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N抑或聖N

1

左右搖盪的營火之前，坐了六個完全不搭調的人。

墮獸人傭兵、魔女、小孩子，還有聖女和她的侍女——以及神父。

目的地是可雷翁共和國境內的港都——伊迪亞貝納。爲了治療據說已經瀕臨死亡的領主兒子，聖女希望能夠儘快前往伊迪亞貝納。即使如此，半夜穿過森林可是一大工程。不是路況不好，是根本沒有路。而且是在沒有正常光源的狀況下行走，意外事故也多。

再加上聖女一行人被盜賊攻擊之後馬上又來到這裏，幾乎沒有機會休息。別說聖女和侍女了，連神父都很明顯需要休息。

「等天亮之後再出發吧，在那之前就先休息一下。」

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而且就算抵達城鎮，大清早可能也無法調度馬車。

聽到我的決定，神父和聖女抗拒了好一陣子，可是當侍女冷靜地提出建言，說着「休息是必要的」，聖女便妥協了。這麼一來，神父也自動跟着妥協。

經過這番折騰，最後變成六個之多的人一起露宿野外。

真沒想到身爲墮獸人和魔女的我們，竟然會和包括神父的一行人共同旅行……我對零使了一個眼色，再次警告她「絕對不能讓他們發現妳是魔女」，但我看不出來她到底有沒有聽進去，總之零還是像平常一樣漫不經心。

不只如此，她還裝成是無知的少女，不斷對着試圖講述教會教誨的神父提出各式各樣的問題。面對熱心學習的零，神父好像一點也不覺得不耐煩，即使零偶爾提出了幾乎算是批判教會的問題，他也依然眉頭都不皺一下，認真做出回答。

雖然各自站在魔女與神父的立場——不過確實是一對俊男美女。看到那兩人並肩坐在一起，我心裏實在不是很舒服。

不過更重要的是，當我身邊出現了其他人，我就沒辦法靜下心來。

所以我決定把現場交給神父，自己則是爬上了一棵距離稍遠的樹，小心警戒是否有野狗或其他盜賊發動攻擊。

我懶洋洋地垂下了尾巴跟腳，整個人躺在樹上，可能根本沒有在警戒……哎，總之只要醒着，就會比較容易發現有人靠近。

聽着零和神父的議論，還有泰歐和聖女的談笑，我拿出小刀，開始磨着自己過長的指甲。指甲要是太尖，就會勾破揹包和衣服等東西，所以把尖端磨圓一點會比較方便。

磨到第九根指甲時，說話聲停了下來，營火也滅了。

這麼一來才真正安靜下來。我磨好第十根指甲，收起小刀。

這時——一陣踩着溼潤枯草的腳步聲，戰戰兢兢地朝着這裏靠近。

此外還有一股像是熬煮了花朵的甜香。

「……要上廁所的話就去別地方吧，這裏有人喔。」

「喂……妳幹嘛？想說什麼？」

她輕聲說道。就零來說，這狀況相當罕見，聲音一點氣勢也沒有。若說是自言自語，聲音也太小了點。

「吾看到聖女偷偷溜下牀，所以跟過來看看狀況。結果就看到你和聖女你儂我儂地在談情說愛。」

我姑且有告訴過她，傭兵並不是名字。不過我也沒有其他後補的稱呼，所以傭兵這個稱呼最後還是就此固定了。只要零不放棄把我變成她的僕人，我的名字就會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禁語。

「喂，妳有在聽嗎？」

「還請務必發表您的高見，泥暗之魔女大人。」

我坐起身子，從樹枝上跳下來。

「朋、朋友？」

我越過肩頭看着聖女。

保護對象都已經偷跑下牀，卻直到現在才發現，真是個沒用的神父。

我不要再跟聖女打交道了。

聖女啊了一聲，低下頭去。

「聖女要求，而你回答了。只要『傭兵』這個稱呼不是本名，那麼應該也算是一種暱稱吧。所以你和聖女成了朋友……這麼一來，你的朋友就不只有吾一個人了。」

「——零小姐……剛剛問我是在哪裏學到奇蹟的。」

聖女回答「是嗎」的聲音相當微弱。隨後便是一陣尋找話題的沉默。

「說的……也是呢。我又讓你困擾了……對不起……我……」

「聖女要你叫她莉亞吧。泰歐說過可雷翁共和國這裏，把自己的暱稱告訴對方，就是向對方表明自己想跟他做朋友的意思。」

——她笑了。在這個狀況下。

眼睛的顏色和頭髮一樣，是花瓣一般的淡紅色。那雙總是盪漾着不安之情的眼睛，如今卻莫名找不到半點情感。

「而且我根本一點也不在意。我實際上就是怪物，是野獸沒錯。事到如今也不會爲了這種事生氣了，更別說對方還是神父。」

應該說在我眼中看來，零纔是跟神父打得火熱呢。只不過那也不代表什麼就是了。

沒出息地垂下了尾巴和耳朵，兩手抱頭。零也好，聖女也好——我總是被女人耍得團團轉。就連阿爾巴斯那種小鬼好像也有辦法任意操縱我。

零剛在我旁邊坐下，樹枝隨即微微一沉，發出了聲響。勉強依附在樹枝上的茶色樹葉終於精疲力盡，輕飄飄地掉落地面。

我張開嘴巴，然後又閉了起來。營火附近有動靜。隨後有個男人聲音喊着聖女大人。

「——神父醒了，他在找妳。」

纔剛開口，零忽然改變主意，閉上嘴巴。

零以「根據吾的猜測」作爲開場白，稍微壓低了音量。

——剛剛那是什麼狀況？簡直就像是……

「……你……擔心我嗎？」

要是看着那張臉超過十秒，難保不會失去理智。零的美貌可是幾乎等同於兇器啊。

我嗤之以鼻。聖女大人的內心再怎麼善良，做到這個地步實在也太噁心了。

「——！就說了！妳如果倒下去，最後頭痛的人是我……！」

「妳認識的人？」

「我在找傭兵先生。因爲一直都沒有看到你……墮獸人都是在樹上睡覺的嗎？」

惡魔和咒文。

「那個……」

我再次回到樹上，懶洋洋地垂下尾巴和腳。

「妳有辦法說明嗎？」

「要是卑賤的墮獸人用暱稱稱呼聖女大人，神父應該會氣瘋吧。」

「看來聖女似乎相當喜歡你嘛，傭兵。」

「爲什麼她會覺得……我是從別人身上學來的呢……？」

「奇蹟和魔法——其根源是同一種東西。」

「這假設……要是被神父聽到，那可是究極程度的糟糕了啊。」

「你叫我絕對不可以單獨接近墮獸人……那是爲了不讓我將來碰上危險的事情才說的吧？甚至不惜自己扮黑臉……」

聖女的眼睛瞪得斗大，一直凝視着我的臉，絲毫不動。

「吾不知道聖女用的是什麼魔法。雖然可以肯定是守護之章，但聖女使用魔法時，完全不需要詠唱咒文，不需要祭品，甚至不需要任何動作。不管她的纔能有多驚人，這都已經超出不小心記住然後使用看看的領域了。」

「吾問聖女『是從哪裏學來的』，但聖女卻認爲『爲什麼會覺得是從別人身上學來的』。換言之，有人教了她魔法——而且還用了一些手段，讓人無法察覺那是魔法。」

在這裏啊。她笑着這麼說道。

「那是因爲啊，聖女大人。只是因爲妳到目前爲止運氣都很好，只是因爲妳沒有被墮獸人攻擊過而已。」

「妳從來沒把墮獸人當成怪物？那還真是……相當感激呢。」

我覺得自己徹底敗北了。

「沒這回事……！怪物什麼的……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啥？」

「妳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那裏的……」

「妳是怎麼看的，纔有辦法把那看成談情說愛啊……」

「不是真的神蹟吧？」

原本綁成辮子的髮絲，在解開之後出現了和緩的捲曲，纏繞着聖女的手指。

「上面啦，上面。」

爲什麼我非得要有罪惡感不可啊……真是的。

「你……」

聖女——不對，莉亞的表情立刻亮出光采。她喜孜孜地道了一聲晚安，隨後快步走了回去。我再次深深嘆氣，抬頭望着月亮。

我驚慌地大吼大叫，但聖女放棄了輕聲淺笑，而是抱着肚子大笑起來。

「這只是依照神父的發言所做的假設，如果十三號在這裏，他大概會說所有除了明確事實之外的事情都不應該說出口……」

「傭兵先生。太好了，原來你……」

我用指甲抓着樹幹，把體重攀了上去。

「笨蛋，不要亂講，閉嘴！被妳這樣說，我不就像個大善人一樣了嗎！太噁心了！」

「我沒有生氣，只是天生就是這種個性。妳想到處宣傳妳的善良，那是妳家的事，不過很不巧的，我是以殺人維生的傭兵，不想被捲進妳的好人遊戲。這次接下護衛工作，不是出自什麼善意，也絕對會跟妳收取分毫不差的報酬。要是聽懂了，就快點回去神父那裏吧，聖女大人——然後不要再試圖在半夜沒人的森林裏，單獨接近墮獸人。這可不是玩笑話……妳會被咬死的。」

「爲什麼是聖女大人跑來道歉啊？把我當成怪物看待的人是神父，又不是妳。」

「吾有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也有思考過奇蹟到底是如何引發的。」

「……聖女那邊似乎並不這麼認爲啊……」

「對不起……因爲我一個認識的人，也曾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聖女整個身體向後彎，抬頭看着躺在樹枝上的我。

身爲魔女，卻要說明神蹟到底是什麼，感覺很有意思。我笑了起來，而零曖昧地回答了「應該可以」。

感覺像是有話想說，卻又沒有勇氣說出口。

「他不是壞人……他其實是個非常認真，而且溫柔的人。所以我真的嚇了一跳……他竟然對你說出那麼過分的話……」

「那個……神父大人的事，真的很抱歉。」

正面一根樹枝上傳來了說話聲，我猛然從樹枝上跳起來。

沉浸在夜色當中的枝椏之間，我發現了零的身影，眼睛忍不住瞪大。

我一時跟不上話題的轉換，而零趁隙沿着樹枝移動到我旁邊。

「有、有什麼好笑！」

「……我的名字叫作費莉亞，請叫我莉亞吧。聖女什麼的……」

聖女說了一句可是，隨後又沉默下來。

「別說了。聖女和我是朋友，再怎麼想都不配吧？」

聖女的肩膀猛然一抖，開始大範圍地左顧右盼，像是在找聲音來源。

我邁出一步，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聖女露出害怕的眼神看着我。

「所謂魔法，就是向惡魔獻上祭品，並以言靈引發超自然現象的技術。然而技術熟練之後，只需在心中詠唱咒文即可。雖然有很多魔法需要獻上特別的祭品，但是光消耗魔力就能使用的魔法也同樣非常多。而且吾輩魔女認爲，教會信奉的女神也是惡魔的一種。」

我忍不住提高了聲調。

「幹嘛？」

我嘆了一口氣。

聖女再次開心地笑了起來。我發現她在取笑我，於是我轉身背對她。

聖女被嚇得發出一聲小小的尖叫，向後退了幾步。

「……聖女似乎是從別人身上學到『魔法』的。」

她沒戴兜帽，整張臉都露了出來。微弱的月光照亮了那份驚人的美貌，這讓我趕緊轉頭撇開了視線。

「傭兵先生？我……說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話嗎……？抱歉，我不是要惹你生氣……」

「這是在看守啊。因爲我是護衛。」

而那張臉蛋卻突然綻放出光采。

聖女一邊抖動肩膀咯咯笑着，一邊把淡紅色的頭髮攏到耳後。

「總而言之，妳快點回去睡覺吧。妳的體力是最讓人擔心的啊。」

「快點回去吧——莉亞。等等神父就要罵人了。」

突然就轉變成工作話題了。

我姑且宣示了一下存在感。明明早就待在這裏，可是卻被人誤會是偷窺的話，感覺實在很差。不過先別說感覺如何，神父八成會第一個跳出來直接砍死我。

神和祈禱。

儘管文字表現不同，但基本公式確實相同。

「吾認爲所謂奇蹟，指的就是偶然發動了對神的魔法效果，因而引發超自然現象的狀況。所以聖女所使用的奇蹟的確有可能不是出自《零之書》的魔法——不對，應該是曾經有過這個可能。」

可是當莉亞問我「爲什麼覺得是從別人身上學來」的時候，這個可能性就消失了。

莉亞確實向某人學了魔法。

零完成了魔法教學書《零之書》，而十三號在十年前把書帶進了威尼亞斯王國。學習魔法所需的時間，平均約爲五年左右。

若是從莉亞學會魔法的時間逆向推算，大概是在五年前，有人把魔法帶進了可雷翁共和國，並且傳授給莉亞。

「可是……這時間也太急迫了吧。雖說越有才能就學得越快，可是真的有辦法在五年之內學會，然後立刻教給其他人嗎？」

「可能性很低……但不是沒有。如果原本就是著名的魔女，那麼學習魔法的速度也會比較快，再加上傳授出去的魔法也控制在一個以內的話，就有辦法在短時間熟練——換言之，這個國家還有另一個擅長魔法的人。」

傳授魔法給莉亞的某個人。

如果這傢伙還在可雷翁共和國，就必須把人找出來纔行。因爲這傢伙可能持有手抄本，就算沒有，也應該可以從他身上獲得一些情報。

可是有件讓人在意的事。

「……我說啊，魔女小姐。不管是莉亞，還是教莉亞魔法的那個人……他們都沒有引起什麼問題吧？」

「問題？」

「莉亞只是用魔法治療病患，所以那個傳授魔法給莉亞的某人，應該也不能說是壞人吧？我覺得不管他們應該也沒關係。魔法爲人類帶來助益，這不就是妳原本想要看到的魔法使用方式嗎？」

如果魔法遭人惡用——例如用來襲擊他人，或是企圖顛覆國家之類的狀況，我就會覺得一定要把幕後黑手揪出來。可是看到莉亞用她畏畏縮縮的態度拯救他人，就會有種「就算不管也沒差」的感覺。

只是一想到盜賊們稱呼莉亞爲魔女，還有聖女造成醫生數量減少等狀況，確實會覺得這並非全部都是好事……

我不認爲那是莉亞的錯。就像我覺得不管魔法引發什麼問題，也都不會是零的錯一樣。

結果零露出了看似有點困擾的微笑。

「的確……現在還沒有引發問題。可能只是這樣而已……然而狀況隨時都在改變。即使現在沒事，也無法得知明天會是如何。」

……怎麼？我剛剛好像有點心動啊。

「愛欺負人……！」

沒過多久，就補回了之前因爲莉亞而浪費的時間。

所以呢？我這麼一反問，零便伸手把我的尾巴拉了過去。

掉下去了。

「太好啦！快聽我說，大叔！他說如果有墮獸人負責護衛，就可以帶我們走稍微危險一點，但是比較近的近路喔！」

被抓起來的五個盜賊都被綁在樹上，同時我們在他們伸手可及的地方留了一些水。泰歐看起來有點尷尬，不過盜賊們並沒有對泰歐搭話。

「從這裏開始就是坐馬車前進了。我有告訴馬伕要全速前進，所以應該可以在預定時間內，或是稍微晚一點點抵達伊迪亞貝納。」

「那當然。妳明明就可以自己走吧。」

「是啊……所以呢？」

「……毛茸茸的。」莉亞怯生生地伸手抱住我的脖子，輕聲開口道：「好溫暖。」

零不滿的表情越來越難看，然後用力把頭撇向旁邊，並劃開了步伐。

「謝、謝謝你……我很重吧……？」

「吾拜託你抱着吾走路的時候，你說你不要，拒絕了吾……」

我插着雙手仰望月亮。思考、見證什麼的，都不是我的專長。

「……沒什麼。」

而且還找來了從騎士團裏淘汰下來，並不會害怕墮獸人的馬匹，拉着非常堅固的馬車。這點實在是無可挑剔。

即使如此也沒有半句牢騷，說她堅強，其實還挺堅強的。只是聖女一做出任何動作，侍女和神父就會大驚小怪，導致完全無法依照預定前進。

2

「聖、聖女大人！請走慢一點，不要掉進河裏——」

零模仿我說話的口氣，然後開始偷笑。

我們讓泰歐拿着一些錢先行前往城鎮，安排馬車。抵達時，城鎮入口已經有臺拖板馬車等着我們。泰歐做事還是一如往常地機靈。

「妳這傢伙——竟敢對聖女做出這麼無禮的……！」

「……你就不能用抱的把吾抱上馬車嗎？」

零突然說話吞吞吐吐了起來。平常她總是自信滿滿的，現在這樣真是相當稀奇。

「你是吾的傭兵吧……？」

「妳幹嘛啊，這麼突然……」

正在和馬伕說話的泰歐，開開心心地邊跳邊跑過來。

「大叔啊……你還真是一個過分的男人……」

神父苦悶地咬緊牙關，可在他的齒縫之間終究沒有出現反駁。

當我開始抱着莉亞行走，速度理所當然地迅速提升。

隨着旭日東昇，我叫醒所有人動身出發。

「野獸臭味可能會有點不太舒服，妳就先忍耐一下吧。抓好我的脖子，別掉下來了。」

偶爾還是會出現的嘛。這種遲鈍到讓人同情的人。

「吾必須徹底見證纔行，傭兵。確定聖女到底想要如何使用魔法，確定傳授魔法給聖女的那個人，到底是基於何種想法才傳授魔法的。魔法的確方便，不過要是弄錯使用方法，就會讓許多人深陷危險。就連守護之章的魔法，也不能說是百分之百安全。若是不懂這點而隨意濫用，魔法的力量就會顯得過大了。」

「路況很差，所以會搖得很厲害喔。各位抓緊了～～」

這時，我突然感覺到有股視線盯着我的側臉。我一邊回頭一邊心想到底是什麼，結果看到零明顯不滿地看着我。

「所以……！不對，應該不是所以……可是……也就是說……」

受到指名的神父，毫無怨言地朝着零伸出手。

沉默無聲。

「啊？」

「可是……」

「很棒吧，我派上用場了！」

「喔——好厲害啊，泰歐。你真的很有用啊。」

沒辦法了。

踩進去了。

「哈！妳是小鬼嗎？」

「怎麼了？快上車啊。」

「不能這麼做。聖女用的是吾創造出來的魔法啊。」

「聖女大人，那邊埋着樹根，請小心不要絆倒——」

領頭的是我跟泰歐，神父殿後，三位女性則是走在中間。

「我來背妳，這樣比較快。」

我本來想把她直接扔到樹下去，可是她瞬間就用我的斗篷包住自己，完成了徹底防衛的姿態，所以我也沒法可想，只能這樣等待天明。

「喂，回去營火那邊睡啦。」

泰歐和神父的運動能力原本就很強。零雖然因爲運動不足和懶惰的關係，平常總是慢吞吞的，但絕不是個遲鈍的人。侍女也完全沒有落後。

途中除了我好像弄丟了自己的刀子之外，沒有發生任何問題。太陽昇至最高點時，我們走出森林，來到街道上。走到這裏就不再需要帶路人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而零立刻握緊了拳頭。原本以爲她會動手打人，但她卻退了一步。

「我想也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再說，如果妳真的覺得危險，只要〈駁回〉莉亞的魔法不就得了。」

零應該知道，現在這個狀況下，最好的辦法就是由我抱着莉亞走路——她也知道我不抱着她走路的理由是什麼，而且也已經接受了纔對。

我表情呆滯地看着莉亞緋紅的臉頰。這時零突然故意重重咳了一聲。我驚醒似地回頭看去，發現零正狠狠瞪着我，還不斷試着把我推開。

然而剛剛的態度確實不太對勁。

「呀啊……傭、傭兵先生？」

——所以……喂喂喂，我又沒說不借妳手，到底是在氣什麼啊？

「妳是擔心得不到手抄本的情報嗎？可是手抄本到底存不存在，這件事本身也很模糊不清不是嗎？既然這樣，還不如先乖乖等待阿爾巴斯回信，放鬆心情觀光一陣子也好。我覺得這個做法至少比和神父共同行動要明智得多。」

圍住我脖子的纖細手臂微微加重了力道。因爲零對於牀鋪環境相當嘮叨，所以我最近有比較用心打理自己的毛皮。看來聖女大人似乎也相當中意的樣子。

我朝着整個人跪在河裏，搭着神父肩膀，努力試着站起來的莉亞走去。無視於神父臉上露骨的厭惡表情，我把她從河裏拉了起來——然後直接扛上肩膀。

「聖女大人，那邊有動物挖出來的洞穴，請小心一點——」

「妳爬上來，我會很重耶。」

「……算了！神父，把手借我。」

我老實回答後，只見莉亞的臉變得越來越紅。她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輕輕咬着嘴脣，柔弱地捶着我的胸口。

「那是天生就不行的人啊……是那種越認真就越失敗的人……」

「要是真的這麼做了，就會讓傳授魔法給聖女的那個人開始警戒。」

零緊握着神父的手，把體重放在對方肩膀上，坐上馬車。

「哎，既然妳這麼說了，我也只能照做。畢竟這就是我的工作嘛——天馬上就要亮了，妳也快去睡吧。」

「不要。營火已經熄了，而且這裏比較暖。」

說完後，我在樹枝上躺下。而零開始慢慢爬到我的身上來。

泰歐感觸良多地說完，隨後不容我發問似地就追在零的身後跑掉了。

我歪着頭站在原地，結果神父邊說「不要拖拖拉拉的，快點走」，還邊踢了我一腳。

我乖乖地閃到旁邊。但零還是緊緊瞪着我，一動也不動。

「世界上竟然有運動神經如此之差的人……吾有點驚訝。」

「也就是說？」

「不爬上來，吾會很冷耶。」

「是有點啦。」

這也未免操心過頭了。

零一如往常地埋怨着「走路好麻煩」，可是現在實在不能抱着零走在森林裏若有似無的道路上。照理說應該可以，但卻不想這麼做——至於和不知道把運動神經忘在什麼地方的莉亞一起前進的現在，更是如此。

我一邊誠心誠意地點頭，一邊用力亂抓泰歐的頭髮，並將笑着說「大叔的手好大啊」的他抱了起來，輕輕放在拖板上，順便讓呆站在附近的侍女也坐上馬車，最後纔是我自己。

我把莉亞放在馬車拖板上。她好像相當中意我的毛皮，瞬間表現出不想離開的樣子，不過隨即滿臉通紅地鬆了手。

「……幹嘛？妳怎麼了？」

她沒回答我的問題。應該說，她的態度比較像是回答不出來——昨天晚上也有類似的經驗。總之無論是話說到一半沉默下來，還是回答不出問題，都很不像零的作風。

這番話是對着莉亞說的。莉亞一時還在我手裏緊張地動來動去，不過聽到我的話之後，她便點了點頭安靜下來。

感覺他們大可大肆宣揚泰歐是他們的一分子。可是考慮到所有人身上都有同樣的刺青，表示他們可能是充滿同伴意識，相當團結的盜賊也說不定。

「吾也要上車，你的身體太大太礙眼了。」

——我不能接受啊，各方面都無法接受。

絆倒了。

「見證，是嗎……」

——爲什麼連帶着眼帶的神父都能察覺的障礙物，莉亞會察覺不到呢？還有，爲什麼明明聽到了警告，卻還是避不開呢？路程還走不到一半，莉亞全身上下已經變得悽慘無比。衣服又破又髒還溼透，莉亞自己也渾身是傷。

「大叔，憑這個速度，沒辦法在半天內走到啊。至少要花兩倍時間。」

「那換你來揹她啊？你有辦法揹着聖女還走得比我還快嗎，神父大人？之前不是說要是時間拖太久，領主的小孩就會死掉什麼的？我現在可是在工作啊。」

雖然她嘴巴上一直碎碎念，但這也只是平常的玩笑話而已。雖然共處時間還不算長，不過我們也是一天二十四小時一直共同行動，我還是有分辨零的真心話和玩笑話的自信。

「啊……是喔。」

「治療傷勢的魔法怎麼會引發戰爭……這等於是在討論傷藥到底能不能用來殺人吧？」

馬伕發出警告之後，開始讓馬車動了起來。不出所料，當馬車突然開始搖晃，莉亞也跟重心不穩，差點就從馬車摔了下去。

「聖、聖女大人！」

神父慌張地站了起來，但我站的位置更近，動作也更快。我抓住她的手，把人拉了回來，接着直接讓她坐在我兩腳中間。

「你這傢伙——現在馬上離開聖女大人！」

「你快點閉嘴，然後找個地方抓好吧，神父大人。我會負責撐住聖女的——抱歉啦，聖女大人。可能會讓妳不太舒服，不過這是最安全的方法了。以神父的體重，一個不小心可能會和妳一起掉下去吧。」

神父果不其然開始大呼小叫，我一邊進行牽制，一邊儘可能地表現出完全不必擔心的態度，對着全身都緊張不已的莉亞這麼說道。說真的，我也不想這麼做。然而，要是從高速行駛的馬車上掉下去，一個不小心是會出人命。

「可、可是……我，那個……」

「夠了，妳就閉嘴抓緊吧。小心咬到舌頭。」

莉亞輕輕應了一聲好，隨即沉默。神父似乎也無可奈何地認同了。

我突然感覺到一股視線，轉頭看向零。我們有那麼一瞬間四目相交，可是零馬上露骨地別開了頭……搞什麼？是在記恨我沒抱她上馬車嗎？

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再次在心裏暗笑。哎，就算放着不管，她應該也會像平常一樣轉個身就忘得一乾二淨一了吧。

我們在行進途中迎來夜色，露宿了一個晚上，隔天一大早繼續快馬加鞭行進。

飛逝而去的景色中，開始出現一絲潮水的氣息。

長年居住在洞穴裏的零沒有看過海，所以這股不熟悉的氣息讓她有點浮躁起來。

等馬車終於走上連綿不絕的山丘頂端，視野豁然開朗之後，馬上看到了填滿整片視野的湛藍，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另一側。

是海。還是跟平常一樣，又大又藍。

有個城鎮順着海岸線延展開來。那就是——港都伊迪亞貝納。

「好厲害！有好多船啊，傭兵！」

興奮異常的零把身體探出了馬車。提歐也跟着探了出去，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所有物一般，笑着說道：「很棒對吧！」

凝神細看那座停泊了無數船隻的港口，就看到鼓鼓地揚起船帆的巨大帆船破浪出港的情景。

說到這裏，泰歐突然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真是完美到極點的花心男，甚至有種爽快的感覺了。

「沒問題啦。再說，我覺得我其實可以不要回去洛塔斯要塞。」

「大叔的僱主應該是零吧？爲什麼總是隻對聖女一個人溫柔啊？」

不過泰歐當初委託我們的時候，說的是「我想回去聖都附近的自己家裏，希望能帶我一起去聖都」。如果泰歐的母親人在盜賊團，那麼他說的家到底是——

「你在馬車上不也一～～直撐着她嗎？零的表情可是超級臭喔。」

「沒有……她已經沒在等我了。而且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要是待在洛塔斯要塞，大概就沒辦法做到了……」

3

「我是沒有。可是我媽有啊。」

「雖然現在才說這個有點遲了，不過你可千萬別被神父發現啊……」

馬伕爲了讓她安靜下來，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但女人狠狠咬了他的手一口，甩開之後繼續朝着馬車大喊。

呆頭鵝……

「帕西兒！妳這是……做什麼蠢事啊——！」

「……等等，你說你家在聖都附近……難不成就是洛塔斯要塞？」

也就是說，泰歐的母親現在還待在盜賊團裏嗎？

可是看到他這麼有自信，就會覺得他可能真的沒說錯。反正我就是不懂女人啦。

街道上最明顯的特徵，果然還是和普通道路同時並存的水路吧。飄蕩在水路之上的小船，據說會因爲販賣商品的種類不同而日日變換遮陽帆的顏色。

「有山羊印記的人啊，都會聚集在洛塔斯要塞那裏。有些是聽了傳聞，還有些是被人帶進去的。」

「是魚嗎？」

「你母親不是在等你嗎？就回去吧。」

「能拜見您的尊容是我的榮幸，聖女大人——但真想不到……您的美貌更勝謠傳……」

和泰歐的父親一樣。

我嘆出一口氣，再次朝着街道看去。被太陽曬得渾身黑亮的海上男兒，以遍佈全身的各種刺青宣示着自己的存在。數量最多的果然還是女神。其次是船錨和鐵鏈——另外比較稀奇的圖案，大概就是山羊了吧。

「你是指寶石嗎？很遺憾，這方法不能用在那女人身上啊。她自己手上的寶石就已經多到數不清了。」

「你是指我揹着聖女行動的那件事嗎？在那個狀況下，就只能那麼做啊。」

「你想做的事情是？」

那種東西誰懂啊？再說，我根本就沒有機會接觸女人。

「生喫……魚肉嗎……？」

泰歐一邊搓着長滿雀斑的鼻子，一邊對我說「你還是不懂啊」。我到底是不懂什麼了？而你爲什麼又這麼懂啊？

「跟她到底有沒有那個東西無關，男人送東西給自己，那纔是讓女人開心的地方吧？最重要的是送禮的心意。心——意——」

「哦……？怎麼，你打算用食物討零的歡心嗎？大叔真是不懂啊。送女人禮物一定要送會發亮的東西！會發亮的！」

「總之！抵達城鎮之後，你要對零好一點！這是我身爲知己的忠告。」

太陽依然高掛天空。唯獨這個時候，神父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這時馬車車門猛然開啓，領主慌慌張張地跳下車來。

「做蠢事的人是您！竟然被魔女迷惑……竟然連託雷斯大人都這個樣子！」

我隨口問道。

「爲什麼要讓那種魔女入城！我的父親就是因爲那個魔女才死的啊！您當時和我一起哭泣，難道全是假的嗎？您說絕對不能原諒假扮成聖女的魔女，也全都是騙人的嗎？到頭來您也是這樣，一碰上問題就跑去拜託那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嗎！請回答我啊——託雷斯大人！」

「——這是爲什麼，領主大人！」

「能留下具體外型的東西比較好啦。你真的是個呆頭鵝耶！」

如果零是坐在這輛拖板車上，現在肯定已經跳下馬車，在城鎮裏閒逛了吧。

早已陶醉在零的美貌當中的領主突然瞪大眼睛，瞬間放開了零，轉頭握住莉亞的手。

數量最多的是揚着紅色遮陽帆的船——看來應該是賣喫的。

「哎呀，真是太感謝了！真的非常謝謝您啊，聖女大人！勞煩您特地從聖都來到我們這個窮鄉僻壤的港都……！」

「沒有喔。」

泰歐一邊隨着拖板馬車搖來晃去，一邊發出無奈的聲音。

「……喂，泰歐。你知道伊迪亞貝納有什麼名產嗎？」

女人瞪着馬車的眼神，比之前綁架莉亞，並咒罵她爲魔女的盜賊們，更加深痛欲絕。

馬車搖搖晃晃地走下丘陵後，隨即發現街道上聚集了一大羣人。因爲還看到一輛豪華的馬車，所以那多半是歡迎聖女大駕光臨的迎賓團吧。

零沒說要跟我一起坐拖板馬車，而我也沒叫她一起坐。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這個墮獸人當然不可能坐上領主準備的馬車。

過沒多久，馬車便通過了伊迪亞貝納的大門。

「喔喔，原來是這一位嗎！這還真是失禮了。因爲佇立於此的身影實在是太過楚楚可憐，以至於我邪佞的眼睛不小心錯過了……不過聖女大人果然也是美豔動人。」

笨蛋，別說這些多餘的話啊。我連忙瞪了她一眼，但零馬上又把頭撇到一旁。

「那是什麼集團啊……而且你身上並沒有刺青吧？」

這小子是從哪裏學到這種老掉牙的用詞啊？

看起來應該已經是邁入老年的年紀，不過經過充分鍛鍊的身體仍然充滿了精力。這種氣質經常出現在船員身上。因爲他是港都的領主，八成也是船員吧。

我看着停在前方的馬車，搜尋零的身影。

「那全部都是路邊攤喔。把貨品從大船移到小船上，然後順着運河一邊移動一邊做生意。像是稀奇的水果之類。」

那是打從內心深處發出的憤怒之聲。像是喊着爲什麼要背叛我、我明明這麼相信你一般，足以讓所有行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的聲音。

泰歐也是隨口回答。隨後他像是忍俊不住似地笑了出來。

「……泰歐，你身上有山羊刺青嗎？」

我突然出現了這個疑問，但又覺得沒有必要刻意否定，所以什麼也沒說。看來我是真的相當中意泰歐這小子。

是因爲醫生減少，導致來不及接受治療嗎？

零用力說出這句話時，馬匹在海風吹拂下輕輕嘶叫了一聲。

「對！是很～～大很大的魚，可以用在各種料理上。其實光喫伏哥爾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只是伊迪亞貝納的人都是生喫。」

你什麼時候變成我的知己了？

「啊啊……因爲母親是盜賊，所以你也自動變成了啊……」

「聖女是那邊那個巨乳。」

假扮成聖女的魔女——是指莉亞吧。

「可能確實是這樣沒錯，但你還是要顧及零的心情呀。」

「啊——真是的！大叔根本不懂女人心！」

「稀奇的水果……？真讓人感興趣……吾也想喫！」

那個女人的父親因爲莉亞而死了？——爲什麼？照理說只會治療病痛的莉亞，到底要怎麼殺人？

纔剛走下簡陋的馬車，一個看似領主的高大鬍子男立刻衝了過來，然後莫名其妙地用力握住零的手。

搞什麼啊？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那個樣子。

「吾確實很美，但吾並不是聖女。嚴格來說應該是和她完全相反立場的人吧。」

泰歐笑嘻嘻地回答「就是這樣」。

「大叔，你是不是覺得我幫盜賊打雜，所以我身上也會有山羊印記？正好相反啦。其實是有山羊印記的人變成了盜賊。」

女人的手臂依然被馬伕緊緊抓住，兩眼含淚瞪着領主。她的膝蓋不斷髮抖，像是試圖不讓自己倒下去一般緊咬嘴脣。

「抱歉，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如果只是心意問題，那食物應該也行啊。」

零百無聊賴地朝着莉亞的方向看去。

換句話說，泰歐是因爲馬車暴衝而和盜賊走散，現在則是打算一個人回去是吧。

蜿蜒入海的運河，就像血管一樣分佈在伊迪亞貝納的各個地方，可以看到張着各色遮陽帆的小船，彷彿樹葉一般搖盪。

最後是由莉亞、她的侍女、神父——還有零也不知爲何也坐上了領主的馬車，而我和泰歐則是坐着來時的拖板馬車跟在後面。

這時，馬匹突然高聲嘶鳴起來，馬車跟着停止。前面的馬車——零和聖女她們所乘坐的馬車——不知爲何突然停了下來。

盜賊團的根據地——洛塔斯要塞的確是在聖都附近。如果泰歐的母親現在在那裏，就表示泰歐的家就是洛塔斯要塞啊。

「很好喫喔。喫起來又軟又甜。我每次來伊迪亞貝納的時候啊，都會撿人家丟掉的骨頭，然後把留在上面的魚肉刮下來喫。」

「……山羊？」

「有很多啊。外國人好像都很想喫凱爾薩斯大龍蝦，不過我覺得伏哥爾纔是最棒的！」

「那麼，請坐上這輛馬車吧。所有麻煩的手續一概省略，由我來爲各位帶路前往領主城吧。當然其他諸位也請一起同行。」

「那要保密！媽媽有說過，要是把願望告訴別人，那願望就再也不會實現了。」

「啊？」

「我說大叔啊……」

通往可雷翁共和國內的港都——伊迪亞貝納的街道上，我們馬上被一羣由領主帶頭，靜候聖女抵達已久的迎賓團包圍。

「那女人又不會笨到摔下馬車。」

而且我也很懷疑零到底有沒有所謂的女人心。因爲基本上是以理論所組成的零，最擅長的技巧就是把我的感情論徹底駁回。

在水路上交錯來往的小船，以及駕着小船買東西的當地居民。另外可能有船隻剛進港，隨處可見的興奮旅人和觀光客，全都讓這個城鎮充滿了活力。

細節大概不太一樣，不過之前那羣盜賊應該也有山羊刺青吧。我本來以爲是盜賊團特有的花紋，看來有可能是可雷翁共和國的象徵性花紋。

我一邊想着到底發生什麼事，一邊探出身子張望，發現有個年紀還算是少女的年輕女人，像是阻擋馬車前進似地張開雙手，站在前方。馬伕立刻從駕車臺上跳下來，試圖把人拉開，但她全身使勁站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她接着大叫。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滿載貨物的小船川流不息地滑入港灣。

「顧好妳的嘴，帕西兒！」

領主粗魯地抓住女人的衣領，彷彿把人從馬伕手裏搶走似地，用力把那瘦弱的身體強拉過來。女人相當害怕地發出一聲驚呼。

兩人的額頭幾乎撞在一起，領主露出嚴肅到極點的表情瞪着女人。

他的嘴脣動了動。雖然聽不到他刻意壓低的聲音，不過我的眼睛確實看得清清楚楚。

「——相信我。」

就這麼一句話，女人原本不斷抽搐的表情立刻緩和下來。

「然後——」

確認神父也走下馬車之後，領主高高舉起他的手。

「咬緊妳的牙！妳這不信者啊！」

打了那個女人一巴掌。

啪！一聲清脆響亮的聲音響起，女人當場倒了下去。

「領、領主大人！」

慌張喊叫的人是神父。

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是光憑聲音，應該也猜出一個大概了。

「民衆對聖女抱持懷疑，也是無可奈何之事。雖然那的確是無法允許的行爲，可是對年輕女性使用暴力——」

「不不不，神父。褻瀆教會或聖女，只要有個不小心都是死罪。既然在公開場合辱罵聖女大人是魔女，那麼就必須接受對等的處罰——所以，還請你務必當成什麼也沒聽見。那是城內園藝師的女兒，因爲最近父親去世，有點失常了。」

神父簡短祈禱了一聲。

「如果不把事情歸咎他人，就沒辦法接受親人之死——我也有過類似經驗。」

神父把倒在地上的女人扶了起來，臉上露出平靜的微笑。

之前莉亞說他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對於墮獸人以外的人，他應該是真的平靜又溫柔吧。也因爲他有辦法突然變得極度冷酷，甚至說出「墮獸人不是人類」這種話，纔會讓人覺得教會的教誨真的有夠恐怖。

——您說絕對不能原諒假扮成聖女的魔女，也全都是騙人的嗎？

等到和領主他們分開，只剩下我和泰歐兩人的時候，泰歐馬上開始數落領主的不是。

「因爲領主搶先把那個女人拉過去處罰，所以之後才露面的神父就沒辦法再說什麼了。而且領主其實並沒有那麼用力，只是聲音很大而已。」

當莉亞正在治療領主的兒子時，我和泰歐被帶到另一個房間。

「對——所以領主纔會用手掌打人。如果真的想要處罰對方，大可用拳頭毆打，或是用棍棒也行。甚至可以說她誣衊教會，直接抓去牢裏關起來。」

——相信我。

而我也終於發現了零的意圖。

爲領主的兒子進行治療時，不可能讓我這個墮獸人在場參與，但是零就有可能進得去，而且也真的進去了。

「這就是領主對剛剛那個女人做的事。聲音很大，但是隻打一下的話，其實並不痛。」

「做、做什麼啊？」

可是領主並沒有這麼做。爲了用一記耳光解決所有問題，他故意在大庭廣衆之下打了那個女人，同時高喊着教會慈悲。所以領主應該是在衆人面前表示「如各位所見，我已經處罰過她了，還請手下留情」吧。

這些人認爲莉亞是魔女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相信總有一天，妳能夠接受他的死，並且走出傷痛。願神祝福妳。」

也就是說，領主也認爲莉亞是魔女嗎？那麼他爲什麼要爲了病重的兒子，特地把莉亞叫過來呢？爲了拯救兒子，不管對方是魔女或聖女都沒關係嗎？

看起來好像很不正經，不過這男人似乎比我想像中厲害不少。

「你在說什麼啊，他毫不猶豫就打下去了耶！」

「這我就不知道了……哎，可能真的會吧。」

則是做出這樣的回應。

之後，馬車毫無窒礙地抵達城內。領主城位在海岸線附近，即使遠觀，乳白色的巖壁依然十分顯眼。可能是因爲海風容易造成金屬鏽蝕，所以外觀裝飾極少。但這樣反而更加凸顯了畫在旗幟上隨風搖曳的大海和船隻的色彩。

這跟有不有錢其實沒關係啊……我稍微沉吟了一下，然後張開雙手互擊手掌。也就是拍手。啪！地一聲，爆出非常嚇人的聲音，泰歐嚇得跳了起來。

我抱頭苦思了好一陣子，但最後還是沒有結論，於是決定放棄。

那個房間裏只有一張桌子和四張椅子，狹窄到讓人喘不過氣來。牆壁和地板上的裸露岩層，甚至讓這裏看起來像監獄一樣。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衝到馬車前面的女人——是用非常篤定的態度說莉亞是魔女。雖然可以瞭解她想把親人之死歸咎給其他人的心情，但真正讓人在意的是領主的行動。

泰歐皺着臉，試着自己拍了一下手。小小的掌心確實稍微變紅，但他應該瞭解到疼痛和紅腫都會馬上消失了吧。

泰歐一邊說着「好奇怪」，一邊抓亂了自己的頭髮，趴在桌上。

泰歐鼓起臉頰，氣呼呼地說道：「你是在袒護有錢人吧。」

這實在太像小孩子所看見的的狀況了。我不由得苦笑。

因爲零和莉亞她們坐在同一輛馬車裏，所以她自然而然地跟着過去治療的地方了。

「那麼，如果領主大人沒有動手打人，神父就會拿棍棒打她嗎？」

盜賊、園藝師的女兒、領主。

零想要近距離再看一次聖女的神蹟，試圖找出魔法的真面目。

這句固定的祈禱文讓女人離開馬車前方，神父隨後也就和領主一起回到馬車上。

我要是多問，就會和神父起衝突。但是當零裝出一副無知的模樣發問，神父和莉亞就會發揮他們的聖人特性，說出各種情報吧。所以她纔會理所當然似地坐上莉亞他們的馬車。真不愧是魔女，無懈可擊啊。

「哎呀～～看到討厭的狀況了。那傢伙是怎樣？領主就自以爲了不起嗎？那人只不過說了句聖女姐姐是魔女而已，就被這麼用力地甩耳光！」

「不是那樣，泰歐。領主其實是在袒護那個女人。」

「……可是打臉跟打手是不一樣的吧？」

女人確實是這麼說的，至於領主……

不過話說回來，絕大多數教會的人頂多只會說說「悔改你生前的罪，以全副心力侍奉神，淨化自己污穢的靈魂」，而不會採取「馬上給我去死」的態度。這纔是常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