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打瞌睡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3918 字

從悠爾羅格來到這裏的期間,不知道累壞了幾匹馬。不過,比起物理性的距離,這一路上無形的緊張感,更令現在的緹雅感到無盡的疲累。
而且,雖說平安到達了目的地,但對於居住在神教徒國家的人來說,這裏可說是絕對不能踏入的危險場所。
緹雅正處於建築在南方大帝國比蓋羅的王都馬什哈德一角的奧罕宮大廳。現在是深夜時分,空曠的空間裏一片漆黑,只有代替王座的大型坐墊兩側所點燃的小小火光。
這裏的居民已經沉睡了吧,四周一片寂靜,沒有一絲聲響。帶領緹雅到這裏的衛兵已經不知去向,雖然沒有人監視着她,但緹雅也無意隨意在宮殿內徘徊。因爲緹雅終究是以友好的使者身分來到這裏。
「────」
由於緹雅的外表是南方人,因此可以順利地融入比蓋羅的日常生活之中。不過,既然自稱悠爾羅格王弟烏希馬爾的使者,要求謁見主人,那麼就算立刻被抓進牢裏也不足爲奇。最壞的情況,甚至有可能遭到殺害。因爲比蓋羅率領的蠻教徒國家,與山脈北側的神教徒國家,可說是勢不兩立的仇敵。
長途跋涉的塵埃還殘留在身上,一個人被留在幽暗大廳的緹雅,聽見撼動靜謐夜晚冷冰空氣的馬匹嘶鳴聲,而僵住了身體。也許是有無數的人馬抵達了宮殿的正門吧,四周充滿了喧囂。
在發出喧囂聲之後,緊接着飄來一股血腥味,緹雅反射性地將手伸向腰後。
「──!」
總是佩戴在腰後的一對小劍,在被帶到這裏時遭到沒收。雖說是瞬間表現出的習慣,但緹雅對於自己這無謂的舉動,咬牙切齒,挺起腰回頭望向背後。
開放式的比蓋羅宮殿,幾乎沒有牆壁,大多數的廳堂,只靠石柱和美麗的綢緞帷幕區隔而成。回過頭一看,就連緹雅等待的謁見廳,也面對着一座擁有大池塘的中庭,環繞在中庭周圍的則是一條石造的迴廊。
有無數大步行走在那條迴廊的腳步聲傳來。
如果只聽腳步聲的話,會以爲是讓緹雅久等的宮殿主人終於姍姍來遲。但若是伴隨着血腥味,可就非比尋常了。
不過,緹雅身上沒有逃離這裏的選項。她是悠爾羅格派遣到這裏尋求比蓋羅協助的密使,在沒有達成這項使命之前,她不能回去。更別提破壞對方的心情了。
「…………」
緹雅轉身面向背後,單膝跪地,垂下頭。抬起眼,等候奧罕宮的主人到達。
「……讓你久等了。」
闊步走進大廳的,是一名與緹雅一樣,擁有褐色肌膚的女子。她身上穿着十分有比蓋羅人風格的透明薄衣,裸露出許多肌膚。只是,她的全身附着着無數的紅色班點。就連她右手隨意垂下、拔出劍鞘的長劍,也明顯被黏糊糊的血弄髒。

一羣跟隨她的男人並未踏進大廳,而是在迴廊站在一排,但他們也和女子一樣,全身沾滿了噴濺出來的鮮血。
女人完全不在意身上的血,就這麼在坐墊上坐下,扔開劍,擦拭圓眼鏡的鏡片。
對話就此中斷,在馬車的車廂內,只落下車輪喀咚喀咚的寂靜。狄米塔爾像是睡覺似地閉上雙眼,瓦蕾莉雅不認爲他是真的睡着了,便悄悄地移動到他的身旁,戳了戳年輕人的膝蓋,低聲呢喃:
「你還是一樣狡詐呢──」
「……你知道這上面的血是誰的嗎?」
既然如此,就算在任務告一段落後打個瞌睡,也不應該責備他。
瓦蕾莉雅等人將寫給亞默德的書信委託給馬札利卿後,便與貝爾度軍一同前往多爾特莫爾特。多爾特莫爾特是貝爾度的第二都市,也是東部方面駐防軍隊的據點。
「吶,小狄。」
「誰知道。我想大概不會那麼輕易改變吧。貝爾度現在的狀況跟皮卡比亞很類似。在政治聯姻和經濟援助這兩方面,幾乎只能對比託唯命是從。」
「繼承父王王位的會是我──嗎?還真有遠見呢。」
「是啊……他明明身爲一名王族,卻不等待中央政府的指示,擅自舉兵前往國界線防衛,我還以爲他是個好戰之人,但他卻不屬於那種類型。姑且不論他率領軍隊的能力,但他比其他人擁有更強烈的愛國心,也十分敬愛自國的神巫。所以才更不能忍受對比託唯命是從的祖國現狀。」
不過,狄米塔爾的眼睛,絕不會放過瓦蕾莉雅這明顯的變化。
瓦蕾莉雅坐在貝琪娜駕馭的馬車中,一路搖搖晃晃,享受着舒適的疲累。
加拉琳娜將尚未開封的信件揉爛,用手撐住膝蓋,站起身來後,在緹雅的面前將劍插進地面。
「他說要回王都跟國王商議,結果會怎麼樣啊?」
「……也是。」
狄米塔爾把恩佐比亞收進劍鞘,立在旁邊,盤起胳膊並且嘆了一口氣。
「……其實我還想再多聊一下天呢。」
「就是這封……」
「……你該不會,根本沒打什麼算盤吧。真的只是靈機一動,才搬出神巫的名字嗎?」
●
「多虧了你,我才知道那個司令官大人的想法,應該說是思想吧。」
狄米塔爾正在擦拭恩佐比亞的劍刃,一臉疑惑地望向瓦蕾莉雅。
「喔喔……我從來沒聽過陛下讚賞過貝爾度。倒是見過他貶低貝爾度的場面就是了,說那裏的國王沉溺女色,是個被比託抓住弱點的昏君。」
「……你說你是悠爾羅格派來的使者?」
馬車內不停地晃動,由於接近日暮時分,寒意漸漸來襲,但不知爲何,狄米塔爾的身旁卻非常溫暖,更重要的是,有一股其他東西難以取代的安心感。
狄米塔爾不像平常貶低瓦蕾莉雅,而是冷淡地肯定。
「是……是嗎?」
在羅馬里克的騷動時,緹雅一直在觀察加拉琳娜。現在位於緹雅眼前的,無庸置疑就是加拉琳娜。
「我要稍微睡一下,到城鎮的時候叫我。」
「就我看來,比起悠爾羅格,你更像是我國的人……找我有什麼事?」
緹雅遞出信函,但並沒有人打算上前取走,轉交給加拉琳娜的跡象。看見加拉琳娜若無其事地伸出左手,緹雅只好親自走向前去,將信函直接交給加拉琳娜。
瓦蕾莉雅悄聲說道,將頭靠在狄米塔爾的肩上,閉起眼睛。
「你在說什麼?」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11 完
「沒有啊……總之,爲了抑制比託對貝爾度的影響力,接下來還要請那位司令官閣下爭氣一點啦。」
緹雅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眼鏡女。
「你怎麼了,小狄?」
「貝琪娜。」
「──可是,你擅自說要經濟援助什麼的,盡說些好聽話,這樣沒問題嗎?」
「話說回來,悠爾羅格找我有什麼事?不是將要交給父王的信函弄錯了才交給我吧?」
「……小狄?」
「咦?」
「好的~~」
仔細想想,在國王突然下達前往貝爾度這種任務之前,狄米塔爾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牢獄裏度過。雖然他說住在夏琦菈的那幾天,有在王宮的一室內休息,但當時已經是以修復魔紋爲最優先事項,幾乎沒有時間靜下來好好休息吧。
狄米塔爾一副事不關己似地低喃後,便靜靜地閉上眼睛。
在自己這麼想的時候,狄米塔爾又有什麼感覺呢?瓦蕾莉雅一邊思考着這種事情,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
「──畢竟貝爾度太弱的話,有可能會被比蓋羅趁虛而入。姑且不論優先度,我聽說亞默德出面幫助貝爾度重振經濟,已經是既定的方針。我會請陛下配合我的胡言亂語……我在剛纔的書信上也已經這麼寫了。」
「……陛下真的說過那種話嗎?不是你胡謅的吧?」
緹雅以緩慢的動作將左手伸進懷裏,拿出一封信。就連這種無意間的舉動,都必須小心謹慎。如果不小心讓對方起了疑心,背後的男人們肯定會立刻攻擊緹雅吧。在那之前,更可能被加拉琳娜一刀劈成兩半。畢竟緹雅聽說加拉琳娜的劍術高超到連狄米塔爾都不敢疏忽大意。
「恐怕是吧。然後那份不滿在不知不覺間,轉換成對同意此事的國王不滿。所以面對這次的騷動時,他纔會做出不等國王的命令,就擅自出兵的舉動吧。」
加拉琳娜重新戴上擦掉鮮血的眼鏡,深深呼吸了一大口氣。
「有……有什麼關係!」
瓦蕾莉雅從小窗出聲對貝琪娜說道:
「這樣啊……所以那個司令官認爲是因爲欠債的關係,自己國家的神巫纔會被比託給搶走啊……」
「什麼事?」
瓦蕾莉雅靜靜地關上窗,順便拉上窗簾,歇了一口氣。
加拉琳娜如此詢問,她的雙眸蘊含着強烈的憎惡光輝,不符合傳聞中冷靜沉着、精於算計的形象。
「我說,小狄?喂?」
「鄙人送來烏希馬爾閣下的密書。」
「烏希馬爾閣下認爲──繼承陛下王位的會是加拉琳娜殿下。因此,希望能和你攜手打倒共通的敵人亞默德──」
「你搬出貝爾度神巫的這個點子很棒。」
「鄙人明白。」
「是──您是蠻帝戈爾格洛伊斯陛下的第六王妃梅菈哈特大人的長女,加拉琳娜.奧罕大人嗎……?」
瓦蕾莉雅被說中心聲,拍打了一下狄米塔爾的膝蓋。
「……好像是吧。」
「就是啊,你剛纔不是說陛下對貝爾度有一些評價嗎?」
貝爾度經濟不振是事實,嚴重到無法培育神巫的地步。而一路支持貝爾度經濟的,是比託龐大的援助。因此這層關係,貝爾度的神巫保有名額,明年起將由比託承接。
「?」
結果不知不覺間被狄米塔爾稱讚,瓦蕾莉雅感到有些開心,同時又覺得不自在,坐立不安地晃動着身體,移開視線。
窗外可看見駐防軍隊的騎兵們井然有序地跟隨着馬車。一半的軍隊先行前往多爾特莫爾特,剩下的一半則由埃韋頓親自指揮,護送瓦蕾莉雅等人到多爾特莫爾特。
「我現在的精神狀態,不太能去注重禮儀或規矩。通常我是不會做出連一杯茶都不端給遠道而來的客人,這種無禮的行爲。」
「嗯?」
「可是,皮卡比亞開始和比託保持距離了吧?亞默德也開始援助他們的經濟,更重要的是,國王的寵姬突然死亡……」
「你也不遑多讓啊,雖說是臨時想出來的,倒是找了一個不錯的藉口嘛。」
「因……因爲別人都說我是直覺很敏銳的天才!就算只是靈機一動,也帶來好結果了吧?」
然而,沒有回應。
一向消息靈通的狄米塔爾,這次的反應卻顯得含糊不清,令瓦蕾莉雅感到疑惑。
瓦蕾莉雅對他們有些過意不去,關上了小窗。
「思想?」
「應該沒關係吧。」
「你果然是亂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