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樂園的回憶

汗水沁溼了「悖德」的神官服。

伸手按着胸口，感受心臟的劇烈跳動，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情緒緊張導致頭痛欲裂。手中提着「啄木鳥」，分明佔了壓倒性的優勢，可是煩人的悸動卻久久揮之不去。

——妳被選中了喔，有幸成爲「不完整之數字」的協助者。

殲滅了那羣魔女，正在尋找藏在神殿某處的《零之書》時，突然有個聲音喊住「悖德」。

自稱莎娜雷的「那個」——是個沒有實體，令人作嘔的「東西」，發出惹人不快的黏膩笑聲。「悖德」只能感覺到對方的氣息緊貼在自己身上。

——只要妳協助我們的計劃，就能得到妳所期望的一切喲。不但能保住妳在教會的立場，等到教會毀滅之後，我們也會將妳視爲夥伴，給予極高的待遇。

條件聽起來還不賴。畢竟教會屢屢告誡自己「謹言慎行」，早就聽到膩了，而且莎娜雷的邀請既刺激又相當有吸引力。

最重要的就是——那個名叫零的魔女。

爲了維護教會的權威，就要讓如此美麗的女子接受火刑，實在太不解風情了。

一定要將她活生生埋葬，一定要將這份美麗永遠保持在這完美的一刻。

——就像美麗動人的母親那樣。

年紀輕輕便香消玉殞的「悖德」的母親，就連死後的模樣也極爲美麗。

躺在華麗的棺柩之中，穿着最能襯托美貌的洋裝，以無數鮮花陪伴的那副景象，是年幼的「悖德」所見過，氣氛最爲聖潔的一場儀式——

她睡着了呢。父親對自己這麼說。

母親只是睡着了，現在也在墳墓底下夢見妳喔。

幼小的心靈很快就接受了這種說法。而從那一天開始，母親美麗的樣貌深深烙印在「悖德」的心中。

父親逐漸年老力衰，風華不再，最後被病魔擊倒，拖着腐敗的身驅走向死亡——

在父親的葬禮結束以後，自己突然有股強烈的衝動，想要再次欣賞那種美麗的葬禮。

每當在路上看見美麗的女子，就忍不住想要出手拯救她們。

想讓她們擺脫衰老，擺脫疾病，擺脫一切的痛苦。

出現在「悖德」視野之中的東西，是一支十分眼熟的大鏟。

「怎麼——」

她看見了一雙蘊含強烈殺意的眼眸。

聲音傳來的位置，和「悖德」集中火力攻擊的地方簡直天差地遠。怎麼可能，究竟是什麼時候——腦中閃過無數疑問，她連忙大幅度修正瞄準方向。

從馬車上重重摔了下來，倒在地上的「悖德」忽然感到一襲涼意纏住了脖子。下意識伸手去摸，觸感像是絲線。

似乎有個「白色影子」從視野的角落冒了出來。

自己還得毀滅這羣垃圾，怎麼能夠在這裏被幹掉？

「該死……是炸藥嗎！」

倘若神真的會賦予人們不同的使命，那麼自己的使命肯定就是這個——「悖德」對此深信不疑。

「——我打中了！神父快衝啊！」

「說出《零之書》與鎖住零的鑰匙在哪裏。」

「悖德」放聲大吼，再度轉動手搖轉柄。

子彈射不出來。她這才發現「啄木鳥」因爲連發速度過快，導致炮身燙到發紅。

剛纔的確還有個白色的影子，也從神殿中衝了出來——可是，「隱密」身上穿的應該是黑色神官服纔對。

「怎麼會讓你得逞啊啊啊啊！」

「悖德」發瘋似的轉動手搖轉柄，不厭其煩地朝着土塵中發射了一批又一批鉛彈。炮身開始發燙，甚至讓有些發冷的身體感到暖和起來。

鏟面連着一條鎖鏈，順着鏈子望過去，便看見一個獨臂的墮獸人，神色痛苦地跪在地上。

如刀鋒般銳利的鏟尖，深深嵌在「啄木鳥」的轉軸上，使它無法運作。

理智瞬間被怒火燒燼，使盡全身力氣拔下了卡在炮身中的鏟面，轉而瞄準那道急速逼近的腳步聲。

但是——

突然傳來一記爆炸聲，與其說是好像在那裏聽過，反倒更讓自己有種異常熟悉的感覺。隨即又響起一道鈍重的金屬碰撞聲，「啄木鳥」忽然停住了。

「隱密」只要動動小指，就能取走「悖德」的性命。

「隱密」說出口的不是詢問，而是命令。

高高舉起大鐮刀的黑衣審判官，他的身影映照在「悖德」大大睜開的雙眼之中。

白天時的熾烈陽光，把土壤烤得乾裂鬆脆，只要來點爆炸就能掀起厚厚土塵。

趁着這個空檔，又有一道白色影子從神殿裏衝出來，同時還響起一陣爆炸聲，在幽暗的夜色中捲起一大片土塵。

在這樣的狀況下——

她對教會不屑一顧，但是從未懷疑過那位美麗的女神。

巨刃落下，鮮血四濺。

「……不會吧。爲什麼——！」

他不但撿走了我扔下的大鏟，甚至還用來攻擊？

「妳是在瞄準哪裏？『悖德』——妳沒看見我在這裏嗎？」

「悖德」死死盯着神殿大門，不放過任何風吹草動。「啄木鳥」必須仰賴手搖轉柄，才能將子彈送入彈倉。轉動速度過快或是過慢，都會讓「啄木鳥」運作不順暢。

她原本以爲自己就要身首異處了，但「隱密」的利刃卻劃開了腹部。

那麼，這道白色影子又是什麼東西？

唯有這道聲音，清晰傳入她的耳中。

——那又能怎麼樣？

——以往明明連看都不願看我一眼。

再配上黑暗的夜色，就算有火炬的照映，視野依舊大爲受限。

發射彈藥帶來的反震，讓她覺得十分暢快，而震撼耳膜的巨大噪音，則使她有種脫離現實的感受。

然而——

教會早已腐敗不堪，那些人早就聽不見神的話語了。

「『隱密』，這只是無謂的抵抗！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啊啊——！」

「到了要殺我的時候，才用那樣的眼神——」

就在這時，對面終於有了動靜。一團黑色物體飛速衝了出來，「悖德」反射性地對那東西開火。

把魔女鎖起來的牢房和鏈子的鑰匙都在自己身上。只要他們拿不到這個，就絕對不可能帶着魔女一起逃走。

冷卻——不對，必須先清掉卡住的子彈吧？也不對，不管選哪一邊都來不及了。

當她體認到這個事實的瞬間，爲時已晚。

就在此時。

只要魔女和《零之書》仍然掌握在自己手中——再將「隱密」殺掉，到時候想找什麼理由向教會解釋都可以。

「啄木鳥」和以往的大炮不同的地方在於能夠輕易轉換瞄準目標，甚至可以在連續射擊的同時移動炮身，進行大範圍掃射。

——竟然是那隻野獸！

不要焦急，她對自己說着。應該感到焦急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對方。已經讓人在神殿放火了，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受不了高溫而往外跑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