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新的人偶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虎走かける · 4779 字
龍飛來諾迪斯的時候,正好是公主返回城裏的第二天早上。
一如往常,勞爾比所有人更早聽見了響徹全島的咆哮。勞爾立刻當面向雅穆妮爾報告,接着按照雅穆妮爾的指示,召集衛兵,向民衆發佈避難命令。
即使少了魔法軍團的援護,民衆還是迅速地展開了避難行動。一方面是因爲大家早已習慣龍的來襲,同時也早已掌握了通往地下坑道的入口位置。
雖然在缺少魔法軍團這狀態下,無法擊退來犯的龍,可是諾迪斯早已做足準備,能夠死守到魔法軍團迴歸爲止。
——如果格達他們沒有被那頭龍全數殲滅的話。
「……那個男人才不會這麼輕易讓部隊全軍覆沒。」
但不管怎麼說,都沒辦法確認軍團是否安在了。只能懷着希望等待。
反正,無法使用魔法的自己,也完全派不上用場——
雅穆妮爾在溫熱的溫泉水中,用力抱緊自己的雙腿。
民衆避難完成,關上所有的門之後,雅穆妮爾又來到這座溫泉。在已經無法使用魔法的現在,泡在恢復魔力的溫泉當中,也毫無意義。但是這座浴場,是唯一能讓雅穆妮爾得到平靜的場所。
昨晚,自己又夢見那個人偶的夢。本來應該吊在天花板上的人偶,竟然能夠自由行動了,它看着雅穆妮爾這麼說:
找——到了喲。
明明浸在熱水裏,卻還是陣陣發寒,讓雅穆妮爾渾身顫抖。
龍在地上肆虐、咆哮的聲音甚至深深傳入地底下。
以往從未見過龍如此憤怒,如此狂暴,甚至每踏出一步,地底下的整座城都會跟着輕微晃動,連洞頂也開始落下些許碎片。
「真討厭,把水都弄濁了……」
當她如此嘀咕之際,突然有人用力敲響浴場的大門,讓雅穆妮爾皺起眉頭。隨侍在側的勞爾踏着蹄聲走過去,高聲提醒:「公主殿下正在洗浴喔。」
「屬下也知道此舉大不敬!但是,有個女人一直鬧着要回到地面上……」
「回到地上……?可是,龍就在外頭……」
勞爾一臉不解,轉頭徵詢雅穆妮爾的意見。
在這種狀況下,該如何衡量——
先前發下豪語,自稱是最快的馬,看來並非誇大。
一臉不安的人,都是跟着雅穆妮爾一起回到城裏的魔法士兵。他們知道雅穆妮爾已經無法使用魔法了。
魔法普及之後,大炮已然成爲接近淘汰的舊時代產物。在龍多次的襲擊下,已經幾乎沒人懂得使用了,不過在前幾天漂流到島上的水手努力之下,此刻又恢復成一種強力的火器。
但是,雅穆妮爾已經無法使用魔法了。
勞爾在這個狀況下,依然掛着惡作劇般的笑容,讓雅穆妮爾心中輕鬆了不少。
通過山谷之後,只要再穿過左手邊的森林,就進入阿爾耿忒的領域之中了。因爲礙事的障礙消失,歡喜不已的龍衝向兩人,卻被勞爾耍得團團轉。
「公主殿下——不可以啊!您不能下去!」
被樹木遮住的天空豁然開朗,兩側變成了陡峭的巖壁。
「我會將那頭龍引走。妳趁着空檔找到孩子,再回來避難。」
魔術師阿爾耿忒的藏身處,這時應該還設有使龍看不見的結界。而且一旦進入森林,就能依靠樹木阻饒龍的視線和攻擊,可望大幅提高逃脫的成功機率。
「至今爲止,都是公主殿下在保護我。反正公主殿下也不會聽從我們的勸阻吧,那麼至少請您帶我一起去。就算您抗拒也沒有用喔,若是公主殿下騎着別的馬,我也能夠並駕齊驅呢。」
否則龍會……勞爾說到一半就停了,望向天空,皺起眉頭。
聽見勞爾的聲音,雅穆妮爾點點頭,轉過身去卻啞口無言了。
正因爲如此。
雅穆妮爾完全不聽勸告,直接從勞爾背上跳了下來。龍的咆哮,還有飽含熱氣的振翅聲,也都被她拋到九霄雲外。
爲了區區一個孩子,讓所有民衆暴露在危險中,是最恰當的做法嗎?
從浴池中起身後,感覺自己的心情平復了一些。在勞爾的幫助下穿戴整齊,隨着等在外頭的魔法士兵,一起回到王城廣場。
她走進如今仍然設立於王城廣場中央的魔法決鬥會場當中,用力敲響了作爲比賽開始信號的大鐘。
「公主殿下,您——!」
從清澈見底的湖中往天上望去,只見那頭龍憤恨地咆哮了一聲,就飛往別處尋找其他獵物了。
「您說要引開那頭龍,到底打算怎麼做呢!馬的腳力不足以支撐到阿爾塔利亞城啊。無論是多麼迅速的馬,一旦體力不濟就會被龍追上的!」
爲了保險起見,勞爾又等了一會才抱着雅穆妮爾爬上岸。
一想通這個道理,勞爾立刻脫下鎧甲,抱起雅穆妮爾跳入湖中。
「我們不能在這裏逗留,公主殿下!現在必須儘快趕往阿爾塔利亞城——!」
配合倒數時機,門扉應聲打開一條窄縫,提前助跑加速的勞爾馱着雅穆妮爾衝了出去。
勞爾以蹄鐵蹬地疾馳。聯繫諾迪斯和阿爾塔利亞的道路,幾乎完全被樹木自然形成的屋頂覆蓋住。
太沖動了。魔法士兵話來沒說出口,便看見雅穆妮爾對他投以沉着穩當的目光,還將食指放在脣上「噓……」了一聲。
女人臉上不斷流着淚水,卻十分果敢地直視着雅穆妮爾。
「看來牠對您的怨恨相當深呢。」
將雅穆妮爾團團圍住的人羣中,有人露出安心的笑容,也有人擔憂不已。
那麼,說服這位母親放棄孩子,符合王道嗎?
衝進裏面之後,龍從上空便無法找到勞爾和雅穆妮爾的蹤影。
龍破壞了城堡的一部分,盤踞在瓦礫上頭,目光灼灼地觀察四周有無蠢動的身影。
「公主殿下,我將您的鎧甲帶來了。」
然而,魔法士兵依舊面有難色。
「我懂了……因爲水是那頭龍的罩門……!」
勞爾的呼吸帶着舒暢的躍動,像是在享受着奔馳的樂趣。
「神啊……禰這是在考驗我嗎……?」
原本青翠茂密的樹葉燃燒殆盡,露出焦黑的樹枝,跨越湖面的小橋也燒得點滴不剩。
「勞爾,你打扮成這樣是什麼意思?」
在進入廣場前就能察覺到了——那裏掀起一場近似暴動的喧鬧。
聲音響徹在地下坑道的每一處角落,民衆的怒吼聲瞬間安靜下來。
雅穆妮爾一發問,所有人的視線便集中在一名女性身上。
即使如此。
也不是。
太好了!雅穆妮爾高聲歡呼。
因爲恐懼的關係,民衆的避難有些混亂。而雅穆妮爾自己也還未從失去魔法的打擊中恢復過來,於是在急着讓民衆避難的情況下,太早關閉入口了。
雅穆妮爾做了一個深呼吸後——站了起來。
從諾迪斯的城堡出發,直到阿爾耿忒的藏身處爲止。一路上的地形地貌,自己能以多快的速度奔跑,龍又會以多快的速度飛行——勞爾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了。
「你纔不是一匹馬!這時候不要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甚至超出自己的想像。
甚至沒想到自己身上還穿着鎧甲,就這麼跳入湖中的瞬間,勞爾抓住了雅穆妮爾的手臂。
「馬上就要穿出森林來到山谷中了。請您牢牢抓緊——我要提高速度了!」
雅穆妮爾無力地甩了甩頭。
——湖。
披着一身鎧甲,背上馱着雅穆妮爾,勞爾又再次提升速度。
「沒問題,趕得上。」
「我的孩子明明還在外頭,入口卻已經堵上了!我只要求讓我一個人出去就好,可是這些人只關心自己的性命,打算讓我眼睜睜看着孩子死在外頭!」
「……怎麼會這樣?」
「沒錯!在魔法軍團回來之前,乖乖躲在底下才是『最恰當』的做法!」
雅穆妮爾因無法呼吸而張開嘴巴,勞爾將自己的嘴脣貼上去,渡了些空氣過去。
而騎着勞爾的雅穆妮爾,就從城堡中疾馳而出。
「稍待片刻!我現在就過去!」
「……來個人替勞爾上馬鞍。我要從城堡的正門出去!」
不是。
龍只是一直在天上盤旋,完全沒有降落的意思。本來以爲是結界或許還存在的緣故,但是他立刻想到另一個理由。
最恰當。公主在嘴裏低吟這幾個字。
「咦?因爲……您不是說要找一匹最快的馬?」
「這是最恰當的做法喔,公主殿下。比起普通的馬匹,我還能使用武器。就算受傷也能勉力支撐,也不會遇上一點小意外就驚慌失措,絕對不會讓公主殿下摔落地面。」
在不被看好的情況下,勞爾卻跌破衆人眼鏡,輕輕鬆鬆過關斬將進入最終決賽,爲了顧及對手的顏面才刻意敗下陣來。
「過來了,勞爾——!」
「師父!」
「勞爾!去準備我的鎧甲!還有腳程最快的馬!」
「你……這是——」
無論雅穆妮爾能否使用魔法,都與民衆沒有任何關係。民衆唯一在意的是「這位國王能否保護自己」而已。
勞爾拿在手裏的武器,只在過去基於好玩而參加的,騎士槍術比賽中使用過。
龍巨大的身軀無法降落在狹窄的山谷中,但牠還是不死心,不停伸出爪子或伸長頸子想要攻擊雅穆妮爾。
看見龍這副模樣,勞爾忍不住失笑。
即使如此,還是隻能擋住十秒鐘而已。接着就得趁着龍改變攻擊目標之前收手,儘速關上通往地底的門扉。
地盤意識強烈,隨時警戒入侵者現身的龍,大多喜歡待在高處。而在沿着山坡建立的諾迪斯城鎮當中,最高點就是城堡了。
喉中宣泄出殺戮的歡喜,龍張開巨大的雙翼飛上天空。
他的速度,甚至讓騎在背上的雅穆妮爾瞠目結舌。
聳立在湖中央的大樹,卻已經燒燬倒榻,面目全非了。
似乎是打算將樹木和雅穆妮爾他們一起碾碎,龍降落了好幾回,壓倒大片樹木,還用四肢和尾巴來回掃動,但是在牠忙着大肆破壞時,勞爾已經將牠遙遙拋在身後了。
——正因如此。
可是——
已經太遲了!人羣中有人如此大喊。
「——事情的起因是什麼?」
勞爾以華麗的動作閃過擋路的樹木,衝出森林,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湖面也映入眼簾。
「——如果我沒有把握能保護您的話,就絕對不會讓您以身犯險。我們要離開山谷進入森林了。沒問題的,我絕對不會被牠追上。」
看見這道身影,龍怎麼可能不去追逐呢?
勞爾完全沒有反駁也沒有遲疑,立刻聽從雅穆妮爾的命令快步離去。他肯定會將雅穆妮爾需要的各式物品,迅速備齊帶回吧。
「……小孩。」
正當牠準備急速俯衝,卻被魔法軍團抓準了這瞬間,一齊展開攻擊。此外還有大炮噴着火舌發出陣陣炮擊。
「勞爾,你……」
每個人都大聲吼着自己的意見,卻完全沒辦法達成共識。原本可以鎮住場面的魔法軍團,也只剩下寥寥數人而已,光靠那些無法使用魔法的衛兵,實在難以抑制情緒激憤而騷動不已的民衆。
「反正那個孩子早就死了!現在出去的話妳也會死,更會害我們陷入危險!」
最恰當——沒錯,若是將自己不捨得讓勞爾喪命的感情拋在腦後,這的確是最恰當的選擇。
在雅穆妮爾的魔法失控以後,招來閃電之外也降下雨水,所以龍纔打退堂鼓。由於隔天仍舊在下雨,所以龍也沒辦法離開火山。
「的確,一路騎到阿爾塔利亞是不可能的。但是,騎着馬至少可以想辦法撐到魔術師大人的藏身處吧。」
勞爾手中的確拿着雅穆妮爾要求的物品。可是他自己身上也披着一套銀白色的鎧甲——那是在許久以前,爲了參加騎士槍術比賽所準備的鎧甲。
言談間如此雲淡風輕,彷彿無可畏懼一般。
「咳呃……!哈……嗯嗯……」
勞爾把不停嗆咳的雅穆妮爾放在地上,輕撫她的背部。
但雅穆妮爾揮開勞爾的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跑向燒燬的阿爾耿忒藏身處。
雖然已經燒成焦黑,她還是認得出來——看得一清二楚。
那個從身體切下來的頭顱。
「怎麼會……怎麼會……爲什麼?師父……到底是爲什麼……!」
雅穆妮爾跪在頭顱前面,小心翼翼地想要抱起那顆頭顱。可是老人經歷長久歲月的骨頭十分脆弱,手一碰到就像崩壞的沙塔一般,從指縫中漏下。
雅穆妮爾發出哀痛的呻吟,就這樣彎下腰伏在地上。
「他們明明說過沒有動手的……」
勞爾不禁「咦?」了一聲,隨後才發覺是雅穆妮爾誤會了,連忙大喊:「您弄錯了!」
「不是傭兵先生他們下的毒手!那時候魔術師大人的確還活着……」
「那你說是誰殺的!除了那兩個人之外,還有誰會——!」
就在此時。
「是神父喲。教會的神父來過一趟。」
突然響起如銀鈴般清脆的少女嗓音。
勞爾和雅穆妮爾猛然驚覺,左顧右盼找尋聲音的來源。
然後他們發現,暖爐裏有個人——不,是有個東西。
「噫……!」雅穆妮爾發出尖叫,不由自主站了起來。
「——人偶……!」
動了。
「啊——太好了。我差點被燒光光了呢。在夢境外頭還是初次見面吧,公主殿下?妳還記得我嗎?」
「妳、妳……到底是……」
不僅如此,它還從暖爐中爬了出來,拍了拍燻黑的紫色洋裝。
人偶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我?——我呀,是阿爾耿忒的朋友,名字叫莎娜雷。請多多指教喲,我的——」
「新的人偶。」
看見髒兮兮的人偶十分有禮地向自己問候,雅穆妮爾往後退了一步。
照理說也不可能有變化,可是看在她的眼裏,人偶的嘴巴彷彿裂開一條大縫,甚至能看見裏頭的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