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永恆的懲罰

因爲十三號的死，導致結界失去效力，莎娜雷得以平安返回公主的身體，讓她十分愉快。

雖然原本的計劃受阻，卻因此朝着更好的方向發展，所以她也毫無怨言。既然十三號已死，威尼亞斯王國還是可以任由自己擺弄。

「啊啊，師傅出手果然不同凡響。就連十三號這麼優秀的弟子都能毫不留情地捨棄，三兩下就將他殺死了呢。」

如果換成是自己，也許會可惜少了個好用的棋子而饒十三號一命吧。而這麼做的結果，說不定就會是自己會遭到十三號的反撲。

「那位大人」的——泥暗冷酷無情的作風，源自於她無與倫比的自信。

泥暗確實擁有超凡的力量與智慧，甚至讓她無須憐惜十三號的才幹。而在這樣的強者眼中，自己卻是個可用之才。

一想到這裏，莎娜雷心中就充滿幸福。爲了「那位大人」，她願意付出一切，無論是多麼骯髒的差事都願意去做。只要全心全意跟隨在「那位大人」身後，屬於魔女的世界必定會在不久後的未來實現。

「勞爾！快去幫我準備熱水！你知道嗎？今天可是發生了天大的好事呢。」

躂躂……地下坑道——「學舍」中響起了馬蹄聲。莎娜雷環顧四周找尋對方的身影，卻感覺有些不對勁。

「……怎麼回事？這裏是倉庫嗎？」

由地下坑道改造而成的「學舍」隨處都能看見過去所遺留的痕跡。位於最深處的這間倉庫也是如此，周圍都是堆得亂七八糟的木箱和木材。

在莎娜雷離開肉體的時候，雅穆妮爾公主能夠自由行動。雖然莎娜雷不介意公主到處亂跑，但還是不禁懷疑她跑到這種亂糟糟的倉庫做什麼——

「我們打算收拾一下沒用的物品。」

勞爾平靜地做出回答。

「哦——這樣啊。雖然不知道你們忙完了沒有，但我可不願意幫忙喲。別管這個了，先去幫我做好洗浴的準備，快去快去。我可是很愛乾淨的呢。」

這時，一聲輕笑傳入地下室中。

還以爲是勞爾在笑，但是他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還有其他人在這裏。

「都成了那副模樣，還說自己愛乾淨，妳說話還滿有趣的嘛。」

「這個聲音是……！」

原來如此，莎娜雷暗自恍然大悟。零在繪製魔法陣這方面，不如十三號優秀。就連索雷娜的結界都有漏洞了，零所設置的結界又怎麼會沒有呢。

「怎麼了？這是怎樣！爲什麼出不去了？結界剛纔明明有個漏洞……！」

在一旁待命的墮獸人，聽從零的指揮走向前去。

「守門人」——剛纔零似乎是這樣稱呼的。於是莎娜雷又重新望向直直插在地上的那把小刀。

「……啊哈哈。」

搖搖晃晃地活動一下身體，走了幾步以後，受到結界的反彈，整個人往後摔在地上。

莎娜雷癱坐在地上。泥巴做成的身體，完全感受不到地面有多冷。

「那妳可以試一試，吾就是爲了這個才設立『守門人』的，因爲吾是一個心懷慈悲的魔女呀。吾不會將妳永遠幽禁在這樣的破倉庫中，卻不給予得救的機會。倘若能夠勸服守門人——也就是說，如果守門人願意原諒妳，就能打開結界的門——但妳可別誤會啊，睜大眼睛仔細瞧瞧吧，要看清楚喔。」

但是——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一切明明都進行得很順利。

就像是把蟲子的腳扯掉，思考該如何讓蟲子更痛苦的無知小孩所露出的笑容一樣。

一路走來，自己不知道嘲笑了多少人。但這次不一樣，是在嘲笑自己悽慘的下場。

莎娜雷一陣冷笑，飛出泥偶之外，衝向結界的漏洞。

「吾一直在等妳回來。馬兒還替吾泡了茶，沒想到妳還有個不錯的愛好呢。吾相當中意這個茶葉。等一下回去的時候，就和妳所保管的《零之書抄本》一起帶走吧。反正那具身體也沒辦法喝茶了。」

甚至不屑憎恨。

——我根本不在意妳會怎樣。

「雖然吾沒有立場提醒妳，但妳最好善待自己的身體啊。在那具身體毀壞的瞬間，對這個世界而言妳就不再『存在』了。除非達到活了千年歲月的古老魔女那樣的層次，纔有能力在死靈的狀態下長年保有自我。也就是說，得要達到偉大索雷娜那種境界纔行呢。」

也許還有機會逃出去。結界搞不好有漏洞，就算是一個足以讓死靈鑽出去的小縫也好。

可是——

是小刀的主人，泰歐。臉上帶着同情莎娜雷的表情，退出守門的位置，準備離開這個房間。

就像零說的一樣，凝神觀察那把小刀之後，她才發現那裏不是隻有泰歐一個人在。

「好好品嚐所謂的永恆吧，莎娜雷。體驗永恆的孤獨和永恆的悔恨，在名爲無趣的拷問之中，憎恨這具不會死亡的軀體吧。妳不會感到疼痛、飢餓和口渴，但也無法入眠。在無限延續的時光中，妳究竟能保有自我到什麼時候呢——吾對於這個問題非常有興趣呢。」

「妳認不出來那是誰的刀嗎？」

虛弱無力的笑聲漸漸變強，最後變回平常那種鬨笑。

集中精神仔細觀察之後，還真的看見有個死靈站在那裏。

這些死靈全都成了結界的守門人，擋在莎娜雷面前。

只見他毫不猶豫地往下一揮，深深刺入地面。

莎娜雷回頭一看。有位美麗的銀髮魔女就站在那裏。不是莎娜雷的師傅，而是另一位泥暗之魔女——

「你……原諒我了嗎……？」

重新環顧四周，纔看見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魔法陣。

「……這種悽慘的落幕，和我這個毫無用處的廢物真是絕配呀。」

身體不太對勁。

啊啊……莎娜雷嘆了口氣。

再看向身體，也成了一具泥巴做成的醜陋身軀。

就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莎娜雷如此低語。但其實莎娜雷自己纔是最清楚的人，知道師傅「絕對不會來救自己」。

要是離開肉體的時間太久，就有可能被風吹散。她無法承受這樣的恐懼，所以沒辦法一直維持在靈體的狀態。

莎娜雷受到結界反彈，再度回到泥偶之中。她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腦袋一團混亂。

「那不是普通的小刀。那是吾花了整整三十天，在月光的照耀下進行儀式，才完成了讓『守門人』寄宿其中的禮器。」

莎娜雷愣在原地，只聽見從視野之外傳來關門的聲響。接着是一道沉重的上鎖聲，還有逐漸遠去的腳步聲，隨後就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這時候，莎娜雷才驚覺情況有異。

「被吾輩逮住、幽禁，並藏身在結界之中了。別妄想她會來救妳。從今以後，吾永遠都不會讓妳再度接近公主，即使必須奪走公主的一切記憶也在所不惜。」

莎娜雷忍不住大叫。她用泥制的雙手猛抓泥制的臉蛋，泥塊不斷從身上剝落。

還有一羣在可雷翁共和國因聖女受害而被牽連致死的死靈，以及莎娜雷操控審判官在海運之國泰爾佔所殺死的一羣死靈——

隨手殺死十三號的那般冷酷無情——

「不要！不要啊，不要、不要、不要！我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魔女啊！爲了創造屬於魔女的世界！可是爲什麼我就非得遭受這樣的待遇啊？」

動了動嘴脣。

莎娜雷仰着頭，不停咯咯笑着。

但她仍然覺得自己喘不過氣，心臟絞痛，牙齒也在喀喀作響。

墮獸人壓低嗓音，接過零的話說了下去。

小刀都長得差不多，怎麼可能認得出來。

真是悽慘的落幕方式啊，莎娜雷笑了。她也只能笑了。

真是愚蠢——莎娜雷如此暗忖。

其中有一個死靈動了。

將長長的外套一甩，零轉身離去，白色的墮獸人也緊跟在後。

莎娜雷看向自己的雙手。看到的不是公主美麗纖細的手指，而是髒兮兮的泥巴指頭。

莎娜雷看着守門人——看着那羣狠狠瞪着自己的死靈。

只留下這句話，泰歐便消失了。他想必是覺得與其留在這裏向莎娜雷復仇，倒不如跟着零他們一起離去。

「妳只是在白費功夫罷了……師傅一定會來救我的……！因爲我是個有用的人才！在師傅眼中，我可是個……！」

躂躂……地下室響起勞爾的蹄聲。

啊啊——所謂「收拾沒用的物品」就是這個意思啊。對於勞爾來說，莎娜雷不過是這種程度的存在。

莎娜雷發狂似的尋找結界的漏洞。雖然連她自己也不太相信，但還是碰碰運氣去找——難以置信的是，還真的讓她找到了。

一想到那種恐怖的情形，莎娜雷連忙彎下腰收集崩落的身體碎片。

「這是……這個……是……？」

「那麼……」一邊這麼說着，零的臉上浮現殘忍的笑容。

臉上長滿雀斑，嘴裏缺了顆門牙——平時總是笑容滿面的那張臉，現在卻冷冷地盯着莎娜雷不放，也看不見少了一顆的門牙。

「妳說替身？別開玩笑了……！真正的雅穆妮爾公主去哪了！」

「零！妳怎麼會在這……」

有一對夫妻站在泰歐身後，那大概是他的雙親吧。

泰歐回過頭來。

在這瞬間——漏洞消失了。

雖然莎娜雷是個捨棄肉體，只剩下靈魂的存在，但她還是需要時常附身在別的東西上面纔行，沒辦法在缺乏肉體的狀態下持續太久。

「我們走吧。我擔心公主殿下的狀況，也沒必要留在這裏了。」

「那是泰歐……？叫那種小鬼頭……當守門人？別鬧了！實在太荒謬了！憑我的實力，三兩下就能解決掉那種弱小的死靈！」

「吾的結界沒有漏洞。那其實只是——一扇門。而剛纔傭兵用鑰匙把門鎖上了。」

「公主製作的泥偶品質相當不錯呢。再加上馬兒的幫忙，讓吾不費多少工夫便能準備好公主的替身，也讓結界的效力比預想的再強勁一些。」

「——傭兵。」

對於不順從自己，或是犯下過錯的人，泥暗絕不會有一絲憐憫。

「那是泰歐的小刀。就是被妳害死的那個小鬼。」

公主透過研究魔術所創造的，以死靈來驅動的泥偶——不就是自己現在的模樣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說那是鑰匙？只不過是把小刀往地上一插而已啊！」

光憑蠻力根本沒辦法制服死靈。明知如此，那隻墮獸人還是傻傻地舉起了手中的小刀。

成了泥偶的莎娜雷沒有肺臟，沒有心臟，也沒有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