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詠月之魔女〈下〉

第八章 泥暗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虎走かける · 2萬 字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7 詠月之魔女〈下〉 第八章 泥暗插圖(1)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7 詠月之魔女〈下〉 · 第八章 泥暗 · 第1張插圖

1

「——真是沒勁啊。」

離開「學舍」,默默走了一小段路後,我突然開口了。

「那個真的能夠把莎娜雷封印起來嗎……?她應該沒辦法再跑出來了吧?」

「封印不是永久的。也許一百年,也許兩百年後——當所有『守門人』都原諒她之後,她還能保有自我的話,就能重獲自由。」

「守門人啊……」

我想起留在「學舍」的泰歐的小刀,回頭望了一眼。

「你很在意泰歐的小刀嗎?」

聽到零這麼問,我有些喪氣地垂下耳朵。

「算是吧……只是覺得,這次我又拋下泰歐離開了……」

「你拋下的是小刀,不是泰歐。死者這種存在,其實比你想像中更自由呢。就連束縛在特定場所或物品之中的死靈,也是因爲他們如此期望,纔會受到束縛。」

「我聽不太懂。」

這次不只耳朵,連尾巴也垂下來了。這時,頭上突然傳來一陣枝葉摩擦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人在笑。

「——公主殿下已經沒事了吧?」

勞爾走在我身後不遠處,語氣不安地問道。

「以後再被莎娜雷附身的可能性……」

「再也不可能了。」

聽見零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勞爾的表情終於和緩下來。

「可是,公主本身的問題也不好解決喔,馬兒。雖然吾輩將莎娜雷封印了,但公主是自己主動成爲『不完整之數字』的一員吧?視情況而定,吾也許必須封住公主的記憶。」

「有關魔法的一切記憶嗎?」

零點點頭。

「鹿是神父大人剛纔捉的。因爲莉莉在想,大哥哥你們回來之後肚子應該也餓了……所以莉莉就動手做了頓飯……莉莉料理的時候很小心,所以喫了大概不會生病。」

「——聽起來有些可笑呢。」

過了一會兒,走出森林之後,關着公主的巨大土箱便映入了眼簾。

而且他們雖然吵得很兇,卻是拿着烤鹿肉串在吵,現場的氣氛越看越像是在酒館裏面一言不和鬧起來的酒客。

神父也以粗略的回答,回敬零的問題。

「你說對吧,勞爾?」公主露出微笑。勞爾則是回以曖昧的笑容。

「那個,我就……」

眼見勞爾歪着頭,似乎看不懂她的意思。

「我的師傅阿爾耿忒雖是『不完整之數字』的一員,卻不怎麼認同他們的理念。師傅只是利用這個身份來達成自己的目的罷了——雖然他並沒有明說,但是我還不至於看不出來。而我自己也是打着利用他們的盤算,纔會將身體借給莎娜雷使用。況且,如果『不完整之數字』試圖毀滅教會,助他們一臂之力,對魔女以及這個世界來說,纔是最恰當的選擇吧。」

那時擲槍的軌道確實是對準了神父的心臟,看得出勞爾並沒有手下留情,可是那並不是他的本意,心裏想必很複雜吧。

肉質軟嫩、蔬菜鮮甜,調味較淡卻恰到好處,香草的香氣也十分豐富——雖然這麼說有點多餘,不過味道和氛圍都與莉莉母親的料理極爲相近。

聽了神父這番隨口說出的恐怖言論,不但不害怕,反而加以贊同的人,就是那個可能會被幹掉的公主本人。

聞起來像是鹿肉。被這股味道一勾,我也肚子餓了——等等,這纔不是重點。

莉莉向衆人如此宣佈。

接着又看見她跑到勞爾面前,「喏。」並伸出小巧的雙手。

還有,神父爲什麼會跑進〈巖藏〉裏面?

莉莉緊靠着洞口坐在地上,忙着攪拌放在火堆上的鍋子。

「再拿一個!」

「公主殿下是個有智慧的人,她知道該如何視情況選擇最恰當的處置。過去她甘願將身體借給莎娜雷使用,一開始是源自於對神父的憎恨,但後來卻是爲了探查『不完整之數字』的內情。」

這哪叫最恰當的選擇啊,就我看來,這根本就是最糟糕的選擇。聽到公主理直氣壯的反問,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

「莉莉討厭馬人,可是,更討厭有人被排擠在外。」

「你根本什麼也不懂呢。教會的作法只不過是一種恐怖統治而已。當然,我也明白透過恐怖來統治人民是很有效率的手段,但也因爲教會強迫民衆接受教義,纔會導致這個世界的發展始終停滯不前,你爲什麼就是不明白呢?」

勞爾在離開「學舍」的時候,也打包了一套行李帶走。在莉莉的催促之下,勞爾慌慌張張地從行囊中取出一人份的餐具。

「『不完整之數字』的目的並不是『破壞教會』。『不完整之數字』——或者是說他們領導者,『那位大人』所追求的是『破壞整個世界』。」

在這種狀況下,爲什麼這兩人還理所當然地喫起飯來?

「餐具。」

「可是……」雖然發言了,但公主沒有給神父插話的機會,繼續說了下去。

我和零也就地坐了下來,隨後莉莉便從鍋裏舀了食物到碗中,一一分配給我和零還有神父。

至少這兩人都還待在〈巖藏〉裏面,我覺得他們怎麼鬧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那個人的口風不怎麼牢呢——勞爾苦笑道。

土箱周圍畫了魔法陣,看起來沒什麼異狀——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我看着眼前的光景,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不對吧,這個問題怎麼看都不好解決啊……事實上,公主剛纔不就拼了命地想要幹掉神父嗎?」

公主拜魔術師阿爾耿忒爲師學會了魔法,但這位師傅卻被「女神之淨火」殺害。在這之後,她一切的行動都是爲了向殺死阿爾耿忒的教會復仇。

接着勞爾穿過我的身旁,在公主身邊輕輕坐下。公主也配合他的動作,直接在原地坐下,將上半身倚在勞爾的馬身上,讓身體微微放鬆了些。

「喂,莉莉!這是什麼情況啊!神父跟公主呢?」

既然如此,如果不連同「學會魔法」的記憶一併消除的話,公主肯定會鍥而不捨地尋找亡師的下落吧。

這傢伙總是能隨口就說出這麼嚇人的話耶……

話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喫到莉莉獨自完成的料理呢。我想着想着喫了一口,味道喫起來就像聞起來一樣美味啊。

纔回答了零的問題。

「就在不久之前,公主殿下開始對『不完整之數字』感到失望了。但若是露出想要逃走的意圖,可能會被殺掉……傭兵先生你們來的正是時候呢。」

「我想,應該不用擔心這個問題。」

「可是,我個人的仇恨只是微不足道的問題。雖說只要有機會能殺他,我當然會積極去嘗試,但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了——不過剛纔差一點就能得手,真是可惜呢。」

在黑龍島第一次看見這傢伙時,還以爲他是個爽朗的好青年,但是看他後來的所作所爲,包含剛纔毫不留情地把莎娜雷稱爲「沒用的物品」在內,感覺他也意外地有着笑裏藏刀的一面啊。

而我的笑聲也因此瞬間止住。如果要深入討論,這個話題的規模也太過龐大。至少我不認爲這是個可以一邊喫飯一邊討論的話題啦……

「……這樣啊。」

「——所以呢,神父啊?」

順便也幫莉莉把本來想自己端進〈巖藏〉中的鍋子端了進去。

聽見公主不屑的評語,零如此回應,聲音充滿了緊張。

「就是關於『不完整之數字』的規模、目的和手段——因爲那是魔術師阿爾耿忒曾經待過的組織,所以公主殿下對『不完整之數字』懷有極大的興趣。而且莎娜雷對公主殿下可說是知無不言……」

接着——

但是勞爾看起來似乎沒有受到什麼打擊的樣子,甚至露出了還算和善的微笑。

「就像妳看到的一樣。」

就在我腦袋裏塞滿了問題的時候,莉莉拿着烤好的鹿肉來到我們面前。

「我從未做出任何乞求原諒的舉動——」

就像這樣,雖然他們倆的言語交鋒十分犀利,但看來似乎沒有發展成動手廝殺的地步。

零一邊大口嚼着鹿肉,把話題又拉了回來。

火堆的周圍還插着好幾串烤得焦黃的肉串,不停滴着油脂。

「說的沒錯。」

我忍不住吹了聲口哨。

「沒有。」

「就像是比起從村子裏找出壞蛋,將壞蛋躲藏的村子整個燒掉還比較簡單的意思嗎?」

「這……這什麼情況啊!」

看到這個,莉莉像松鼠一樣鼓起臉頰。

「我所學會的《零之書》魔法全都被封印了,而花了這麼長的時間,也只達到能夠使用一點點死靈術相關魔法的程度……此外還少了勞爾的護衛,我實在沒有愚蠢到在這樣的條件下與『女神之淨火』捉對廝殺。既然如此,就只能以言語論高下了。而既然要辯論,面對面辯駁纔是最恰當的方式。在這片黑暗之中,神父也能解除眼帶的束縛,那麼邀請神父進來與我辯論,不正是最恰當的選擇嗎?」

零像往常那樣,抬起一隻手示意,制止神父繼續反駁下去。

「不過,公主啊,難道妳已經原諒神父了嗎?」

但我想問的不是這個啊,莉莉。話雖如此,我還真的餓了,所以就滿懷感激地接下了肉串。

而公主聽到零的疑問則是煩惱了一會兒……

話說回來,爲什麼〈巖藏〉會破個大洞呢?

聽到莉莉這麼說,神父像是要逃離光亮一樣,又往〈巖藏〉深處移動,默默坐了下來。

慢了半拍的我也從他們的背後往裏頭察看。原來如此,他們的確是在「吵架」呢。

而莉莉也差點被勞爾殺死,表情顯得十分嚴峻。

聽見我粗聲粗氣的問話,莉莉一面認真地攪拌鍋子——

「如果她試圖逃走,只要殺掉就好了。」

我抽了抽嘴角,回過神來才發現零和勞爾正往洞裏窺探。

用來幽禁公主的土箱居然開了個大洞。我本來以爲公主是不是逃走了,但裏頭傳來神父和公主的聲音,所以大概沒事吧。

「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當然,現在正在喫飯這種答案,吾可不會接受喔。」

不出所料,零在這個時候已經嚷着要再來一碗了。

「他們在大吵一架。」

或許是察覺到莉莉的心意,勞爾也乖乖拿出自己的餐具。而在莉莉幫所有人添過食物後,才幫自己也添了一份,來到神父身邊——但距離好像也沒這麼近——接着就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一面拔起一支似乎烤得很好喫的鹿肉串,大快朵頤起來。

我開了個玩笑,神父也不禁失笑。

「想要破壞世界啊。話未免說得太滿。若擁有這等實力,他們隨時都能毀滅教會吧。」

「探查內情?」

「什麼也不懂的人是妳纔對。世界的停滯?那很好啊!能夠長久生活在和平的世界之中,到底還有什麼好挑剔的?當然,我不能否認教會當中存在某些問題,但這些問題教會從內部就能自行解決——根本不需要什麼魔女、魔術還是魔法出來攪局。這麼簡單的道理,不是隻要思考一下就能明白嗎?」

「如果只是要殺害神父,就算不加入『不完整之數字』也能辦得到呀。」

「開飯了。」

要在沒有采光的〈巖藏〉內部喫飯?我先是想了一下,隨後想到除了零和公主以外的人都算是有夜視能力,而缺乏光線對魔女雙人組來說,根本不成問題吧。

隨後,鍋中以鹽和蔬菜去燉煮的鹿肉香氣,飄蕩在〈巖藏〉當中的每一個角落,神父和公主也暫時放下口舌之爭,轉頭望向鍋子這邊。

「『但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是什麼意思?方纔馬兒曾說妳調查過『不完整之數字』呢。」

言下之意就是叫他跟大家一起喫。鍋裏放的蔬菜比平常多了不少,我想大概是莉莉考量到勞爾是個草食動物的關係吧。

「涼了就不好喫了,快點快點。」

「說什麼所以就開了個洞,你講得倒是輕鬆啊……要是公主就這樣跑出結界,讓莎娜雷知道我們的計劃要怎麼辦啊,臭神父!」

「吵架……?」

「一點也不。」

「真是志向遠大啊,可怕到我都快被嚇哭了。」

莉莉就這麼回答。

「神父啊,你誤會了一件事。毀滅教會很困難,但毀滅世界其實很容易。只要將條件放寬爲『不限定對象』,事情就會變得很單純。」

雖然她問得很粗略,但我也想不到更合適的問法了。

「我們先是隔着牆壁談了一會兒,但是聽不清楚聲音實在難以溝通,所以就開了個洞,還請見諒。」

並氣沖沖地提醒對方。

聽見我的話,零點點頭。而不出所料,神父出言反駁了。

「果然像是魔女纔會有蠻橫想法呢。所以結論就是『爲了世界的安寧,所以要毀滅世界』嗎?」

「啊——我記得之前也聊過這種可怕的話題耶。」

就在昨天等待十三號發出展開行動的信號時。

那時候我說過,爲了封印莎娜雷,必須對公主採取懷柔手段,既然如此,把神父這條命交出去就簡單多了。

隨後神父就說,那倒不如殺掉被莎娜雷蠱惑的阿爾巴斯,還比較容易。

接着零也說了,那隻要毀滅世界就能解決一切問題。雖然當時沒有讓零說明細節,但如果「不完整之數字」的目的就是這個,我們可不能坐視不管啊。

「所以說,『不完整之數字』是爲了毀滅教會,纔打算連同整個世界一起毀掉嗎?」

聽到神父這麼問,零露出曖昧的表情歪着頭說:

「不算正確。正如公主先前所說,他們的目的並非『破壞教會』。若要描述得精確一些,應該是『世界的再生』——打個比方,如果吾在這鍋湯裏下毒。」

咚!零用湯匙敲了鍋子一下。

「這樣一來湯就不能喫了,可是也沒辦法把溶進去的毒去除。老鼠,碰到這種情況,妳會怎麼做?」

「咦……?那個……重、重煮一鍋……?」

「誠然。也只能重煮了。但是在妳重新煮過之前,要先做什麼呢?」

「把裏面的東西……倒掉……」

莉莉的回答很單純,任誰都能想到這樣的答案吧——正因爲這樣,才令人不寒而慄。

「這就是『毀滅世界』的用意。最終的目的其實是『重建世界』,破壞不過是事前的準備罷了。」

「真不愧是零大人呢。可是我沒有打聽到他們具體會採取什麼手段,只能確定將教會騎士團聚集到威尼亞斯王國,是『那位大人』出的主意。莎娜雷猜測這是爲了出其不意地將教會騎士團一網打盡……」

這點程度的計劃根本達不到「毀滅世界」的效果吧。最多也只能達到「毀滅教會騎士團」的成果。

「——喂,魔女。換成是妳會怎麼做?」

「當時的吾尚未創造出魔法。但那時候的吾也認爲,『毀滅世界』這樣的結論實在過於單純,可說是一種思考的停滯。因此,吾纔開始思考魔女與人類共存的可能,最後得到的成果就是魔法。」

現在黑龍島上大概還留着不少學會魔法的人吧。就是那些明明能夠選擇捨棄魔法與相關記憶,就此離開島上,卻選擇魔法而還留在島上的魔法師。

「誠然。」零半眯着眼回答了公主的問題,說的就像只是去除草一樣輕鬆。

「也就是說,妳在擔心?」

「爲數不多的倖存者,全都搭船逃出島外。雖然我們成功讓那頭龍暫時陷入休眠狀態,但靠近黑龍島仍是一項極度危險的行爲,將周邊海域劃爲禁區較爲妥當。我是這樣向主教閣下建言的——我想,教會八成會接受這樣的處置吧。」

〈巖藏〉就直接被我們當作臨時居所,靠着零的魔法讓內部有了充足的照明。

「身爲引發戰爭的元兇,只要被罵幾句就能了事,實在讓人難以接受啊。」

光是想像就讓我笑了出來。我本來以爲零聽了也會發笑,但她的表情卻很僵硬,似乎在沉思些什麼的樣子。

咻——這次吹口哨的人是勞爾。

「誠然。十三號的說教不但又臭又長,而且難以反駁。吾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出小鬼哭得慘兮兮的樣子呢。」

對於莉莉說出的那個詞彙,零露出了宛如聽到不明白其含意的詞彙的表情。

「還是拿我當基準啊!」

從整裝到出發需要花上一些時間,最快也要到天黑才能完成。

「……到頭來妳還是在秀恩愛嘛?」

抱歉啊,本人就是這麼沒品。我纔剛在心裏抱怨了一句,又聽見莉莉不知爲何也吹了聲口哨。看來是不小心吹出聲的,她連忙捂住嘴巴。

零說着說着,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零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神父。被指到的當事人頓時傻住,又連忙擺出兇惡的神情。

「妳這樣說反而會造成我的困擾呢。更重要的是,請妳回答零先前的問題吧。雖然不可能讓妳返回黑龍島,但只要向教會申請庇護,任何國家都會願意收留妳的。」

「神父,謝謝你。雖然我依舊無法原諒你,但仍要向你表達我心中的感謝之意。」

「吾遇見了不願坐視他死去的人——吾自己也沒想到會遇見這樣的人。所以吾再也沒有破壞世界的想法了。」

從位於威尼亞斯王國東北方的廢棄村落出發,徒步走到王都普拉斯塔,大約要花上七天。成員包含我、零、神父和莉莉,再加上公主與勞爾,陣仗變得相當浩大。

聽到我和零一搭一唱,神父只是冷冷地表示不屑。

公主將目光投向神父。待在土牆裏一段時間後,眼睛慢慢適應這片黑暗,視力也恢復了一些。

「不準再做這種沒品格的行爲。」

「這樣啊……黑龍島已經毀滅了呢。」

但眼前最迫切的問題,就是威尼亞斯王國與教會之間的戰爭。

「我……」

不過,公主似乎一點也不喪氣,反而十分乾脆地向神父說道:

「在歷史上,黑龍島本來就是流放犯人的地區。既然那些人不會離開島上,那又與死人有什麼分別呢?而且若是派員前往討伐,教會或多或少都會蒙受犧牲。或許也會迫使一部分人逃向島外。我只是基於樣的考量,並不是對那些人寬容。」

「嗯……或許……吾也是這麼認爲的,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這邊感覺很不安寧。」

神父的答案很單純。公主輕輕吸了口氣,臉上浮現苦澀的神情。

「老鼠也不例外喔。當然,老鼠所仰慕的雙親也一樣,吾也不願見到他們橫死。還有阿爾耿忒託付給吾的公主——以及身爲僕從的馬兒。魔法已經落地生根的黑龍島上的居民。勇敢面對自己的罪行,決定好好活下去的阿克迪歐斯的聖女,以及在背後支持着她的老鷹。還有那位行事滴水不漏的伊迪亞貝納領主。再加上肩負這個國家存亡大任的小鬼——對了,身爲小鬼僕從的那匹狼,其實吾也不怎麼討厭呢。」

「……曾經啊。」

聽見我的詢問,零抬起頭來。

「因爲那些人手上並未沾染鮮血,而他們心中也沒有殺人的惡念。」

莉莉害羞地渾身發抖,好不容易纔擠出這麼一句話,就抱着頭在原地縮成一團。像是想要找個洞鑽下去一樣——是說她好像真的打算要往下鑽的樣子啊。

「毀滅世界的方法啊……吾也想過很多方法。若是將水和空氣變成有毒的,確實很簡單,但也會波及自然界的動植物。而若是降下無法生育的詛咒又會如何呢?在『重建世界』這個大前提下,反而應該留下天真無瑕的孩童纔對。吾怎麼想都覺得不妥當,後來乾脆換個角度思考——啊啊,那就讓魔女以外的人去毀滅世界就好了。」

公主一點也不猶豫,大方地點點頭說:「的確呢。」然後直視着零。

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會「偏袒」與自己關係較爲親近的人。而她仍舊保有這種極爲自私的念頭,也讓我感到放心不少。

「……黑龍島……現在怎麼樣了?」

「妳說我?受到魔女依戀的神父,就算放在童話故事當中都過於惡俗啊。」

「吾也還沒考慮清楚。不過,這個方法的核心概念就是『無差別』。無論是教會、魔女、大人、小孩都可能成爲犧牲者,是一種無差別破壞的純粹暴力。如此一來才能均衡地破壞整個世界,最後誕生的新世界纔會得到安寧——吾曾經是這樣想的。」

「都這種時候了,妳還有空秀恩愛啊?就算妳不說,我們也都知道妳對傭兵有多麼依戀了。」

此外,零又接着往下說:

因爲多了勞爾,可以多帶些行李上路,而水這種東西當然是多多益善啦。

神父接獲命令前往黑龍島調查,所以他當然知道實情。

「誠然——就是以你爲基準呢。當泰歐死去的時候,你變得非常痛苦。一想起那時的情景,吾也感到相當痛苦,再也不想讓你遭遇那樣的事了。於是吾才發現,在吾離開洞穴後所遇見的大多數人,其實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上次神父順道前往魯多拉大教堂的時候,應該也順便做了報告纔對——

「喂、喂……」

「也包含你在內喔,神父。」

「……啥?」

「魔女以外的人……這是什麼意思。」

「妳借鑑了莎娜雷的研究,活用死靈術創造出嶄新的魔法。這是令人畏懼的天賦,加上刻苦努力所得到的成果。就此放棄的話,未免教人惋惜。而且,阿爾耿忒親口託付吾好好照顧妳。雖然吾並沒有親自收妳爲徒的打算……幸好這裏正是魔法國家威尼亞斯。而在主席魔法師詠月之魔女那裏,吾也算說得上話。」

這個問題是對神父問的。

「嗯?喔……沒事,只是一直沒接到十三號派遣使魔過來通報,讓吾有點在意罷了。」

「那麼,您是打算保護這個世界嗎?」

「我不需要任何勢力的庇護。」

我忍不住吐槽,零笑了起來。

「這可謂是最恰當的選擇。」

——說真的,我也覺得這不是被罵幾句就能了事的過錯啊。

如果零擁有「慈悲」、「博愛」這類的感情,她也無法繼續保持冷酷。我覺得,那會是一件很殘酷的事情。

一顆小小圓圓的,宛如小型太陽的物體漂浮在〈巖藏〉天花板附近,看起來實在有點奇怪,不過這玩意兒不只能提供光亮,還可以讓室內暖和起來,模樣奇怪也無傷大雅啦。

零扳着手指一一列舉這一年來她所遇見的人們。

被公主嚴厲斥責後,勞爾傻楞楞地回了聲:「好的——」

雖然誇下海口要「守護世界」,但我們到現在還是不清楚統率「不完整之數字」的「那位大人」究竟是誰,而人又在何處。

「魔女?」

「這時候十三號應該在猛敲小鬼的頭,說教得沒完沒了吧。」

而神父向教會所報告的內容,就決定了黑龍島往後的命運……不過我到現在都不清楚,神父是怎麼向教會報告黑龍島的狀況,也不清楚黑龍島現在究竟變成什麼樣子。

「大概是忙着說教吧?」

「既然『不完整之數字』試圖破壞這個世界,吾也會盡己所能,不讓世界遭受破壞。公主啊,妳打算怎麼選擇呢?」

「爲什麼?你明明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明明毫不留情地殺害了我的師傅,爲何對黑龍島的居民如此寬容呢?」

以她一貫的口吻做出了結論。

「擔心?妳說吾在擔心十三號?——怎麼可能,即使世界終結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神父露出鄙視的眼神,瞪着我和零。

接着——

我默默不語,像塊石頭一樣毫無反應。而喫完飯的零,卻一頭倒在我的大腿上。

2

「一開始,吾以爲只有傭兵纔是特別的。但我也喜歡看到跟神父拌嘴的傭兵,也喜歡和老鼠一起製作料理的傭兵。結果,吾也開始覺得神父和老鼠都是特別的存在。」

「那麼,妳需要另一位師傅嗎?」

既然那片海域成了禁區,公主也幾乎不可能自行回到黑龍島了。也許用遊的還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但這種方法太不現實了。

「或許吧。」零愉快地笑了,但我卻完全笑不出來。

公主目光迷離望向不知名的遠方,帶着懷念的語氣輕輕低喃。

每個人都可能是某人心目中獨一無二的存在——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明白了,但長大成人後,卻把這個想法拋諸腦後。

因爲我們必須先找到阿爾巴斯確認現況,順便將公主託付給她,所以下一個目的地就決定是王都普拉斯塔了。

雖然我們這夥人走夜路都沒問題,但神父畢竟纔剛被勞爾重創沒多久,要是勉強上路的話,再度倒下可就麻煩了,所以今晚還是好好休養吧。

饒了我吧——神父說着,便抬頭望向泥土構成的天花板。

「吾是個冷酷無情的魔女呀,傭兵。別擔心,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若是爲了自己所珍視的人,有時必須奪去他人心中獨一無二的存在——該下手的時候,吾依舊不會猶豫。但吾絕不會坐視你們在那種人人自危的末世中苦苦掙扎,僅此而已。」

出言指責的人是神父。零與取下眼帶的神父四目相交,臉上露出像是老奶奶望着愛孫的和煦笑容:

聽見神父的回答,害我傻呼呼地反問了一句,而公主也挑起半邊眉毛。

咻——零吹了聲口哨。我心感意外地看了過去,她只回了句:「學你的。」老實說,神父這次的善後確實完美到讓我想吹聲口哨呢。

「被龍摧毀了。」

「我不覺得那個十三號在面對莎娜雷和小鬼時,會落居下風啊。真的要擔心的話,應該是要擔心小鬼才對吧。」

零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而公主也跟着忍不住笑出來。

換句話說,神父爲了保護黑龍島上那些魔法師,向教會做出了虛假的報告。雖然我不太熟悉教會的規則,但這種行爲肯定屬於重罪吧。

我正好趁這段空檔打打水、採集可作爲食糧的野草和野果,並分切喫不完的鹿肉加以熏製,而剩下的鹿膀胱也不浪費,洗淨之後加工成新的水袋使用。

否則我根本沒辦法當傭兵。眼前的敵人也許有老婆、有小孩在等他回去——腦子裏冒出這種念頭的話,連一個人也殺不了。

「我是學傭兵先生的。」

話雖如此,至少我們把莎娜雷這個礙事的異物去除掉了。接下來只要專心思考這場已經爆發的戰爭該如何收場就好。

公主嚇了一跳,回過頭去。

「妳不覺得這樣很有趣嗎?至少,比整天想着追殺神父要好。」

零的這句話,讓公主睜大了雙眼。

「……意思是……曾爲星瞰之魔術師弟子的我……在泥暗之魔女的引介下,成爲詠月之魔女的弟子……?」

「那個……莉莉只是想練習看看……沒想到會吹出聲音……」

這個叫作〈日鞠〉的魔法,是屬於收穫之章的初步應用。根據零的說法,主要是用在陰天時替田地提供日照。

公主看着零的魔法,輕聲說了句:「我也好想使用魔法喔。」然後開始纏着不願鬆口的零,求着她說:「我不會再讓魔法失控了,請您恢復我使用魔法的能力。」

公主強調自己不但潛心學習魔術,同時也研究了死靈術,現在對於魔力的控制已有心得,施展《零之書》中的魔法想必也不會再度失控——不過,我覺得她還是忍耐到我們將她交給阿爾巴斯與十三號照顧之後再說吧。

神父還在努力恢復體力,莉莉則是在他身旁無微不至地照顧着。

到頭來,只剩下我和勞爾兩個人負責出發的準備工作。

「傭兵先生真不愧是個慣於旅行的人呢。」

看着讓鹿的膀胱膨漲起來再把它弄乾的我,勞爾滿心佩服似的這麼說。

勞爾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正拿着他自己用樹枝、弓弦和鹿骨製成的釣竿,收集晚餐要用的食材。勞爾釣魚的技巧高超到令人難以置信,身旁已經堆着差不多十條魚了。

「我覺得你也是個旅行好手啊……」

「你也知道嘛,我在森林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在出生的瞬間差點被父親殺死,逃進森林中一個人想辦法活了下去——這就是勞爾誕生後的經歷。所以他野外求生的能力這麼好,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不過,我和公主殿下離開島上後,也在莎娜雷的影響下四處奔波……途中遇上了不少我自己一個人時從未發生過的問題呢。露宿野外的時候,就連架設一張擋雨用的布都讓我傷透腦筋。」

「我覺得,光是能夠馱着人趕路,就是一項很大的長處了。如果現在讓你跟公主先走的話,大概只要花三天就能抵達王都了吧?」

「騎馬其實是件很累人的事喔,傭兵先生。雖然我的體力沒問題,但公主殿下沒辦法不眠不休地趕路。說到這一點,我還得感謝莎娜雷呢。因爲她只要覺得累了,馬上就會開口抱怨,而公主殿下只會默默忍耐呢……」

「也是啦。」

「零大人會忍着不說嗎?」

「那傢伙啊……完全不會。」

她自私得要死,隨時隨地都在耍任性。就連叫她拿着自己的行李都不肯。

嘴裏總是嚷着——吾不需要這種東西、吾幹嘛換衣服之類的話。最過分的就是因爲不喜歡自己走路,就學會爬到我肩膀上待着了。

「看來她很信賴傭兵先生呢。」

「就像剛纔,我也被罵了一頓呢。說我故意被你們抓住。」

莉莉吱了幾聲表示不滿,但公主毫不在意,只是伸手捏起鹿的肝臟品嚐起來。零也開心地伸手就拿,而神父呢,卻是青着臉和那個盤子保持距離。

雖然現在喫了大概也沒關係,可是要我重新接納一種曾經產生反感的食物,實在有點困難。

「……啊?」

「神父啊。肝臟有補血的效用。這是現在的你所需要的食材,就心懷感激地喫了吧。」

「是這個嗎?」

「不就是這裏嗎?」

「別鬧啦。要是三個墮獸人加上兩個魔女,以及『女神之淨火』所組成的六人組,突然出現在軍營的話,就算好聲好氣去解釋,也只會被當作是故意去找碴的吧。」

接着,毫無惡意的莉莉又勸了句:「再喫嘛。」讓神父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到哪裏接?」

「怎麼了?上面寫了什麼?」

「你也清楚的,神父大人可是殺了魔術師大人呢。」

「是魔女小徑——!『學舍』當中存在着通往威尼亞斯王國各地的魔術通道。雖然截至目前爲止,只有莎娜雷踏足過此地,但或許是『不完整之數字』的某位成員察覺有異,過來調查情況了。」

「傭兵先生倒是外表激進,內心卻十分溫柔呢。」

因此,生肉試喫會就提早結束了,輪到正規的晚餐上桌。

——我去接你們,在那裏等着。

「嗯?」

「沒有啦,其實我也沒想到會這樣……」

「結果呢,勞爾有一天突然倒下了。請醫生檢查之後,才發現是營養失調。」

「呃,這個……是沒錯啦。」

我抓起長劍站了起來。公主也在同一時間面色凝重地開口:

而就在此時,夕陽西下的天空中響起一道馬嘶聲。

「哦,是肝臟啊。當作餐前點心也不錯呢。」

「會喫壞肚子喔。烤過再喫也很美味,妳就稍微烤一烤吧。」

「原、原來是這樣啊……!」

嗯嗯……零一面沉吟,一面將手伸向插在營火周圍的烤魚。烤得焦黃酥脆的魚皮,配上閃耀動人的鹽粒,光從遠處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動。

我本來以爲會聽見哀號聲,卻意外聽見——其實也沒有那麼意外啦——零和公主開心的聲音。

公主不悅地皺起眉頭,以責怪的眼神瞪着勞爾。

便青着臉勉強擠出這句話。

上頭用扎亂的字跡,僅僅寫了一行字。

「的確……相當……美味……」

看來勞爾是想要爲了那時候拿槍刺穿我的肩膀,將我從懸崖上擊落的事情道歉啊。

因此,我把剩下的鹿肉儘可能做成乾糧。而魚骨也可以留下來熬高湯。

「她那樣算是信賴嗎……」

他沒嚼幾下就吞了下去——

雖然我覺得太過鋪張了,不過就當作是慶祝順利封印莎娜雷的紀念日好了。

「真是讓人羨慕啊。公主殿下凡事都不太喜歡仰賴我呢——嘿咻!」

「嗯——……該說無可厚非嗎……總之,能夠像這樣一起喫飯,實在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呢……」

莉莉望着那塊水嫩的暗紅色物體煩惱了很久,才動手簡單洗了洗,切了塊薄片下來,撒點鹽後就塞進嘴巴。

「新鮮的內臟可是隻有在狩獵成功當天才能享用到的美食呢。妳滿機靈的嘛,小不點。」

「真的非常抱歉。你的肩膀想必很痛吧。」

既然組成了六人的大團隊,喫飯的問題就變得很重要了。畢竟也不能保證一路上都能順利找到足夠的食物嘛。

聽到我這樣開玩笑,勞爾悠然地應了聲:「說的也是呢。」

「實際上不就是這樣嗎?」

該不會是——我將視線落在「魔女信箋」上頭。

看來他不太敢碰生的內臟啊。

「你這傢伙,長得一臉溫和,實際上卻相當激進啊……」

「很好喫喔,神父大人。」

雖然莉莉提了個小建議,但我基本上是不喫生肉的,所以這件事就交由莉莉代勞了。

「對了。那個,關於在黑龍島上發生的事……」

「不了,我就……」

勞爾釣起第十一條魚了。

「不是啦,沒有人說要喫妳啊……」

「莉莉纔不是小不點!」

「傭兵。不然用『魔女信箋』和小鬼聯絡如何?」

才放進嘴裏,就看見她睜大雙眼,尾巴也直直豎了起來,似乎是被它的風味深深打動了——嗯嗯,莉莉我懂妳的感覺。因爲在我產生喫人衝動前,也常常喫這玩意兒啊。

「你在森林裏沒喫過魚或肉嗎?」

那算是他自作自受吧——勞爾笑着補充了一句。看來他認爲剛纔追殺神父,是一項正當的報復行爲。

而且在勞爾心中,只有公主纔是最重要的,其餘的一切都是次要。

勞爾如夢初醒,抬起頭來,將注意力集中在森林中——「學舍」所在的方位。

而剩下一部分不適合加工成存糧的鹿肉,也趁今晚統統解決掉。

我這麼問——

我用細繩一圈一圈綁住裝滿水的鹿膀胱開口,吐着舌頭試圖輕鬆帶過。

其實我也不是想幫他解圍,但我知道很多喫了生肉之後倒下的案例,其中不乏有人死亡,一想到這個,我就覺得讓體力衰弱的神父喫這玩意兒實在不太適合。

「就算沒有撤除,通緝令傳遍全國也得花上一些時間。話雖如此,前往王都普拉斯塔的路上,想要完全不被人目擊到,也不太可能……」

我覺得在講清楚之前就會先打起來了。

「既然如此,那不如跑去最近的軍營,故意被逮捕纔是最簡單的辦法吧……」

但是莉莉不以爲忤,飛快地將盤子伸到神父面前。

聽她這麼一說,我纔想起還有這玩意兒。對喔,還有這招。我從行囊中抽出一張老舊的羊皮紙後,頓時愣住了。

莉莉把整塊肝臟仔細切好,馬上就端去給圍在營火旁的同伴們試試看。

只見一道冷汗從神父的臉頰滑下。但若是在此拒絕的話,可能會有損「女神之淨火」的威名,所以他還是顫顫巍巍地伸手將鹿的肝臟放進嘴裏。

「真要這麼說的話,其實從神父與我們同行的那一刻起就很不正常了。不過嘛……雖然說好要帶公主去普拉斯塔,但是該怎麼去也是個問題啊。要是小鬼有把我們的通緝令撤掉就好了……」

零的嘴裏塞滿了魚,伸長了脖子窺探信紙。

被他若無其事地反將了一軍,我皺皺鼻頭站了起來。

勞爾苦着臉,有些不知所措。因爲他之前想殺死莉莉和神父也是不爭的事實,所以也無法爲自己辯解,或是安慰對方。

「大哥哥,鹿的、鹿的……呃,是叫肝臟嗎?那個啊,生喫非常美味喔,媽媽有做過呢。」

「哪會啊,這在傭兵的世界中就像喫飯一樣稀鬆平常,我早就忘了。今天還是夥伴,明天就翻臉了,於是提着原本同伴的頭跑去領賞——就是這樣的世界啊。與其找我道歉,你不是更應該找神父道歉嗎?」

「不是的,在森林裏生活的時候確實有喫喔。像是鳥類、老鼠等等。」

「其實我過去也曾經以爲勞爾只喫蔬菜呢……」

「我先回去準備生火。你再釣個幾條就差不多可以結束了。我們最好趕在天黑前用完晚餐,早點睡才能早點起牀出發。」

眼見莉莉受到不小的衝擊,勞爾歉疚地笑着說:「就是這樣呢。」同時喫光了手上的烤魚。

我堆好薪柴生了火之後,一邊把分解好的鹿加工成存糧,一邊忙着準備晚餐,沒過多久太陽就開始下山了。

「對方衝得很快,正在往這邊接近喔。」

「——不,看來並非如此。」

「所以你這樣的隨從,怎麼能教人信賴呢?」

基於料理人的矜持,我不會去做自己不喫的料理。

同伴越多,需要注意的問題就越多,不過能有人幫忙分擔行李,倒也不錯。

不用了——神父正想這麼說,但是零卻不放過他,搶先說了下去:

接着公主也補上一刀說:

噫!神父的口中漏出一道哀號聲。

「……沒有啦,她說要來接我們……」

而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勞爾竟然可以不喫素。雖然他喜歡喫蔬菜水果,但喫魚喫肉也沒有問題的樣子。

「難道貴爲神之使徒的你,也會像孩子一樣偏食嗎……我想,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吧?」

相較於如臨大敵的我們,零倒是悠然自得地慢慢起身。

今晚的菜色有——葉香蒸河魚、鹽烤河魚,以及用鹿油煎炸的澤蟹。

「危險?」

「……馬?怪了,直到剛纔爲止,明明都沒聽見馬蹄聲啊……」

「別勉強他啦,小不點。墮獸人和魔女倒是沒差,但普通人類喫生肉可是有危險的。」

「你被人家徹底討厭了耶……」

莉莉全身毛髮倒豎,一溜煙躲到我的背後。

「莉莉,討厭那匹馬。」

拿澤蟹填填肚子,品嚐清蒸魚肉和烤好的鹿肝,一邊等待烤魚完成,就露宿野外來說,可是十分罕見的豪華大餐。

「看來就是那個。」

她這樣回答。

接着僅僅過了幾秒,就看見一匹青色的駿馬從森林疾馳而出。牠在我們面前緊急剎車,高高仰起上身,前腳在空中一陣亂蹬後,粗暴地四腳着地。

現場暫時陷入沉默。

「……好……好恐怖喔喔喔……!腳、腳程最快的馬真的有夠快……!我還以爲會被甩下去耶……!」

緊緊抓着馬脖子的金髮小鬼,用一種老實說有點丟臉的方式打破了沉默。

我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愣在原地好一會兒之後,阿爾巴斯終於發現我們就站在眼前,連忙重新端正坐好。

接着才從那個與她嬌小身軀完全不搭的巨大馬匹身上,慢慢地「滑」了下來。

毫無疑問,這位就是金髮金眼的主席魔法師——偉大索雷娜的直屬後裔,詠月之魔女阿爾巴斯。

分明如此確信,我卻在一瞬間以爲是十三號現身了。

聽見阿爾巴斯的聲音,還有她從馬上下來時,我感到有些懷念,還有一種不是驚愕,卻有些怪異的感覺。

另一方面,下馬之後的阿爾巴斯,也在等待我們會做出什麼反應。一想到上次離別的方式那麼糟糕,我覺得身爲一個大人,應該體貼一點主動開口才是。

比方說,妳爲什麼跑來啊?用什麼方法過來的啊?……之類。

現在國家的狀況怎麼樣啦?……之類。

妳竟敢把我們當成罪犯通緝!……之類。

要說的事情很多,實在太多了,我不知道該從哪個開始纔好。而這時零先開口了。

「……十三號……死了嗎?」

這完全超乎意料的話,讓我嚇了一跳,轉頭看了零一眼。

——然後,我發現了。

阿爾巴斯手裏拿着十三號的手杖。而她的身上隱隱約約散發出一股,直到最近都不曾感受到的,異樣的氣魄和威嚴。

聽到我這麼說,零一邊痛罵我是個無趣的臭男人,一邊握起軟弱的拳頭捶打我的胸膛。

「所以我會爲妳而戰。」

「……嗯。」

對於零來說,十三號究竟是多麼特別的存在,我沒有辦法想像。

這傢伙遲鈍到掉下眼淚才發現自己感到傷心,實在讓我笑不出來呢。

「給妳。妳流鼻水了。」

3

我抱起顫抖着肩膀哭個不停的零,朝着河邊走去。

「我也只懂得用這種辦法了。」

「對不起,零……對不起……!明明該死的人是我纔對。明明應該是我被殺的!」

但是,零已經知道了何謂依戀,已經明白了愛這種感情,已經知道死亡是一種別離,是一種令人感到煎熬、悲傷的事情了。

「先聽我把話說完。雖然我不知道這樣能不能安慰妳啦——」

「怎麼?所以妳剛纔一直期待我安慰妳嗎?」

「……月亮,好亮啊。」

「妳……還好嗎……?」

「傭兵啊。這不叫『安慰』,而是『點燃鬥志』啊。既然已經想到了這一層,吾也沒有時間沉浸在悲傷之中,必須開始動腦好好思考了。」

「那就好。」

「在魔女的眼中,血緣關係並沒有那麼重要。事實上,吾的同門可都是那個十三號所殺死的呢。就算現在聽到十三號死了也……唔?」

「……的確呢。」

說完的瞬間,零的眼中泛起振奮的光彩。

回過神來才發現夕陽也下山了,月光讓我們的影子落在地上。

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就連打從心底討厭十三號的我,也受到極大的衝擊。

零用指尖抹了一下,凝視上頭的淚水,發現自己哭出來的事實而腦袋一片空白,從莉莉的手中掙脫,踉踉蹌蹌地移動了幾步。

我拿了條布按着零的鼻子上,她也乖乖地擤了擤鼻子,像小孩子一樣「哈呼——」地吐着氣。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7 詠月之魔女〈下〉 第八章 泥暗插圖(2)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7 詠月之魔女〈下〉 · 第八章 泥暗 · 第2張插圖

說了這麼一句。

她清清楚楚地說了短短一句話。

「……不太可能吧?」

「如果這也算安慰人的話語,實在是糟到沒辦法打分數呢……」

我並不想阻止零繼續哭下去,而零大概也從沒想過要我安慰她吧。所以我只是一直抱着哭個不停的零,呆呆地任由時間流逝。

我勉強笑了笑,望着阿爾巴斯。

那就是答案。

「完全沒有。」

零雙腿一軟,就要跌落在地上,我立刻將她抱住。

「這樣啊。」

我模仿公主的口頭禪,勉強自己笑了笑,公主也輕輕地微笑,轉身離去。接着勞爾也緊跟在後,而猶豫不決的莉莉和阿爾巴斯,也被神父用手杖趕走了。

她鬆開了緊緊握住我衣服的手指,輕盈地伸展背部。

十三號死了。

我抱着零走到河邊,抱着零在河邊坐了下來。我完全沒有打算把零從懷中放下來,而零也一直沒有放開我的意思。

被眼淚弄得面目全非的哭臉,晚一點可能會需要一些冷水吧。雖然我是個沒流過淚的墮獸人,這點小事還是預料得到。

看着這樣的零,神父也忍不住想要關心:

零輕吐一口被淚水濡溼的嘆息,沙啞地對我喚了聲:「傭兵。」

「——到底是誰殺死了那個怪物呢?」

只是……

「別說了,小鬼。是十三號自己選擇保護妳的,所以妳沒有必要道歉。」

只見阿爾巴斯低着頭,緊咬下脣,苦澀地望着我,接着又望向零。

「這是……怎麼回事……哈哈,這真是令人驚訝啊……!吾完全無法控制的樣子呢。簡直像是……壞掉了……!」

換作是一年前的零,大概連哭都不會哭吧。她只會平靜地接受十三號的死,視爲理所當然,就這麼過去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看得出來,當零提到十三號時下意識所表露出的感情。零和十三號之間,的確存在着我無法企及的強烈羈絆。

「眼淚這種東西,怎麼會……只不過是十三號……死了……嗚……嗚……!」

並如此回答。我看見她的雙眼充血成紅通通的,眼皮也哭到又紅又腫。

「……但是,十三號不正是妳的親生哥哥嗎……」

零微微搖晃了一下,不由得望向腳邊。原來是莉莉抱住零的腿。

即使如此,她還是看得出來,那個人是重要到能讓零哭泣的存在。而且,她畢竟經歷過師傅阿爾耿忒遭人殺害的痛苦。

那雙眼睛看似充滿了期待,卻也像是從一開始就沒期待過的樣子。

耳邊能聽見的只有河水流過的聲音,還有零不時吸鼻子的聲響而已。但仔細去聽的話,大概也能聽見神父他們和阿爾巴斯到底在談些什麼吧,但我現在沒那個精力去偷聽了。

「當然。十三號保護了小鬼,將他的力量託付給小鬼。原來如此啊,這不正是那傢伙所期望的死法嗎?」

「嗯?」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在低頭望着零因爲哭過而有些狼狽的臉蛋。

「嗯,我想也是。」

「……我一直很討厭十三號喔。」

「在泰歐死去的時候,你也如此煎熬嗎……?啊啊——公主啊!在失去阿爾耿忒的時候,妳也如此痛苦嗎……!還有,小鬼失去了詠月的痛楚……!吾……是……如此地……」

「這一點吾也深有同感。」

隨後,零伸手抓住我的肩膀,使勁地抓着,無聲地哭了起來。從體內暴發的情感洪流,一定是零這輩子從未經歷過的體驗吧。

「吾很悲傷。非常非常悲傷。」

「那你會怎麼安慰吾?」

「好好哭一場就能讓心冷靜下來了——傷心就是這麼回事啊。公主,我說的對吧?」

「……很難過吧。」

「嗯?」

「眼……淚……?」

零的語氣相當乾脆,和平時沒有兩樣。

「……你連一句安慰吾的話都沒說呢。」

「我一直以爲他是那種殺也殺不死的怪物。」

莉莉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小巧的肩膀便顫抖起來。

零也跟着仰望月亮——

「別胡說了,老鼠。吾怎麼可能會難過。真的……一點也……」

「在封印莎娜雷之後,現在我已經沒有理由繼續追查『不完整之數字』了。」

坐下來之後,零一句話也沒說,而我也沒有開口對她說些什麼。

而零在聽到十三號的死訊後,卻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止不住潰堤的淚水,零用手掌掩住雙眼,彎下腰嗚咽起來。

「他是爲了救我。」

公主並不認識十三號那個男人,當然也不知道他就是零的兄長。

「……對於死亡帶來的失落,無論道歉或鼓勵都毫無意義。小白,你要好好陪在她身邊。我們會暫時離開一下,你去找個安靜的地方吧。」

「可是……」

「……喏,傭兵啊。雖然十三號是個極爲陰沉、陰險、偏激又令人困擾的魔術師,但他依舊是吾唯一的同胞——是吾的半身。吾沒有權利批判十三號自己所選擇的死亡。但是,傭兵——」

我沒有找她講話的意思,只是自言自語的抒發感想罷了。不過我才說完,就感覺到零的肩膀跳了一下,緩緩抬起頭來。

「……這是最恰當的選擇嗎?」

「這是……對此時沉浸在失去十三號的悲痛的吾該說的話嗎……?」

話說到一半,一滴淚水滑過零的臉頰,落在莉莉的頭上。莉莉猛然驚覺而抬起頭來,只見接着又有更多的淚珠如雨滴般落在她的額頭上,這下子就連莉莉也快要哭出來了。

我說出的這番話,讓零不禁瞪大了雙眼。

「對了,魔女。不曉得妳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但是感覺起來一點也不尷尬。

話說到一半,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覺得難爲情起來。因爲零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瞧,害我冷靜不下來,於是我只好抓住零的後腦勺,讓她靠在我的肩上。

這還真是讓人意外啊,我睜大雙眼豎起尾巴這麼回答。零無力地笑了,徐徐搖頭。

「……但是,如果吾真的期待過呢?」

什麼時候天黑啦……我抬頭望向天空,卻看見一輪圓到不像話的滿月。

對我來說,這大概就是有生以來最重大的告白吧。

對於零一直以來對我投注的每一分情意,卻只能用這種話回報,實在讓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但是還能怎麼辦?這就是我豁出去能夠做到的極限了。

零的額頭抵在我的肩膀上,沉默了半晌。

我本來以爲她會繼續沉默下去,卻突然看見她抖着肩膀,笑了出來。

「這……這時候不該笑吧!是沒錯啦,我也許幫不上什麼忙,也沒有十三號那麼有用,但是……」

「不是啦,你誤會了——你完全誤會了,真的。」

零一面抖着肩膀笑着,一面重複說了好多次「誤會」。

「我誤會什麼了……妳明明就在笑啊。」

「吾怎麼能不笑呢?直到前一刻爲止,吾明明是那麼的悲傷,但現在吾卻感受到了與悲傷同等程度的喜悅。原因在於吾終於成爲你心目中『特別』的存在了。」

吾沒說錯吧?——零的這個問題,與其說是疑問,其實更像是一種確認。

而無論我怎麼回答,零的心中已有定論了——當然,我也沒有想要否認的意思啦。

「喏,傭兵。只要爲了你,吾甚至不惜毀滅世界。而只要有你與吾一同奮戰,拯救世界也算不了什麼難事。」

說完以後,零輕巧地從我腿上站了起來,來到河邊將手浸入水中。我本來以爲零要掬水洗臉,沒想到她一口氣把臉泡進河水之中。

「喂、喂……!」

我怕零會整個人掉進河裏,正準備起身,就看見她猛然抬起頭來,將長髮一甩,濺起無數水花。

「究竟是誰殺了十三號——小鬼想必知道答案吧。既然冒出了一個試圖殺害小鬼,實力足以屠戮十三號的強敵,莎娜雷這種程度的敵人,也不算什麼了。」

從河裏抬起頭來的零,找回了以往的威嚴與風格。

充血的雙眼和紅腫的眼皮,全都恢復如初,那位凌駕於芸芸衆生之上的偉大魔女,威風凜凜地復活了。

她像往常那樣輕輕打了個響指,溼透的秀髮瞬間徹底乾爽,在夜風的吹拂下,銀線般的髮絲映着月光閃閃發亮。

以滿月爲背景,傲立於天地之間的英姿,看起來甚至比初次相會時的零更加美麗。

「啥!等等,剛纔妳明明就是對着我——」

阿爾巴斯說完之後,往前踏出一步。

「從此刻起,世界將會徹底毀壞。」

「也願意送上祝福嗎?」

但是零始終注視在一個方向——我將目光投向空中的滿月,才驚覺一切的疑問都凍結了,隨後又融化殆盡。

勞爾馱着公主,手裏拿着長槍,靜觀其變。

幸好我對於超乎常人的美貌,多少有了點免疫。

最後,她用看着獵物的眼神望向神父。

「就是現在!」

「歡迎、歡迎、歡迎各位齊聚一堂。難得能夠召集到如此多樣的成員呀。啊啊——零,吾心愛的弟子啊。就魔女而言,妳所選出的獸人戰士,乃是無可挑剔的隨從呢。爲師也深感欣慰呀。」

但等到飛揚的塵土散去後,泥暗之魔女還是好端端地待在原處。

令人屏息的美貌。

爲什麼突然知道答案了?還有,這股寒意又是怎麼回事?我想問的問題實在太多了。

「這是……!喂,魔女!這到底是——」

魔女將伸向空中的手掌收攏,再度張開。掌心忽然就出現了一個暗紅色的肉塊。

這不是笑一笑就能帶過的問題啊。而且那傢伙和零長得好像,也和十三號極爲相似。

「啊啊——嬌小的老鼠戰士啊。無影無蹤的死亡運送者啊。過去教會及民衆最爲厭惡,總是成爲首要誅殺目標,醜惡的『老鼠』獸魂,經過五百年歲月仍存在於世上,着實令吾感到驚訝。」

「就在今天,就在今晚,始終沒有定論的那場討論終於要畫下句點。一切的假說將會得到驗證。多麼令人感動啊。而你——」

原來如此,這下我也明白世界的末日是怎麼回事了。

「……零,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但妳的師傅讓人覺得有些……不,是讓人覺得相當不舒服啊。」

那種彷彿要將人吞下肚的懾人氣勢,讓神父也變得面無血色,在可怕的寒氣之中瑟瑟發抖。

「笨蛋!妳幹嘛突然——」

從森林飛奔而出的阿爾巴斯,一看見與我們遙遙相望的魔女,就倒抽一口氣。

就在這時候——

「回去吧,傭兵。吾已經充分悲傷過了,十三號的死也並非一場悲劇。」

而如此窮兇惡極的魔女,打算招待我們到「特等席」上,到底是打算讓我們欣賞什麼表演啊——

「咦?啊?咦?現、現在?」

「好。」

隨後,她看着公主與勞爾。

說完之後,魔女將一隻手高高舉起。接着彷彿化身爲舞臺上的講者,在空中深深一鞠躬。

「零,我也有能力戰鬥了喔。」

這轉折來得太唐突。

就是這個人以「不完整之數字」首領的身份,煽動教會與魔女對立,利用莎娜雷蠱惑阿爾巴斯,最後還殺了十三號。

「吾現在知道了,傭兵。」

從口鼻吐出的氣息化爲白霧,就連河川也凍結起來,冰面上倒映着清晰到極爲不自然的滿月。

神父也一語不發地將手杖變形成大鐮刀,接着一腳把也想上前的莉莉強行推到後面去。

「吾並不是在和你說話。」

零開口回答。當然,只憑這兩個字,我還是聽不懂。

「——零!傭兵!」

「你還記得,吾在一年前曾經讓惡魔降臨在你體內嗎?」

「是誰殺了十三號。」

大概是發現這裏的氣溫急遽變化,纔過來查看情況的吧。

我也應聲站了起來。

她的微笑足以令人失去理智。即使如此,我還是努力抵抗——

但我的回答似乎讓魔女不是很滿意,只見她輕輕挑起半邊眉毛。

「那你應該就能明白了。獸人戰士的肉體,不只能作爲魔術或魔法的祭品,也非常適合作爲惡魔憑依的媒介。原因在於獸人戰士的外表與惡魔極爲相似。所以動用惡魔的力量時,這樣的肉體能發揮極好的效果。而吾的師傅——泥暗打算……!以存在於大陸上的每一位獸人戰士爲容器,召喚出無數惡魔!」

零設底無視了焦急不安的我,又接連施展〈枝落〉、〈炎縛〉、〈崩嶽碎〉——一刻也不曾停歇的連續魔法攻擊,將一部分森林完全夷爲平地。

接着又望向莉莉。

就是應該早已死去的零的師傅,前一代的「泥暗之魔女」。

還有一頭長度達到腳踝的銀髮。

「事到如今,就連我也搞清楚了,這次算是中大獎了吧?」

阿爾巴斯顫抖雙脣說道。零的表情瞬間變了。

「別急。吾並不打算在此殺了你們。只是希望招待你們前往舞臺的特等席罷了,吾心愛的觀衆們啊。」

「……就是,那傢伙嗎?」

她完全不顧對方就是自己的師傅,以無詠唱方式朝着那顆心臟射出一記〈鳥追〉。

簡直是一則惡俗至極的童話故事啊。根本就是教會所宣揚的教誨中所出現的那種嚇死人的魔女嘛。

她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麼地緩慢、怠惰,只有那雙眼睛燃着興奮的光彩。

那是人類的心臟。

森林的另一頭,傳來阿爾巴斯急切的聲音,還有複數的腳步聲正逐漸接近。

「那是十三號的……心臟……」

「爲什麼要對着我說……!」

完全在狀況外的我們被撇在一邊,只有零一個人察覺到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每一種危險,露出非比尋常的焦急情緒。

「那個可是在五百年前的大戰中倖存的古老魔女。她甚至曾與惡魔交合,誕下子嗣,最後還將生下的孩子獻給惡魔呢。」

「這……太扯了吧……!會不會太耐打了!」

新鮮到彷彿下一秒就會開始跳動一樣——

「魔女,妳先冷靜一下啊!妳爲什麼要這麼慌張……!」

魔女像是沒有要回答零的疑問,她只是徐徐展開雙臂,作勢擁抱月亮。

「誠然……不僅如此,那位也是吾的師傅。」

「那位阿爾耿忒,在他短暫的人生中唯一留下的直傳弟子——擁有無人能及魔法天賦的黑龍島公主和身爲隨從的異形騎士。明明曾有機會能成爲吾之所有物,實在令人惋惜。」

「因十三號犧牲性命才得以存活,年輕的詠月之後裔,妳的存在可說是一項奇蹟。妳『喫了』十三號對吧?這是多麼可怕……又多麼美妙啊。」

彷彿睥睨世界的鮮紅眼眸,似乎茫然無神地遠眺這片廣闊的森林。

零說這句話時幾乎是用吼的。

那雙眼眸忽然一動,轉而望着零:

「真是不錯的夜晚啊,零。這美妙的月兒,就像惡魔爲魔女送上祝福一般呢。」

「記得是記得啦——」

「……知道什麼?」

那雙紅色眼眸望着我。

氣溫突然急速下滑。

「吾都明白了,小鬼。從這個女人還活着的事實——以及十三號死去的消息、『不完整之數字』這個集團秉持的理念,還有以往的作爲。綜觀這些事實,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不必多說,在場所有人也都明白了。

「零,這個人是……!」

「不,那個不是實體……!果然沒錯,她並沒有愚昧到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啊……!小鬼!現在馬上強化威尼亞斯的結界!那招魔女用來防止惡魔傷害自己,絕對防禦的守護方陣——現在的妳應該能夠施展才對!」

而這雙眼眸,突然盯住阿爾巴斯。

這個魔女正是莎娜雷口中的「那位大人」。

零也對神父這番話表示同意,咧嘴苦笑。

那隨意的語氣,就像是在路上碰到朋友閒聊起來一樣。

即使對眼前的魔女投以惡狠狠的殺氣,她依然是毫無戒備。

「惡魔。」

零絲毫不敢放鬆地用藍紫色雙眸盯着那位魔女不放,我也緊握劍柄,蓄勢待發。

彷彿是在回應零所說的話,魔女不疾不徐地開口說:

「最令人讚歎的就是你了,『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神父竟然會出現在這裏,吾也不由得感到興奮呢。吾一直在觀察着你啊,猜想着你何時纔會背叛零……何時纔會丟掉小命呢。可是,你現在卻還是好端端的待在這裏。」

神父的聲音因爲緊張而拔高了幾分,雖然像是在調侃,卻不像平常那般遊刃有餘。

魔女說話的語氣十分慵懶,彷彿半夢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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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N與墮獸人
  4. 04第二章 《零之書》
  5. 05第三章 零之魔術師團
  6. 06第四章 十三號
  7. 07第五章 火刑
  8. 08第六章 禁咒
  9. 09最終章 魔法許可
  10. 10一個在充滿惡意的世界之中的善良故事
  11. 11後記

第二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2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可雷翁共和國
  4. 04第二章 聖N與神父
  5. 05第三章 魔N抑或聖N
  6. 06幕間 日益惡化之病
  7. 07第四章 港都伊迪亞貝納
  8. 08幕間 身負之罪
  9. 09第五章 聖都阿克迪歐斯
  10. 10第六章 犧牲的山羊
  11. 11後記

第三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3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七章 小刀的下落
  4. 04第八章 洛塔斯要塞
  5. 05第九章 審判官
  6. 06幕間 付出的犧牲
  7. 07第十章 生還之水路
  8. 08幕間 貫徹的意志
  9. 09第十一章 另一個魔N
  10. 10第十二章 聖N的奇蹟
  11. 11第十三章 阿克迪歐斯的聖N
  12. 12後記

第四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4 黑龍島的魔姬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黑龍島
  4. 04幕間 魔法國家
  5. 05第二章 公主與馬
  6. 06幕間 無法送達的信箋
  7. 07第三章 前夜祭
  8. 08幕間 人偶之夢
  9. 09第四章 星瞰之魔術師
  10. 10幕間 工作完結
  11. 11第五章 迎擊戰
  12. 12幕間 新的人偶
  13. 13第七章 破龍王
  14. 14最終章 審判官的決斷
  15. 15後記

第五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5 樂園的守墓人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樂園之海
  4. 04幕間 樂園的守護人
  5. 05第二章 某一家人
  6. 06第三章 漆黑村莊
  7. 07幕間 禮物
  8. 08第四章 傭兵的契約
  9. 09幕間 樂園
  10. 10第五章「啄木鳥」
  11. 11幕間 樂園的回憶
  12. 12第六章 教會與魔N
  13. 13幕間「不完整之數字」
  14. 14最終章 前往弓月之森
  15. 15後記

第六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6 詠月之魔女〈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從零開始
  4. 04幕間 邁向自由
  5. 05第三章 魔N與野獸的舞會
  6. 06幕間 索雷娜的玩偶
  7. 07第四章 七號
  8. 08第五章 熟悉的面容
  9. 09後記

第七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7 詠月之魔女〈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六章 聖魔戰爭
  4. 04幕間 外側的世界
  5. 05第七章 索雷娜的森林
  6. 06幕間 永恆的懲罰
  7. 07第八章 泥暗正在閱讀
  8. 08幕間 新世界的序幕
  9. 09第九章 團結之時
  10. 10後記

第八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8 禁書館的司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惡魔的領地
  4. 04幕間 不和諧的一行人
  5. 05第二章 來自惡魔的邀請
  6. 06第三章 禁書館
  7. 07第四章 惡魔的交易
  8. 08第五章 所謂的「交配」
  9. 09第六章 進軍大教堂
  10. 10後記

第九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9 零的傭兵〈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諾克斯大教堂
  4. 04第二章 鴻溝
  5. 05幕間 黑S的殺意
  6. 06第三章 謊言
  7. 07幕間 魔N與惡魔
  8. 08第四章 世界的價值
  9. 09第五章 訣別之時
  10. 10幕間 晴天霹靂
  11. 11第六章 來自現實的呼喚
  12. 12後記

第十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10 零的傭兵〈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理由
  4. 04幕間 磊落的大團圓
  5. 05第二章 惡魔
  6. 06幕間 懦夫所見之夢
  7. 07幕間 魔N與惡魔
  8. 08第四章 出乎意料的凱旋
  9. 09第五章 新的工作
  10. 10後記

第十一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11 野獸與魔女的建村生活(短篇集)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穩定的糧食供給
  4. 04第二章 一起去教會吧
  5. 05第三章 村莊的慶典
  6. 06「被遺忘的約定」
  7. 07「野獸與魔N的結婚家家酒」
  8. 08「畫家與閉鎖之間」
  9. 09尾聲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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