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野獸與魔女的建村生活(短篇集)

「被遺忘的約定」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虎走かける · 2.2萬 字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11 野獸與魔女的建村生活(短篇集) 「被遺忘的約定」插圖(1)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11 野獸與魔女的建村生活(短篇集) · 「被遺忘的約定」 · 第1張插圖

序章

我們許下了約定。

那是個宛如把性命託付給他人的約定。如果不實現約定就會死。那個約定就是這樣。

然而,那個約定卻到現在都還沒實現。

那是一個至寶。我曾經擁有它,卻被他人自私且強硬地奪走。

但是。

「我會準備替代品給你。」

沒錯,她向我這麼保證過了。所以我相信她的約定,就只是相信着她,拚命忍到現在。

但我已經忍到極限了。我沒辦法再繼續忍下去了。

我想要——這並不是什麼低俗的慾望。

而是一種飢渴。

我必須現在馬上,且不擇手段拿到那樣寶物。

只要能再次獲得那份幸福,要我犧牲什麼都無所謂。

因爲倘若沒有那樣寶物,我的人生也沒有任何意義。

1

「三百二十三。三百二十四。三百二十五。」

威尼亞斯王國的王城內——在充滿溫和午後陽光的後院。

我一邊聽着口吻愚蠢的數數聲,一邊用雙手支撐着身體,向地面深深下壓然後又抬起。

我的雙手累積了許多疲勞,汗水也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

「三百二十六——你怎麼啦,傭兵?動作慢下來嘍。虧你長得這麼壯,卻已經累了嗎?真沒用。」

「吵死了,混帳魔女……!這種程度連暖身運動都算不上……!」

我甚至覺得這個身份對那道小小的背脊來說,是有些過重的負擔。

「咦?什、同……同衾……!妳是指……男、男、男女在同一張牀上這樣那樣……!」

我不知道這是神的怒火還是魔女的詛咒,不過像我這樣的存在,偶爾會在極其普通的雙親之間出生。

換句話說,就算有人混進去,從某處覬覦阿爾巴斯的性命也不奇怪。

「那種東西每天都會收到吧?畢竟妳是這個國家的主席魔法師啊。」

我一邊斷斷續續講完整句話,一邊用爪子尖端戳阿爾巴斯的額頭。

但是魔女受不了這樣的打壓,最後終於開始反抗。

阿爾巴斯一愣一愣地複述零的話語,然後再次看向我。

零隻是一個單純的數字,也就是假名。不過她也是用我的職業「傭兵」來叫我,所以是彼此彼此。

說歸說,沒有別人能夠勝任也是事實……

我是個被稱作墮獸人的半人半獸怪物,全身長滿了野獸的毛。

「你說伏地挺身……」阿爾巴斯盯着我的背部一帶說道。

「真拿妳沒辦法。」零輕輕抬起上半身。

她有着白皙透亮的雪白肌膚、白銀的髮絲,還有宛如擦亮的蘋果般豔麗的紅脣——她是個無可挑剔的美女,更是天才般的魔女,也是我這位傭兵的僱主。

威尼亞斯王國在短短七天前還處於內亂狀態。

「我才大病初癒耶。」

「其實我收到信……」

「真是一個開不起玩笑的男人。」

「因爲這是商人公會主辦的慶典呀。聽說會有很多路邊攤跟擺攤喔。」

教會大肆主張魔女是人類的敵人,是可怕的存在。而人們相信這番主張,一直持續狩獵魔女的行動。

「吾注意到一件天大的事情……所謂的慶典,是不是會出現稀有食物的擺攤?」

「有什麼關係嘛!只要妳喜歡,隨時都可以躺啊。好嘛,就一下下!」

「不要生氣嘛。這是真心話。」

阿爾巴斯瞬間眼睛一亮,轉頭看着零,嘴裏說着「那當然」。

絲毫沒有懷疑的餘地——

「我的意思是跟我每天收到的信不一樣,所以纔會特地來跟你說。」

在威尼亞斯王國內,狩獵魔女是違法行爲,因此隱居在各地的魔女們從此獲得自由。

魔女們透過從零手上失竊的這本《零之書》得到作戰能力,過去不斷累積至今的不滿一口氣爆發,與國家爲敵,掀起叛亂。

這個女人對食物的執着、執念,或者應該說是慾望實在非常驚人。

原以爲應該會以不穩定的姿勢跌在地上的零,居然以讓人恨得牙癢癢的完美姿勢着地。

「這有什麼關係?佛米加也沒有那麼遠。要活動遲緩的身體,這個距離剛剛好吧?還可以順便保護因爲危險信件而害怕不已的小鬼。」

「喂,小鬼。妳對『那個東西』真的沒有印象嗎?」

「上等皮草的……」

「我也想這樣啊。可是佛米加爲了慶祝人類和魔女……不對,是和魔法師的和平,要舉辦慶典。是商人公會主辦的。既然我代表這個國家的魔法師,受到邀請就一定要過去,否則會帶給國民不好的印象……」

阿爾巴斯說着,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片。那不是羊皮紙這種高級貨,而是廉價的粗劣紙張。

「看就知道了吧?伏地挺身啦。睡了整整三天,害我的身體生鏽了。」

佛米加是位於我們所在的王都普拉斯塔坐半天馬車距離就會到的大城鎮。

——《零之書》。

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她對其他諸多事物都不講究,所以纔會顯得食慾特別驚人吧……

阿爾巴斯不解地說出這句中肯的疑問,在我背上的零於是打了個呵欠回答。

那裏是威尼亞斯王國的商業中心,聚集着從各國來的各樣人種與物品。

這完全就是一封恐嚇信。

「吾和妳的交情這麼好,有什麼可害羞的?來吧,別客氣,儘管投懷送抱——」

她的名字叫作零。

這時候零像是在思考些什麼,開口說話了。

如果恐嚇信不是惡作劇,那說實話,去佛米加就太危險了。

「是喔。大人物還真是辛苦。」

「拿來,吾念給你聽。」

「吾不能讓出這個這個地方,不過可以允許妳跟吾同衾。幸好妳身材嬌小,而傭兵塊頭很大。兩個人應該不要緊吧。」

不過戰爭結束了。

多虧零和阿爾巴斯聯手,戰爭才得以結束。沒有任何一方勝利,戰爭以魔女與人類和平共存這個最理想的形式落幕。

外表是個大型肉食野獸,當然也有利爪。從普通人類的角度來看,只是個令人恐懼的對象。不過零和阿爾巴斯都是法力高強的「魔法師」,她們和普通人類的感官不太一樣。

2

零毫無動搖,堅定地點頭答應。

這是一本簡略了麻煩而且難以使用的「魔術」,改成多數人都能輕鬆使用的「魔法」的技術書籍。

然後直接出聲開始朗讀:

「看起來感覺不像情書那類的東西嘛。」

爲了方便狩獵、爲了方便田園開墾、爲了方便捕捉罪人——原本爲了這些目的而寫出來的書,竟同時藏有難保不會毀滅世界的力量。爲了狩獵動物的魔法,也能用來殺死人類。

我也陷入昏睡三天的狀態,就算醒來也沒辦法馬上下牀。

我無視零,重新面對用手掌不斷扇風冷卻臉頰的阿爾巴斯。

我順着抬起身體的力道直接站起,就這麼把背上的零給甩下來。

時間來到現在。

「我、我也想上去……!吶,零,換我躺一下嘛。可以吧?」

阿爾巴斯雖是個孩子,卻在最近成爲堪稱威尼亞斯王國所有魔法師頂點的存在。因此當然是國家要人,寄給她的信也非常多。

整齊剪短的金髮和宛如滿月的金瞳在陽光下顯得更加耀眼,讓我微微眯起眼睛。

「不行。他是吾的傭兵,換言之這裏是吾的特等席。」

「不準拿我的背來演廉價的宮廷下流戲碼!」

「所以、我不就說、叫妳快點、講重點!」

「妳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去佛米加啊?窩在城堡裏工作就好了吧?」

其實我已經來到極限了,但還是逞強繼續將身體深深往下壓。

正確地說,應該是看着把我的背當成睡牀,悠閒自得地躺在上面的人。

「沒有啦!討厭,我真的很傷腦筋……偏偏選這種時候,我還有事要去佛米加耶……」

「就是這封……」

那是一場住在威尼亞斯王國內的魔女與不是魔女的普通人類之間的戰爭。

雖說是魔法師的代表,阿爾巴斯也只是個纔剛過十五歲的小鬼。

另外,魔女或魔術師這種稱呼也已經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改稱「魔法師」。無關男女,只要是使用魔法的人就叫「魔法師」。

「所以呢?小鬼,妳找我有什麼事?妳不是爲了和零在我的背上幹苟且之事,才特地出來找我的吧?」

「啊!終於找到了,傭兵!都是因爲你不在房間裏,害我找好久耶,討厭!你的身體明明纔剛好……呃,你們在幹嘛?」

我是有在訓練身體一點一點展開活動,不過現在還不能說完全恢復了。

阿爾巴斯喫痛地壓着額頭直瞪我,同時有些躊躇地把手伸進懷裏。

「幹嘛啦?這是在諷刺我嗎?」

——在這種狀況下,居然收到恐嚇信。

爲了平定內亂衍生的諸多問題,零和阿爾巴斯用光了大部分的魔力,所以她們兩人暫時無法使用強力的魔法。

此時我聽見一道細微的腳步聲往這裏跑過來,這才把盯着地面的臉往上抬。

「痛!好痛!好痛好痛!」

接着如此笑說。

「他說光憑自己的體重還不夠,所以吾纔會坐上來。不過這裏感覺很好睡,就像睡在包着上等皮草的搖籃裏一樣。溫暖又柔軟。」

「那、那、那還用說!我可是很忙的,纔不會爲了那種無聊的理由跑來!」

別人講話要聽到最後嘛——被阿爾巴斯這麼一瞪,我聳了聳肩閉嘴。

「你要活動身體是沒差啦,可是爲什麼要把零放在背上?」

站起身子的零爬到我的背上,大剌剌地抽走阿爾巴斯手上的信。

我正巧看見一個身穿金線刺繡的醒目長袍,看起來很跩的小鬼——阿爾巴斯穿過庭院轉角的身影。

「很好。吾輩也同行吧。非去不可。」

反抗的契機是零所寫的一本書。

「那個東西準備好了沒?難道妳想毀約嗎?我已經沒辦法繼續等下去了。就算用強,我也要去奪回來。」

「嗯,妳這麼說也對啦……」

「我……我纔沒有害怕!而且也不需要護衛……!」

「不管怎麼想都需要吧?小鬼,妳幹嘛逞強啊?」

不等阿爾巴斯說完「不需要啦」,我就一掌抓住她的臉,她便氣得不斷揮動雙手。

我不知道她是在氣我叫她小鬼還是氣我抓她的臉,不過正常來想,應該兩者皆是吧。

「討厭!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我可是威尼亞斯王國的主席魔法師喔!」

阿爾巴斯發出怒吼,揮開我的手。

「你們要跟來可以,不過不要妨礙我喔。今天傍晚就出發。我會坐馬車過去,記得到馬廄集合。要是遲到我就丟下你們!」

阿爾巴斯快速而且滔滔不絕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就這麼踩着粗魯的步伐離去。

我嘴裏呢喃着「她那是什麼態度啊?」之後,只見零發出竊笑說道:

「你看到小鬼的那張臉了嗎?」

「臉?」

「那是高興得不得了的表情。逞強歸逞強,她還是很不安吧。看她那副樣子,打從一開始就希望你跟她一起去吧。」

「我倒是完全看不出來……」

「那麼要來試試看嗎?你比規定時間還晚過去看看。小鬼一定會等你,搞到最後還會到處找你。」

我整張臉皺成一團,帶着責備的心情睥睨零。

「我哪能對一個小鬼做那麼幼稚的事啊?妳想想,不論最後是我被丟下還是小鬼跑來找我,抬不起頭的人都是我吧?」

我說完,零愉悅地大笑。

「吾也這麼覺得。不過小鬼就是喜歡你這一點。當然,吾也是。」

「妳說這一點是指哪一點啊?」

「既然如此,那就代表果真沒有這樁約定了。那封信上確實帶着非同小可的執念,不過也有可能是這封信的主人搞錯了吧?」

那麼寫下恐嚇信的人就是非常親近阿爾巴斯的存在——也就是說,對方在城內也是地位顯赫的人物。

總共有六個人的氣息,但現身的只有五人。所有人都帶着武器,大概和我是同道中人——受僱金錢的傭兵。

3

阿爾巴斯纔剛站起說完「確認」兩個字,馬匹便高聲發出鳴叫,車子也停了下來。

回答我這道問題的並不是答案,而是隱忍笑意的笑聲。

「是土匪嗎?」

零說着,同時爬上我的肩。

「就像妳寫的《零之書》嗎?」

我把阿爾巴斯壓進座位下方的空間,抓着劍就往馬車外衝。

零一邊望着已經慢慢徹底暗下來的窗外景色,一邊不經意地說着。阿爾巴斯看了一眼這樣的零,把信紙摺好收進懷中。

「蠢蛋!不要隨便靠近!」

我抽出一把飛刀,射破四個人其中一個人手上的提燈。

「別把頭探出來,要是有弓兵就麻煩了。」

馬車上掛着提燈,在它的燈光之下可以看見幾個人影從黑暗中浮現。

「好——險!」

零坐在我旁邊看着窗外的景色,阿爾巴斯則是坐在零的對面。我的塊頭大,所以把腳伸長放在對面的座位坐着。

我贊同地說聲「也對啦」。

原本巴着窗戶猛看外面的零轉過頭來看向我們。

阿爾巴斯仰望車頂,嘴裏說着:「要是這個人有寫是什麼東西和姓名,我搞不好就會回想起來了。」

不過我記得佛米加被城壁包圍,關卡在傍晚就會關閉了。

好了,剩下一個人——

「妳有這麼在意這封恐嚇信嗎?既然妳沒有頭緒,那就是單純的惡作劇吧?」

「天曉得。要是有那麼可愛,我就謝天謝地了……躲進椅子底下,快點!」

對方大概是寄信的人吧。若真是這樣,在他們跟阿爾巴斯討回東西之前,應該是不會隨便放火燒馬車。

阿爾巴斯嘆了一口氣,一副藏不住不安的樣子盯着信紙看。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原以爲自己已經儘可能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了,但我這口出現在黑暗當中的利牙似乎可怕到了極點,男人的驚聲尖叫就這麼從喉頭竄出。

襲擊出現在某個地方的人物,搶奪他的東西。

但我清醒是四天前的事,能走出房間是兩天前的事——因此我會擔任阿爾巴斯的護衛這件事,威尼亞斯王城外的人不可能會知道。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坐馬車走夜路確實有點危險,但不這麼做就趕不上慶典。

我從馬車下方伸長了手,把所有提燈打破,消除燈光。

我趁隙一口氣逼近他們,放倒離我最近的一個人,並踩斷他的慣用手。

其中一個拿着劍的男人沒有放鬆警戒,直接發出爽快的聲音開口:

只需要這樣的命令,有時甚至不會知道僱主是誰就完成工作了。

「……啥?」

馬車以緩慢的速度行駛在黃昏的街道上。

換句話說,他們並不知道東西是什麼。而且既然我們不交出東西,要平安通過這裏,交戰就無可避免。

「沒錯,就像吾寫的《零之書》。」

傭兵這種生物是隻會照僱主的命令行動的便利性道具。大部分都是在不知道自己爲了什麼目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的情況下完成委託,然後獲取金錢。

「約好的東西是什麼啊……爲什麼我不記得這麼重要的約定呢?而且不知道寄件人根本也沒辦法調查。」

隨後發出陣陣金屬碰撞的聲音,四個男人便聚在一起。

「平常不行。不過這就代表這封信的執念大到讓我感受到了。」

馬車坐起來不太會晃動,非常舒適。木造的客用車很堅固,不必擔心颳風下雨。

「這是怎麼一回事?小鬼!我們不是筆直往佛米加前進嗎?」

這時候我看到了掛在馬車上的提燈亮光——現在是晚上。只要沒了這道照明,周圍就會陷入一片漆黑,弓兵也就無法瞄準我了。

「嗯……我也是這麼想,可是這整封信散發出的執念太驚人了。我可以感受到寫這封信的人非常生氣。」

「沒有比正確的情報更討人厭的東西了。我們是不是應該再找多一點幫手纔對啊?」

因爲反作用力,馬車大大晃動,站起身子的阿爾巴斯因此沒站穩,頭重重撞上馬車內部牆面,痛得坐定在原地不動。

「嗨。歡迎光臨家畜小窩,偉大的人類。」

「好吧,這麼一來就麻煩了……你們想把東西拿走,可是東西不在我們手上——你們要怎麼應付這種情況?」

難道我們要露宿關卡前嗎?

「啊——啊啊啊啊!該死……我的手!」

準備和墮獸人戰鬥的人不可能不會調遣弓兵過來。

有兩個人同時撲上來。我用拳頭揍斷其中一個人的鼻樑,接着用劍的尖端指着剩下一個人的脖子。

「哦……?你們握有關於我的情報啊?這可奇怪了。我在小鬼那裏接受照顧應該只有威尼亞斯王城——而且還是當中的幾個人知道而已。」

「可是我覺得如果我跟人家約好要遞交那麼貴重的物品,鐵定不會忘記纔對啊……」

箭矢施放的聲音和突擊號令一同劃破夜空,我連忙滾進馬車下方閃躲。

拿不到東西的時候,就抓住持有人。這是傭兵的鐵則。

他給我的回應是宣告戰鬥開始的怒吼。

看樣子這個問題是多餘的了。

我發出愚蠢的聲音反問,並與阿爾巴斯同時跳到窗戶前。

從他們攏絡車伕這一點來看,就算襲擊者知曉內部情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噫、咕……啊……」

「話說回來,吾從剛纔開始就很介意一件事……」

我用不至於死人的力道掐住他的脖子讓他暈倒,搶走劍後把人踢出馬車外。

我聽見有個男人咒罵他「大外行」。看來他們是一羣東拼西湊的傭兵,一盤散沙真是太好了。

「——給我上!」

阿爾巴斯一邊說「別講得這麼輕鬆」,一邊慵懶地把身體埋入座位的軟墊中。

「吾想應該是某種非常貴重的物品吧。世上也有實在過於貴重,因此無法明言的物品。那是一種一旦被人知道其存在,世界就會產生變化的東西。」

「安啦,我用劍把他從馬車下趕出來,到時候射箭殺了他!」

但我也不能一直躲在馬車下。

馬車「咚」的一聲晃動。路況不太好。

「追根究柢,妳直到幾天前都還是人類之敵的魔女首領。就算妳什麼也沒做,也有諸多遭人怨恨的可能。往後想必會有更多誤會、搞錯對象和莫名記仇。趁現在快點習慣吧。」

玻璃碎片飛散,燈光消失,所有人的注意力頓時遭到分散。

威尼亞斯王國以旅人之國著稱,馬車技術比其他國家都要純熟。

「這是祕密。有些美德會在產生自覺後消逝。你的優點只需要讓別人看見——換句話說,只要吾知道就好了。」

趁着晚上抵達佛米加的旅店,在那裏住一晚後,再參加隔天的慶典。這就是阿爾巴斯的計劃。

我抓住這個無視同伴警告,一邊嘲笑我,一邊靠近馬車的男人的腳,把他拖進馬車下方。

我機靈地說完後,反手關上馬車的車門。

「喂,白毛的。讓我們和平地解決事情吧。如果可以,我們也不想跟墮獸人對着幹。只要你負責護衛的魔法師小鬼乖乖交出她和我的僱主約好的東西,事情就結束了。」

爲了能多少融入黑暗當中,我用黑色的斗篷從頭蓋住身體,接着跳出馬車下方。如我所想,弓兵沒有動作。

但以我的立場來說,我也不能乖乖交出阿爾巴斯。

「別看扁人了,你這個——該死的野獸!」

馬車是箱型的四輪車,設有兩組面對面的雙人座位。

我要先解決弓兵嗎?但要是離開馬車,阿爾巴斯就危險了。

「——不妙,被包圍了。」

「他把燈光弄熄了嗎——小心點!他要跑出來攻擊了!所有人圍成一圈!可別嚇得把提燈的火弄熄啊!反正對方一直都看得見我們!」

「居然夾着尾巴躲起來,真是一隻窩囊的家畜!」

「該死,果然是這樣!有一個人躲在樹上——!」

我將刀刃深深刺入皮膚中,低聲威脅這個男人,他這才放下劍,軟腳跪地,然後蜷縮身體抱着頭。喪失戰意了嗎?真沒用。

「這、這種事我怎麼知道啊!你們先等一下,我這就跟車伕——」

「這輛馬車偏離往佛米加的道路已經很久了,到底是要去哪裏?」

「妳感覺得到寄件人的感情啊?」

太陽已經下山,窗外的景色一片昏暗。我看不太清楚周圍是個什麼樣子,不過只有一件事很清楚,那就是現在走的這條是未經整備的道路。道路明顯狹窄,難怪馬車會晃得這麼厲害。

沒想到他們會攏絡車伕,做事還真講究。

我這麼詢問阿爾巴斯,只見她簡短地表示「聽說會特別幫我開門」之後,便毫無道理地看着那封恐嚇信。

「白色的墮獸人……是嗎?和得來的情報一樣。這傢伙確實是大人物。」

我扛着就會胡鬧的她起身,前往臥室整理自己的旅行裝備。

「你剛纔是叫我別看扁人嗎?原來如此——所以我可以拿出真本事嗎?下次我就會砍下你的頭。」

「問題就是麻煩在這裏。『我負責護衛的魔法師小鬼』說她對約好的東西完全沒有頭緒——你們有沒有從僱主那邊聽說什麼?」

聽見男人說出的話,我輕輕豎起耳朵。

我沒能完全避開對方自暴自棄亂揮過來的劍鋒,側腹被砍出一道傷。我原本以爲自己能躲開,但看樣子身體真的變遲鈍了。

我嘖了一聲,抓住再度揮劍砍過來的男人的手,把他吊在空中。

「好了……你就是最後一個了。所以就讓我問問你的意見吧。幫我引介你的僱主跟就這樣被我踢爆卵蛋,你選哪一邊?」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有個打雜的男人送信過來,我就接了委託啊!」

「在哪裏?委託內容是什麼?」

「在佛米加的酒館!信上寫着,魔法師乘坐的馬車會來到這裏,把約定之物從她身上搶來。」

「約定之物是指什麼?」

「那個也沒寫在上面啊!說是金錢無法替代,非常有價值的東西。」

「最後一件事……你會駕馬車嗎?」

「……什麼?」

「車伕跑了啦。如果你不會,那我只好把你揍昏了……」

「我會!如果只有一匹馬拉車,那很簡單!」

「那真是太好了。麻煩載我們到佛米加。都是你們,害我們白白浪費時間。」

我放開抓着他的手,讓他原本被吊在半空中的身體着地,接着轉身走回馬車。

側腹雖然有點痛,不過也算是一場好運動。

——我沒想到自己竟有這種想法。我居然在離開襲擊現場之前就先放鬆了警戒,看來變遲鈍的不只身體,還有頭腦。

當我走回馬車,伸手碰觸車門的瞬間,我終於注意到殺氣,這才抬起頭來。

馬車上方有人。

「結束了,怪物——!」

——弓兵!

我聳了聳肩回答零的問題。

而且大馬路上沿路緊密地並排着從各國來到此地的商人們的攤位。

「喂,小鬼,身體別這麼僵硬啦。就算妳現在練習演講,民衆對妳的印象又不會因此改變。在練習演講之前,以妳的立場來說,更要做好會有腐爛的蔬菜飛過來的覺悟啦。」

她一邊擺出手勢,一邊像唸咒文一樣念出今天預定要對着民衆開口的演講,乍看之下既詭異又毛骨悚然。加上她的表情認真,看起來更可怕。

「來啊來啊!靠過來,快靠過來看!這是剛從鄰國送過來的罕見水果!」

不管視野再怎麼惡劣,最後我絕對會回到馬車的入口。他就是看透了這一點,趁着我對付其他四個人的時候靠近馬車,然後爬上車頂埋伏我。

「表現出一副囂張樣妳不是很行嗎?」

「月亮……」我喃喃念道,並看向天空。

「吾是很想幫你療傷,但要是再用一次魔法,就算吾再厲害也會吐血昏倒。」

「沒那個閒時間吧?把小鬼送去慶典會場後,就要開始找犯人。再說,我討厭人羣。慶典這種東西是有什麼好玩的?」

「慶典的主辦方有安排護衛。明明有人保護了,我還黏着她,這樣觀感不太好。」

不只如此,弓兵的身體大幅傾斜,就這麼從馬車上摔下來。

「我已經做好發生暴動被人吊起來的覺悟了!所以我纔想多少讓人對我的印象好一點嘛。都怪某個人對演講、表演很囉嗦,連我都被他牽着走了……說什麼擇言很重要。啊啊,討厭!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早知道就把講稿拿給那傢伙潤飾了……」

佛米加是威尼亞斯王國的商業中心,會有衆多來自國內外的旅客造訪。

零看了我們的互動笑着,馬車於是繼續朝佛米加出發。

我確認車伕爬上駕駛座後,再次回到馬車上。

而且我又是個墮獸人傭兵,對一般人來說,是一種難以接受的殺人職業。

要用馬車走在昏暗的夜路上絕對需要照明,不過掛在馬車上的提燈在剛纔已經全被我打壞了。

說完,她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則是訝異地發問:

她說的某個人……啊啊,是他啊。

「住、住手!這裏人這麼多,吾要是摔下來會被踩扁!來,這個乾果仁既甘甜又美味喔。吾餵你喫就是了,快收起你的戾氣。」

「我就問到底是什麼事啊……!」

零現在正坐在我的肩上。簡單地說就是騎在我的脖子上。我們混入羣衆準備聽阿爾巴斯演講的時候,零卻抱怨她看不到,讓她騎上來後這才安靜下來。

「迎接的馬車來了!傭兵、小鬼,別拖拖拉拉,出發了!」

本來還想繼續反駁的阿爾巴斯在看見我的腹傷後閉上嘴。

「跟我的傷比起來,妳吐血昏倒反倒才糟糕……不用啦,放着別管了。這種程度連縫都不需要。」

「護衛、尋找犯人,還有逛慶典,這些全部一起做就行了吧。而且你不是還有一件事必須補償吾嗎?」

「傭兵,吾輩快出去玩吧!吾肚子餓了。」

阿爾巴斯一臉鐵青地盯着我的動作瞧,感覺欲言又止。

「捕縛之章•第二項——〈失覺〉。簡單來說,就是讓他睡着了。真是千鈞一髮啊,傭兵。」

與其說是誇獎,不如說是單純的道謝。算了,剛開始都是這樣吧。

「既然這樣,就別因爲我受傷大驚小怪。保護僱主所受的傷到底是『傻子的證明』還是『榮譽的勳章』全是僱主說了算。也就是全看妳了。」

正當我戰戰兢兢地望着窗外時,零突然從旁探出頭來,興奮地往下看着街道的樣貌。

威尼亞斯王國過去曾經爲了與魔女作戰而招募墮獸人當戰士,因爲這層關係,沒有其他國家那麼備受歧視……即使如此,大家對墮獸人的態度還是不能說很好。

「你還真是寵溺小鬼。對吾分明是那麼嚴格。」

不行了,我躲不開。

「免了。」

「只是擦傷。早上就會好了。畢竟我可是墮獸人啊。」

「身爲美女的吾正用這雙白嫩的大腿夾着你的臉耶。你有什麼好不滿的?反倒應該高興吧?」

原來如此,要有人爭取時間啊。我點了點頭接受她的說法,從暈倒的弓兵的腰上取下提燈,交給臨時車伕。

「這樣好嗎?不陪在小鬼身邊。吾輩離得這麼遠,沒辦法對付突如其來的襲擊吧?」

「別說傻話了。包括弓兵總共有六個人,要是吾被攻擊,根本無法好好詠唱咒文。」

「……啥?」

「這個……走到廣場會變成什麼樣子啊……?而且我們到得了嗎?」

她策動長長的外套擺動,快步跑到通往走廊的門邊。

4

「來到這家店的女性有福了!這可是人生唯一一次有機會買到從夢幻礦石之森挖來的世界珍奇寶石首飾啊!」

「喂……在這種狀況下,妳還說這些胡鬧的話,妳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才終於說出這句簡短的話。

「天都還沒完全亮,路上就擺了好多攤位呢。」

「……補償?」

「妳……妳用了魔法?妳不是說妳的魔力用光了,不能使用魔法嗎!」

「既然如此,打從一開始不就可以靠妳用魔法對付所有人了嗎……?」

魔法師不帶自己的護衛站在人類集團的中心——這是向對方釋出信賴的行動。這明明是爲了慶祝和平的慶典,魔法師卻緊緊黏着一個墮獸人護衛,這樣毫無疑問會引來他人反感。

——問題是,到底是誰想要阿爾巴斯的命?

我明明拒絕了,她卻硬是塞進我嘴裏。的確是甘甜又好喫,可是我不想老實說出感想,所以默默地吞進肚子裏——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從人羣中感覺到一股視線。

不過要是繼續流血,只怕會弄髒馬車。這我也無法忍受,於是我拿布匹壓住傷口,再緊緊綁住。

她在說什麼?

我是真的不懂,所以反問。只見零遙望窗外的景色說:

此時阿爾巴斯輕聲發出悲鳴。

昨晚我們受到假夜盜真傭兵的襲擊,穿過佛米加關卡的時候,城鎮靜得就像一座死城。

不過面對一個墮獸人,零卻可以公然表示「你是吾的睡牀」,她纔不會管這些世俗的內情和常識。

沒想到在旅店過一夜,天亮醒來後,城鎮竟化身爲喧囂不已,街道上滿是人潮的地方。

而既然今天是祈求和平的慶典——

「幹、幹嘛突然說這個啊……!你明明是個傻瓜,卻要對我說教嗎?這種事就算不用你說,我也很清楚!」

我的腦中瞬間浮現一張根本不願想起的男人的臉孔,隨後馬上消失無蹤。

對方是個我不願回想起第二次,就算憶起了也想即刻忘掉的男人。連說出他的名字都會讓人感到不吉利,他就是動搖這個國家那起大事件的當事人。或許會有人把這件事寫成書或演成戲……但不管怎麼說,都不是我現在能在這裏提起的話題。

「聽好了。成爲一個偉人就代表妳的命會像這次一樣,莫名其妙被別人盯上。只要妳的立場處於統領這個國家的魔法師之上,爲了妳受傷的人就會一直冒出來。」

我出聲呼喚後,阿爾巴斯小小的身體便抽動了一下。

「傭兵!那些血……你、你受傷了嗎?」

直到幾天前,魔法師和人類還處於戰爭狀態。就算國家說再多次「戰爭結束了」,還是有人對阿爾巴斯抱着個人的憎惡。

我悄悄移動視線看着地板,這時候零離開窗邊,迅速轉過身。

我的側腹在剛纔的戰鬥中被砍,現在已經滲出血來了。

「……喂,小鬼。」

「……謝謝你。」

箭矢射出——卻穿過我的身邊,刺入地面後告終。

我忘記他還在了。

我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零便從車窗露臉。

攤販的叫賣聲開始傳進我們的耳裏時,剛好是公雞發出啼叫,告知我們早晨已經來臨後不久的事。

「要不要買個提燈啊!這是威尼亞斯王國首屈一指的雕刻工匠做出來的最高級提燈!務必買一個回去當慶典的紀念品!要不要來買我國特產的美麗提燈啊!」

佛米加的中心地帶有個圓形的廣場,以這座廣場爲中心,有一條連貫城鎮的大馬路。這條路的兩端則是連接着守護城鎮的關卡。

「知道了知道了!我想起來了,我現在想起來了沒錯就是這樣!我真的對當時的事情感到非常抱歉啦!」

「你不記得……是嗎?這樣啊。你明明傷吾傷得那麼深、那麼重,卻連這件事時也遺忘掉了呀?」

我仰頭,看着比我還要高的零的臉。

我現在很後悔,不該爲了找人駕馬車而留着一個傭兵意識清醒。要是他趁着我躲箭的時候拿劍追擊,就算我是墮獸人,也無法安然無恙。

原本封藏在意識底層的嚴重失態記憶被她喚醒,讓我不禁大吼。零看了則是揚聲大笑。

當我輕佻地說「要夸人就大方一點」,卻被她以「厚臉皮的傢伙」罵了回來。

護送阿爾巴斯到慶典會場後,我們便站到觀衆區去。

我無法忍受這種尷尬,於是離開窗邊,接着看見阿爾巴斯全身裹着一件樸素的黑色長袍。

「女神祭日——那一天,吾和你都在威尼亞斯王城。吾聽聞有街頭藝人來到鎮上,因此很期待和你一起去欣賞。然而你卻踐踏吾的這般心思——」

「我把妳摔下來喔。我講真的。」

接着閃爍其詞了好一陣子——

「他說得對,小鬼。傭兵做好他份內的工作了。既然如此,妳有什麼好沮喪的?抬頭挺胸吧。另外也要讓他引以爲豪。誇他幹得好,給他希望的獎賞。這纔是主人對完成任務的奴僕應盡的責任。」

的確是一輪明亮的滿月,我以前曾經聽過,月亮的光輝可以增強魔女的力量。

「幹、幹嘛用這種講法啊!我哪有很囂張……」

希望我們能在佛米加找到這道問題的答案。

「魔力就像水一樣,可以搶奪也可以贈與。吾和小鬼的魔力雖然枯竭了,但兩個人合力還是勉強有辦法使用初級程度的魔法。而且今晚月亮也很亮。」

以這些旅客爲客羣而聚集在此的商人,還有爲了參觀商人們創建出的大規模市鎮而來到此處的旅客,使得佛米加每天都像慶典一樣熱鬧。

箭矢前端散發出銳利的光芒瞄準着我,那人拉緊了弓,做好隨時都能放箭的準備。

零開心地擺着肩,並敲打我的頭。

零看着每個攤位,宛如自言自語般地說着「吾想去那裏」、「那個好像也很有趣」,同時將目光轉向我。

我透過窗戶窺探路上的樣貌,甚至感受到一股死亡的恐懼,因而戰慄不已。

我反射性轉過頭,發現有個人影就這麼藏進人羣當中。

「……魔女,妳發現了嗎?」

「嗯。」零一邊胡亂地把乾果仁塞滿嘴,一邊發出思索的聲音。

「被吾輩發現之後就躲起來了嗎……實在非常可疑——傭兵,你要怎麼做?要追上去抓住他嗎?」

「不,混在人羣當中太難抓了。就這樣放他行動,等他自己主動攻擊。」

不管怎麼樣,阿爾巴斯會站在設置於廣場中央的舞臺上演講,對方也不能拿她怎麼樣吧。恐嚇犯的目的是拿回物品,要是殺死阿爾巴斯就沒意義了。

應該要小心的是綁架。也就是說,只要避免讓阿爾巴斯落單就行了。

這時,羣衆的歡呼轟然響起。我看向舞臺,阿爾巴斯也正好站了上去。

阿爾巴斯面帶緊張地放眼環伺羣衆——接着發現被零騎上肩頭的我。

下一秒,她皺起眉頭,慌慌張張地別開視線。大概是看到我們,讓她差點噴笑吧。

接着她露出險峻的表情,抿緊嘴脣,對我射出一道責備的視線。

她看起來彷彿想說「都多大的人了,還在搞什麼」,但不好的人是零。不是我。

「看到你的身影,讓小鬼沒那麼緊張了。看樣子人家很信賴你嘛。」

「因爲之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啊。我看,她應該是感觸良多吧。」

「類似?」

「就是火刑臺。」

我簡單回答後,零光憑這個關鍵字就聽懂了。

幾天前的威尼亞斯王國還處在一旦發現魔女或魔術師,民衆就會自行處以火刑的狀況。阿爾巴斯雖然還是個孩子,卻也走過那種修羅之道,現在纔會站在那個地方。

「那時候她注意到我在人羣中,然後弄得我明明沒那個意思,最後卻順勢跑去救她了。」

「順勢啊……你總是這樣,就愛順勢救人。」

話還沒說完,阿爾巴斯突然驚覺某件事而抬起頭來。

「妳這麼說……也對啦。就算是魔女,也不是所有人都會用魔法嗎?」

就連郊區的街道都跟小鎮的大馬路一樣寬,因此我現在看着興高采烈地在各個攤位挑選食物的零,覺得她的背影很遠、很小。

佛米加基本上都搭乘馬車移動,所以就算離開大馬路,道路還是很寬。

這時候我們發現一家氣氛奇妙的店開在人煙稀少的角落,阿爾巴斯不禁停下腳步。

「話雖如此,那些跑來襲擊吾輩的男人們,你卻一個也沒殺。選擇殺人明明更簡單又輕鬆。」

「吾對妳另眼相看了,小鬼。衆人都很專心聽妳說話。剛開始用猜忌眼神看待妳的人,最後卻出言誇讚妳呢。」

但是阿爾巴斯沒有示弱。

如今應該捨棄憎恨,澄清誤會,雙方彼此靠近一步,並掌握和平。

阿爾巴斯探出身子說着,但女人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動手擺弄散佈在平臺上的骨頭碎片。

這個動作讓我有一股非常討厭的預感。

下一個瞬間。

「嗯,因爲現在是妳被人盯上啊。」

魔女擅長占卜這件事很有名,不過如果要找她們占卜,首先就得找出她們的藏匿處,併發誓絕對會保守祕密才能請她們幫忙占卜。

舞臺上的演講和致詞結束後,就是正式慶典。中央廣場會有街頭藝人進場,一下子飛翔,一下子跳躍地爭奇鬥豔,開放一般人使用的舞臺則是上演着戲劇。

「是啊……我知道。」

「妳說得對……可是呢,我是個占卜師。一百多年前就一直替人占卜天氣、失物、戀情等事直到今天。事到如今不會想做新的事情了。」

「傭兵,相信她吧。小鬼沒問題的。快看她那張冷靜沉着的臉。這點程度的奚落聲,早在她的預料之內了。」

「沒錯,妳這個殺人兇手!什麼鬼和平!妳們這幫魔女用詭異的『魔法』一直殺害我們人類到今天!妳以爲有多少城鎮毀在魔女手裏?妳少事到如今纔在這裏裝好人!」

「我果然忘了什麼……」

無法以金錢衡量的貴重物品,不能輕易說出口的東西,《零之書》確實符合這些條件。

「沒錯,但妳也不用這麼沮喪。我很感謝妳喲。因爲我已經受夠在森林深處等着再怎麼等也不會來的客人的日子了。可是今天已經有很多人來找我占卜。雖然他們還是有些畏懼。不過他們離開的時候臉上表情全都豁然開朗。我就是喜歡看人露出那種表情。」

「但是……」阿爾巴斯開口,她的表情染上不安的陰影。

「我也搞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會不會是對普通人來說可有可無,但對魔女來說卻是有價值的東西?比如我的頭之類。」

阿爾巴斯的臉紅到連眼周也漲紅,她迅速低下頭,開始閃爍其詞。

「我——不會再讓人燒死魔女,也不會再讓魔女殺人。我要賭上自己的性命向各位發誓,我會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把這份和平化爲永恆,爲我們生存的這個國家帶來真正的安穩!」

然後平靜地左右搖頭。

「既然這樣,從現在開始學習魔法就好啦。既然妳可以使用魔術,那就絕對會用魔法。這麼一來就能成爲魔法師,接受國家的援助了。」

那小小的身體暴露在混雜着讚許、憎惡以及好奇羣衆的眼光中,卻絕不退縮。

這道喝倒彩的尖銳嗓音劃破喧囂,筆直刺向阿爾巴斯。

阿爾巴斯一邊說,一邊脫下那身魔法師風格的黑色長袍,塞進掛在腰上的包包。

結束演講的阿爾巴斯看見我們過來迎接她,臉上沒有一絲陰霾地策步跑到我們身邊。

我提出問題後,女人也對我露出同樣和藹的笑容。

「怎麼這樣……太可惜了!因爲只要妳學會魔法,就能幫上大家的忙,這麼一來,魔女和人類的和平也會更——」

「我、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約定嘛!那東西現在嚴加保管而且不能帶出去!現在規定連我都不能輕易碰它耶!」

「原來如此,還真是功利主義。」

這時候我的耳邊傳來馬車以猛烈的速度衝過來的聲音,我於是轉過頭。

那是一場因爲誤會而起的戰爭,由於對彼此不夠了解而引起的爭端。

「但妳一直沒有要交出去的意思,所以他們等得不耐煩了是嗎?」

我下意識升起的緊張似乎傳給坐在肩膀上的零了。她從上方伸出手,輕撫我的臉頰。

「那種東西是有很多啦……魔術書和魔女的研究資料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可是對普通人來說卻完全沒價值。零寫的《零之書》也是——」

狀況非常緊繃。要是阿爾巴斯對喝倒彩的人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這些羣衆會一口氣化爲暴徒,然後引發流血事件。

羣衆的喧鬧聲安靜下來,阿爾巴斯的聲音響徹廣場。

話雖如此,也沒人料到會突然出現像這樣經營占卜店的人——阿爾巴斯想必也很驚訝。

「近在咫尺以致漏看了。對某些人來說是無價之寶……是嗎……」

黑色的遮陽布與粗糙的木製平臺。上面雜亂地放着骨頭和小石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普通的店——

零把《零之書》託付給阿爾巴斯,要她正確散佈魔法之力並做好管理。

「啊——討厭!煩死了煩死了!你們不要一起捉弄我啦!而且這些都不重要,你們要逛慶典吧?我的肚子也餓了,快點走吧!」

「以後要用『魔法師』自稱,而不是魔女吧?」

「強制催生變化只會讓事物產生扭曲。而且新的事物必須和舊的事物並行,這樣才能保持平衡。像她這樣的存在也是必須的。」

又有不同的聲音傳出。

現場閃過一陣緊張。

「喂,妳幹嘛不講話啊……妳該不會是跟誰約好要把《零之書》給人家吧!」

舞者配合音樂翩翩起舞,各色花瓣和羽毛也隨着舞者的動作飄灑,看得零和阿爾巴斯雙眼發亮。

那是一輛單馬拖行的粗糙貨車。上面坐着車伕,車上則坐着另外一個人。奇怪的是,他們兩個人的臉都用兜帽蓋住了。

我無意偏袒阿爾巴斯的這番話,不過正因爲這些話出自她的真心,所以比羅列華麗辭藻的教會發言更能打動人心。

「哎呀,我纔沒想得這麼高尚呢。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也可以選擇不當魔法師,繼續當個魔女吧?」

阿爾巴斯眨了眨眼,退回向前傾的身體,端正自己的站姿。

就算這樣,阿爾巴斯依舊只是個孩子。我內心七上八下地看着舞臺。

她的外表看起來還是個年輕女子,可是給人的感覺卻非常沉着,甚至讓人覺得她是個老太婆。

阿爾巴斯越說越激昂,零於是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歡迎光臨。要用魔女的占卜問什麼事嗎?」

不過在這個魔女和人類已經締結和平契約的威尼亞斯王國中,魔女已經沒有躲藏的必要了。

「傭兵、零!」

阿爾巴斯在那個占卜屋問的是關於那封恐嚇信的事。

其實阿爾巴斯也會占卜,不過占卜這種事情好像不能自己問自己的事。

結束演講的阿爾巴斯沐浴在波濤般的喝采中。我夾在如此巨大的歡呼中,伸手獻上衷心的掌聲。

「各位,我們一起向前邁進吧。我們都是生在同一個時代、同一個地方,而且希望和平的——人類!」

「然後我殺了燒掉同伴的人。到底誰纔是對的呢?——是人類?還是魔女?這個問題早已有了答案。雙方都是錯的。我們犯下了同等的錯誤。但是爲了導正這件事,我們現在纔會站在這個同樣的場所。」

「你不陪在零的身邊好嗎?」

占卜的結果是「背叛」——換句話說,阿爾巴斯背叛了某個人。

過去魔女和人類有過戰爭。

我甚至覺得她讓人引以爲傲。

「要是平常也這麼可愛就好了。還有,不管妳怎麼掙扎,就算妳真的學了人家,也不可能變得像她一樣,放棄吧。」

5

我和零說着這些不着邊際的話題,此時阿爾巴斯開口,開始進行演講。

「我也順勢殺過人喔。」

「殺人兇手!」

阿爾巴斯一臉興奮地說着「真不敢相信」,就往占卜店跑去。

「是占卜店……好厲害。她居然這麼落落大方地在這麼大的城鎮開店!」

「不,獸人戰士先生。我雖然會使用魔術,但不會使用魔法。所以不是魔法師,而是魔女。」

「你們想占卜什麼事?據我觀察,你們應該是收到一封不太好的信了吧?」

「嗯……妳說得對。對不起,因爲方便就硬是叫人用,這實在很奇怪。」

我知道阿爾巴斯既不是會毀約的惡人,也不是會疏於管理的傻瓜。

零接着笑說:「吾也一樣。」

我們離開占卜店,往更深的街道走去。鑽到這麼深的街道里,行人也少了很多。歇業中的店門口放着木箱,我和阿爾巴斯坐在上面,讓已經走累的雙腳休息。

長袍底下是樸素的麻質上衣與褲子,只要混入人羣,就是個隨處可見的金髮少年了。

墮獸人的頭顱在施展魔法或魔術的時候能派上用場,不過對人類來說只是顆噁心的頭。

零在這條路的另一頭和一個搶輸擺攤位置的大叔買用麪粉烤出來的謎樣料理。

「所以——」占卜店的女人看着我們。

這也不是不可能。

「別害羞了。妳真是可愛。吾都想向妳看齊了。」

「妳講得頭頭是道嘛。是一場很有架勢的演講喔。」

「——我的同伴因爲莫須有的罪名被人燒死了。」

「你、你們這是怎麼啦?突然這樣誇獎我……那個,讓我很爲難……」

一飽眼福後,我們離開廣場,走在大街上。一下子看見攤販賣的某種謎樣人偶,明明沒有很想要,卻順着現場的氣氛買下來。一下子又買了一種看起來很甜的果實,沒想到喫了卻酸澀得嚇人。

叫喊聲不絕於耳。有人贊同那個喝倒彩的人,也有人反對。

否則她們會遭到教會狩獵。

「別看我這樣,我很膽小的。而且賣人人情以後會有幫助,招人怨恨卻只會喫虧。」

「內戰差不多都平定的時候,我跟很多人說過,只要服從我,我就會讓他們能夠使用魔法。或許他們誤會我的意思,深信我跟他們約好會把《零之書》交給他們……」

突然要統一稱呼叫作「魔法師」,卻還是存在一些不會使用魔法的魔女和魔術師。

遮陽布里有個用斗篷深深蓋住面目的女人,她一看到跑過去的阿爾巴斯,面帶笑容地說了聲「哎呀」。

而且馬車詭異地奔馳在馬路邊緣。我都以爲他們要撞上零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馬車猛然駛過我們面前。

然後零的身影就這樣突然消失了。

「……啥?」

我忍不住啞口無言,呆站在原地。我的視線急忙追向急駛而去的馬車。只見坐在車上那名男人的臂膀中,竟是激烈掙扎的零。

「不會吧——爲什麼那女人會突然被拐走啊!」

「不、不不、不知道!搞不好是覺得既然拿不到《零之書》,就把零這個作者拐走!」

「根本沒幾個人知道那女人是《零之書》的作者吧!反正我們快追,小鬼!」

「嗯!」

我抱起阿爾巴斯,開始追趕馬車。

拖着貨車還有三個人的重量,就算是馬的腳力也快不起來。而且城鎮中有很多轉角,只要有墮獸人的腳力就能追上。

馬車轉過轉角消失,我晚了一瞬間也跟着轉彎。轉過彎後是一條筆直的馬路,對馬車比較有利。我咂了嘴,繼續追逐馬車。

「傭兵!你抱着我追不上!把我放下沒關係,快去救零!」

「妳這傻小子!如果對方的目的是《零之書》,妳還是一樣危險啊!要是在我追他們的途中換妳被抓走,那樣事情更麻煩!」

零對這個國家來說只是個沒沒無聞的魔女,但阿爾巴斯卻是主席魔法師。要是如此身份的她在和平慶典這天於佛米加被人拐走,難保不會變成二次內戰的原因。

阿爾巴斯緊緊抓住我的脖子,輕聲道歉。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害怕。

她心裏八成在想,要是零因爲自己的關係發生什麼事,那該怎麼辦?如果自己能馬上想到對方盯上《零之書》的可能性,應該就要聯想到零也會有危險。

但以這層意思來說,我也和她同罪。

馬車駛過長長的馬路,接着鑽進一旁的小巷。

我遲了一步跑進巷道內,沒想到馬車已經遭到丟棄,沒有人坐在上頭。

我們一踏進店裏,眼前的狀況就跟光聽聲音和話語也能想像出來的光景一樣。

「喂,你們兩個!難得小姐願意挺身幫忙,就別再吵那些無聊小事了,難看死了!」

「不,纔不會有那種人……」

被對方指着臭罵,阿爾巴斯也高聲吼了回去。

那是貼着零的肌膚的長袍。店長說只要把那件長袍給他,他就不收衣服的錢,所以零就給他了。

這名禿頭中年男子眼珠充血,口沫橫飛地極力表達自己的立場,零見了不禁緩緩退開。

「是啊……我也是。好像有什麼可怕的記憶要甦醒了……」

「我記得這裏是之前幫零買衣服的那家……」

我慢慢地推開二手衣店的門。

「襪子?」零一副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的樣子反問。

然後——

店長「唔咕」地呻吟一聲,偌大的身體輕鬆就被我踢飛,倒在店裏的地板上。

沒錯,你們是不是也覺得在哪裏聽過這道懇求聲?

話還沒說完,我便停了下來。

我照着阿爾巴斯的指示往前奔跑。

「因爲我們需要那件長袍,所以就跟他說會把妳的襪子送他,相對的,他要把長袍還給我們……」

突然被一個大叔拐走,被逼着脫襪子,而且是現場執行……要是我,絕對免談。

阿爾巴斯趁機抓住已經嚇傻的零的手,把她拉到我的背後躲藏。

「哪有這麼誇張……」

我和零相遇當時,她穿着連現在的奴隸都不會穿的破爛衣服。因此我們在必須幫她買一套新衣服狀況下,來到這間連墮獸人的我也能光顧的店家。

「我……我想起來了啊啊啊!我們的確跟二手衣店的店長——!」

即使如此,店長還是無所畏懼,順着地板爬過來,對零伸出手。

「那個方向……!距離沒有很遠,馬上就能追上了。」

我依照阿爾巴斯的指示奔跑,來到一條眼熟的道路。這裏是比貧民街還要深的街道。專賣贓貨或可疑物品的商店鱗次櫛比的城鎮角落。

而我們爲了無論如何都要從店長手上拿到必需的物品,我記得是——

阿爾巴斯從我的肩上探出身子。

我有看過——不對,我有來過。

「沒有啦,就是個交易……哎,之前在這裏買衣服的時候,妳不是把自己的長袍給他了嗎?」

要是以墮落象徵出名的墮獸人做出這檔事,絕對會馬上被人抓走。

那裏是人潮混雜而且遠離市中心的貧民窟。衆多有着惡棍嘴臉的人們來來去去,能躲藏的建築物也非常多。

男人苦苦哀求,而我們是不是從他手上奪走了什麼東西呢?還說會用別的東西補償他。

既然我們已經跟他約好會讓零在他眼前把襪子脫下來送他,重視契約的魔法師就得實現這條承諾。

零是個很強悍的女人,但她現在不能用魔法。

我和阿爾巴斯同時大叫,並當場無力跪坐在地上。

零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睥睨着男人,接着看向站在門口的我們。

零厭倦了我們的爭吵,把脫下來的襪子往店長身上扔去。

然後瞪着血紅的大眼對我大吼:

「繩子!快把繩子割斷!不趁現在快點把襪子收到密閉性高的盒子裏,新鮮度會下滑!」

我用力敲了巷道的牆壁。

當我們看到那個男人的臉,卡在腦袋深處的記憶頓時一口氣爆發。

——要是你們把那個拿走,那我……

阿爾巴斯說完之後,本來把鼻子埋進零的襪子裏反覆深呼吸的店長突然提起身子大叫:

阿爾巴斯也有些呆滯地看着就像惡魔棲息地一樣座落在這裏的二手衣店說道:

「妳還不是一樣,只有這種時候纔會裝小孩逃避責任——」

我喘着氣,不假思索開口。

「我感覺得到零的魔力。我會負責指路,你快點追上去!」

「絕對不要,死禿子!我們不會再來光顧變態的店了!」

「把……把襪子……」

我把昏倒的店長五花大綁,讓他絕對無法靠近,也無法觸碰零之後,潑了一桶水讓他清醒過來。

雖說這件事絕對不是我的責任,不過還是應該多少補償她一下吧。

我也覺得有點看不下去,於是迅速轉過身子背對店長。

但店長牢牢抓住她的腳,巴着她,不讓她逃走。

不管店長有多噁心,不管零有多麼不情願,約定就是約定。

所以現在就只是個頭腦比別人好一點的軟弱女子。

「……這裏是……」

「本來就是妳不好!而且我那時候原本只想花錢了事!都是妳莫名其妙同情這個大叔,纔會跟他約好要把零的襪子給他……!」

「柔軟舒適。溫暖怡人。嗯。這樣就算要吾全裸也沒關係了。」

「既然這樣,就從我的店裏選喜歡的穿上吧!只要以後把不要穿的衣服送我,想拿什麼儘管拿……!」

——其他什麼東西都可以拿……!拜託不要從我身邊搶走那個啊!

「不準對我的僱主做出這種噁心的變態行爲,你這死禿子!」

「沒錯……就是襪子。你們奪走了我的生存糧食,相對的,也和我約好了會把這位小姐的襪子給我。但是不管我等了多久,你們卻遲遲不履行約定!」

「吾現在的心情就像遭到原本約好要結婚,要一起私奔的戀人背叛,某天被賣給一個醜陋有錢人的少女一樣。」

「不對,就是有!至少我就會這麼做!如果是我,就算殺人,我也要得到這位小姐的襪子!」

店長就擠出這麼一句話,然後用盡了力氣倒地。

「這種執念確實值得讚賞,不過就連吾也覺得有些可怕……」

「混帳東西!妳聽好了,這位小姐的襪子可是比國寶還要貴重又尊貴的東西!要是被人知道那東西落入我的手裏,肯定會有人想要殺死我,好得到這位小姐的襪子!」

一道酒喝多的男人沙啞嗓音,拼死拼活懇求的可憐嗓音就這麼傳進耳裏。

阿爾巴斯完全沒有隱藏厭惡感的意思,嘴裏發出「哇啊」的聲音,別開視線。

店長似乎太過專注懇求零了,因爲零的這句話,他纔回頭看我們。

「很抱歉啊,小姐!但我只能這麼做了……!我沒有想對妳做什麼……!我只是想拿到約好的東西——我只是想拿回我的生存糧食啊!」

這一瞬間,只見店長髮出貓得到木天蓼一樣的聲音,在被綁着的狀態下完美接住丟過來的襪子。

如果零是被帶到這裏來……

「我打從心裏覺得,就只有你這個爲了無聊小事寫恐嚇信來的傢伙,一句話都沒資格講!你這死禿子!」

襪子的新鮮度是啥鬼啦?我想應該不只有我一個人這麼覺得。

「傭兵……我有一股很討厭的預感。」

下一秒——

零的褲子長度短到嚇人,如果沒有穿長到膝上的襪子,她的肌膚等於直接暴露在外。雖然只要扣起長外套的扣子,就會多少暖和一點,但零在這次事件完全是個被害者。

「傭兵,那邊!」

但前面只有一條路。於是我快步離開小巷,來到大馬路上。

之前零有說過,只要有魔術或魔法的底子,就能靠追蹤魔力來追人。我是沒辦法理解,不過應該就像動物靠味道追蹤一樣吧。我身爲墮獸人,鼻子算是很靈敏,不過這裏人這麼多,氣味會混在一起,讓我無法判別。

「你們三個都別吵了。吾現在對這個世間感到絕望,開始想毀滅世界了。好了,吾脫下來了。這樣就行了吧?」

趴在地板上懇求零的店長站起身子,以一副非常冷酷無情的眼神睥睨我們。

「求、求妳了……小姐。把妳的襪子給我吧……!把這雙包覆着妳白皙又滑嫩的肌膚的襪子……!把這雙吸收了妳的芳香的襪子給我吧——!」

「啊!你現在是推卸責任嗎!」

零在店長面前一邊脫下襪子,一邊刻意假裝自己大受打擊說着。

我默默抱起零,把她放進我的斗篷內。結果零拉起我的斗篷,就像蓋被子一樣,卷在自己身上。

「該死!被擺了一道……!」

「腳涼涼的。吾好冷。要是不馬上鑽進你的毛皮裏,吾會凍死。」

「約好要給他零的襪子啊啊啊!」

這時候零抱着光溜溜的雙腳蹲在地上,一邊顫抖,一邊看着我。

「我真是受夠了。明明是個大人,卻把責任推給我這個小孩子。遜——斃了。」

「妳別把人說得這麼難聽!而、而且我又不是妳的戀人……!不過就是雙襪子,搞得像賣身一樣誇張……!追根究柢,說要給襪子的人又不是我,是小鬼啊!」

「零,對不起喔。要是我記得這件事,就可以幫妳準備替換的襪子了……外面這麼冷,得找個地方買襪子纔行。」

禿頭、中年、粗獷的大男人——也就是這間二手衣店的店長。

換言之,零大大方方坐在柔軟的椅子上,她的腳邊則是趴着一個很像盜賊頭目的粗獷男人。

其中一間店——寂寥的二手衣店。

「傭兵、小鬼。你們兩個未免也太慢了!」

「你們怎麼在吾不知道的時候,說好要把吾的襪子送給店長?」

不安與焦急不斷灼燒我的胃部深處。

「我忘記了啦!因爲約定的內容實在太蠢了!如果你有在信上寫清楚,我就會好聲好氣地拜託零,然後再請人送過來了啊……!你寫成那樣,豈不是會讓我覺得我跟人約好要把國寶給他嗎!」

——被他們成功混過去了。

「我有關係!揹着全裸的女人走路根本就是拷問!」

他的噁心行爲害我發出一陣冷顫,我於是毫不留情地踢飛店長的身體。

我忍不住出言吐槽,結果店長睜大了眼睛朝我瞪過來。

「吶,我剛剛在外面的攤位看到有人在賣很可愛的衣服喔!我想那些大概是貴族千金轉賣的舊衣吧。」

阿爾巴斯拉着我的斗篷,嘴裏直說「我們去那邊買嘛」。零從我的斗篷裏探出一顆頭,和阿爾巴斯一搭一唱地說着「那裏也賣襪子嗎?」「有很多喔。」

這時候被綁死的店長一邊靈活地扭動軀體,一邊爬到我面前。

「那我介紹不錯的店家給你們吧。這一帶是我的後院,我在其他商人之間顏面也很廣。可以幫你們殺價喔!如何?所以帶着我一起走吧。讓、讓、讓我來幫這位小姐挑衣服……!」

煩死了。而且惡斃了。

再繼續待下去恐怕會傳染到他的變態病,所以我帶着零和阿爾巴斯,火速逃出二手衣店。儘管背後傳來「慢着,要我拿行李還是幹嘛都可以。不然要我代替馬拉馬車也行!不,要我當一匹馬載着小姐也——」這種脫離常軌的聲音,我還是用盡全力忽略。

哪個走進店裏的客人應該會替他鬆綁纔對。

只不過我不知道在這場熱鬧的慶典當中,會不會有人光顧這間可說是飄散着瘴氣的可疑二手衣店——就算真的有人過去,那個人是不是個不會搶劫而且又會幫助店長的好人,這就不關我的事了。

當我們離開貧民窟時,太陽已經西沉,夜晚降臨城鎮。

即使如此,佛米加的慶典還是沒有結束的感覺,我還能隱隱約約聽見從廣場傳來活潑的音樂聲。

街上到處掛着各種顏色和形狀的提燈,彷彿主張夜晚纔是真正的慶典一般,替夜晚的城鎮點綴亮麗的色彩。

「吶,可以繞去剛纔那間占卜店嗎?我想跟她報告事情已經解決了。」

說完,阿爾巴斯不等我們回答就衝了出去。或許是因爲演講結束,恐嚇信的事也解決了,她終於變回以往的她了。

零看着她的背影,有些疲憊地說道:

「是解決一樁事了。但不過就是區區一雙襪子,竟能惹出這麼大的事情,看來吾對世間之事還不夠了解……」

「不,那個連我也料想不到。爲了區區一雙襪子,我可是差點被宰了耶。」

被那些傭兵砍到的肚子現在還有點痛。這時候零愉快地嘲笑我:「那不是光榮的負傷嗎?」

我刻意不回答,不過也沒有特別否定,零似乎就自行解讀爲肯定,大爲滿足。

接着她突然轉爲認真的語氣。

「這次被盯上的是襪子,但下次或許真的會出現盯上《零之書》的人。小鬼應該會不斷像今天這樣,被這種騷動耍得團團轉吧。都怪吾寫了那本書,害得小鬼得受這種苦……」

我和剛纔一樣,說出冷言冷語。只見零和剛纔完全相反,說了句「你真無情」,但我依舊重複跟剛纔同樣的一句話:「我只是說出事實罷了。」

「我只是說出事實罷了。」

她是個動不動就會混進人羣中消失的小不點。於是我重新扛起零,急急忙忙追上阿爾巴斯的腳步。

只見阿爾巴斯在馬路對面大喊着。

這時候——

零說完的瞬間,阿爾巴斯就像聽見她的話一般,立刻轉身過去。

因爲她的聲音,從零身上傳出的緊繃感突然消失。

零爲了監視他人,避免魔法被濫用,她必須走遍世界各個角落。

我冷言冷語地說着,零也平靜地笑說:「吾也喜歡事實。」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啦!快點~~!」

「吾當然相信她了。如果不相信,吾也不認爲自己會把那麼危險的書託付給她。只不過,吾還是會不禁去想,要是當初不寫那本書就好了。」

「一切都太遲了。畢竟妳寫都寫了,而且也流傳出去了。已經沒辦法抹消了啦。」

「你在安慰吾嗎?你總是這麼溫柔,完全配不上這副嚇人的外表。」

魔法已經散佈開來了。而且不只在威尼亞斯王國境內,連國外也是——

「這也沒辦法啊。既然小鬼要以『魔法師』傳授魔法,《零之書》就應該放在她身邊。那小子是接受了這一切纔會展開行動——相信她吧,她不要緊的。這句話妳不也在演講的時候說過嗎?」

「快走吧,傭兵。要是再繼續拖拖拉拉,小鬼會丟下吾輩自己跑掉呢。」

雖說這是零創造出來的技術,但已經不是隻屬於她一個人的東西了,而且光憑她一個人也已經無法控制。

阿爾巴斯則是要在這個威尼亞斯王國內代表正確使用魔法的魔法師管理《零之書》。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N與墮獸人
  4. 04第二章 《零之書》
  5. 05第三章 零之魔術師團
  6. 06第四章 十三號
  7. 07第五章 火刑
  8. 08第六章 禁咒
  9. 09最終章 魔法許可
  10. 10一個在充滿惡意的世界之中的善良故事
  11. 11後記

第二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2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可雷翁共和國
  4. 04第二章 聖N與神父
  5. 05第三章 魔N抑或聖N
  6. 06幕間 日益惡化之病
  7. 07第四章 港都伊迪亞貝納
  8. 08幕間 身負之罪
  9. 09第五章 聖都阿克迪歐斯
  10. 10第六章 犧牲的山羊
  11. 11後記

第三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3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七章 小刀的下落
  4. 04第八章 洛塔斯要塞
  5. 05第九章 審判官
  6. 06幕間 付出的犧牲
  7. 07第十章 生還之水路
  8. 08幕間 貫徹的意志
  9. 09第十一章 另一個魔N
  10. 10第十二章 聖N的奇蹟
  11. 11第十三章 阿克迪歐斯的聖N
  12. 12後記

第四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4 黑龍島的魔姬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黑龍島
  4. 04幕間 魔法國家
  5. 05第二章 公主與馬
  6. 06幕間 無法送達的信箋
  7. 07第三章 前夜祭
  8. 08幕間 人偶之夢
  9. 09第四章 星瞰之魔術師
  10. 10幕間 工作完結
  11. 11第五章 迎擊戰
  12. 12幕間 新的人偶
  13. 13第七章 破龍王
  14. 14最終章 審判官的決斷
  15. 15後記

第五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5 樂園的守墓人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樂園之海
  4. 04幕間 樂園的守護人
  5. 05第二章 某一家人
  6. 06第三章 漆黑村莊
  7. 07幕間 禮物
  8. 08第四章 傭兵的契約
  9. 09幕間 樂園
  10. 10第五章「啄木鳥」
  11. 11幕間 樂園的回憶
  12. 12第六章 教會與魔N
  13. 13幕間「不完整之數字」
  14. 14最終章 前往弓月之森
  15. 15後記

第六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6 詠月之魔女〈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從零開始
  4. 04幕間 邁向自由
  5. 05第三章 魔N與野獸的舞會
  6. 06幕間 索雷娜的玩偶
  7. 07第四章 七號
  8. 08第五章 熟悉的面容
  9. 09後記

第七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7 詠月之魔女〈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六章 聖魔戰爭
  4. 04幕間 外側的世界
  5. 05第七章 索雷娜的森林
  6. 06幕間 永恆的懲罰
  7. 07第八章 泥暗
  8. 08幕間 新世界的序幕
  9. 09第九章 團結之時
  10. 10後記

第八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8 禁書館的司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惡魔的領地
  4. 04幕間 不和諧的一行人
  5. 05第二章 來自惡魔的邀請
  6. 06第三章 禁書館
  7. 07第四章 惡魔的交易
  8. 08第五章 所謂的「交配」
  9. 09第六章 進軍大教堂
  10. 10後記

第九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9 零的傭兵〈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諾克斯大教堂
  4. 04第二章 鴻溝
  5. 05幕間 黑S的殺意
  6. 06第三章 謊言
  7. 07幕間 魔N與惡魔
  8. 08第四章 世界的價值
  9. 09第五章 訣別之時
  10. 10幕間 晴天霹靂
  11. 11第六章 來自現實的呼喚
  12. 12後記

第十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10 零的傭兵〈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理由
  4. 04幕間 磊落的大團圓
  5. 05第二章 惡魔
  6. 06幕間 懦夫所見之夢
  7. 07幕間 魔N與惡魔
  8. 08第四章 出乎意料的凱旋
  9. 09第五章 新的工作
  10. 10後記

第十一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11 野獸與魔女的建村生活(短篇集)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穩定的糧食供給
  4. 04第二章 一起去教會吧
  5. 05第三章 村莊的慶典
  6. 06「被遺忘的約定」正在閱讀
  7. 07「野獸與魔N的結婚家家酒」
  8. 08「畫家與閉鎖之間」
  9. 09尾聲
  10. 10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