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訣別之時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虎走かける · 7551 字

1
「……沒事了,傭兵。吾可以自己走。」
進入森林後沒多久,像個屍體還是人偶一樣僵着不動的零,突然活動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雪積得很深喔,妳這樣應該走不動吧。」
「走得動。吾可是魔女啊。」
我嘆了口氣,把零放在地上。
按照一般情況來說,積雪應該會埋到她的膝蓋附近……但零不知動了什麼手腳,居然優雅地站立在鬆軟的新雪上。
「原來如此,的確很有魔女的風格。」
我露出苦笑,但零卻連一絲笑容也沒有。
剛纔已經在森林裏走了很長一段距離了。
我姑且是朝着海邊走,但實際上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確切位置。
鎮上的光亮幾乎隱沒在遠方了,在視線不良的夜間森林環境下,繼續趕路也沒什麼意義吧。
酒意完全消退了,冰冷的空氣沁入體內。
「跑了這麼遠,奧爾迦斯那個混蛋應該不會再追上來亂吠了。在這裏睡到早上再出發前往祭壇吧。結果我們還是把館長扔下了啊——」
「吾在生氣喔,傭兵。」
「我也一樣啊。」
我一邊說,一邊伸手抓住枯枝,用力扯斷。
把積雪踩實,替火堆打好底子之後,將枯枝小心架好,注意留出空隙讓空氣流通。就在我像這樣忙着準備生火的時候,零突然用力抓住我的臉頰,拉到自己眼前說:
「氣的是你啊,傭兵。吾是在對你生氣。」
「……我也一樣啊。」
聽到我又重複了一遍,零的表情顯得有些受傷。
「你身上很溫暖,所以不要緊。」
哦……零發出嘆息。
可惡,完全點不着啊。
「要是沒飯喫的話,不管世界變成怎樣,人還是會死啊。」
零從斗篷中探出頭來,就這樣跨坐在躺着不敢動彈的我身上。
「菜色搭配可是很重要的。」
「『將意圖毀滅世界的魔女打倒的英雄正是教會』之類的。他們會將吾的存在埋葬於黑暗中。或許遭到暗算,像代行那樣被封印起來。」
只要和零在一起,就算世界毀滅了,她也能讓我存活下來吧。
零還在我耳邊扇風點火。
……等等。等等等等。
「吾本來是想好好醞釀的,卻被你一通瞎扯給破壞掉了呢。要順其自然,水到渠成——吾纔不會讓你拿這種軟弱的藉口來搪塞過去。」
「嗯?妳在幹嘛?」
「礙什麼事?」
說的也是呢——零又笑了起來,接着用魔法將我架好的樹枝點燃。魔法這玩意兒果然很方便啊。
「這……」
「妳想自殺喔?」
我覺得,這是個深具魅力的誘惑。
我用爪尖點了點零的胸口。
「我只想請教妳一個問題……幹嘛脫衣服?」
我像着了火般全身發熱。
正以爲她要睡覺了,卻突然在我的斗篷裏動來動去。
「……那不然要怎麼辦?回去諾克斯大教堂,好好回敬那些人一頓嗎?」
「謊言?」
「那麼,你就好好溫暖吾,讓吾不再受凍着涼,死也不要放開吾吧。」
「啊,不過先不要衝動。要是妳真的打算一個人躲回洞穴旁觀世界毀滅,我也要跟着妳去喔!畢竟我一個人跑去祭壇也幹不了什麼,要是被妳拋棄的話,大概還沒走出這個森林就會被惡魔幹掉吧!」
她抬起頭仰望着我,神情十分嚴肅,看得出她的確很努力想要說服我。
森林裏雖然視線不清,但火堆旁卻很明亮,而且墮獸人在晚上也看得很清楚。
一絲不掛的零。
「比世界更重要嗎?」
雖然已經看過很多次。但狀況不同、氣氛不同、心情也不同。這和爲了洗澡而脫下衣服,意義上完全不同。
「因爲我是個能自行發熱的毛球啊。」
看來她還是無法同意我的意見。
「那麼,爲何要讓他們得逞!憑着正當理由向教會騎士團反擊,若還有人認爲是吾輩不對,就讓他們去講啊!吾纔不怕他們說。」
「你說過你不是爲了世界,是爲吾而戰。那麼就算世界毀滅了,只要吾還在你身邊就無妨吧。反正世界總有一天會改變,會慢慢改變的。吾輩只要躲在某個地方隱居,靜靜地旁觀世局變遷就好。」
「那麼你要將吾推開,扔到雪地上不管嗎?」
這出乎意料的提議,讓我一瞬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笨蛋!妳想凍死嗎……!」
不用擔心遭受盜賊襲擊。
「我不希望讓妳變成屠殺教會騎士團的邪惡魔女,所以才選擇逃走。我也覺得除了逃走想不到其他方法的我很沒出息,覺得很火大。」
順利確保火源之後,我又把另一塊雪地踩實,整理出適合睡覺的環境。在周圍疊幾塊雪做成防風牆,用行囊代替枕頭之後,就完成了簡單的睡牀。
零那雙燃着怒火的眼睛,喫驚地瞪得圓滾滾的。
「……反正,教會又會製造一場謊言。」
零數度張口欲言,最後卻苦着臉低下頭去。
我是個將世界和自己放在天秤上衡量,絕對會選擇自己的大混蛋。話雖如此,但我最重視的卻不是自己。
不用再冒生命危險。
等等,這時是不是該向惡魔祈禱纔對?
但是——
那聲嘆息或許代表着傻眼,或是死心吧。
在瞭解教會創始的真相後,我也無法斷言不會發生這種事。
「傭兵……你……」
啊啊——神啊。
「等、等一下等一下,妳也太急了吧!喂,剛纔氣氛有醞釀到這一步嗎……?」
嗯,眼前就是那個嘛。
「說實在的,我們根本就不是這種關係……!」
「喂,魔女。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這種問題早在我才十幾歲的時候就捫心自問過不知多少次了。錯的是對方,不是我,可是世界不會爲我改變,所以只能改變我自己——只能放棄、忍耐、隨波逐流。」
零搖搖頭。
心臟越跳越快,喉嚨發乾。
「喂,魔女……」
用力揪住衣服的手緩緩放鬆,最後離開了我的身上。
零伸手揪住我的衣服。
畢竟,這樣一來就不用戰鬥了。
「妳不是會成爲拯救世界的英雄嗎?然後呢,身旁有個身爲墮獸人的我,簡直和史詩中的英雄沒兩樣啊。當成爲英雄的我們凱旋迴歸諾克斯大教堂後,就能嗆爆那個叫作奧爾迦斯的混帳。然後再護送諾克斯大教堂的人到威尼亞斯,又可以順便賺個人情——怎樣?很完美的作戰計劃吧?」
「嗯,吾也是喔。」
我默默躺着,望向頭上的天空——星星真是美麗啊。不行了,我沒辦法繼續逃避現實,因爲零開始脫起我的裝備了。
「不然很礙事吧?」
不用每天提防別人的目光。
「雖然只有短短一年,卻遇上了很多事情……遇見了很多人。甚至還能跟我獨自一人時絕不會產生交集的人一起行動。」
「要不要和吾一起逃走啊,傭兵?」
我忍不住閉上眼睛。
「那妳到底想怎麼做?」
「……我覺得啊,跟妳一起的旅程相當開心。」
「脫衣服。」
「隨你怎麼碰都可以喔,傭兵。只有你纔有資格觸碰吾。只有你可以。」
零不禁輕笑幾聲。
啪沙!零把外套扔在雪地上。接着又把上衣和靴子扔到外頭。
原來如此,的確有這個可能啊。
「傭兵。現在就把你的名字告訴吾吧。這樣一來,吾就能賦予你與吾同等的壽命。一起生活、一起老去、一起死亡。對了,可以回洞穴去住,就只有吾和你兩個人。」
「是啊……到頭來,我依舊是個當不了壞蛋的小人物。只是『假裝』的話,我還滿擅長的……但就是踏不出最後的一步。」
「……你很溫暖呢,傭兵。」
我連忙支起身體,將零的身體裹進斗篷中牢牢抱緊。這時零咯咯笑了起來。
「我超討厭神父那個混蛋……不過那傢伙要是死了,我還是會滿難過的。要是小不點死了,我也會自責沒有保護好她。我會開始擔心待在威尼亞斯的小鬼,那傢伙就算只靠自己也會拚命拯救世界吧,擔心那個少根筋的聖女搞不好又會搞出什麼麻煩,擔心黑龍島的公主或許又在勉強自己了……到了最後,我可能會抬頭望着天空,開始期待破龍王會不會騎着龍來找我們。」
說到這裏,零突然睜大雙眼。這個女人還是一樣這麼敏銳啊。話才說到一半,她就已經知道我想表達什麼了。
「接下來要做的事。」
不僅如此——
「只穿着」是什麼爛形容啊?還有我在裝什麼冷靜?
這麼說來,躲在我鬥蓬裏的零,現在身上只穿着襪子和短褲了。
不過就是零的裸體,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而且現在我們身體貼在一起,零有躲在鬥蓬裏面,根本連看都看不到——
「吾纔不想拯救這樣的世界!」
「所以啊,妳可以改變這樣的世界啊。」
我把零壓回去坐好,自顧自地繼續準備生火的工作。
「你這個男人啊……真是完全沒有半點緊張感呢。每一次都會把嚴肅的話題變成笑話,就像在思考今晚的菜色那般隨便呢。」
「什……麼?妳說要逃走……能逃去哪裏?」
所以這樣就沒問題嗎?怎麼可能!問題可大了!
「妳是想問我那時候爲什麼要逃走對吧?妳是想說我們根本什麼壞事都沒做吧?妳說的沒有錯,完全正確。可是據理力爭一點意義也沒有。這種法子就算是用在那個徹頭徹尾的教會信徒,那個正經八百的隊長身上,也不怎麼管用。就算我們可以解釋『因爲教會騎士團出手攻擊所以才還手,把他們都殺光了』又能怎樣?沒有人會相信。」
我將手伸向零的身體。感覺好柔軟,好冰冷。
腦中已經可以想像,過着那種悲慘日子的自己了。
我先躺了下來,接着零就鑽進我的斗篷當中。
聽見我慌慌張張地這麼說,零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刻意狠狠地嘆了口氣,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
2
一早,前來打探傭兵等人的情況的「隱密」,茫然地佇立在燒成灰燼的馬車前面。
自己太天真了——太過輕敵了。
雖然早有耳聞那個奧爾迦斯的傳言,但沒想到自己竟然被戲耍得如此徹底——!
「不過,他竟然如此輕易地違背了主教閣下的決定……」
昨晚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先前明明對傭兵他們抗拒到極點的奧爾迦斯實在太過安分,而自己所碰到的每一個路人,都跑來打聽魯多拉或威尼亞斯的情況,忙到讓他無暇脫身。
孤立於整個世界之外的諾克斯大教堂的人們,想要了解其他地區的情況也是很正常的,所以「隱密」也耐心一一回答,卻沒想到那一切都是爲了拖住他的陰謀。
而且跑來找神父探聽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陰謀的幫兇。
奧爾迦斯•柯爾以做事不擇手段而著名。
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不惜忽視上級命令。正確來說,是運用構陷的手段將上司拉下臺,成爲自己上位的墊腳石,最後爬到現在的地位。
至於如此惡劣的男人,爲何能夠隨侍在諾克斯大教堂主教的身旁,唯一的答案就是這個男人確實很有才幹。
這個男人擁有出色的智謀,能夠動用各種手段達成目的,卻不會露出馬腳。
最重要的是,他相當受到民衆擁戴。
由於他確實擁有一顆向弱者伸出援手的慈悲心,曾經爲了解放遭受盜賊佔領的村落,自願冒着生命危險成爲人質。
當然,他在行動前早已想好全身而退的計策。總之,他十分擅長博取下位者的支持。
不過他的慈悲心,絕不會用在魔女或墮獸人身上。在神父的眼中,就像是看見了過去的自己一樣,讓他感到更爲不快。
憑那兩人的實力,應該不至於被殺——
「隱密」不滿地嘖了一聲後,走向館長的帳篷。
館長——那個擁有看透世界之眼的惡魔,爲何不在零他們有危險時通知「隱密」,想必事出有因吧。
很快的,他就明白了原因。
「……平安無事。在森林裏。」
一問之下,就聽見了含糊不清的回話聲。聽起來嘴巴似乎也被堵住了。
奧爾迦斯抱住膝蓋縮成一團,痛到用手刨着雪地,暗自啜泣。
奧爾迦斯聞言忍不住「噫!」了一聲。
還有比這更驚人的事情嗎?比這個更教人不勝惶恐的事嗎?
過去我再三強調「和這傢伙不是那種關係」,但今後再也不能使用這個藉口推拖了。
我抱頭苦惱的動作,似乎把零吵醒了。她輕輕笑了一下,微微睜開雙眼。
而且並不像是躺在地上睡着了的樣子。
看到奧爾迦斯似乎下一秒就要人頭落地的樣子,連忙抓住「隱密」的肩膀。
巴爾賽爾面色一黯。
跟零……
下個瞬間,零已經衝進我的懷裏。
「好啦,振作點。只要當成一個美好的回憶就好。」
我認得這個魔術。
「隱密」往奧爾迦斯臉上吐了口口水,收起大鐮刀的刀鋒,重新變回手杖。
「啊,您不必擔心。我是教會騎士團的一分子,不會對毫無抵抗能力的人痛下殺手。」
這個女人,剛纔說了「回憶」兩個字嗎?
「隱密」喃喃自語到一半,突然聽見腳步聲就閉上了嘴巴。
「兩者都是!在動用暴力之前,人與人之間是可以靠對話解決問題……!」
面對「隱密」的質問,館長欲言又止,有些爲難的樣子。
「這不是真的吧?」
「館長,聽說你什麼都能看見,對吧?他們現在在哪裏?」
「沒錯,就是現在。現、現在立刻前往森林。準備一批馬,帶着我一起去——如果,你還想救你的朋友。」
聽見「隱密」的問題,奧爾迦斯依舊笑容不減地說:
他默默走出帳篷,與罪魁禍首奧爾迦斯正面對峙。
咚!感覺到一陣微微的衝擊。
明明昨晚——等等,還是別回憶昨晚的事情吧。忘了吧,很好,忘掉了。
零撿起我的裝備。
真的……
「這樣啊。不過也就到今天爲止了。由於膝蓋碎裂,也不得不離開現職了。」
「……看吧。留這種垃圾一條小命,事後會很麻煩的。您應該趁我看見之前,就該直接殺了他纔對。」
那把對我來說十分合手的小刀,用零的小手拿起來顯得格外巨大,彷彿成了一把可怕的兇器。
把糾結不已的我扔在一邊,零自顧自地把散落一地的衣服,三兩下穿回身上。
雖然很籠統,但只要知道沒事就好。
「哎呀,終於得救了。沒想到竟然會被身爲自己人的教會騎士團反咬一口呢,真是太大意了……」
「麻煩你不要當着我的面前,滔滔不絕地說着破綻百出的謊言。光是聽着我都想吐了。你以爲審判官不會出手攻擊教會騎士團嗎?你以爲志向相同就能互相諒解嗎?我必須非常遺憾地告訴你,在『女神之淨火』的眼中,教會騎士團成員不過是用完就丟的消耗品罷了——尤其是像你這種已經沒用的廢物。」
「隱密」默默地當作沒聽到,巴爾賽爾則是嘆了口氣說:
握在零的掌中,我隨身佩帶的小刀上頭,漸漸浮現黑色的銘文。
館長急切地喊了一聲,「隱密」便走回帳篷一探究竟。
「正因爲無法用言語溝通,才動用暴力。難道你以爲零和傭兵在逃走之前,就不曾說過一句話,不曾辯解過嗎?」
「隱密」將手杖展開成大鐮刀,切斷了兩人身上的繩子。
「你終於落入吾的手中了——遊戲結束了,傭兵。」
「有必要挑現在說這個嗎?」
「很好。接下來得想辦法帶他們回來……」
才這樣回答。
「『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果然全都是如此無法無天啊……!」
「啊——……」
到頭來那兩人,始終沒有釋出過一絲信任。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明白吧。他們是被逼到了只能應戰的絕路上。然而那兩個人卻逃走了。沒有讓教會騎士團出現任何傷亡,就這麼逃走了。你覺得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馬車附近的地上掉了一支沾血的箭矢。你是用弓箭攻擊傭兵他們的嗎?」
「怎麼了,傭兵。這是什麼表情?明明是和絕世美女共度良宵,怎麼露出像是親眼目睹世界毀滅的表情呢?」
無論是對於教會、對於人類,或是對於「隱密」。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感到背脊發涼。我完全不願意正視那把小刀所代表的未來——
就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啊?」
「嗯,比想像中更不錯呢。是個很棒的經驗喔,傭兵。」
「我叫巴爾賽爾。是隊長的勤務兵……也是一名弓箭手,所以不太擅長肉搏戰……」
「誰知道呢……我並沒有額外收到報告……您說有沾血的箭矢?真是奇怪啊……在物資短缺的現在,我早就囑咐過部下,射出去的箭一定要撿回來纔行呢。既然現場留有箭矢,那或許是教會騎士團以外的人做的吧?我猜,或許是有人喫不飽,纔會想着要去獵只野獸回來吧?」
「……魔女?」
巴爾賽爾被奧爾迦斯的慘叫聲嚇了一跳,連忙衝出帳篷察看。
猶豫了好一段時間後,巴爾賽爾抱起奧爾迦斯。
「您、您這是在做什麼!」
看着「隱密」態度如此平淡,巴爾賽爾也放開了抓住「隱密」肩膀的手。
接着——
而獲勝之後,情況會變得更爲不利。就是因爲預料到這一點,那兩個人才會選擇逃亡。
3
「你要爲了這條命還在的事情好好感恩啊,奧爾迦斯近衛騎士隊長。你們發動攻擊後,是傭兵制止了暴怒的零吧?不然這座城鎮就算是在昨晚被夷爲平地,我也不會感到意外。你犯下的過錯就是這麼嚴重。你違背了主教閣下的決定,將我方堅強的後盾視爲敵人,讓整個城鎮陷入危險。就算判死罪都嫌太輕啊……!」
也就是說,沒有下次的意思嗎?想想好像有點可惜啊。
「無法無天?你是說我嗎?還是這個因爲個人偏見,就把身爲防衛關鍵的零和傭兵趕走的男人?」
「啊啊啊啊別說了!不要跟我談感想啦!覺得不錯就好啦該死!」
「燒燬了?那兩位的馬車?怎麼會這樣——他們兩位沒事嗎?因爲昨晚天氣變冷了,所以我交代部下多送點油過去……倘若因此造成不幸的話,那麼我也責無旁——」
我緩緩撐起上身,就發現零一如往常躺在我的懷裏——只是她沒穿衣服。
「那麼零和傭兵的馬車遭到燒燬,也是因爲打獵造成的事故,還是另有原因呢?」
「……大概是因爲……肯定會獲勝吧……」
一睜開眼,已經是高掛天空的太陽,開始融化積雪的時刻。
「啊、嘎——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我的原則是……有借、必還。必定償還。而你剛纔……救了我。」
哇啊……那不是在作夢。
「哎呀……『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大人,您竟然在這裏啊。昨晚不是陪着許多民衆一直談到很晚嗎?不妨趁着早上多休息一會兒吧?」
「這樣不妥啊,審判官大人!雖然這傢伙是個人渣,但好歹也是諾克斯大教堂的近衛騎士隊長……!」
神父也對於知道這個事實而心裏產生一絲絲動搖的自己感到憤怒。
只見始終泰然自若的館長,那張蒼白的臉變得更加蒼白,伸手指着森林的方向說:
那把黑色的小刀,直直對準我的心臟。
襲擊傭兵和零的近衛騎士隊自然不用說,但他也對不戰而逃的兩人感到憤怒。
這讓神父感到憤怒無比。
「這就是我現在的心情寫照……!可惡,怎麼會這樣啊。我明明從來沒有想過要跟妳變成這樣……!」
奧爾迦斯似乎從膝蓋碎裂的打擊中,稍稍振作起來了。他靠在巴爾賽爾的肩膀上,朝着神父如此大喊。
我在腦中閃過這種糟糕的念頭,同時轉頭望向零——於是就看見了,那雙彷彿看着玩膩的玩具一樣,極爲冰冷的眼眸。
做了那檔事。
「傭兵和零都不見人影。他們的馬車也被燒燬了。」
「燒、燒燬了……?該死,那個臭小鬼真有膽啊……!」
剛踏入帳篷的瞬間,他就感覺不太對勁。從氣息來判斷,有兩個人躺在地上。
「沒錯……!民衆和主教都不會容許這種行爲……!你這個骯髒的『女神之淨火』!在今天太陽下山之前,暫時抵押在你那裏的性命就會被收回去了!」
不等奧爾迦斯說完,「隱密」就高舉手杖,用盡渾身力氣打斷了奧爾迦斯的膝蓋,再將大鐮刀的刀刃,抵在發出哀號,跌落在地的奧爾迦斯脖子上。
總覺得就像是一口氣跳過了那條絕對不能跨越的界線一樣。
「……你們該不會被綁起來了吧?」
我只能從喉嚨中擠出這麼一句話。
「明明把那些人全殺了就好。爲了保護自己而揮出的正當拳頭,誰有權力能追究……而我也不會允許任何人去追究!」
「——神父!」
「總之,我先送他回鎮上就醫。我明白你想說什麼,審判官大人。但我仍然認爲你不該做出這種事。」
「雖然不記得名字了,但你也是教會騎士團的一員吧……居然這麼容易就被制伏了?」
這不是真的吧?
不會是真的。
這種結束方式——
「永別了,傭兵。從此刻開始,吾與你的契約正式結束。」
我不要。
這句話卡在喉嚨說不出口。
一陣陣彷彿將全身撕裂開來的劇痛,讓我發出與怪物身份相襯的嘶吼,在雪地當中痛苦地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