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四章 十三號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虎走かける · 2.6萬 字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1 第四章 十三號插圖(1)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1 · 第四章 十三號 · 第1張插圖

1

國家和城鎮這種東西,都是以一個據點爲中心,然後朝着四面八方擴散而去。例如王城附近會出現臣子的住家,臣子的住家附近又會出現他們的僕人的住家。民宅聚集的地方就會有商店林立,而商店附近則會有商人們的家或是工廠,接續着不斷地蔓延開來。

同樣的,大城市的附近一定會有兩個以上的小城鎮存在。爲了維持治安,主要都市一定會有騎士團駐守,所以基本計劃就是藉着他們的聲望,來杜絕以盜賊爲首的各種危險。像佛米加這種有高牆保護的城鎮就不必擔心遭受攻擊,但是絕大多數的城鎮和村莊都是毫無防備的,所以纔會追求着「附近就有能夠保護自己的人」的安心感。

我們今天的目的地,就是其中一個毫無防備的城鎮。根據阿爾巴斯所說,學舍好像就在那附近。

「那是一個叫做拉提特的小村莊。」

以砂岩鋪設的道路,筆直地朝着王都普拉斯塔延伸出去。這條路上有許多岔路,只要看過地圖,就會知道每條岔路都會通到不同的小鎮和村莊。如阿爾巴斯所言,現在這條就是通往拉提特的路。

「村子雖然小,可是很有活力。村裏麪包店賣的核桃麪包真的超~~好喫的!核桃咬起來脆脆的,麪包甜甜的,剛出爐的時候真的又松又軟喔!」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非常讓人感興趣啊。」

零以認真到嚇人的聲音如此說道。如果這傢伙的腦袋有一半是被魔術和魔法佔據的話,那麼另一半大概就是食物吧。我甚至覺得食物的比例搞不好還高上一點。

「佛米加也很熱鬧有趣沒錯,不過我更喜歡拉提特。如果將來變得禁止狩獵魔女了,我打算在拉提特定居,就開間占卜店之類的吧。」

「喂,小鬼。看你好像忘了這件事,所以先提醒你一下。我們的目的地可是學舍喔,我知道你喜歡這個村子,不過要是沒必要的話,我們可不會在這裏過夜。」

我姑且叮嚀了一下,結果阿爾巴斯立刻氣呼呼地轉頭瞪着我。

「我怎麼可能忘記!目的地是學舍,然後學舍就在拉提特啊。」

「那個學舍就是魔女的藏身處吧?拉提特是魔女聚集的村子嗎?」

「並不是!」阿爾巴斯看似煩躁地嘆了一口氣。「我們只是把學舍入口藏在拉提特而已。在教會的柱子後面,用魔術做了一個只有魔女才能看到,也才能進去的入口。」

「……在村莊裏……而且還是在教會里,有藏匿處的入口?」

「對。在村莊裏放置藏身處的入口這種事情,其實以前就有很多了。例如在死路的盡頭、石像的陰影,或是墓碑的後面,我還聽過放在旅館房間牀底下的呢。」

「喔……牀底下……」

還是不要想太多吧。再怎麼說,要是成天爲了小路啦、石像陰影啦,還有牀底下這些地方而擔心受怕的話,對生活的妨礙未免也太大了。

「白天容易引人注目,所以抵達拉提特之後,要想辦法消磨入夜以前的時間。那裏也有旅館,先訂個房間可能比較好。那間旅館養了一隻狗,牠非常喜歡我喔。每次我去玩的時候牠都會撲到我身上,旅館老闆娘偶爾也會給我糖果。」

「給魔術師糖果……?」

「——你發現了嗎?」

「只要越過這座丘陵,就會抵達村子……但平常應該更加熱鬧,而且也有很多人……」

剛剛登上的丘陵的山腳下,有一座小小的村莊——那應該就是拉提特吧。比較顯眼的建築,大概就只有村莊中心的教會和廣場,其他則是色彩外型各異的商店與民宅,像是彼此亂七八糟地重疊在一起似地綿延出去。從這座村莊的北邊走到南邊,大概花不到三十分鐘。人口頂多兩千人吧——和人口數高達五萬的普拉斯塔相比,這裏完全就是袖珍版。

追着阿爾巴斯進入村子之後,才發現村裏的狀況遠比在山丘上看到的更加嚴重,是連我都忍不住皺起眉頭的程度。坍塌的牆壁,掉落的看板——在這片景色當中,到處都躺着人、人、人。而阿爾巴斯就呆愣地站在這片充滿血腥與屍體的慘狀之中。那雙金色的眼睛,似乎有點恍惚地看着隨處都是的屍體。

「雖然看起來不像這樣,不過這樣想纔是最有可能的狀況。實際上,這個現況也是那小鬼把我們帶到這裏來,纔會這樣的啊。」

並不是被人監視,但的確有雙眼睛在看着……就是這樣的感覺。敵人躲在黑暗的森林裏,彼此都看不見對方的身影,然而視線確實存在。

「靜得有點詭異呢……像是沒有人的氣息……」

「……這樣確實是會……怨恨人類呢。」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回答:「應該是妳吧。」

「啊……」

既然零這麼說,就表示這應該不是錯覺。

「只要不知道我是魔術師,大家就都會以平常心跟我來往。我的媽媽也是魔女,不過她放棄了魔術,和普通人結了婚,而且還在人類的城鎮裏生活。」

「不是!不要拿那種東西跟我們混爲一談!那羣強盜般的傢伙……一定是來搶《零之書》的……!襲擊村子,並試圖趁亂攻進學舍……」

「魔女小姐啊,妳覺得該怎麼辦?這該不會是陷阱吧?」

根本不必多問發生什麼事,答案就在我的眼前一覽無遺。

「小鬼,這附近一直都是這樣嗎?如果現在真的是前往一個小而充滿活力的村子,這未免有點太陰森了。」

從阿爾巴斯的話中聽來——還有就阿爾巴斯這個人看來,「零之魔術師團」戰鬥的目的應該只是爲了守護魔女。但我以傭兵身份聽來的消息,以及親眼所見的拉提特的慘狀來看,嬉鬧似地使用魔法虐殺人類,並且致力於強奪的魔女確實存在。

國家和魔女正處於戰爭狀態,而魔女有時還會攻擊村莊,這些事情其實自己都知道。只是實際看到被魔女攻擊過後的城市,卻是生平第一次——慘烈到這種地步實在是出乎意料。

「原來如此,理論思考啊。喂,小鬼——」

就我所知,魔術師集團只有「零之魔術師團」一個而已。不就是這個集團對國家發動叛亂,然後在威尼亞斯境內瘋狂暴動的嗎?

看來他比平常還更加聒噪的原因,是爲了掩飾他的不安。

我輕聲說出自己的疑問,零點了點頭。

雖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火焰這種東西,並不會依照個人意志選擇燃燒的對象,一旦點燃,就會燒掉整座村子。可是從這具焦屍的模樣看來,火焰就像是隻把人類當成燃燒對象一樣。着火的人拚命掙扎扭動並跑來跑去,其結果應該會造成火勢蔓延至整座村子纔對——可是在我看得到的範圍內,卻沒有任何一間被燒燬的民宅。

「騙人……騙人、騙人!不對、不對、不對!」

「……喂?」

聽她這麼一問,我嚇了一跳。因爲我完全沒有要丟下他的打算。如果阿爾巴斯真的打算引誘我們進入陷阱,那麼直接丟下他纔是最正確的選擇。可是我確實是打算帶着阿爾巴斯一起逃跑。相對於皺着臉的我,零則是平靜地眯起眼睛笑了。

「喂,到底——」

到底什麼事情不對,什麼事情騙人——恐怕就連放聲大叫的本人也不知道吧。阿爾巴斯像是陷入恐慌一般,一口氣直接衝下山丘。

「不懂事物情理就無法運用魔術。雖然是菜鳥,但小鬼也是個了不起的魔術師呢。」

越是靠近村莊外側,建築物密度就越低,最後只剩下一大片寬廣的放牧草地。然而那片草地上——沒有任何動物。

阿爾巴斯聳聳肩,隨口回答。這不是詐騙嗎?我在心裏暗想,但還是決定不說出來了。

屍體被當成垃圾一樣四處棄置,每戶人家都有翻箱倒櫃的痕跡。這種慘狀,可能只有被懂得使用魔法的盜賊襲擊纔會出現。

很明顯是遭受了襲擊,拉提特這個村子已經死了。

阿爾巴斯的聲音非常冷靜,這樣反而讓我從背後莫名感到一陣發涼。

「他們早就死了——因爲狩獵魔女的關係。」

隨後,零就像是追在阿爾巴斯身後一般,緩緩劃開了步伐。

阿爾巴斯左右遊移着他的金色眼睛,自言自語似地。他的嘴脣像是自嘲般揚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說,小鬼發現吾打算取回那本書,所以暗中通知了同伴,並在拉提特這個村子設下陷阱嗎?打算用這個方式打倒吾?」

從地圖上看來。拉提特和佛米加並沒有離得很遠。用馬車緩慢行走頂多也只需要兩個小時,徒步的話了不起時間翻倍。這麼一來,沿路上就算出現更多來來往往的行人也一點都不奇怪。可是,我們到現在卻都還沒跟任何人擦肩而過。

「別擔心,吾不是說過了嗎?」

阿爾巴斯沒有把我的問題聽到最後就再次跑了出去,大概是去確認學舍的安危吧。我瞬間猶豫了一下,轉頭看向一直靜靜站在原地的零。

「馬上逃跑——吧。」

「……使用魔法的魔術師集團不只一個。」

想怎麼做?該怎麼辦?這是什麼狀況?

「大概是用了〈炎縛〉吧。那是隻讓特定對象起火燃燒的魔法,就算在森林或城鎮當中使用,也絕對不會延燒。看來……這裏應該是被魔女襲擊了。」

聽到阿爾巴斯低沉的聲音,我立刻瞪大了雙眼。

「是被盜賊攻擊了吧。雖然很少看到他們做得這麼絕——大概是運氣不好吧。」

「怎麼回事……?如果這裏是『零之魔術師團』的藏匿處入口所在地,那麼應該就是受到魔女保護的地方纔對吧?怎麼可能會——」

這種不舒服的壓迫感正壟罩着四周。

——這番話簡直就像是出自懂事的成年人之口。我眨了眨眼睛,零則是低聲笑了起來。

「騙人!」

「原來如此,理論思考啊——不過你的本能有辦法凌駕於理論或常理,直接掌握現實。而你的本能現在是怎麼說?」

坍塌的民宅,掉落的看板,焦黑的屍體。零逐一凝視着這些東西,輕聲這麼說道。

「……那你的父母現在怎麼樣了?既然老婆原本是魔女,現在這種狀況下,應該很難過活吧?」

「像盜賊般的傢伙……不過《零之書》不是應該在『零之魔術師團』裏嗎?那麼,那些傢伙是怎麼學會魔法的……啊,喂!等一下!」

最好不要看。我才這麼開口,阿爾巴斯的肩膀立刻猛然一抖。

我可別真的爲此感到安心啊。再怎麼說,我好歹也是幹傭兵這一行的吧。

阿爾巴斯還是一如往常地一邊揮舞手腳一邊行走,用他高亢響亮的聲音說着各種話題。

我沒有任何自己正在接近人羣聚集生活的村莊的感覺。照理說,越接近村莊,應該會自然而然地覺得安心,可是現在的狀況反而更偏向完全相反,有種莫名的不祥預感。那是一種讓我脖子後面的毛騷動不安、靜不下來的感覺。越接近拉提特,這種感覺就越來越明顯,步伐就像是本能地拒絕前進一般,沉重不堪。

我一邊反問,一邊看向阿爾巴斯緊盯不放的屍體——那是一具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單純過頭的焦屍,可能是活生生被人燒死的吧。雖然已經焦黑到分辨不出原本的性別,卻只有生前拚命想把火撲熄的狂亂動作,赤裸裸地呈現着。

我朝着零看了一眼,見到得是那如同自信的化身一般的笑容,忍不住在心中啐了一啐。

這樣絕對不可能不恨人類的。可是阿爾巴斯卻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搖了搖頭。

「你是說還有其他類似『零之魔術師團』的集團嗎?」

「那個……」他低聲說道——然後沉默了下來。

「妳不想把書拿回來嗎?」

沒辦法,我只好抱起了零,跟着衝下山丘。隨着不祥的預感和不舒服的氣息增加,我開始冒出了大量冷汗。

「吾會保護你的。」

「那是我還小的時候的事了。知道我媽是魔女之後,村子裏的人們就開始狩獵魔女了。明明之前大家都過得和樂融融的啊——從很早以前開始,威尼亞斯這個地方的人們只要碰上麻煩事就會依賴魔女,卻絕對不允許魔女依賴自己,或是靠近自己的城市。爸爸爲了讓媽媽和我逃跑而和村民對戰,戰死了。媽媽帶着我逃到奶奶的藏身處,最後也還是死了。所以我是由奶奶帶大的,幾乎不記得任何關於父母的事。先說好,這是魔女發起叛亂之前的事了,這就是所謂消極共存的真相啊。」

我準備開口叫人的聲音被阿爾巴斯打斷,他尖銳的喊聲響徹四周。

非常突然。我先搔了搔臉頰,然後開始左右張望。

零發問之後,阿爾巴斯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的臉上,帶着困惑的表情。

「有雙眼睛啊。」

「盜賊嗎……?」

「喂,等一下!小鬼!危險啊!」

「原來……也能有這種使用方式啊……」

零用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我……先去看看狀況!」

阿爾巴斯還沒說完就閉上了嘴。

「這看起來像是……」

魔女捨棄魔術,以人類身份生活。原來也有這種事情啊,我坦率地表示佩服。因爲知道了索雷娜是善良的魔女,這才讓我對魔女的偏見變少了吧。

「既然事情看起來有危險,那麼最好的方法還是先找到十三號。」

佛米加的守門人說過的「這附近有個小村莊被魔女襲擊」,難道指的就是這裏嗎——

——不過是出自魔女口中的一句話。

雖然問題很多,但我一個也沒說出口。因爲零的表情實在太過冷酷,就像人偶一樣,讓我整個人僵住了。

說完他就跑走了。果然有點奇怪。以城鎮附近來說,人的氣息實在太稀薄了——而且更重要的是,還有莫名有股燒焦味。

「因爲沒人知道我是魔術師嘛。」

「打算丟下小鬼嗎?」

「……什麼?」

「那就逃吧,帶着小鬼一起逃。」

我瞬間愣了一下,隨後立刻和零一起衝了過去。登上丘陵之後,視野忽然開闊了起來。

這時,零拉了拉我的衣服。

「真是的——!令人傷腦筋的臭小鬼!」

「……喂,你最好不——」

「針對誰的陷阱?吾嗎?還是你?」

「怎麼了,小鬼!發生什麼——」

「其實也不至於。因爲爸爸一直都愛着媽媽,一點也不在意她是魔女什麼的。如果我要恨人類,就會不得不連爸爸一起怨恨了。真正錯的不是人類,而是把魔女視爲邪惡的框架,一旦出事就怪罪於魔女的這個社會。我雖然和人類對立,但這並不表示我憎恨人類,或是希望他們全部滅絕之類。」

如果村子是被強盜攻擊的話,村裏可能還會有同夥出沒。就算沒有,村莊受到攻擊之後也會有惡劣的人跑來搜刮屍體。不過最重要的是,那裏應該會有屍體吧。雖然他是魔術師,但那裏絕對不是小鬼可以靠近的地方。

「難道是魔法……?」

之後一段時間,我們一邊繼續聊着不着邊際的話題,一邊走在彎彎曲曲的小路上。

不過確實有種不自然的感覺。儘管有被燒死的屍體,但村子裏實在太「整齊」了。

阿爾巴斯衝進去的地方,是一間非常老舊的教堂。

鑽過壞掉的大門,進入殘破不堪的禮拜堂。我環視了周圍一圈,原本應該是整齊排好的椅子變得亂七八糟,玻璃碎片灑得滿地都是,理當是神的居所的教會,如今卻是一片狼藉。此外,這裏也有好幾個人倒在地上。看了一下——大概有六個人吧。

不過,他們和倒在教會外的屍體模樣明顯不同。外頭的屍體是「不知道該逃去哪裏,遭人虐殺的被害者」的屍體,而在這六具屍體身上,則有明顯的打鬥痕跡。

其中兩個人的脖子上有條鑲着紅色寶石的頸煉閃閃發光。那東西和阿爾巴斯的一模一樣,看來那兩人應該是「零之魔術師團」的人吧。

而另外四個,就是襲擊這座村子的魔女嗎?

「這是『零之魔術師團』……還有襲擊他們的魔女嗎?」

阿爾巴斯點頭。

「『零之魔術師團』的人,都爲了保護學舍和村子捨身戰鬥了……」

可是終究沒能守住村子。所以他們應該是希望至少保住學舍,纔在教會戰鬥的吧。

「爲了保護隱匿處,所以和對方玉石具焚了嗎……」

「不,不是這樣。」

零突然邁開步伐,從阿爾巴斯身旁走過,靠近魔女的屍體。我雖然出聲叫住她,但她無視我的聲音,自顧自地凝視着六具屍體。

「首先是這四個發動攻擊的魔女,殺死了『零之魔術師團』的兩個魔女。之後又出現了其他魔女,把這四個攻擊者給殺死了。」

「爲什麼妳會知道這種事情?」

「因爲殺人方式的水準不同。『零之魔術師團』的人身上多少還有抵抗的痕跡,不過另外四個魔女則是連抵抗的餘地都沒有,直接被殺害——不過最重要的是,所有人的魔力都被一絲不留地剝奪了,所以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有第三者介入。」

也就是說在事發當時,出現了不是「零之魔術師團」,也不是發動攻擊的魔女集團的某人嗎?事情真是變得越來越麻煩了。

就在我抱頭苦思的時候,阿爾巴斯深深倒吸了一口氣。

然後以充滿恐懼與怒氣的顫抖聲音這麼說道:

「十三號……!」

我想,我跟零的腦中肯定浮現了相同的疑問。

「『零之魔術師團』曾經襲擊過國王,那次是趁他在城外行動的時候下手的。那時戰爭纔剛開始沒多久,所以我們想趁犧牲尚未擴大之前,逼國王發誓禁止狩獵魔女。不過,因爲那時也是『報復的狂宴』剛結束的時期,雙方根本沒辦法好好說上幾句話,軍隊就開始進行反擊,所以『零之魔術師團』也只能應戰……」

「我召喚,結果妳來了。這只是結果,並非我的本意。」

剛剛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幻覺嗎?我覺得非常寒冷,全身都在發抖。四下看去,發現這裏是一個陰暗的房間。周圍有四根火光搖曳的蠟燭,還有味道過於強烈的焚香,腳下則是堅硬的石板。另外還有被我抱在懷中的零,並順便想起了被我扛在肩上的阿爾巴斯。

融化在黑暗之中的黑暗。即使已經發現,但是隻要稍微鬆懈就會立刻無法掌握。那傢伙就是與黑暗同化到這種地步。

「吾應該有說過這是吾的傭兵了,十三號。你有種就試着傷害他一根毛髮看看,吾馬上就會將你五馬分屍,成爲獻給惡魔的祭品。」

這時,突然有人出聲了。

十三號的手指彷彿撕裂天空一般銳利地劃過。那一瞬間,我看到空氣中有道藍色的光芒閃過,於是就立刻護住了阿爾巴斯和零,整個人背對了十三號。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魔法,不過他準備攻擊阿爾巴斯的意圖倒是相當明顯。

國王的……魔術師?

「這種偷窺方式還真是露骨啊——傭兵!」

「你說什——啊啊,可惡,我知道了啦!我想個辦法總行了吧!」

阿爾巴斯大叫,然後抱緊了我的頭。

「那要來試試看嗎,十三號?吾現在有點不太愉快。」

這段話聽起來有種原來如此,也有種怎麼可能的複雜感覺。可是,該怎麼說呢?在威尼亞斯這個地方,只要有壞事發生就會推給魔女,已經變成某種常識了,所以會採用「爲了狩獵魔女而委託魔術師」這種無跡可尋的方針,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畢竟最適合取代教會的最佳求救對象,就這樣在面臨重大危機的時刻,颯爽登場了。

這是什麼狀況?這個叫做十三號的男人,原來不是零的幫手嗎?她明明用那麼甜膩的聲音喊着對方的名字,可是對方一旦出現在眼前,爲什麼又變得這麼殺氣騰騰?

「強制召喚——這是無視於對方意願,硬把人叫到某個地方的蠻橫技巧。看來教堂應該是被設下了陷阱。這雖然是把召喚惡魔的魔術套用在人類身上,不過就吾所知,只有兩個人用得了這一招,而其中一人是吾的師父……」

「即使對方是完全不熟悉魔術的人也都不放過嗎?吾的傭兵剛剛差點就死了呢。」

零直視着這個男人,挑釁似地眯起眼睛。

十三號用責備似的口吻這麼問,而零用鼻子哼了一聲。

——回來了?

「妳在做什——」

我全身上下的毛瞬間全豎了起來。剛剛越靠近城鎮就越濃厚的莫名不自然感已經煙消霧散,如今凝視着我們的,成了近乎恐怖的壓迫感。

因爲零沒有懷着任何惡意。她的力量沒有刻意指向某處,所以我並不畏懼零,心中浮現的感情比較接近是敬畏。可是十三號的眼中就有着明確的惡意以及殺意,讓人覺得他的力量隨時都有可能襲向自己。

「零……不是說……自己寫了《零之書》……可是爲什麼……」

「另一個人則是十三號——你啊。」

「爲什麼會認識十三號——『國王的魔術師』啊!」

「以散步距離來說有點太遠了啊……我說過外頭很危險吧,妳也發過誓會乖乖等待。」

「是強制召喚,你會被彈飛!快抱住小鬼,然後抓住吾的手!」

——會掉下去。

「這是什麼意思?」

眼睛,睜開了。

我因爲做好了覺悟而緊緊咬合的牙齒之間,卻始終沒有發出任何痛苦的聲音。

阿爾巴斯高亢的聲音響起。

「喂、喂喂喂喂,小子!你沒辦法做些什麼嗎?那邊真的很不妙啊!」

眼球不停地轉來轉去,先是我,然後是阿爾巴斯,最後則是看向零。

一個人影慢悠悠地滑了出來。

「喂!魔女!」

「你可以說明一下嗎,十三號?爲什麼要召喚吾?」

零傭慵懶懶的聲音,瞬間把我從差點消失的意識拉了回來。

「就是這樣啊……十三號一直在幫忙狩獵魔女。那傢伙是背叛者啊!明明是個魔術師,卻不斷殺害魔女!」

「因爲十三號在國王面前殺死了大量魔女的關係啊。」

「因爲我聽到有人叫了我的名字啊——零。」

我尷尬地睜開緊閉的眼睛,這才發現零從我肩膀上探出身子,正在和十三號對峙。

「怎麼可能有辦法啊!〈炎縛〉已經是我能施展出的最高級魔法了!像他們這種不需要儀式就能放出火焰的魔女,還有不需要儀式就能呼喚雷電的魔術師,只要稍微碰到就會變成黑炭啊!如果有時間的話,說不定還可以用魔術做些什麼……」

所以我纔沒有把阿爾巴斯放下來。

一道彷彿黏住不放的視線,從瀏海的細縫當中投向阿爾巴斯。噫!的一道輕聲尖叫響起,阿爾巴斯更加用力地抓住了我的脖子。

說到這裏,阿爾巴斯使勁地咬緊了嘴脣。

什麼事都沒發生。雖然我不是爲了耍帥才護住他們的——但還是覺得非常丟臉。

「喂……這裏是哪裏啊?等等,我們剛剛應該還在教會……」

地面、牆壁,還有房間,整個都消失了。突然身陷空無一物的黑暗之中,讓我反射性地大叫出來。

「因爲覺得一個人有點無聊了啊。打算出來散個步,順便看看你這張陰森的臉。」

「所以你是把出現在那個地方的人全部召喚過來嗎?用這種方式?這還真是驚人的勞力付出啊。你果然一點都沒變呢——十三號。」

雖然知道多半行不通,不過是死是活都靠這個了。我站起身來大吼一聲。

我倏地抬頭往上一看,然後立刻就打從心底後悔了。一顆大得不像話的眼球,就貼在教會的天花板上。天花板兩端有着大量龜裂,然後,現在睜開了。

「深呼吸,站穩雙腳,感受一下地面。把你的意識拉回來,迴歸肉體。把注意力放在吾的手上。」

「可是,魔術師到底是怎麼介入這個正在和魔女進行戰爭的國家啊?」

然而問題在於,正常來說應該不會有魔女願意幫忙狩獵魔女纔對——但看來這裏就有個例外。不是魔女,而是魔術師。

「冷靜一點,傭兵。只要不鬆開吾的手,就不會有事。」

十三號在挑釁零。這讓她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冷漠,脣邊也出現了冷笑。

我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

若要避免這個狀況,該怎麼做比較好呢?簡單,讓魔女動手幫忙就行了。

這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啊?零到底在說什麼?我當然是不可能理解。但我還是抱起了阿爾巴斯的身體,接着又抓住零的手腕,把她一起攬到懷裏。

我立刻抱着阿爾巴斯遠離零。她就像是等候多時一般,全身上下猛然噴出紅色火焰。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要是被捲進魔女和魔術師之間的戰鬥,那纔是真的有多少條命都不夠啊!

看不見,可是他的確存在。

零的手中飄出了嫋嫋黑煙。她貌似厭煩地揮開煙霧,然後響亮地拍了拍雙手,把手掌上看似煤灰的東西拍掉。我原本是想保護她的,如今看來應該是反過來被保護了,我頓時有點泄氣。不過一秒之後,就又出現了更讓人緊張的狀況。

「喂,國王的魔術師是指什麼?難道你想說的是,國家正在跟魔女作戰,但是一國之王卻直接僱用了魔術師嗎?」

魔女善於藏匿,只要躲起來,普通人基本上就是找不到,畢竟就連長年與魔女交戰的教會都很難找到了。而爲此感到焦急的人類開始在普通人身上冠上魔女的罪名,藉着殺死她們來獲得安心感。究竟是魔女殺害了人類,還是害怕魔女的人類殺死人類——真要問起來,後者在歷史上似乎比較常見。

「啊?啊啊,喔!」

「妳以爲妳辦得到嗎,零?十年前我們的力量不相上下,現在可能已經今非昔比了。」

「太好了……!傭兵回來了,零!」

這時,我聞到一股混雜在強烈香氣當中,第三者的味道。

我左右張望了一下。說是回來,可是這個地方再怎麼看都是——

原本一直靜靜觀望我和阿爾巴斯對談的十三號,突然像是極度焦躁似地,用手杖重重捶了地板一下。阿爾巴斯嚇得縮起了肩膀,看向十三號。

阿爾巴斯一邊問着爲什麼,一邊全身抖個不停。

我知道自己絕對不是他的對手。所以被這種對象瞪視時,所感受到的恐懼——

之前一直很懷疑這個和教會訣別的國家,到底是用什麼方法和魔女正面作戰的——原來如此,因爲他們把魔術師納入己方之中了。

從黑暗當中現身的是一個男人。因爲有零和阿爾巴斯兩個例子,所以我以爲魔女和魔術師這些人全都長得很好看。可是看到十三號之後,就覺得可能並不是如此。

零的嘴角上吊並勾起了笑。十三號,我在腦中愣愣地重複了一次這個名字,然後纔像是反彈似地抬起頭來。

「這時十三號突然出現,把現場所有『零之魔術師團』的人都殺死了。藉此,十三號也獲得了國王的信賴,成爲站在國家那邊的魔術師。」

眼睛就在某個地方,從某個地方看着我們——

「我沒想過真的會有對魔術完全不熟悉的人,闖入屍體數量如此衆多的村子,然後朝着通往魔術師集團的藏匿處入口前進,最後甚至還叫了我的名字。再者,這裏也有大量的焚香。若有必要,這裏也有聲音。即使魂魄已經飛往彼岸,要呼喚回來也是輕而易舉。那麼,接下來輪到我發問了——妳爲什麼從洞穴裏跑出來了,零?」

「你說『零之魔術師團』……?別開玩笑了!你們用零的名字招搖撞騙,污衊貶低了她的名字,這是不可原諒的重罪。在洞穴裏貪婪地擷取知識的泥暗之魔女的名字——一想到被你們這種區區的傢伙拿來使用,就讓人覺得想吐!」

零說她是「追着魔力痕跡而來」的。考慮到她光是憑藉十三號的魔力痕跡,就從「弓月之森」來到威尼亞斯這一點,相信應該是以相當程度的精準度進行搜尋的吧。

「現在就是沒有時間施展魔術啊!你還真是沒用到家了!」

他有着幾乎可以成爲戰士的高挑身材以及寬闊的肩膀,然而因爲駝背的關係,讓他高大的身體看起來更加死氣沉沉。瀏海也有點太長了,完全蓋過他的雙眼。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個名字?還有,爲什麼你會在這種狀況下說出這個名字?然而我還來不及問出這些問題,情況就出現了變化。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1 第四章 十三號插圖(2)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1 · 第四章 十三號 · 第2張插圖

「那間教會里,有某個有害的魔術師集團的藏匿處入口。不久前似乎因爲外來魔女的攻擊而遷走了,不過這種狀況的固定做法,就是留下監視之眼觀察數日吧。這時,有人就叫了我的名字,所以我就直接把人召喚過來,看看到底是誰。」

「可以請你——不要隨便把零的名字掛在嘴邊嗎?這讓我覺得相當不愉快。」

原來如此,原來我剛剛差點死掉啊。阿爾巴斯說的「回來」,看來是指從死亡深淵中回來的意思。我打從初次見面就討厭十三號了。

「原來如此,外面的確充滿危險沒錯。被人叫成魔女然後追趕了十幾次——就算是吾也會學到教訓——學到危險並不是無法避免的。這麼一來,吾等於是浪費了百年的時間。實在應該要早點出來的,你不這麼認爲嗎,十三號?」

我用力吸了一大口氣,這才發現我剛剛一直都沒在呼吸。一旦開始呼吸,墜落的感覺立刻消失無蹤,可以感覺到自己的雙腳確實踩在地面上。

「你還不是一樣!分明半點事都辦不到吧!」

阿爾巴斯忿忿地說道。

陰鬱沉悶的高大男子,沒想到十三號竟然是這樣的男人。身爲墮獸人的我說出這種話可能有點奇怪,不過就連我這副野獸長相也比他強得多吧。

因爲這奇妙的緊張感,讓我的舌根有點刺痛發麻。

就在這一瞬間,地面突然崩塌了。不對,不是崩塌。這是——

在我心中出現了矛盾,並轉頭看向阿爾巴斯。

像我這種壯漢不斷說着好恐怖、好恐怖,其實是件相當丟臉的事,可是現在已經完全脫離能夠虛張聲勢的範圍了。我大概就和阿爾巴斯一樣,全身顫抖個不停吧。要是現在把他從肩膀上放下來,我的腰肯定站不住直,並直接坐倒在地吧。

再這樣下去,會掉落深淵,然後死——

這和先前在教會被注視的感覺一樣。雖然零偶爾露出來的冷酷眼神也很可怕,不過十三號帶來的恐懼,和我從零身上感受到的恐怖,兩者的性質完全不同。

現在這個時候,我只有一件事情能夠吸引零的注意。雖然真的蠢到不行——

「差不多該喫午餐了!要吵架就等喫飽之後再說!」

聽到這句蠢到不行的話,零竟然真的停下動作了。她製造出的火焰瞬間消散,然後轉過頭來看着我。

「午餐?」

「對啊。」

「要喫飯了?」

「沒錯。」

「這樣啊。」零低聲說道。隨後一個轉身,再次看向十三號。「俗話說肚子餓就無法作戰,而且戰鬥這種事情,一定要在雙方都做好萬全準備之下進行,否則就太掃興了。戰鬥隨時都可以開始,但食物並不是隨時都能準備好。所以——十三號!」

「我這裏有上等羊小排,就讓廚師準備料理吧。」

就像是早就完全瞭解狀況一般,十三號重重點了點頭。等我回過神來,他也解除了備戰狀態。我和阿爾巴斯互望一眼,然後用力握手。

「吾想喫地瓜濃湯。」

「我讓他們準備。」

一秒之前還散發着肉眼都能清楚辨認的強大魔力,並互相瞪視着的零和十三號,在一秒之後立刻就訂定了休戰協議,相互點了點頭。

2

我們從拉提特被召喚過來的地方,竟然是在威尼亞斯的王都,普拉斯塔——是在王城地牢裏一間像是被人改造過的房間。雖然讓人難以置信,但現在還找不到任何值得懷疑之處。畢竟零曾說過「十三號在普拉斯塔」,而阿爾巴斯也說「十三號是國王的魔術師」,所以應該就是真的吧。

也就是瞬間移動到普拉斯塔的意思啊——如果不談有生命危險,對旅行來說好像很方便就是了。

走到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最頂端,一羣看似十三號的手下的長袍人突然擠了過來,十三號下令準備食物,而他們又再次無聲無息地退去。

阿爾巴斯看起來像是隨時都會慘叫出來,不過他大概知道吵鬧只會讓狀況更加惡化,因此只見他勉強壓抑着自己,並來到了佈置好的餐桌旁。儘管是個小鬼,不過真不愧是以現實主義者自稱的魔術師啊。

總而言之,結果就是我們和十三號共四個人圍着桌子坐了下來。

長方形餐桌的兩端,十三號與零面對面坐着,而我的對面當然就是阿爾巴斯。現場當然不是能夠輕鬆交談的氣氛,所有人也都不發一語。

而且說穿了,在這種狀況下到底能說些什麼啊?只有零興沖沖地舀湯來喝的聲音格外響亮,反而讓人更加意識到沉默的存在。

那是當然的。原本毫無力量,只能任人欺侮的人,突然在某一天得到了一般人根本無法與之對抗的強大力量,那可想而知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

砂糖算是有一定程度的高級品。將它融化後製作出來的糖飴,決不是隨便就能看到的東西,至於用糖飴製作出來的工藝品,更是王公貴族纔有可能喫到的食物。雖然不知道他是因爲被人嫌難喫才故意反擊,還是原本就打算在餐後端出這個東西——

「傭兵做的湯明明就那麼美味……你剛剛說廚師,就表示那個人是靠製作料理爲生的吧?可是爲什麼會做得比傭兵還……」

「那是……」

這就像是把威力足以殺人的炸彈,到處分送給沒有任何相關知識的小孩手上一樣。

「當然不喫啊……要是裏面有毒怎麼辦。」

「——那麼。」

阿爾巴斯瞪大了眼睛看向我。隨後像是滿腔怨恨地瞪着餐桌,便開始粗魯地狼吞虎嚥。

「你還是一樣擅長逃避責任啊,十三號。」

「實際上,國家的確陷入了恐慌與混亂之中。」

「吾並沒有這個意思,可是這個男人卻擅自把吾召喚過來,然後又企圖傷害吾的傭兵。既然主動下了戰帖,吾當然就接受了。」

「我就把這句話視爲讚美吧,零。」

「沒辦法啊,這是戰爭!因爲人類不願放棄殺害魔女,所以我們也只能殺害人類啊!」

所以……唉,沒辦法了。

「你說火刑……這傢伙還只是個小鬼耶。」

「因爲糖分很重要,但地瓜濃湯根本就不需要添加多餘的味道或香氣。」

也就是說,現在這個國家裏的魔術師分成三股勢力。

零似乎沒有看過烤蛋糕,只見她一邊說着「反正一定又是什麼味道也沒有」,就一邊把盤子上的東西扔進嘴裏。然後下一瞬間,她所有動作都停了下來。

「你還有利用價值,直接殺死實在可惜。如果你願意聽從我的命令,並盡全力協助我,我保證可以給你更多的知識與力量。」

「不受控制的集團不能稱之爲集團。他們只不過是得到了方便的玩具,就恣意胡鬧而已。必須將之肅清、集結,並加以約束,藉此恢復秩序纔行。」

說到這裏,阿爾巴斯猛然回神似地閉上了嘴。

「……你不喫嗎?」

二,是在「零之魔術師團」裏學會魔法,到處作亂的脫團魔術師。

此外,這個國家裏還有從以前就一直存在至今,不打算學習魔法,也不想戰鬥的另一股勢力,不過他們並沒有參與作戰,所以應該可以排除在外吧。光是有魔女就已經夠讓我頭大,現在連使用魔術的集團都增加了這麼多,感覺已經沒有可以安心居住的地方了。

平常總是閃閃發光的金色眼睛,如今可以清楚看見恐懼與混亂。其中還混雜着些許憤怒與憎恨之情,勉強地瞪視着十三號,看起來像是靠着怒氣纔好不容易保持站立的感覺。不管是魔術師還是什麼東西,他都還是個孩子而已。

阿爾巴斯的眼中充滿淚水,隨時都會潰堤流下。這時,十三號卻繼續落井下石。看來這個男人心中似乎沒有同情寬恕之類的概念存在。

十三號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但我仍緊咬着不放。

「那麼,你能保證你們殺死的都只有殺害過魔女的人類嗎?完全沒有冤枉好人嗎?你們堅信只有自己纔是正義嗎?——就是因爲這樣,戰爭纔會發生!」

過沒多久,我們面前都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盤子。裝在上頭的東西似乎是某種烤蛋糕,不過表面上加了一層糖飴工藝,閃閃發亮。

「那纔不是『零之魔術師團』做的!那是被放逐出去的脫團魔術師——」

我側眼看向阿爾巴斯。

「你們這些人,嘴裏說着要讓魔女獲得真正的和平,卻以此爲由殺害人類。就算魔女贏得這場戰爭,最後也只會留下對魔女的絕望與恐懼而已。如此一來,和平絕不可能降臨。」

打破尷尬場面的人,理所當然又是零。真的非常感謝她,這一句話讓原本尷尬的氣氛變得更加尷尬。我忍不住全身都僵硬起來,交互看着零和十三號。

「我們……並不是要讓國家陷入恐慌及混亂……」

「……我讓人模仿當初在洞穴裏所做的湯。反正都是食物,喫下去就行了。」

「騙人!吾可是知道的,你分明就對蜂蜜有着異常的執着。」

「我們並沒有不分青紅皁白地殺人……!」

相對於稍微失去了氣勢的阿爾巴斯,十三號的聲音可說是充滿自信到冷酷無情的程度。

「這種事情——!」

——看來笑靨如花這句話並不是隨便能說出來的比喻用法。由於平常都是給人面無表情又冷漠的印象,反差就加了不少分,零的笑容真的有着可以殺死人的威力。

「是同胞。」

「因爲我是野獸。」

「所以你就要殺了他嗎?」

我差點就忍不住站了起來,但我找不到讓自己挺身的理由,只能毫無意義地朝着零看去。然而零不但不打算阻止十三號,還表現出對這段對話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

「若是拒絕,就只有接受火刑。」

「真是的……都待在外面十年了,你仍然是個腦筋僵化的男人啊,十三號。明明是這樣,你還裝模作樣地用什麼『我』啊。快說『吾』,是『吾』啊。就算在語言上裝模作樣,你那顆食古不化的腦袋還是不會變。」

「『零之魔術師團』纔不是邪魔歪道的集團,只是在保護所有遭人狩獵的魔女而已。我們只是攻進想要燒死魔女的城鎮,把可能被人殺死的魔女救出來而已!再說,你說書本被偷到底是什麼意思!《零之書》是『那位大人』——」

「就讓吾聽聽你的解釋吧,十三號。原本是爲了找書才離開洞穴的你,爲什麼會突然對國王的魔術師這種古怪遊戲感興趣了?」

「所以他們變成了盜賊,開始到處掠奪是吧。」

「那麼,你覺得因爲他是孩子,所以就要原諒他嗎?」

發問之後,他用明顯緊張的表情瞪了過來。

阿爾巴斯說不出話來。

——《零之書》並不是「那位大人」所寫的書。

我看向阿爾巴斯,他也露出了半是懊悔,半是覺得美味無比的表情,張口大嚼烤蛋糕。照這樣看來,應該是十三號大獲全勝吧。

火花,滿是火花啊。我忍不住插嘴問道:

十三號總算開口回答。聲音與其說是不悅,更像是毫無感情,讓人很不舒服。

零和十三號的回答完美地重疊在一起。是嗎,我懂了。同胞是吧,感覺大概就像是待在同一支部隊裏的同伴吧。

之前就有懷疑過其他魔術師集團的人到底是如何學會魔法的,如果原因是「原本就待在『零之魔術師團』裏的人退團之後開始亂來」的話,就可以理解了。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喂……我說啊……你們兩個,那個……是朋友吧?」

「就算是個孩子,只要懂得使用魔術,就是一種威脅。而且正因爲是個孩子,當他未經考慮就隨意施展力量時,我也必須要動手消滅纔行。」

「所有使用魔術的人,都已經偏離了人類的正道。任誰都是在偏離正道之後,才獲得魔術這份力量。付出代價,滿足自己的慾望,這就是魔術師。因爲人的願望而殺人,纔是魔術師。不論是男是女,是大人還是小孩,魔術師就是這樣的生物,而不是人類。事情就是如此,零的傭兵。再說了,這個國家的獸人戰士竟然會要求寬恕魔術師,這也相當奇怪了。」

我反問的時候,阿爾巴斯的肩膀重重抖了一下。雖然沒有威嚇他的意思,但也不能否定我的口氣確實變得有點嚴肅。阿爾巴斯曾說過還有其他魔術師團體存在,但是「脫團魔術師」這個詞和完全獨立的不同團體,兩者的意思並不太一樣。既然是脫團,就表示以前曾在同一個團體當中。

「這個嘛……我……其實還好,只要能喫就行……」

「有些人剛學會魔法,就會立刻用來做壞事。爲了不讓他們繼續學到新的魔法,我們就會把這些人趕出學舍。可是已經學會的魔法仍然可以繼續使用……」

「你又知道了!」

「你少胡扯了!邪魔歪道明明就是你纔對!」

「然而最重要的是……全國各地都有傳來魔女主導的攻擊與掠奪行爲。當然,那些都是和狩獵魔女毫無關連的村子和小鎮。只爲了掠奪,魔女到底殺死了多少無辜的人——你應該不會說你不知道吧。」

「脫團魔術師?」

「你只要老實說自己喜歡甜食就可以了啊。人類是有味覺的。疏於追求美味,就是對享樂有所怠慢,是對惡魔的一種褻瀆。吶,傭兵,你也是這麼認爲的吧。」

我這麼說道。這就是所謂對孩子心懷的慈悲——也就是人類應守的正道。

「召喚只是結果,而且我的攻擊對象不是妳的傭兵,而是污衊零之名的魔術師。如果真的危害到試圖掩護對方的獸人戰士,那也不是我的責任。」

「沒有下毒啦。」

隨後又是一片寂靜。我有點逃避現實似地看向阿爾巴斯。這個小鬼原本打算砍下我的頭,但現在卻是唯一一個不會讓我感到恐懼的存在。看向桌面後,我發現阿爾巴斯完全沒有動他眼前的料理,只是從他肚子發出的聲音,已經充分表達出這個人並不是不餓。

而魔法透過《零之書》這個媒介,逐漸無遠弗屆地傳達給每一個人。即使回收了《零之書》,只要有抄本存在,結果還是一樣。即使沒有抄本,只有第一頁的複寫也一樣——就像把墨水滴進水裏那般。一旦被墨水弄髒的水,就永遠都無法恢復清澈。

「但是實際上確實死了很多人。你難道沒有想過在拯救魔女時動手殺害的人命嗎?」

的確,阿爾巴斯一直想要我的頭,意思就是我差點就被殺了。之所以還能活到現在,是因爲我是墮獸人。說得更明白點,是因爲我碰上了零。如果我是普通人類,如果我沒遇見零,可能早就被阿爾巴斯殺了。不對,真要說的話,如果我是人類,他可能就不會攻擊我了——

拉提特的慘狀自然而然浮現眼前。不管阿爾巴斯說了什麼,由魔女發起的殺戮和強奪都是確實存在。那個時候雖然沒辦法詳細追問——

接下來再用盡全力抱怨——而且還一邊瞪視着十三號。

「真的是……超難喫!」

阿爾巴斯勉爲其難地點了點頭。

喂,夠了,拜託別再說了。我真的很感謝妳的大力稱讚,可是在這種狀況下用這種讚美方式,只會讓我的立場變得更糟啊。哎喲,妳看,對方果然瞪過來了。十三號一臉不愉快的表情瞪着我看啊。還是說,那是他原本的表情?但不管怎麼樣都一樣恐怖。

出聲大叫的人是阿爾巴斯。他用力捶了桌子一下,猛然站起來並撞倒了椅子。

十三號平靜地站了起來。

「你說過『零之魔術師團』不論對象是流浪漢也好……孤兒也罷……全都會一視同仁地傳授魔法,然後散佈出去吧。」

零像是在說你沒站在吾這邊真是出乎意料一般,一臉懊惱地抿住嘴脣,緊盯着我看。她好像想說站在僱主那邊應該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我決定用徹底無視來表達「不要把我捲進去」的意志。零相當不滿地移開視線,開始粗魯地嚼起羊小排。

「對吧對吧。」零相當滿意似地不斷點頭。這一瞬間,我心想要是我也有像這傢伙一樣的勇氣與無謀就好。只是如果真是如此,相信我應該早就已經死掉了。野生動物並不是因爲膽小才逃跑,而是因爲察覺危機的能力非常優秀,所以才逃跑的。

「這湯真是難喝得要命啊。」

呼地一聲,零心滿意足地嘆出一口氣,把盤子推到旁邊。看起來心情絕佳。

「至於襲擊拉提特,一定也是那些脫團魔術師下的手。那些被流放的傢伙聚集在一起,然後攻進學舍。目的應該是爲了搶走《零之書》,以獲得更多的力量……」

「這只是選擇了最有效手段之後的結果。把書偷走的人已經把魔法傳至威尼亞斯各地,還操縱着『零之魔術師團』這種邪魔歪道集團,讓國家陷入恐懼與混亂。抗拒我奪回《零之書》的魔女很多,但我只有一人。我向國王進言協助狩獵魔女,以換取對方幫忙找書的協助。這件事發生在一年前——而到現在依然未能奪回《零之書》。狀況就是如此。」

阿爾巴斯已經得知這個事實了。這麼一來,「那位大人」如果不是從零手上收到這本書——那麼就是偷走的。

「啊——……也就是說不是敵人吧?」

事實、事實、事實。接踵而來的事實,讓我完全無從反駁。

也就是說,死在拉提特教會里的魔女們,不管是發動襲擊這一方還是遭受襲擊那一方,基本上都是「零之魔術師團」的人。那麼——拉提特遭到攻擊並毀滅的原因,確實就出自於「零之魔術師團」。阿爾巴斯可能是知道這一點吧,他臉上的表情顯得相當苦澀。

聽到阿爾巴斯和零輪流喊着「難喫死了」,感覺就連十三號臉上的表情都開始有點抽搐起來,不過這應該是我過度恐懼而產生的幻覺吧。不對,看到他傭慵懶懶地招手呼喚傭人過來,就表示可能不完全是我的錯覺。

他偷偷看了零一眼。那是求救的眼神,可是零卻什麼也沒說。

老實說,在這種狀況下真的是食不知味。就算十三號真的是夜夜渴求蜂蜜的甜食派,對我來說也真的是完全無關緊要。

那正是我當初對阿爾巴斯說過的話。因爲報復對方的報復,而導致戰爭。看來我們很合得來嘛,十三號——不過,要讓一個小鬼接受這件事情,未免也太殘忍了。

三,是同時狩獵上述兩者,隸屬於國家的魔術師——也就是十三號。

「語言這種東西,是會隨着時間、地點以及時代而改變的。我只是使用了現在最適合我的言詞。像『吾』這種上個世代的自稱,只會招來訝異的目光。我不喜歡受到太多關注。」

一,是爲了讓魔女得以平靜生活而戰鬥的「零之魔術師團」。

對於「難道這樣就要原諒他嗎?」我無法回答,可是——難道這樣,就要殺掉他嗎?

我不覺得自己是聖人,可是殺死一個孩子這種事情,就算是傭兵也會猶豫。

「思考是很重要的,就給你一個晚上的時間好好想想吧。零——」

「怎麼,要重新開戰嗎?不好意思,肚子太飽沒心情打架。」

「回洞穴去吧。」

「不要。吾已經等了很久,等了這麼久你也沒回來。而這就是結果,就是這個狀況。」

「零,我——」

「還有啊,十三號。」

零鬆了口,原本啣在她嘴邊的叉子落到盤子上,發出一道清脆聲響。

「魔女狩獵魔女是禁忌。無論你有多正當的理由,那一定會打亂世界的真理。當一個人獲得太多力量,那個人就會因此發狂。你應該知道吾在說什麼吧,十三號。那六個倒在教會里的魔女——全都變成空殼了。就算是爲了取回書本,十三號,你已經逾越那條界線了。」

「只要拿回那本書,一切就會結束。這麼一來,零……」

「正因爲這個理由,十三號。吾要靠自己找回那本書。」

零打斷了十三號的話,平靜地做出宣言。

「那是吾的所有物,是吾的書,是吾的罪孽。如果讓此事終結必須弄髒雙手的話,十三號,吾會選擇弄髒自己的手。」

「零,妳怎麼可以這樣!」

阿爾巴斯以悲痛的聲音大喊。

「零不是說是我們的同伴嗎!之前一起去學舍也是,是因爲妳說是同伴……所以——」

「吾可從來沒說過吾是你的同伴。」

「可是……」阿爾巴斯茫然地瞪大了眼睛,顫抖地細聲說着。

「因爲你說你知道書在哪裏,所以吾才拜託你帶路,僅此而已。」

零有點苦澀地重複了她之前開心地說出來的話。

這裏不是之前我們被召喚過來時的寬廣地下室,而是一間普通的——雖然實在不想這麼說,總之就是一間姑且算有着生活感的房間。

我一邊大叫一邊從牀上滾了下來,因爲那道聲音實在近得有點異常。

但是除此之外,肯定會有些什麼能散佈得更廣。如果能夠正確使用魔法的話,如果不是用來傷人,而是爲了守護、拯救人類而使用的話……

零應該是我們的同伴吧?阿爾巴斯的確這麼問過。對此,零什麼也沒回答。她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微笑,而我也這麼照做了。因爲零是我的僱主,她不打算讓別人知道的情報,我也絕對不會泄漏出去。

那時,零確實說她需要一個護衛。不過就算是在當時,我也不覺得自己的角色除了障眼法之外,還有什麼其他意義。

纔剛碰到門,門立刻毫無窒礙地朝着內側開啓。走進裏面,火把照亮了通往地下的階梯。我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下去的時候,老鼠像是催促似地尖聲叫了起來。

「你是第一次看到使魔嗎?」

一旦不需要我的時候——零會怎麼對待我?

其實身爲一個傭兵,我的能力並不是非常出色。零之所以會僱用我,只是因爲我剛好出現在森林裏,而且外表又剛好顯眼了一點而已。當她得到十三號這個後盾之後,還繼續僱用像我這樣的傭兵,是又有什麼利益可言呢?如果是我,就會把自己解僱了。

零隻是想像了以最完美的方式,使用最完美的技術的,最完美的未來而已。

「跟在這隻老鼠後面就好了,我等你。」

「是的,任何人都能使用。」

那是當孩子沉溺在愉快幻想當中時會露出的表情。

我突然對這個瓶子的內容物產生了好感,並伸手接過十三號手裏的小玻璃瓶。

「零。」

這時,一隻老鼠探頭探腦地爬上牀鋪,然後停住不動。

我傻愣地睜大眼睛,甚至忘了要接過對方遞給自己的瓶子,只是一個勁地看着。

「——我說,魔女小姐啊,爲什麼妳要寫那種書?是打算毀滅世界嗎?」

「這個的作用是抵銷魔術的效果。」

「小鬼說過,只要魔女和人類能夠共存就好——吾也是一樣。在洞穴裏被書本包圍,和擁有相同價值觀的魔女們進行一再重複對話,這實在有點無聊。吾想要離開,可是這個世界卻把魔女視爲邪惡代表。那麼,只要能創造出有用的技術——不光只有魔女,而是任何人都能使用的技術的話,這個世界一定會接納,並希望魔女能夠存在。」

「當時應該聽從你的忠告纔對,十三號。當初你說這本書會毀滅世界的時候,吾就應該把這本書燒掉的,然而是吾捨不得。是吾——」

十三號隨手拿起一個放在桌上的東西,遞給了我。

「你真……厲害啊,竟然知道我和魔女定了什麼契約。」

「不需要這麼驚慌,目前只有我能夠做出這個東西。在尋找書本的同時持續不斷研究,花了十年的時間才終於取得這項技術。只要我不傳授給任何人,往後百年大概也不會有人做出來吧。而且,這裏面裝的是完全無害的魔法藥。」

簡短回答後,十三號極度厭煩似地站了起來。

說到這裏,老鼠立刻探頭探腦地衝了出去。我根本沒有大叫的機會。

只是有種莫名的感覺——我的工作可能已經結束了。

「啊,不……這沒什麼……你有辦法操縱動物?」

至此,我才終於瞭解十三號說的「致謝」是什麼意思。

「零的傭兵,我有話要對你說。到地下室來。」

但很不巧的,我是零的傭兵。就立場來說,算是阿爾巴斯的敵人。而且——那是事實。

3

「我稱之爲魔法藥,這是從零的魔法技能衍生出來的應用產物。把發動魔法所需的祭品和陣型溶解在植物油裏,然後封住。」

抱歉了,阿爾巴斯。我不會說是你自己會錯意,因爲我們打算騙你,實際上也真的騙了你。感覺真不爽,可惡。

零沒有點頭,只微微眯起了眼睛。

「老、老鼠——」

怎麼可能。我這麼心想。不對,怎麼可能——

「只要拔掉軟木塞灑出裏頭的東西,被封印的魔法就會發動……就是這樣的東西。」

我把手舉向天花板,看着拇指上的小小傷痕。

「……如果不必用到打火石就能點火的話,應該會很方便吧……?」

我硬是喊出了囂張的聲音,隨後粗魯地打開房門,跟在老鼠後面跑了起來。

「是真的。那位不曉得有多麼了不起的魔女,也就是創立了『零之魔術師團』的『那位大人』,偷走了吾的書。不過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搶走了吧。」

當阿爾巴斯完成了帶路的工作之後,零以驚人的冷酷態度與他切割了。

我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這也就代表着——

是錯覺嗎?不過以錯覺來說,聲音倒是聽得相當清楚……

「唔喔啊啊啊!」

「你是說只要有這個,任何人都能使用魔法嗎……?連我也可以?」

裏面有着大量書架,還有大量紙張,看似混亂不堪卻又井然有序的房間中心,十三號擺出了自己就是邪惡魔術師的模樣,沉沉地坐在椅子上。

相反的,阿爾巴斯則是暫時被帶到地牢裏監禁一個晚上,考慮到底是要接受火刑,還是要成爲十三號的手下——哎,正常來說應該都會選擇後者吧。畢竟他現在已經得知,「零之魔術師團」的創始者「那位大人」,是個無可救藥的垃圾了。

如果不必用到打火石就能生火,那麼打火石就會賣不出去;一旦用之不竭的弓箭開始普及,那麼製作弓箭的師傅就會失去工作吧。可能會出現很多困擾的人呢,我漠然地這麼想。

整張臉扭成一團的阿爾巴斯趴倒在桌子上。因爲工作的關係,我看過很多次當一個人再也振作不起來的那一瞬間。而現在就是那樣的狀況,阿爾巴斯已經徹底被打垮了。

我相當擅長感受他人的氣息,也能聽到遠方傳來的腳步聲。正因如此,當我被人從近距離叫住的時候,可是會被嚇死的。畢竟那完全就代表是關係到生命危險的緊急狀況。

雖然幾乎已經痊癒了,不過那是零咬出來的傷口。

十三號突然直視着我。

「……書……被偷走……是真的嗎……?」

「無……無害是什麼意思?」

——結果,十三號的確在地下室等着我。應該說是不出所料吧。

我像是職業病發作一般思考着進攻路線,一邊從中庭沿着城牆繞到城堡後方,隨後立刻看到城牆上出現一扇老舊的木門。老鼠直接從地板和木門的隙縫之間鑽了進去,看來應該可以從這裏進入城堡內部。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會理所當然地接受魔女想要毀滅世界這種說詞。但是,我一點也不覺得零會對這麼麻煩的事情感興趣。

「如果有用不盡的弓箭,打獵就會變得比較方便吧;如果不必編織繩索就能捕捉動物的話,應該會很輕鬆吧。不必爬上樹就能摘到果實,不必使用針線縫合,傷口就會痊癒——」

「可以將這些簡化成笨蛋也能聽懂的話嗎?」

怎麼看都像個非常難以攻陷的堡壘。外牆是以岩石堆成,並用石膏填滿了隙縫。矗立在城牆四個角落的圓形高塔,高度非常之高,相信出事時絕對可以充分發揮了望臺的作用。

阿爾巴斯臉色慘白。

「不是抵銷魔法,而是魔術?」

十三號喊出了聲。零隻是朝着他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平靜地搖了搖頭。

——那是個小玻璃瓶。一個毫不起眼的圓柱型玻璃瓶,瓶口栓着軟木塞。

「跟……跟去就行了吧!我去就是了嘛!」

從中庭仰望城堡,看起來就像是個巨大的四方形巖塊。

「搶走……?」

十三號似乎察覺到我的驚訝,只聽見他平靜地補充說道:

先前看到遭受魔女襲擊,而變得殘破不堪的拉提特時,零說了句「原來也有這種使用方式啊」——她是真的連想都沒想過。

「——吾是這麼想的,所以才寫了這本書。可是吾實在不應該寫的。」

新技術永遠都是從純粹的興趣以及少許的上進心之中誕生的。而誕生出來的技術,是會脫離開發者之手自行擴散出去。即使原本是從植物當中提煉藥物,開發者也無法阻止別人利用該藥物製造出無數劇毒。

十三號有點懶洋洋地望着逃跑的老鼠。

老鼠竟然說話了——

「而潑在你的身體上,就能恢復人型。」

離開傭人的房間,穿過走廊,來到中庭。

「是吾太愚蠢了。」

零沉沉地嘆出一口氣。

老鼠依然探頭探腦地穿過房間,跳上十三號的肩膀,咬着麪包碎片就一溜煙地跑走了。

當我保持沉默的時候,阿爾巴斯咬緊嘴脣,低下頭去。

「傭兵。」

「這玩意兒是——」

要是有人叫我想辦法攻陷這座城堡,我八成會想哭吧。

「魔法是由魔術簡化而來的。其根基都是緣自於惡魔之力,這點不會改變。也就是說,這可以抵銷魔法與魔術兩者。舉例來說,若是潑在魔法陣上,就會讓魔法陣失去力量——」

我茫然地躺在僕人用的空房間裏。原本以爲對方會說墮獸人住在馬廄裏,睡在稻草上就好,所以我早有心理準備,只不過待遇倒是出奇地好。

阿爾巴斯朝我看來——相信那應該是在求救。

那麼我呢——?

「抱歉,嚇到你了。一不小心就用了魔術師之間的交流方式。」

我緩緩放下舉向天花板的手,輕輕覆蓋雙眼。這時,突然有道聲音傳來。

「……啊?」

「吾只是覺得這麼一來,大家應該都會很高興吧。」零這麼說完之後,呵地一聲笑了。

可是當我站着不動的時候,站在門邊的老鼠卻停下腳步等待並凝視着我,那就像是在說快把這扇門打開一樣。不過是隻老鼠,沉默的壓力卻不是普通的大。

「知道了啦!現在就要下去了啦……!」

而現在的問題是,我之後該何去何從。我之所以會接下保護零的護衛工作,是因爲酬勞是她會把我變回人類。當然,我的將來會和零息息相關,可是我卻完全預測不出來。

可是,就算我從牀底下探頭窺視,也沒有在房間裏看到任何可能對我的性命造成威脅的人影。聲音確實存在,但聲音的主人卻不在這裏。

「除了吾和十三號我們兩人以外,其他在洞穴裏生活的魔女,全都被殺了。爲的就是得到《零之書》,奪走並散佈『魔法』這個技術。」

要我跟在這個後面?怎麼可能跟上去啊!那是會說話的老鼠耶,感覺實在太噁心了。

「零好像受了你不少照顧。我是爲了致謝才把你叫來的——收下這個吧。」

我很早以前就有過這個疑問了。究竟爲什麼要寫出這麼麻煩的書?

「只要牠們精神層面不如我就行。」

「如果一個理應畏懼、厭惡魔女的獸人戰士願意服從於魔女,那麼可以想見一定有着非金錢物質的報酬吧。」

「這樣好嗎?你把這個東西交給我,那我就沒有繼續擔任魔女傭兵的理由了喔。」

「我剛剛說過我要致謝了。換句話說,就是——要你現在立刻離開這座城堡。」

「……啊?這是什麼意思?你應該沒有解僱我的權利吧?」

「我是在勸你快點逃跑。她——零是一個恐怖的魔女。你可能是被她美麗的外表給矇蔽了,不過她絕對不是你隨意接近還能平安無事的女人。」

「如你所見,我現在可是一點事也沒有。而且她也說過,她對我的頭沒有興趣啊。」

「你沒想過她爲什麼不感興趣嗎?」

我眨了眨眼。

——零對我的頭不感興趣的……理由?

「創造出魔法這項技術的時候,零召喚了稱得上是最高位階的惡魔,知道了他手下衆多惡魔的名字。要召喚出如此高等的惡魔,你認爲零用了什麼祭品?」

「用了什麼……」

十三號凝視着我,像是叫我不要再繼續裝傻,裝作自己沒有發覺一樣。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

「你該不會認爲自己對零來說,是個特別的存在吧。對她來說……不對,對所有魔術師來說,自己以外的所有事物都不過是拿來利用、消耗的東西。她讓你活到現在,是因爲你還有除了殺死以外的用途。等到那個用途消失了之後,你只會淪落爲一個具有稀有價值的魔術道具而已。」

她真的需要我嗎?

一旦不需要了,零——魔女會怎麼對待我?

十三號以一副描述事實的口吻,將我心中疑問的解答極爲平靜地送到我的眼前。

零有些時候會露出極爲冷酷的表情。每次聽到她用不帶情感的語調說出不愉快三個字,我都會有種背脊要凍僵的感覺。

不對,可是——我服從零的命令,應該是因爲我相信自己的本能纔對。

「如果那個女人真的這麼危險,身爲墮獸人的我根本不可能待在她身邊。因爲我察覺危險的能力比普通人類更強啊。」

恢復清醒?

——某種稀奇的家畜一樣。

說完,十三號給了我通行許可證。因爲我是被十三號召喚到王都,並沒有通過城門,要是沒有這個東西,之後要離開這裏時肯定會出現一些糾紛。

這樣啊。所以當初零開口要求我成爲她的護衛時,我才一點都不覺得零可怕。因爲打從一開始,我就已經被零給操縱了啊。

這是我期盼了多久的事情啊——我猛然衝出房間,然後整個人僵直了身體。

「你在懷疑什麼?你在害怕什麼?就是因爲你內心動搖,纔會被人趁虛而入!十三號非常善於訴說事實,那傢伙最擅長利用事實煽動不安、引發疑心,最後使之轉變成恐懼與憤怒的大火。他在這方面可說是天才。」

只要開始跑,就還來得及追上她,可是雙腳卻怎麼樣也動不了。

必須從這個魔女身邊逃走,不然我一定會死。雖然我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和她正面衝突——我立刻朝周圍看去,尋找退路。現在應該要退回房間,並跳出窗外呢?還是乾脆就直接賭一把,趁魔女不注意的時候撞飛她呢?

我實在沒辦法繼續和魔女相處下去了。就算對方是個絕世美女,我也還是覺得自己的命比下半身的慾望重要,而且目標物也已經到手。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繼續留在這裏?要是把世界和晚飯放在同一個天秤上,我可是個會選擇晚飯的男人。如果我能變回人類,將來可以不必再擔心遭受魔女攻擊的話,那麼魔女滅絕什麼的,就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有好幾次都因爲零的發言而感到背脊陣陣發涼。就連當初僱用我當護衛的時候,她也說了「護衛需要手腳,所以不會把你的頭砍掉」。那麼之後不需要護衛,或者是厭倦我的時候,零是不是就會砍下我的頭?——別開玩笑了!

明明是這樣沒錯,可是這個萬念具灰似的虛弱聲音,卻莫名刺痛着我的胸口。

不行,不可以看那雙眼睛——

「魔女擁有魅惑的力量。壓制獸人戰士的本能,使對方對自己抱持好感,這種事情根本是輕而易舉。你第一次看清她的身影的時候,一定有在某處看過零的眼睛吧。」

喉嚨深處有種不斷抽搐的感覺,舌根微妙地發苦。

零就站在門前。很難得的是,我這次並沒有發出慘叫。

「那個,我……」

「真要離開的話,應該要帶着吾一起走纔對吧,因爲你是吾的傭兵啊。剛好吾也覺得十三號實在太囉嗦,快要喘不過氣來了。所以吾也一起——」

不知爲何,這個男人的每一句話都重重落在我的心頭。

我和零,以及阿爾巴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就是零爲了擊退阿爾巴斯,因此在我面前使用魔法的那個時候。我覺得她真是個絕世美女,所以一直盯着她的臉瞧。然後我發現她的眼睛顏色相當奇妙,所以也注視過她的雙眼,而沒想到那竟是魔女的眼睛。

「你這個——大白癡!」

「那麼吾剛剛也沒有必要幫你恢復清醒了啊……就像你當初嚇跑小孩一般,如果真的是爲了你好,那麼吾也應該威脅你纔對。」

「啊,呃……不……」

「爲什麼你要用這種眼神看吾……?吾只是想去外面看看而已。聽說今天是每週一次的女神祭日,廣場上會有雜耍藝人上臺表演。吾也想看看,就一起去吧——」

——我現在是清醒的嗎?那麼不久前的我是怎麼回事?難道剛纔一心想要儘快出城,想要儘快離開這個國家而焦躁不堪的我,其實是不清醒的嗎?

「契約已經結束了。吾不會讓你變回人類,而你也不必再保護吾——反正你一定已經從十三號那裏拿到替代品了吧。再見了,傭兵。這段期間還算滿快樂的。」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1 第四章 十三號插圖(3)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1 · 第四章 十三號 · 第3張插圖

——你背叛吾了嗎?我覺得自己彷彿聽見她這麼說。由於實在無法正面承受零的目光,我只能逃避地把視線轉到一旁的地板上。

4

「……這麼說來,吾記得你是討厭魔女的吧。」

不等零說完,我立刻握住了劍柄。

「早知道——就不該僱用你。」

一種必須說些什麼的焦躁情緒,在我心中逐漸膨脹,可是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言語就卡在喉嚨深處,甚至開始壓迫我的呼吸。

零沒有回頭,我也沒有出聲喚她。

——吾向你發誓,傭兵。

「滾吧——如果你想從吾身邊逃跑,那就逃吧。不必擔心,吾不會追殺你。」

我也反射性地跟着退了一步。可能是察覺到我的異狀,零瞬間停止動作。

留下了這句話之後,零的身影走過了走廊轉角,消失無蹤——這是個連腳步聲都沒留下,乾脆到近乎爽快的別離。

十三號的嘴脣微微歪向一邊,可能是在笑吧。

我沒辦法追上去——因爲我並沒有追上她的理由。

「所以你就相信他的話了嗎?不管加入了多少魔術的力量,語言這種東西仍然只有讓小小的懷疑膨脹加深的能力而已。無風不起浪。也就是說,你的內心抱持着懷疑。你至今一直都在懷疑着吾!你以爲這個契約是爲了什麼才定下的!」

「這就夠了,多謝。」

看過什麼?在我反問之前,腦海中已經先浮現出了答案。那個拚命奉承零,滿心歡喜地做牛做馬的二手衣店店長。

看似非常困惑的演技——演得還挺像的嘛,魔女小姐。

零目不斜視地瞪着我,像是強忍着某些事情,緊咬了牙關。那看起來就像是小孩子忍住不哭的動作一般。

零向前踏出一步。

我邊想邊瞪着她,而魔女突然抬起頭來,直視着我的臉。

她放聲大叫,我忍不住伸手捂住耳朵。這個瘦小的身體,到底是從哪裏發出這麼巨大的聲音啊?零猛然向前踏出一步,在我眼前啪地一聲彈了一下手指。

「之前我在地下室發動攻擊的時候,你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保護了零。所以我纔會發現你已經被零所魅惑,被她操縱了。不然的話,出於本能迴避危險的獸人戰士,是絕不可能瞬間挺身保護零的。現在應該還好,不過你透過和零共同行動所感受到的愉悅感,馬上就會變成無意識的奴隸心態。我不知道你們一起行動多久了……不過至少看過一次吧。」

現在,我想起了零一邊這麼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捧着塗滿鮮血的拇指的模樣。不對,那也是演技,應該是演技纔對,畢竟對方可是魔女。但是,如果那是演技,爲什麼零現在會露出這麼痛苦的——像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啊……」

我立刻折返房間,抓起揹包,把小玻璃瓶塞了進去,

「不過不管怎麼說,她都是我的同門。是我唯一,也是最後一個同胞。我很感謝你把她帶到這裏來——所以,你快逃吧。我頂多只能提供這麼一點幫助——」

我看着零的拇指上面的傷痕,距離咬破手指的那天,也纔不過幾個時日。

說什麼鬼話,騙我的人明明就是妳吧。

「十三號是不是告訴你,吾打算殺你?」

我突然有種從夢中驚醒的感覺。像是必須快點出城、必須快點從零身旁逃走這些,所有逼着我採取行動的衝動,全都在零彈指的那一瞬間消失無蹤。

小孩最好能生三個以上。每天吵吵鬧鬧,囉嗦煩人,滿心焦躁,吵架尖叫……以後就來度過這樣的生活吧。我可以變回人類,可以成爲人類,可以用人類的身份活下去了。

啊,對了,乾脆回老家看看吧。老爸老媽的年紀雖然大了,不過一定還是精力充沛地經營着酒店吧。我和他們不只超過十年以上沒見面,而且原本應該是墮獸人的兒子,突然變成了人類,可能沒辦法讓他們相信真的是我。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乾脆就告訴他們自己是四處流浪的旅人,然後拜託他們用包喫包住的條件僱用自己也不錯。接着,就再找個可愛的老婆吧。不過到了現在,可不可愛可能已經無所謂了。最好是個多嘴多舌,氣勢凌人的女人。我比較喜歡能夠毫不猶豫地動手打我的女人。

長袍的下襬揚起,零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至於她後來又輕聲說出口的話,可能只有我的耳朵才聽得見吧。那聲音就是如此地虛弱且細微。

確實看了。

零轉過身去。

話雖如此,但我仍然依依不捨地站在零消失的走廊上,始終沒有離去。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就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一樣,緊緊握拳的雙手微微顫抖。這副模樣,壓根就無法和平常直來直往,任何事都做得光明磊落的零聯想在一起。

「你想變成那樣嗎?那麼我也不會阻止你就是。想要拜倒在她腳下的人類實在太多了。即使是在洞穴裏,她也是非常特別的存在。」

「——準備旅行嗎,傭兵?打算把吾丟下,然後離去?」

我做出反駁後,十三號左右搖了搖頭。那是平靜,卻又十分堅定的否定。這樣的反應,真的讓人非常坐立不安。彷彿可以聽到他問自己「難道你沒發現嗎?」,就像是我沒注意到自己犯下了某種明確的疏失一樣——

「……你怎麼了,傭兵?爲什麼不說話?」

「吾可是發過誓了,傭兵。還交換了血之契約,發誓絕對不會砍掉你的頭……!吾發過誓,會讓你變回人類!」

爲什麼會被發現?難道她一直都在監視我嗎?爲了不讓我逃跑?

「啊……這樣啊。」原本一直訝異地看着我的魔女,突然露出了微笑似的表情。可是以一個笑容來說,她的面容卻相當苦澀。

零曾經對我說的,那些看似抱持着好感的話語。零曾說過她喜歡我,想跟我在一起。直到現在我纔想到,可能是因爲她沒把我當成人類看待,所以才說得出這些話吧。肯定就跟疼愛寵物的感覺差不多。

一直卡在喉嚨說不出來的話語,就這樣伴隨着陣陣悶痛,緩緩下滑到胃部深處。

我猛然一震,沉默了下來。

零露出了極度不可思議似的表情,假裝成徹頭徹尾的偶然,抬起頭直視着我。

「被十三號挑撥了吧。他那惡魔般的手法還是沒變,竟然輕易就騙倒吾的傭兵……」

「別開玩笑了!誰想拜倒在魔女腳下啊!」

「你在迷惘什麼,傭兵?」

沒錯,我討厭魔女,因爲她們總是想要我的頭。

「零會對你感興趣,可能就是因爲你這種態度吧。沒錯,對零來說,你就像是——」

呼地一聲,原本緊貼着我的零,身體忽然沒了力氣。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N與墮獸人
  4. 04第二章 《零之書》
  5. 05第三章 零之魔術師團
  6. 06第四章 十三號正在閱讀
  7. 07第五章 火刑
  8. 08第六章 禁咒
  9. 09最終章 魔法許可
  10. 10一個在充滿惡意的世界之中的善良故事
  11. 11後記

第二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2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可雷翁共和國
  4. 04第二章 聖N與神父
  5. 05第三章 魔N抑或聖N
  6. 06幕間 日益惡化之病
  7. 07第四章 港都伊迪亞貝納
  8. 08幕間 身負之罪
  9. 09第五章 聖都阿克迪歐斯
  10. 10第六章 犧牲的山羊
  11. 11後記

第三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3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七章 小刀的下落
  4. 04第八章 洛塔斯要塞
  5. 05第九章 審判官
  6. 06幕間 付出的犧牲
  7. 07第十章 生還之水路
  8. 08幕間 貫徹的意志
  9. 09第十一章 另一個魔N
  10. 10第十二章 聖N的奇蹟
  11. 11第十三章 阿克迪歐斯的聖N
  12. 12後記

第四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4 黑龍島的魔姬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黑龍島
  4. 04幕間 魔法國家
  5. 05第二章 公主與馬
  6. 06幕間 無法送達的信箋
  7. 07第三章 前夜祭
  8. 08幕間 人偶之夢
  9. 09第四章 星瞰之魔術師
  10. 10幕間 工作完結
  11. 11第五章 迎擊戰
  12. 12幕間 新的人偶
  13. 13第七章 破龍王
  14. 14最終章 審判官的決斷
  15. 15後記

第五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5 樂園的守墓人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樂園之海
  4. 04幕間 樂園的守護人
  5. 05第二章 某一家人
  6. 06第三章 漆黑村莊
  7. 07幕間 禮物
  8. 08第四章 傭兵的契約
  9. 09幕間 樂園
  10. 10第五章「啄木鳥」
  11. 11幕間 樂園的回憶
  12. 12第六章 教會與魔N
  13. 13幕間「不完整之數字」
  14. 14最終章 前往弓月之森
  15. 15後記

第六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6 詠月之魔女〈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從零開始
  4. 04幕間 邁向自由
  5. 05第三章 魔N與野獸的舞會
  6. 06幕間 索雷娜的玩偶
  7. 07第四章 七號
  8. 08第五章 熟悉的面容
  9. 09後記

第七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7 詠月之魔女〈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六章 聖魔戰爭
  4. 04幕間 外側的世界
  5. 05第七章 索雷娜的森林
  6. 06幕間 永恆的懲罰
  7. 07第八章 泥暗
  8. 08幕間 新世界的序幕
  9. 09第九章 團結之時
  10. 10後記

第八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8 禁書館的司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惡魔的領地
  4. 04幕間 不和諧的一行人
  5. 05第二章 來自惡魔的邀請
  6. 06第三章 禁書館
  7. 07第四章 惡魔的交易
  8. 08第五章 所謂的「交配」
  9. 09第六章 進軍大教堂
  10. 10後記

第九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9 零的傭兵〈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諾克斯大教堂
  4. 04第二章 鴻溝
  5. 05幕間 黑S的殺意
  6. 06第三章 謊言
  7. 07幕間 魔N與惡魔
  8. 08第四章 世界的價值
  9. 09第五章 訣別之時
  10. 10幕間 晴天霹靂
  11. 11第六章 來自現實的呼喚
  12. 12後記

第十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10 零的傭兵〈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理由
  4. 04幕間 磊落的大團圓
  5. 05第二章 惡魔
  6. 06幕間 懦夫所見之夢
  7. 07幕間 魔N與惡魔
  8. 08第四章 出乎意料的凱旋
  9. 09第五章 新的工作
  10. 10後記

第十一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11 野獸與魔女的建村生活(短篇集)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穩定的糧食供給
  4. 04第二章 一起去教會吧
  5. 05第三章 村莊的慶典
  6. 06「被遺忘的約定」
  7. 07「野獸與魔N的結婚家家酒」
  8. 08「畫家與閉鎖之間」
  9. 09尾聲
  10. 10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