第四章 七號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虎走かける · 1.7萬 字

1
爲了找尋十三號,我們朝着一年前被毀滅的小鎮——拉提特前進。
拉提特位於威尼亞斯王國的中心,距離佛米加大約半天的路程。而從城堡所在的王都普拉斯塔到佛米加,乘坐馬車需要花費半天,步行則要花上一天半。
考量到我們是從晚上啓程的,預估在隔天晚上就會抵達佛米加。
但是佛米加在日落時就會關閉城門了,所以就算我們晚上到了那裏,也進不了城。
於是我們決定在野外露宿一晚,隔天早上不進佛米加,直接前往拉提特。
一路上,還看見莉莉在煩惱對於神父的救命之恩,該索求什麼回報纔好,但沒過多久就看見她拋開煩惱,又開始采采果實、摘摘花,忙得不亦樂乎。
神父看見莉莉這個樣子,嘆着不知該說是傻眼還是達觀的長氣喃喃自語:「我當初要是直接道謝就簡單多了呢。」
明明沒有人想過,也沒期待過神父會道謝的,但是他還是自己說出來了,真是個正直的男人啊。
——最後,我們終於抵達拉提特,這趟旅程可說是前所未有的順利。
就在太陽即將升到最高點的時刻。天空晴朗到不可思議,是個適合旅遊的好天氣,但是一想到我們面前這座城鎮「已經死了」,就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破破爛爛的。」
正如莉莉目瞪口呆的這番感想,拉提特當中的房屋和道路全都荒廢不堪。屍體當然是被人收拾乾淨了,但是感覺不到有人返回這裏居住的氣息。
「沒有人住的城鎮很快就會荒蕪。因爲土匪和動物會跑來糟蹋。」
「但是,這裏好歹也是魔女藏身處所在的城鎮耶,就算有人搬回來住也不奇怪吧?」
「關於這個,說起來就複雜了。」
突然響起一道妖豔而富有磁性的女子嗓音,讓我們所有人同時——也都帶着驚愕的神情抬起頭來。
彷彿是在等着我們來訪一樣,一名女子從廢墟後頭走了出來。
鮮紅的長髮及腰,外貌妖豔的魔女——也就是十三號的手下。
「這裏是『零之魔術師團』的誕生地,因此造成諸多民衆的犧牲,再加上『零之魔術師團』也受到十三號的牽連而遭到放逐。身爲一座魔女和人類雙方都視爲忌諱的城鎮,變成這個模樣反而對雙方都好。」
「又是這傢伙……!完全沒查覺到她的氣息……!」
「你的登場變得相當滑稽呢,十三號。明明講好讓我帶他們去隱身處的,結果你居然用這種方式現身呀。」
我這樣大喊之後,俊美到令人害怕的美男子,就有些不滿地皺起眉頭說:
「從吾的眼中來看,你這種程度還稱不上老練呢。雖然吾終於明白,十三號爲何對你另眼相看,但是一個老練的魔術師若是有心消除氣息,就算在別人面前唱歌跳舞也不會引起注意呢。不是吾要自誇——其實吾在年幼的時候,曾和十三號玩過『捉迷藏』,吾躲了整整七天,甚至讓他哀求吾現身呢。」
但是零聽見我說的話之後,愣了一下……
「——銀髮魔術師……?」
她的話讓我想起了剛遇見零的時候。
這種光是一個眼神就能讓全世界的女人爲之傾倒,堪稱是傾國傾城的美男子,只要見過一次就會作上十年的惡夢吧。
看見我垂下耳朵和尾巴,因爲壓倒性的敗北而無精打采的模樣,零開心地笑着輕輕捶了一下我的胸口。
零平靜地如此回答之後,現場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零趾高氣昂地炫耀了一段實在很無聊的英勇事蹟,但紅髮女子不知爲何好像受到極大衝擊的樣子。
就算是長長了也好,褪色成銀髮也罷,還是戴假髮都無所謂。
「僕從本來就有義務替主人承擔罪責吧。」
「誠然。就身爲同胞的吾所見,這的確就是十三號。」
莉莉也被這個突然出現的詭異男子嚇到全身毛髮直豎,轉眼間便躲到樹木後面去了。
「妳有保持健康嗎?」
「哦……看來你心裏有底呢。」
「未免太近了吧!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等等,話說你剛纔幹嘛打我!」
「誠然……根據吾的記憶,那時候他可是快哭出來了呢。」
對於零數落自己的不是,十三號就像沒聽到一樣,自顧自地伸手摸着零的臉頰。
——如果我記得沒錯,十三號應該是黑髮纔對。
一直站在廢棄小鎮的街道上談話,可能會引人疑竇,於是我們決定先移動到十三號的藏身處再說。
說是說移動啦,但是隻走了從道路到教會這一小段距離而已。據說這裏有個叫作「魔女小徑」的東西,可以讓我們一瞬間移動到藏身處去。
一瞬間,絢麗的銀色秀髮披散在衣服外頭,在微風吹拂下,顯得閃閃動人。
零回了句「別這樣,很煩」就揮開他的手。她刻意輕咳一聲,打算重新來過一次。
不不不不不不。
「很痛耶!幹嘛突然打——」
一名全身藏在黑色大衣中的男子,就站在觸手可及的位置上。男子手上的巨大手杖讓我覺得十分眼熟,而在這瞬間,我也明白了剛纔就是這傢伙打了我的頭。
因爲十三號什麼都不解釋,只是一直往前走,而一旁的七便十分親切地爲我們解說了很多事情,老實說還滿感謝她的。
明知徒勞無功,我還是望向神父和莉莉尋求支持,但神父卻皺着眉頭說「我怎麼可能會知道」而莉莉則是來回看了看零和十三號之後……
「原來你在那裏啊,十三號。吾本來就猜想你會在附近的,但沒想到居然這麼近。」
神父有些遲疑,不過還是放下了鐮刀。這時又聽見那名女子發出「呵呵」的妖豔笑聲。
「這就是十三號啊。」
雖然我大喊着這傢伙是假冒的,但是妹妹和直屬弟子和本人都堅持「這個人就是十三號」,害我連反駁的餘地也沒有。
十三號這傢伙,就是這樣的男人。
「那就是在指我吧。」
我的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怒吼,同時被人從背後打了一下後腦勺,害我忍不住縮了下身子,伸手護住頭部。
只有零保持平靜,抬頭望着以不可思議的方式現身的親生哥哥,露出滿足的笑容。
「還不是因爲你說了不必要的話啊,七。」
「怎樣啊。難道說那個女人其實很噁劣嗎?」
「大、大哥哥被他打了……那個人好恐怖。」
凡事都以妹妹爲第一優先,在他的心中,只要是爲了零,大概就連毀滅世界都無所謂。
「不要對我的弟子亂說些子虛烏有的事情!」
問題在於,在我捱了那一下之前,在場所有人都沒發現他的存在。
這個男子脫下兜帽露出的容貌,我連看都沒看過。
「我明白你們的感受,但是就算保持警戒也沒用。十三號要是有心殺人的話,在我們踏入這裏的時候,除了零之外的人都會被他幹掉。」
接着順手捏了捏臉頰肉,用他那仍舊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悶悶地嘀咕了一句:「營養攝取還算均衡的樣子。」
後來似乎是七看到十三號焦急的模樣,才主動跑去迎接我們,也就演變成前幾天那個情況了。
「我們把以前連結『學舍』的魔女小徑,連接到現在的藏身處了。只是『把其中一個入口放在這裏』而已,並不是將每一個藏身處都設在拉提特當中。」
「吾並不是爲了暢談往事才特地來到這裏。而是爲了詢問『十三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問題而來。也是爲了質問他爲何要將小鬼逼到無路可走,還有打算怎麼處置這個國家。」
這是一張想忘也忘不了,會深深烙印在眼中的美貌——
「零,妳可以再跟我多說說十三號的往事嗎?這個男人啊,怎麼樣都不願意透露自己的事情呢。」
名叫七的這名魔女開心地笑着,輕移蓮步來到零的面前,親暱地握起她的雙手說:
「是啊。就身爲直屬弟子的我所知,這就是十三號。」
「不管你承認不承認——我是十三號的事實都不會改變。」
不不不。
馬車被這傢伙襲擊的時候也是這樣。直到對方出聲之後,我才察覺她的存在。

「我不是指那方面的本質。」
「十——十三號!」
「零,若是妳想問的話,我將會把自己所知的一切,毫無遺漏地全盤托出。本來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將你們召喚到此地。但是詠月的結界發揮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讓我無法將你們轉移到正確的位置……」
就連危險感知能力極高的墮獸人也落得如此狼狽。
「你應該稍微培養一下眼光,好好看清本質纔行啊,傭兵。」
給了我最後一擊。
最大的問題在於那張臉。
「別喪氣啊,傭兵。那個人的確是十三號,但外表卻不是你所認識的十三號。那是在與惡魔交易,放棄了美貌之前的十三號——換言之,那纔是原本的十三號。」
「誠然。對吾來說,傭兵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存在,至今仍然沒有改變。但是你這個男人實在教人傷腦筋啊——反正你躲起來也只是想來個戲劇性的登場演出吧,吾早就看穿了。但不巧的是,吾現在沒空陪你玩這種自我滿足的遊戲。」
神父在聽見我的聲音後遲疑了一下,才迅速向後飛退,拿出大鐮刀進入爲時已晚的警戒狀態。不過看這個樣子,要是十三號有心殺他的話,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神父。如你所見,這是個奇怪的男人,不過現在他並沒有危害吾輩的意思。你可以放鬆警戒了。老鼠也別躲了,過來這邊吧。」
這樣子回答我。
「表情別那麼恐怖嘛,難得的男子氣概都浪費掉了。老練的魔術師本來就很擅長消除氣息啊。你看零不也是這樣嗎?明明這麼漂亮,存在感卻異常薄弱。」
「一模一樣耶。」
十三號有些狐疑地反問。
我完全不認得。
「召喚吾輩前來的人,果然就是你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十三號?強制召喚明明是隻有你才能使用的術法,但前陣子卻出現了另一個能隨意使用的人。而且吾也聽說,有個銀髮魔術師召集了魔法師,聲稱要打倒主席魔法師。」
「等一下……妳是說那個十三號也會玩『捉迷藏』這種小孩子氣的遊戲?」
這是七替我們講解的說明。
十三號有些不耐地說着,突然翻開了兜帽。
接着,只見他輕輕按着額頭,有些喪氣地說:「外頭傳成這樣了啊。」
「……你——你是誰啊!根本就不是十三號吧!」
「因爲要是錯過這一次,搞不好就沒機會聽到十三號的往事了。碰上了這個既偏執又不講理的師傅,能夠掌握越多弱點當然越好啊。」
我不禁喃喃自語起來,零聽見之後露出反感的表情,抬頭望着我說: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就算沒看到臉,光憑聲音和氣質我也能認出這個人。
「如果能借此得到關於『不完整之數字』的情報——不過是小事一樁。」
我才吼完,零就從旁介入了我兩人之間。
印象中那時候我也完全沒察覺零的氣息,直到零從背後出聲我才嚇了一跳。
2
我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魔女臉上露出十分親和的笑容,對着我說:
「難道妳忘了我也見過十三號嗎?雖然剛纔這傢伙跟我們聊得很自然,但是他絕對不可能是十三號啦!我纔不會承認呢!」
「我纔不是零的僕從!」
不不不,頭髮就算了。總之這個纔不是什麼大問題。
「並不是心裏有底。」
至少不是這種長度及腰的銀髮,而且還用絹帶束起,柔順的能夠迎風飄揚。
我並不是不記得十三號的長相。最重要的是,眼前這張臉只要見過一次就絕對不可能會忘記。
「給十三號當弟子實在很可惜啊……明明是個好女人。」
我回頭一看,嚇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那到底是哪方面的本質啊?就算我這樣問,零還是不肯回答,而我轉頭望向七,卻只看到她回以高深莫測的微笑。
「這個人的危險程度,不是妳說一句話就能讓我放下戒心啊……」
「那條路設定成只有十三號才能打開。『魔女小徑』是很有趣的東西喔,雖然入口設在這裏,但實際上的藏身處卻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呢。所以就算找到了入口,只要打不開魔女小徑,就沒辦法找到藏身處——也因爲能夠將入口和藏身處設在不同的地方,魔女才能逃過魔女狩獵吧。」
十三號走向構成教會側廊的柱子,突然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血液在柱子上寫下複雜的記號後,十三號的手就忽然伸進柱子裏面了。緊接着他的身體也被吸進柱子當中。
我不由得瞪圓了雙眼,仔細一看才發現柱子上開了個大洞。洞的另一頭則像是一間靜謐的書齋。
「等一下,這東西看起來怪噁心的耶……!難道我們得從這邊進去嗎?」
「就是這麼回事。這和強制召喚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吧?」
我緩緩向後退,卻被零用雙手推了回來。
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被推進去了。
「等等等等住手啊!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可是神父和老鼠似乎都不需要心理準備耶。」
「啊?」
我回過神來,就看見莉莉牽着七的手,很自然地被帶往柱子的另一頭,而神父也一臉平靜地穿過了魔女小徑。
這是怎樣?你們爲什麼可以這麼冷靜?
「要是會怕的話,吾也可以牽着你的手喔。」
聽見零從背後用溫柔的聲音說出這樣的話,我也不再畏畏縮縮了,抬頭挺胸地走向那個大洞。
我也有身爲男人的尊嚴啊。
叫我被零牽着走進這個洞,該怎麼說,想想都覺得抗拒。
但實際上真的要我把身子探進去,感覺還是很噁心,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克服。穿過這東西真的沒問題嗎?
而且大洞的邊緣看起來霧濛濛的……碰到這層霧會不會死掉啊?
「傭兵。」
「啊?」
聽見我的話,七和十三號相當不解地望着我。
換句話說,洞穴裏的人全都是料理白癡,所以也成了味覺白癡——
「要證據的話我有喔。」
說的也是啊,神父也表示同意。
「你有證據嗎?」
萬一阿爾巴斯說的話纔是正確的,十三號真的是爲了推翻國家而把王子監禁起來,那麼我們就該盡全力痛扁他一頓,把王子給搶回來。
倏地,莎娜雷的那番話又在我耳邊響起,讓我忍不住緊咬牙關。
我的本能在警告我,只要我露出半點想要傷害零的意圖,就會在一瞬間化爲焦炭。
「我沒有證據。」
既然如此,「不完整之數字」那些混帳確實很有可能對阿爾巴斯動了什麼手腳。
神父的問題,讓七露出苦笑:
「誠然。十三號的料理實在太可怕了。吾在喫到傭兵所做的料理之後,才終於知道十三號的料理有多麼悲慘呢。」
七目不轉睛地望着我的臉。
而且阿爾巴斯本來就對十三號頗爲反感。若是有第三者從旁鼓吹,阿爾巴斯會想要借這個機會殺死十三號也不奇怪。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也抱持着同樣的意見。
莎娜雷的確說過她加入了「零之魔術師團」,在那裏完成了手抄本。而我們在黑龍島遇見的星瞰之魔術師阿爾耿忒,也是「零之魔術師團」的一員。
畢竟我曾經被十三號的花言巧語所矇騙,一度捨棄了零,實在是不堪回首啊。
「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成了你的哥哥……!」
「——左半身的一手一腳,還有成對的臟器都取走一個,這樣就解決了。」
十三號不快地輕輕摸着頭,接着脫下大衣,一屁股坐在暖爐邊的搖椅上。
我們一面用餐,一面聽着七的說明,逐漸瞭解這個藏身處是什麼場所,位於什麼地方等等資訊。
而加了羊乳煮出的鮮菇濃湯,零也說了句「好喫」。
幽幽望向遠方,抒發心中感觸的的零,美得就像一幅畫。我站了起來,往她頭上賞了一——拳頭伸到半空中又收了回來。
想想也是啦,喫了這麼多年難喫的飯,味覺當然會麻痺嘛。
「——那麼,關於你帶走王子,並將他監禁起來的事情呢?」
「我過去身爲國家魔術師——以及扮演試圖顛覆國家的邪惡魔術師時的模樣,早已人盡皆知。於是我只好選擇恢復以往的外表。似乎也因此傳出了一些奇怪的傳聞……」
「咦?什麼證據——」
「在陛下已經駕崩的現在,要是連王子也遭到暗殺身亡的話,威尼亞斯王國就再也無法使魔女與人類和平共處了。可是阿爾巴斯卻聽信『不知從哪來的傢伙』說的話,下令追殺十三號。在這種情況下,要王子怎麼能安心回去?」
看見零一下子跟了進來,我馬上站起來朝她大吼:
「怎麼了,你在客氣什麼啊,傭兵?平常在這時候你早就出拳揍吾了,不是嗎?因爲吾把你踹飛了,你要揍吾也是理所當然。來吧,就像平常那樣來一記狠的。」
「原來如此……如果目的是『支配』就需要『獲勝』。爲此就得挑起戰爭啊。」
就在我如此確信的同時,就看見七一巴掌拍在十三號頭上。
照理說我是不該看人家的裸體纔對。
「居然付出這麼多代價……話說回來,你不是已經『死了』嗎?那爲什麼小鬼又開始大張旗鼓地追殺你?」
其實阿爾巴斯也知道有敵人存在,卻不知道敵人身在何處。
「要是先講,你一定更不想進來吧。明明只要一鼓作氣走進來就沒問題了,但恐懼這種感情,卻能將不存在的危險化爲現實。真是諷刺呀。」
而七聽見零的稱讚——
「多謝妳這番一點也不委婉的評價。傭兵的疑心病本來就比較重。而且我們可是一直在懷疑『不完整之數字』和十三號之間的關係啊。就連小鬼在追捕妳的事情,我也懷疑有可能是妳精心策劃出來的。」
若是毀約的話,不就不能再使用魔術了?還是說因爲學會了魔法,就不再需要魔術了嗎?
「……但是,證據呢?」
也面露微笑這麼說。
「是什麼人?」
而仔細回想一下,十三號好像真的只動用過右手而已。
可是不小心看到就沒辦法了——而就在我不小心看到之後,也忍不住凝視起來。
「太好了,似乎還合妳的口味呢。」
「好心辦壞事,完全不知道自己纔是罪魁禍首,這樣的人其實還不少。就像螞蟻會高高興興地把毒餌搬回巢裏一樣,雖然沒有背叛同伴的意思,卻成了實質上的敵人。就我個人所見,主席魔法師樹敵不少,但是她自己卻看不出來。我認爲把情報分享給她,可能有不小的風險。」
「只是好朋友之間的打打鬧鬧而已嘛。你的過度保護要是不節制一點,會被零討厭喔,十三號。好啦,大家都累了吧?雖然沒什麼好料,還是先來喫頓飯吧。然後我們再來好好聊一聊。這樣可以吧,十三號?我先去準備餐點了,你要好好招待客人喔。」
外表是這麼容易就能恢復的嗎?
十三號彷彿看穿了我的疑問,拉開長袍讓我們看了一下。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妳知道妳在十三號面前講這個會造成什麼後果嗎——話說我根本沒有常常揍妳好嗎!偶爾而已!真的只有偶爾而已,你要相信我啊,大哥!」
七端出的餐點,比想像中更爲豐盛。
七大大地嘆了口氣,但是語氣中並沒有任何惡意,反而聽起來像是在擔心笨手笨腳的妹妹一樣。
就像零先前所說的,這傢伙不是拿自己的美貌和惡魔簽訂契約了嗎?
大概是喫太飽了,莉莉聽到一半就敗給睡魔,倒在地上睡着了。
所以她纔會疑神疑鬼,把一切的責任統統推到十三號的身上——那時的狀況讓她不禁這麼想。
「對呀,老鼠小姑娘。要是換成十三號下廚,可是會變成很恐怖的東西喔。除了我之外的弟子啊,只會照着十三號的吩咐去煮,雖然不至於到十三號那麼可怕,但還是讓人喫不下去,所以我只好自己親自下廚了喔。」
——這樣的假設應該還算妥當。
至於爲何十三號與七會把貴族的打獵行館當成藏身處,七隻說了句「這就是人脈啊」就一語帶過了。
看阿爾巴斯這個樣子,把王子的所在之處告訴她實在太危險了,更別說要讓他們面對面解釋清楚了。
說出有點太直接的感想來。
十三號斬釘截鐵地說出的這個名號,讓我忍不住把身體往前湊了一點。
「從國王駕崩前不久開始,我發現詠月接受了另一人的建言,而詠月對那人抱持着堅定不移的信賴,不知不覺間就不再接受我的建言,甚至開始對我表現出強烈的猜疑心。而那個『不知名人士』的目的,很明顯就是要引發魔女與人類的戰爭。」
用她帶有修長指甲的手指,抵在那張抹了豔紅色的嘴脣上——
「快點進去。」
「——那麼,十三號啊。你的外表是怎麼回事?爲何要恢復以前的模樣?」
——好強。這女人超強耶。
零的語氣有些生硬。
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踹中背部,正縮着身子窺探大洞狀況的我,完全失去平衡,跌了個狗喫屎。
我還沒問完,七不知道發什麼瘋,突然脫起衣服。
「就是『不完整之數字』。」
「你們的解釋我都聽懂了,但是你們還是拿不出證據。小鬼之所以決定追殺十三號的直接原因,就是『王子始終沒有返回城堡』對吧?既然你們說是王子自己決定不回去,那至少也該讓我們見見他本人吧。」
「有——有這種事的話,妳要先講啊!」
「因爲我沒空將時間浪費在無謂的事情上。食物只要能喫就足夠了。而且那是洞穴裏代代相傳的用餐方式,和我個人的料理天賦無關。」
有炭烤火雞,配上面包和幾樣水果。
首先是寬闊的肩膀。
「十一年前——我在威尼亞斯王國建立『零之魔術師團』的時候,『不完整之數字』幾乎也在同一時間出現了。那些人深深滲透到『零之魔術師團』當中,偷偷地發展壯大——而我打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他們的存在了,但是當時他們不足爲懼,就放過他們了。那些人的目的和我一樣,都是想要創造一個『屬於魔女的世界』,但他們選擇的不是『共存』而是『支配』。而到了現在,他們的勢力在整個大陸上擴散,吸收了一個又一個憎恨教會的魔女。」
「妳在幹嘛啊!」
「……沒想到你竟然沒有那麼笨呢,我還以爲你會直接相信。」
如此回答。
七將那件包覆全身的長袍隨手扔在地上,連底下的內衣也脫了下來。
十三號疲憊地閉上雙眼……
因爲十三號身上散發着濃烈的殺氣,面無表情地瞪着我。
而「不完整之數字」正一步步將局勢導向戰爭。
一切的開端就是「零之魔術師團」——就在威尼亞斯王國。
「妳——等一下,妳在幹嘛——」
「那只是阿爾巴斯的被害妄想作祟啦。王子是自己主動躲藏起來的,因爲他擔心自己也會遭到暗殺。」
左腳是義肢。
「真是的——她真的是個傻丫頭呢。」
沒想到在這個世上,除了零以外,還有第二個女人敢敲十三號的頭啊。
「把我其實還活着,再度企圖推翻威尼亞斯王國的消息,公諸於世會比較好——似乎有人這樣慫恿她的樣子。」
和七變得十分親近的莉莉,一邊拿麪包沾着湯,一邊興奮地搖着尾巴問道。
「有時做事就是要一鼓作氣纔行。而且『道路』就快要關上了。要是你才進到一半就關上,那麼吾就只能面對你被從頭到腳切成薄片的屍體了。吾不想看到這種情況,所以有點心急了。」
——換句話說,我就這樣摔進了洞裏。
因爲阿爾巴斯所信賴的某人,可能會趁機殺了王子。
「大姐姐,這是妳煮的嗎?」
但威尼亞斯王國建立的魔法國度若是崩潰了,就會讓人類與魔女陷入全面性的戰爭。
——不覺得世界將會改變嗎?
倘若位於陸路交通要衝,吸引世界各地旅人來訪的威尼亞斯王國,真的實現了魔女與人類共存的理想,那麼「魔女與人類確實有可能共存」的消息就會傳遍世界各地。
「不過小鬼好像認爲『那只是十三號不肯歸還王子的藉口』而已啊。」
我連忙起身想要阻止她,但是已經太遲了。
沒救了,我要被十三號幹掉啦。
然後是頗爲發達的胸肌,以及微微浮出線條的腹肌。
我們目前所在的場所,位於接近山脈的森林中——就在我們遭到七襲擊的位置附近——是貴族打獵時過夜用的打獵行館。
往地上瞥了一眼,才發現有對模仿女性乳房的填充物,就落在脫下的衣物旁邊。
很明顯地看得出來,脫了衣服的七,擁有一具貨真價實的男性身軀。
「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一次。我是威尼亞斯王國的王位第一繼承人,同時也是十三號的直屬弟子——我叫作七,也就是七號。」
「……啊?」
「吾不是叫你看清本質嗎,傭兵。七是個男人。」
「啥……啥啊啊啊啊!」
零傻眼地補上一句話,而我則像個笨蛋一樣發出慘叫。
「魔術師的真名不能被別人掌握。換句話說,我要成爲魔術師或魔法師的話,就必須改變我的外表和名諱。而就在我被迫躲藏起來的時候,十三號就給了我一個『號碼』。所以我就想,乾脆連性別也一起改了吧——其實呢,我本來還想把語氣裝得更女性化一點喔,但十三號卻說『這樣很噁心,不準這麼做』。不覺得他講得很過分嗎?」
七故意模仿女性的語氣,嗲到我都想扁人了,結果他還朝着我拋了個媚眼。
「不對……先等一下,我纔不會被騙!既然國王是個超過六十歲的老頭子,王子應該也是個中年大叔了纔對!」
「沒錯。本來的王子,也就是王位繼承人,是我的父親。但是他在我小時候就因爲傳染病過世了,現在則是身爲孫子的我擁有王位繼承權。」
「哪、哪有這麼湊巧——」
「伊迪亞貝納領主託雷斯也知情喔。你也認識他吧?他對失去父親的我非常好,還拿出許多稀奇古怪的見聞跟我分享。也包含你們的事情喔——就是發生在阿克迪歐斯的聖女事件。聽說你們與洛塔斯要塞的卡爾合力揭發了山羊刻印的祕密,真是一出讓人熱血沸騰的冒險故事呢。」
「……你連這個也知道……」
「這間宅邸,也是供他滯留我國時居住的別墅。我拿到了特別許可,才能在保護林中建造宅邸。我不是說過了嗎?靠的是『人脈』。」
我皺起鼻頭,偷偷望向零的方向。
「解釋得很合理。」
零這麼說。
「感覺並沒有說謊。」
神父也認同了。
「……抱枕……啊……」
比起身爲男性的我,她想必有更多煩惱,也經歷過更多煎熬吧。
「零這個數字代表『不存在』。原本是用來表現虛無的概念。而我們的老師,爲了向當時未滿十歲的我的同胞所擁有的力量表示畏懼與敬畏,才賦予她零這個數字。」
一想到這個就覺得自己真是沒出息,我嘆了口氣將莉莉一把抓起來。
——就在走出房門的瞬間。
嗯,該怎麼說。就像零總是把我當成「不可或缺的牀鋪」一樣,在不知不覺間,我似乎也把零當成「不可或缺的抱枕」了。
「沒錯。之後我就會盡全力殲滅『不完整之數字』。膽敢在零託付給我的威尼亞斯王國中,誆騙我發誓以性命守護的詠月——我一定要讓那些人好好贖罪,讓他們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
零與十三號的徹夜討論——雖然說起來現在才傍晚——正如火如荼進行中,所以我得到了久違的個人空間。
「……嗯。」
怎麼樣,吾很厲害吧?得意洋洋地如此自誇的零,其實看起來一點也不厲害,即使如此,我早就明白這傢伙並非等閒之輩了。
但話說回來,身爲當事人的零,似乎完全不介意我是不是墮獸人啊……
「今晚就先在這裏休息,明天早上再出發,可以吧?——零。」
擁有超凡美貌的零和十三號站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覺得靈魂要被吸走了。
如果只是嘴碰嘴倒是沒差,但是要像情侶那種熱吻就沒辦法了。光是想像那畫面,就有一種「恐怖!夜半時分的慘劇!」的感覺。
就發現莉莉站在我的腳邊,抬着頭這樣問我。
「我能說的都已經說了。要讓詠月清醒過來,暗中解決掉幕後主謀是最好的辦法,但這次我不能出手。因爲就算我解決了真兇,詠月也只會對我更加抗拒吧。」
「等一下。這麼說來,原本在洞穴當中,至少還有五個和十三號同等級的魔女嗎?而這些人全都被十三號一個人殺光了?」
接着,他把睡在地上的莉莉抱了起來。
我忍不住僵着臉別開視線,就看見七同樣也別開了視線,故意用女人的語氣對我說:「簡直就是視覺上的兇器呢。」
就這樣放在我的脖子後面,讓她牢牢抓好。
「只有……一點點而已……」
聽見零回答地如此乾脆,七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誠然。的確很久沒有和你進行討論了。吾認爲現在的吾,甚至有能力推翻過去所導出的結論。」
我本來想到森林裏走走,但是大門鎖得很緊,只好改變目標,繞到後院去看看。
一瞬間,零睜大了雙眼,似乎有些喫驚。
我從牀上跳下來,想去吹吹夜風而走出了房間。
「這算是泥暗系統的一種傳統。在泥暗的系統中,固定會有一批被賦予數字二、三、五、七、十一、十三的魔女。這些數字不但是質數,也代表着只有自己才能理解自己——也就是足以『出師』的存在。每一個數字都擁有獨特的意義,比方說十三號就是代表『終結』的意義。這是爲一切討論下定論的數字,在魔術上也是一個極爲強力的數字。」
「像我這種初出茅廬的魔術師,本來應該沒有資格被賦予號碼的。但是——現在的泥暗系統當中,除了十三號以外好像都是空號的樣子。」
不過……其實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
聽說這裏是伊迪亞貝納領主——託雷斯名下的打獵行館,看來的確是這麼回事啊,四處都看得見船型的紋章。
「那不就是全部了嗎妳這丫頭在偷聽什麼啦!上次神父也是這樣,你們爲什麼老是要站在我房間外面偷聽啊!」
不過嘛,因爲我天性懶散,如果時間允許的話,甚至可以睡上一整天就是了……
「陪我去散散步。反正妳也有話要跟我說吧。」
要是我作爲旁觀者目睹了這樣的場面,肯定會二話不說就出手痛扁那個墮獸人。
「嗯?」
……這樣啊。
如果一開始就直接走進來的話,我的心就不會傷得那麼深了!
「就是……夜襲……還有……接吻……?」
「能夠理解……大哥哥的煩惱……」
把裝備保養過一遍後,我躺到牀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突然覺得靜到可怕的寂靜正一點一點滲透到全身上下。
3
但是叫我用這副利爪去觸摸女人柔嫩的肌膚,還是會覺得有點恐怖,我實在是辦不到。
「沒錯——但並沒有發生你想像中的那種戰鬥。每一個人都沒有抵抗,帶着理解並接受現實的神情死去——或者該說是被殺。在洞穴當中,我絕對不是最優秀的魔術師。只是因爲我被賦予了十三號這個數字的緣故罷了。」
「——要不要,稍微聊聊?」
看着那張彷彿看穿一切的笑臉,這次我連發出怒吼的力氣也沒有了。
我本來以爲自己已經適應了魔女和魔術師的思考方式,但有時候還是會像這樣,覺得彼此之間的想法還是天差地遠。
「……可以進去了嗎?」
過去最能讓我感到安心的這份寂靜,現在卻反倒讓我平靜不下來。本來想說閉上眼睛睡一覺就會好多了,但現在卻連一點睡意也沒有。
咳,十三號故意輕咳了一聲。雖然七說得輕描淡寫,但泥暗系統之所以出現空缺,是因爲十三號把那些人全殺了。
零和十三號生氣的方式很像,都是那麼地沉靜,但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危險氣息可不是開玩笑的。
「因爲,莉莉能夠理解……」
「原來是這樣啊,你們是這種關係啊——那我還是別亂來了。不然夜襲不成,反而不知不覺掉了腦袋就慘了。」
「好啦,我帶你們去寢室吧——啊,對了對了,傭兵。雖然你之前一直用熱烈的眼神望着我的胸部……但你可不要一時衝動跑來夜襲我喔。」
不不不,所以那又怎樣。
「沒錯。妳一路上見識了不少我所不曾見過的世界吧,那麼想必也產生了新的見解。難道妳不想和我試着探討一下——看看是否能推導出過去不曾完成的結論?」
「——呃……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那就好。畢竟很不巧的,我只對女性有興趣呢。如果是零過來夜襲的話,我自然是十分歡迎喔。」
怎樣?
「……怎麼躺……都覺得有點空虛……」
一開始明明還覺得很礙事的……
光看這丫頭的外表,常會忘了她已經十七歲——已經是個大人,是個成熟的女人了。
宅邸周圍建了一道高牆,防止野獸入侵。
既然這樣,我也只能讓步了。
「很不巧的,吾只對傭兵有興趣。」
……等等。
意識到這件事實之後,我的心情也越來越平靜不下來,忍不住坐了起來,搔搔後腦勺。
「另外,所謂的號碼……究竟是什麼?」
「一點點是多少……?」
自從和零一起踏上旅途後,不管我在哪裏、用什麼方式睡覺,零都會神不知鬼不覺地鑽到我的牀上來。
而且不知道在體貼什麼,一直待在外面等我說完。
十三號語調低沉地答道。
原本坐沒坐相的零,說着說着站了起來,走到十三號身邊。
這份氣勢也讓我暗自心驚。這時,只見十三號緩緩起身。
這裏也設有馬廄和雞舍,大概是屋主不在的關係,所以也感覺不到動物的氣息。
這是……
「那麼『零』呢?」
「……嗯?」
「就算說要夜襲……我這副身體是要怎麼夜襲啊。」
這種事情想再多又能幹嘛啊!我是笨蛋嗎!
我們姑且也算是一男一女啊。
「換言之,吾是個天才。」
所以嘛,要是真的想做,還是得變回人類纔行啊……反正也不是變不回去。
「要接吻的話……呃,大概不行吧……認真來的那種……」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猛然回神,使勁甩了甩頭,把這些無謂的想法從腦中驅除。
話說回來,這個時間睡覺也有點不上不下啊。太陽還沒完全下山,而且雖然身體有些疲累,但並不覺得睡眠不足。
總之,現在是睡不下去了。
「換句話說,就得由我們去教訓那個笨蛋,讓她與『不完整之數字』切斷關係了嗎?」
具體來說,就是少了個像抱枕的東西。
「哦……就像以前在洞穴裏那樣嗎?」
「那是特例。」
聽見神父這個單純的問題,零帶着懷念的語調如此回答:
「妳剛纔……都聽見了嗎?」
隨後便揚起嘴角,以挑釁的眼神望着十三號。
但那都是在違反當事人的意願下進行的。至少我個人從未聽說過雙方合意的案例。
那是一雙比普通人類大上一倍的手掌。好歹五指具全,也能自由活動,外型接近於人類的手掌。
實際上真的有墮獸人拐走人類女性就爲了幹那檔事,而且層出不窮。
「不想了不想了!不要想了!」
莉莉點點頭,緊緊抱住我的頭。
完全聽不懂他的意思。
一般來說,這樣的宅邸都有負責管理的管家留守,應該是爲了讓十三號藏身,就將管家打發出去了吧。
「誰會去夜襲啊!而且我根本沒有故意看!就算看到了也只是不得已的,我纔沒有一直猛看呢!」
「……所以呢?妳到底爲什麼要站在我的房門外偷聽?」
在後院角落找到一張看起來滿舒適的長椅,我就把莉莉放在上頭,接着也在她身旁坐下。
赤紅的夕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將莉莉的白色毛皮染成一片緋紅。
「……因爲莉莉向神父大人提出請求了。『可以聽聽莉莉的請求嗎?』莉莉真的去跟神父這樣說了。」
「哦?妳想好了啊?結果妳跟他提了什麼要求?」
「莉莉問神父大人,可不可以看看他的臉……那個,雖然之前見過一次,可是那時候他滿臉是血,根本看不清楚……所以才……」
聽她這麼一提我纔想到,在神父被另一個審判官——被那個叫作「悖德」的女人抓住,綁在椅子上拷問的時候,就是莉莉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見了神父的整張臉。
「真是浪費啊……妳應該提個更過分的要求。比方說,不只要露臉,還要全裸給妳看之類的。」
「莉、莉莉纔不想看呢!笨蛋笨蛋!」
「啊——好啦好啦,我知道妳是個純情的少女啦。」
莉莉握緊拳頭一股腦地往我身上招呼,雖然這麼說很對不起她,但是一點也不痛。力氣小到如果我在發呆的話,根本不會注意到的程度。
「大……大哥哥你明明也不敢講出口的……!」
「我幹嘛要看神父的裸體啊……」
「不是啦,是大姐姐的。」
「我……我幹嘛要看零的裸體啊!」
你不想看嗎?莉莉十分認真地反問。不想,我也十分認真地回答。
「不過,其實我看過好幾次了呢。」
「咦!」
「不是啦我只有用眼睛看而已……妳那是什麼眼神?幹嘛用那種好像在看禽獸一樣的眼神看我啊?幹嘛偷偷拉開一點距離啊?」
看着想要和我保持距離的莉莉,我用爪尖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神父大人雖然是個男人,卻長得很漂亮對吧?」
「這可是個大難題啊。」
「怎麼回事?馬怎麼會跑來這裏……」
「只要暫時變回普通人就好,要是神父不喜歡的話,再變回來。」
「……妳想變回人類嗎?」
傳令一下馬,就把信拿了出來。
「不是隻有那張臉能看嗎!」
這樣問道。
因爲老鼠無所不在,不管莉莉做什麼,牠們都會陪在身邊,所以她大概無法想像聽不見老鼠心聲的那種日子吧。
「是緊急通報的傳令。有一條『魔女小徑』打開了。」
「所以呀,莉莉就跟神父大人說,莉莉好羨慕他,好希望莉莉也能變得像神父大人那樣。這樣莉莉只要照照鏡子,就會覺得很幸褔了吧?可是啊,神父大人聽了就說,那妳也變成人類就可以了……就像在城堡裏,蛇的人變成了人類一樣,莉莉也可以變成人類。」
「神父大人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看起來好痛。」
「莉莉很喜歡漂亮的東西。只要看到會閃閃發光的東西,就會覺得很幸福,捨不得移開目光呢。」
「唔……」
「嗯……長得是還不錯。」
——這是我不斷捫心自問,卻還是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不管怎麼說,妳還是對神父死心比較好……雖然我對戀愛也不是很懂啦。可是妳想想,要是變回人類之後回到家裏,妳的父母看了也會很高興吧?」
莉莉突然停止不動,仔細聆聽起來。莉莉的聽覺比我敏銳多了。我也試着將耳朵貼着地面,聽看看有沒有什麼動靜,接着就聽見一陣逐漸接近宅邸的馬蹄聲。
「就算神父不喜歡,但也有可能吸引到其他男性吧?」
剛剛她是在講喜歡不喜歡的事情嗎?
所以那時候當然不覺得自己能夠變回人類,腦中也從來沒有「變回人類」的概念。
以前甚至討厭到想要自己把皮剝下來的這具身軀,現在卻覺得有許多方便的優點。
「喂,到底發生——」
莉莉傻呼呼地笑着,露出羨慕的眼神望着我。
「神父大人就算打了莉莉,也不怎麼痛,也不會嚴重到受傷。只要跟他說話,他也願意回話……只是幫了一點小忙,他也會向莉莉道謝。」
「嗯……可是莉莉很開心……因爲看到莉莉是墮獸人才喜歡的……能夠喜歡莉莉現在這個樣子的人,就只有大姐姐和領主大人而已……」
「哪裏溫柔啊!他明明對妳的態度也很差啊!」
就在此時。
聽到我的問題,莉莉不安地望着我。
「這是什麼情況?」
在莉莉長大成人的大陸南方有一種風俗,就是把項鍊送給自己心儀的對象。
七把正門打開了一點,等了一下之後,就看見一匹馬揹着夕陽衝進宅邸當中。
「……也是呢。」
這丫頭想必打從出生開始,就是一直和老鼠交流而長大的吧。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莉莉也跟着站了起來。
我在遇見零之前,也一直以爲墮獸人是「上輩子做壞事,這輩子纔會被惡魔附身的報應」。
「是說妳爲什麼想看神父的臉啊?」
我本來以爲她會立刻點頭,但她卻惶惶不安地再度低頭。
大概是想起那條蛇在宴會廳發出慘叫的畫面吧,莉莉嚇得臉色發青。
「又、又沒有……要結婚……」
「啊?」
隨即便看見零、十三號和七都站在正門前面。
一想到這丫頭從小就生活在悲慘的環境中,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那種憧憬於美麗事物的想法。貧窮的墮獸人可說是「悲慘的代名詞」,美麗的事物對他們來說是遙不可及的存在,而且遠比一般人想像中更加遙遠。
變成人類就有希望得到「度過正常人的人生」這樣的機會。
騎士的披風上繡有船型紋章——也就是港都伊迪亞貝納領主託雷斯的紋章。
「莉莉要是成了人類……神父大人會不會喜歡莉莉呢……」
「……嗯,不過從常識上來判斷……就連普通的人類,要談場戀愛都不是那麼順利吧?換句話說,就算我們變回人類,也不可能馬上就能一帆風順的。」
我眨了眨眼,低頭盯着莉莉好一會。
但若是能在還是墮獸人的時候,得到這樣的機會——總覺得,似乎也沒必要執着於人類的外型。
就算被零當成牀鋪,就算毛皮被她拿來誇獎——嗯,意外的不覺得討厭啊。
要說長得漂亮的話,十三號跟七也是吧,不過十三號的美貌已經超乎尋常了,而莉莉之前睡着了一陣子,所以大概沒發現七是個男人吧。
「我怎樣?」
「才、纔不是……!神父大人很溫柔的……!」
要拋棄這些同伴,去賭自己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模樣,還得捨棄以往熟悉的這副身體——她真的願意犧牲這麼多,換取人類的外型嗎?
「想要變成普通人嗎?」
我不禁皺起鼻頭。
「呃,妳怎麼……對那個神父……有這種……?」
「因爲那個大叔是個怪人啊……」
「可是……可是啊……莉莉就算變成普通人,搞不好也長得不漂亮。就算長得漂亮好了,那個……那個真的就是莉莉嗎……而且一旦變成人類……莉莉就沒有朋友了。」
我和莉莉似乎沒必要這麼慌張,因爲十三號好像早就察覺到有人接近這裏了。
要是泰歐在這裏的話,一定能給她比較好的建議吧,可惜我聽不見死靈的聲音。
「……不能只變回去一下下嗎?」
莉莉毅然決然地搖頭否決了這項提議。
我搔了搔後腦勺。
莉莉發出像是老鼠的叫聲,按着額頭忿忿不平地瞪着我。
她所謂的朋友,指的就是那一大票老鼠吧?
看見我沒有回答,莉莉好像想到了什麼,突然豎起了耳朵:
「因爲,有大姐姐陪着你呀——所以,只要保持現在這樣就好。」
「然後呢?妳看了那傢伙的臉之後呢?」
我——或者說是墮獸人,之所以嚮往人類的理由,無非就是「只要變成人類就不會受到迫害」罷了。
但是就連腦筋不好的我,也明白一件事——在神父討厭墮獸人的前提下,只要莉莉還是墮獸人,就絕對不可能兩情相悅的。
我一把抱起莉莉,朝着正門跑去。
神父大概是想對莉莉釋出善意吧,只不過反而讓莉莉有些不滿的樣子。
我下意識地反問回去,莉莉就用那雙小手捂住臉蛋,耳朵垂了下來,連尾巴也變得癱軟無力。她這個樣子,應該是默認了吧?
而我過去的夢想其實是「以墮獸人的身份,找個地方開間酒館,過着和平的生活」,再加上「要是能遇見一個願意愛上墮獸人的女人就好了」。以前的我實在有夠樂觀。
「我是託雷斯大人派遣的傳令!送來這封信——」
「對喔。大哥哥不用煩惱這個。」
「他說這種請求算不上回報……說莉莉想看的話,只要開口問一聲就好……」
真是的——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想到零……我的腦袋什麼時候變成以那傢伙爲中心來思考了,真不像我的作風啊。
以前聽十三號說過他做了一種「魔法藥」,能讓被潑到的對象變回人類,既然現在還沒有普及,想必製作起來並不容易吧。
似乎是把心裏想說的話都說完了,莉莉深深吐了口氣。
「妳應該也有看到發生在宴會廳的全程經過吧?要貫穿心臟耶。」
「聽到這種請求,是誰都會想問這個問題吧。」
「那個……領主大人啊,不是問莉莉要不要去他的宅邸住嗎?莉莉就跟他說,要是爸爸媽媽也去的話就好。領主大人就說可以。莉莉又說,媽媽的手藝非常好喔。然後他就說要派船去接他們。可是,這也都是因爲莉莉是個墮獸人的緣故吧?」
只見莉莉緊緊握着鑲有小寶石的項鍊。
也有可能是十三號把製作方式藏起來了,或是在傳授之前就與阿爾巴斯決裂了。
我不算人啊?好吧,因爲我也是墮獸人……
「可是……莉莉只要神父大人就好。」
「大哥哥呢?」
「……啊,對喔。妳還不知道這件事啊。說的也是喔,妳還不知道啊。」
老實說,我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幫她。
而且對象還是神父?
「他這麼說也很合理啦。」
「神父大人不給我看……」
「爲啥這樣講……」
「……啥?」
而且啊——莉莉又繼續說下去:
「不過妳也知道吧?我記得神父是不能結婚的。而且『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基本上都是些死刑犯。我覺得這樣的人根本不能結婚吧。」
「莉莉呀……因爲莉莉是隻老鼠,所以家裏纔不會有老鼠進來亂咬。所以不管是衣服還是食物,都能保存比較久。而且因爲莉莉是老鼠,所以喫得少也沒關係。但是變回普通人的話就……所以,怎麼可以呢?」
接着她瞥了我一眼,
十三號直接打斷了我的問題,如此回答。
這麼說起來,在舞會的時候也是呢,她看到那些衣服就興奮得不得了。
雖然很低——不過這丫頭可是老鼠墮獸人啊。她過去所遭受過的迫害,應該和我這種令人害怕的墮獸人完全不同吧。
妳的要求未免也太低了。
十三號默默接了過來,迅速掃過一遍內文。
這時候,十三號的臉色突然變了。
難得看到平常幾乎面無表情的十三號表現得如此失態。我猜信上的內容肯定不簡單,但沒想到竟然比我想像中更爲驚悚。
「怎麼會有這種事……!詠月那傢伙——竟然宣佈要將教會相關人士放逐到國外,若是抵抗便處以火刑!而第一批受刑人,就是襲擊坑道的歹徒!」
這不是真的吧……我實在太過驚訝了,只能在心中如此低語。
——也就是說。
「這算是……對於教會的宣戰吧。事情演變至此,教會騎士團也不可能坐視不管。」
簡直像是算準了登場時機一樣,神父從陰影處緩緩現身。
隨後——
「戰爭要開打了。威尼亞斯王國與教會——不,這會是一場由魔女與教會帶頭,牽動鄰近諸國的大規模戰爭。」
如此說道。
零將外套一甩,轉身返回宅邸。
「十三號!將吾輩送回拉提特!吾要儘快返回城裏,再賞那個笨蛋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