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鐵錘與商人之城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5萬 字

在山脈南側的祖國,並沒有入浴這種根深柢固的習慣。
在塵土飛揚,乾燥地帶衆多的南方各國,準備乾淨的水很麻煩這一點也是原因之一,他們不是泡在放滿熱水的浴缸中,而是喜歡在滾燙的石頭上澆水,利用產生的蒸氣,填滿整間浴室,在裏面做促進發汗的蒸氣浴。
不過,加拉琳娜本身,喜歡長時間浸泡在溫水中,更勝於做蒸氣浴。雖然不知道哪一個有益身體健康,但因爲書本吸收到溼氣就會馬上損壞的關係,她不喜歡蒸氣浴。
而且,將浴缸搬到夏夜的陽臺上,一邊吹着夜風一邊泡澡──雖然很對不起奉命準備的女僕們──這種舒暢感,是做蒸氣浴怎麼樣都無法體會到的。
「──我說啊,至少在洗澡的時候把書放下吧。」
伊蓮娜用手撕下薔薇花瓣,將它們撒在加拉琳娜的頭上,嘻嘻嗤笑。
「這樣子才能專心看書,比較有效率。」
加拉琳娜撥開散落在書頁上的花瓣,推了推眼鏡。
「……話說回來,這些花瓣有什麼意義嗎?」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啊,就是很漂亮很香……大姊姊你不喜歡嗎?」
「並沒有什麼要積極討厭的理由。」
「你又用這種兜圈子的說話方式……」
用花瓣填滿浴缸水面的伊蓮娜,滿心歡喜地脫下長袍,裸着身子後,跨到加拉琳娜的身上,慢慢將身子沉進溫水中。
「伊蓮娜,書會溼掉啦。」
「就叫你等一下再看書了嘛,大姊姊。」
伊蓮娜從加拉琳娜的手中搶走書本,放到煤油燈旁,徹底坐到加拉琳娜的膝蓋上。
「呵呵。我沒那麼重,應該可以吧?」
「……真不搞你的腦袋瓜在想些什麼?竟然會特地進來這麼狹窄的地方。」
加拉琳娜聳了聳肩,將兩隻手臂放到浴缸的邊緣,眺望着夜空。
「……不論是山的南側和北側,稱呼星星的名字都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就小弟我的看法來說,南與北文化上的交流,從非常久以前開始,就持續至今了吧。」
不會睡迷糊的狄米塔爾,下了牀便換上一身漆黑的服裝,將賈基爾卡垂掛在腰間。
「所……所以,是爲了這種時候才帶她來的?」
伊蓮娜壓住頭髮,將頭髮從肩膀順到前面後,垂下眼瞳,開始集中意識。
「對啊。」
「沒什麼,只是有點好奇。我的理論是,北方的『紋章魔法』與南方的『邪術』,本質上是相同的。所以,關於魔紋應該也沒什麼太大的差別。不過,你的這個魔紋──」
「你的曾曾外祖母曾經當過紋章官嗎?」
「對這裏的人來說,我家的猊下終究是一名應該尊崇的神巫,而不是亞默德政府的人吧。而實際上,若要說他們是否歡迎我們帶來這裏的魯奧瑪護衛兵,倒也沒有表現出歡迎的態度。陛下也命令我們逗留在這裏的期間,絕對不要讓士兵們到城鎮上。」
「討厭啦!總之,不准你稱讚其他人啦!」
「我開玩笑的。」
「沒……沒錯!」

「我纔不知道那種事呢!」
緹雅若無其事地回答,她向狄米塔爾等人行過一禮後,一聲不響地走出寢室。
「咦?」
「可是,不會很危險嗎……?」
──纔剛這麼認爲,瓦蕾莉雅的房間便突然傳來吵鬧的走動聲。
嘩啦一聲,臉上被潑水的加拉琳娜,拄着臉頰,再次仰望星空。
「是我的曾曾外祖母。」
「好啊,大姊姊。」
和州長父女喫完飯,回到自己房間的瓦蕾莉雅,一屁股坐上天篷牀。
「大姊姊,你的品味真差。你想看那種女生的裸體嗎?」
「總之,緹雅有緹雅的工作,而你有你的工作。爲了明天,早點睡吧……你也是,粉紅鎧甲女。」
瓦蕾莉雅抬起腰,來回看着啪噹一聲關上的門,以及狄米塔爾的臉。
「我還不習慣站在那麼多人面前演講啦!」
「我……我就覺得奇怪!」
「喂──看……看吧!果然!果然被我猜中了!」
瓦蕾莉雅遵照慣例到羅馬里克巡幸,其中的目的之一,就是撫慰──傳說──對亞默德中央政府懷抱不滿的羅馬里克居民。
本來打算半夜偷偷溜出這裏,沒想到竟然會被瓦蕾莉雅發現。他本來心想反正瓦蕾莉雅也不可能察覺到,或許行事有些過於草率了。
「──讓緹雅小姐一個人到處調查,自己卻留在這裏悠閒地睡覺,以你的個性來想,絕對有問題!通常你會自己去,要不然也會一起去纔對!」
「!」
和狄米塔爾還有貝琪娜一起聚集在瓦蕾莉雅寢室的緹雅,站在打開窗簾的窗邊,以低沉的聲調低喃道:
◆
「討厭啦!這麼困難的話題,一點兒都不有趣!」
「……的確,雖然很清楚市井的人民十分敬愛瓦蕾莉雅大人,但無法得知他們對中央政府抱持何種情感──」
「這件事就交給緹雅吧。」
「說到魔紋……真想看看神巫的魔紋當作參考呢。」
然後,狄米塔爾在大約三小時後醒來,緩緩地坐起身。
緋色的淡淡光輝,漸漸地在伊蓮娜的背後亮起。左邊的肩胛骨附近,浮現出如小花般的圖案。
時間可說已是深夜。迎賓館內闃寂無聲,一點兒聲音都沒有。館內雖然寬廣,但很少人已經起牀了,因此更加寂靜。
「……你有說過,這是誰幫你刻繪上去的嗎?」
「那是因爲我家猊下是猊下啊。」
加拉琳娜用手指擦拭因些微的蒸氣而起霧的眼鏡鏡片,凝視少女白皙的背部。
「不過,這個怎麼了嗎,大姊姊?」
「什……咦?你說交給緹雅,是什麼意思?」
「不是移動距離的問題好嗎!」
「不是裸體。是魔紋啦,魔紋。再說,雖然你說她是那種女生,但那個神巫可是柯斯塔庫塔家的現任當家啊。說到柯斯塔庫塔家,他們是王家的遠親,原本是從王家劃分出來、歷史悠久的門第。」
如果是任務所需,狄米塔爾能三天不睡覺,相反的,也能閉上眼睛就馬上進入夢鄉。因爲在嚴苛的任務中,能休息時就休息這件事也很重要。
「…………」
「平常明明遲鈍得要命,偏偏在這種時候直覺這麼敏銳……」
「侍女兼護衛官……話是這麼說,但那種人才找就有了。要是沒有其他特別的理由,根本用不着特地找裏希堤那赫家的女僕加入巡幸隊伍吧。」
「不只如此──這裏也有許多翻過山頭從比蓋羅那裏過來的商人。緹雅會說比蓋羅的語言,緊急時刻應該能派上用場,當然,也有能力當你的侍女。」
「知道了、知道了,總之,你不要像這樣一直拍打水面啦。水很快就會被你拍光。」
萬一亞默德的士兵來到羅馬里克的鬧區,跟這裏的居民發生糾紛的話,可能會以此爲契機,在羅馬里克燃起反亞默德運動。之所以只帶人數不滿五十的士兵保護現任巫女瓦蕾莉雅,是爲了儘可能不去刺激羅馬里克居民感情的苦肉計。
「因……因爲……緹雅小姐是路奇烏斯大人家的女僕吧?這次是來當我的侍女──」
「在無關緊要的場面,就能發揮無關緊要的膽量,在這種關鍵時刻反而那麼膽小啊。在回國前一天的演講上,可別像今天一樣,又喫螺絲又詞窮的喔。民衆會微笑地望着你,也只有一開始而已。」
抵達羅馬里克的隔日,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的一天從問候熱烈迎接她的市民開始。先不論從陽臺上揮手這件事,對絕稱不上是能言善道的瓦蕾莉雅而言,要向聚集在市政廳大樓前廣場超過一萬人的民衆,表達每次神巫新舊交替時便捐贈給魯奧瑪龐大捐款的謝意,或許是非常難熬的一件工作。
「……聲音太大了。」
「……所以你就沒睡覺,豎起耳朵聆聽我的動靜嗎?」
補充一句,在亞默德,神巫以外交特使的身分前往他國,也不是件稀奇的事。因此對於亞默德的神巫而言,也必須擁有在他國的達官顯貴面前流暢演說的能力。
「夠有趣了啦……不過,對從沒踏出這座城鎮的你來說,大概不太能理解吧。」
「啊~~累死人了~~」
「──話說回來,像這樣度過一天,實在感覺不到羅馬里克的民衆對亞默德感到反感耶。」
「爲什麼我知道的事情,身爲亞默德人的你卻不知道啊?」
「────」
「是~~」
「那是什麼意思啊~~?」
「可是,這種事情,要怎麼調查纔好?」
「啊~~好啦、好啦、好啦。」
既任性又愛嫉妒的伊蓮娜,雖然有時候會讓人感到厭煩,但整體而言還是很可愛。這世上沒幾個人──包含加拉琳娜在內──被美麗又聰明的少女親近,會感到不愉快吧。
「是。」
「討厭啦!大姊姊你老是像這樣,想把事情帶到困難的話題去!」
「我聽說她年輕的時候曾經在魔法院工作過,大概是吧?不過,我母親那邊的家族,幾乎沒有人健在,所以我沒有聽過詳細的情形。」
「所以我心想,你這傢伙一定又打算瞞着我,半夜一個人去幹什麼好事!」
「哪那麼誇張啊。又沒怎麼移動。」
「咦咦!」
「曾曾外祖母?你到底是幾歲的時候刻上魔紋的啊?」
「什麼?遲鈍!我纔不遲鈍呢!」
瓦蕾莉雅慌張地在緊身內衣外加上戰袍,一邊用手梳理亂髮,一邊打開窗戶,跳到陽臺。
瓦蕾莉雅一圈一圈地紮起頭髮,壓低聲音,怒氣衝衝地戳了戳狄米塔爾的胸膛。
「……話說回來,伊蓮娜,你的背後有個奇妙的魔紋,對吧?」
「……這話題可有趣了呢。」
瓦蕾莉雅誇張地嘆了一口氣,聽見部下冷淡的一句話,狠狠瞪視狄米塔爾。
瓦蕾莉雅解開紮起的頭髮,甩了甩頭,不耐煩地敷衍狄米塔爾的數落。
「就字面上的意思啊。我完全不明白剛纔的對話有哪裏難懂了。」
窗簾大開的窗戶對面,瓦蕾莉雅換衣服換到一半,挑起眉毛瞪視着狄米塔爾。
「聽您這麼一說,還真的是耶~~大家都非常歡迎瓦蕾莉雅大人,還揮舞着亞默德的旗幟。」
「可以讓我看看嗎?」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
「緹雅應該沒問題吧。」
瓦蕾莉雅急急忙忙擦拭嘴角,狄米塔爾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後,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狄米塔爾反射性地握住賈基爾卡的劍柄,輕輕地跳到隔壁的陽臺上,然而,他沒有拔劍,而是將眉心深深地皺了起來。
狄米塔爾和擦拭着腹部浮雕的貝琪娜來到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便裸着上半身鑽進被窩,慢慢地閉上眼睛。
雖然不曉得她究竟是在哪裏磨練本領的,但緹雅會使劍操弓。萬一發生什麼事,如果對方是平民區的醉漢,總該能不把事情鬧大,順利脫身吧。
「那就給我習慣。我之前也說過了,宗教上略微艱澀的講道、文獻的研究之類的,是屬於巴貝爾猊下和卡琳大人的領域,而以淺顯易懂的方式向一般民衆闡述神明,則是你的職責。」
「你中途打了好幾次瞌睡吧?都留下流口水的痕跡了。」
隔了一箇中午,上午和下午各向總計近三萬人的民衆大方展現笑容後,從傍晚開始則是慰問駐守羅馬里克的士兵們,回到迎賓館時,夜幕早已低垂。
整裝完畢的狄米塔爾,悄悄來到深夜的陽臺,反手關上窗戶。狄米塔爾的視野中,沒看見什麼動靜。
「我也不記得了,聽說是在我還是嬰兒的時候擅自刻上去的……之後,曾曾外祖母就馬上過世了,我也不太清楚爲什麼她要做這種事。」
別說母親那邊的家族了,伊蓮娜的生母也早已過世。聽說是多年前因病身亡。伊蓮娜之所以會把加拉琳娜當成親生姊姊一樣仰慕,或許原因就在這裏吧。
狄米塔爾提醒差點暴怒的少女,撫摸後頸項,再次嘆了一口氣,明知道這麼做沒有用,還是對瓦蕾莉雅說道:
「……這是陛下和殿下直接吩咐我的極機密任務。目前跟你無關。現在立刻回到牀上去。」
「極機密任務!又來了!我怎麼沒聽說!」
「所以才叫極機密啊。」
「就算這樣,對我也要保密也太奇怪了吧!我好歹也是你的上司耶!」
「你自己說出好歹這個詞,不會覺得難爲情嗎?」
「吵死了!再說,陛下也真是的,上次護衛王妃的任務時──」
「就說你聲音太大了……要是連粉紅鎧甲女也吵醒的話,會愈來愈吵鬧,到時更別談要出什麼任務了。」
狄米塔爾蹙起眉頭,抓住瓦蕾莉雅的手臂,朝陽臺的扶手一蹬,跳到屋頂上。
「唔……」
或許是剛睡醒加上突然加速的關係而導致有些頭暈吧,瓦蕾莉雅癱坐在屋頂上,按着太陽穴。沒有不小心發出驚聲尖叫,算是不錯了吧。
「……所……所以呢,你接下的極機密任務,究竟是什麼?」
「你聽過之後,就要乖乖回牀上喔。」
「少廢話,快點說!要不然我竭盡全力也要阻止你。」
「你傻子啊。你怎麼可能阻止得了我……」
狄米塔爾揚起嘴角冷冷一笑,凝視着南方天際,露出嚴肅的表情。
◆
奇奎.亞比奧爾正面凝視着巨大壁毯編織而成的地圖,拿起一塊小金屬塊。
「這就是阿爾漢塔──意思是『萬能之銀』,是小人取的名字。它是十分稀少的金屬。」
正在聆聽奇奎發表言論的,是坐在圓桌前的國王傑弗倫十一世,與他的兒子以薩克,以及人稱亞默德四元老的高官。狄米塔爾對自己必須在這種場合與這些大人物同席,感到非常不自在。因爲這個集會,連魔法院本院長奧爾薇特和可說是以薩克心腹的路奇烏斯,都沒有出席。
不理會心不在焉的狄米塔爾,奇奎調整他的單邊眼鏡,繼續向國王等人解說:
「所以,我個人起初──是打算拜託裏希堤那赫卿……」
「您說得沒錯,用來當基礎的劍,是使用平常的鋼鐵所製造。而使用這個阿爾漢塔的,則是劍刃的部分。」
「在我舒舒服服睡覺的期間,身邊的人正在鋌而走險!這次不只是你,連緹雅小姐都──」
「那不是你該說的話。況且,我一個人比較好辦事,你乖乖給我回去。」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國王砰的一聲,將劍放到圓桌上,然後坐到椅子上。
「或是,不想欠人家人情的執拗──嗎?」
「平衡度很好……不過,我不覺得這劍的構造有什麼特別呢。跟軍隊使用的鋼鐵製的劍,沒什麼兩樣啊。」
「……也就是說,你打算偷偷地去山裏尋找那個叫什麼名字的金屬礦脈?」
「我是說,得快點開始進行那項重要的任務啊。」
「那麼,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克服那種狀況?那種……過去犯下的失誤──」
「小的已經向殿下和軍務大臣閣下說明過了──裏希堤那赫卿,實際示範一下。」
「……也就是說,爲了計畫,必須穩定地提供阿爾漢塔囉?」
「就是這樣。」
看來要讓這名少女安分守己,必須連在背地做些什麼事情本身,都絕對不能讓她知道。該說她在奇妙的地方莫名耿直,還是有責任感──
「失禮了。」
「事到如今還爭什麼回去不回去的,倒不如快點開始幹活還比較有用吧?兩個人一起找比較快結束!」
瓦蕾莉雅將輕輕握起的拳頭抵在自己的額頭,提高八度音說道。
「……很好。」
國王瞥了狄米塔爾一眼。
「話說,我根本沒聽過那種金屬的事情。」
原本先行一步飛翔在空中的瓦蕾莉雅,聽見這句話後,表情僵硬,停在高層民房的屋頂上。
「──畢竟連我都能使用魔法了,大部分的人應該也能使用吧。」
「應該說,是不得不這麼做的狀況。」
「羅馬里克?」
財務大臣卡帕羅斯卿,從經濟效果方面來舉出優點。聽完這些話的國王,以十分有他風格的恢宏氣度,望向他手中的劍。
「似乎有一部分的勢力,已經得到這個技術……萬一海德洛塔也獲得這項技術,大量準備這種武器,事情可能就麻煩了。」
狄米塔爾本來想痛毆她的後腦勺,讓她昏倒,硬把她拖回牀上,結果瓦蕾莉雅卻突然朝南方移動,他只好馬上追在後頭。
「除了有些難懂的解說之外,你還有其他要陳情的事吧,說來聽聽吧,技師長。」
「……這裏也跟瑟利巴一樣離比蓋羅很近。我不敢說這裏會像當時那樣發生叛亂,但最好還是當心點。你也不想再遇到那種慘事了吧。」
國王「嗯、嗯」的點了點頭,望向四元老說道:
「如果……」
「──其實,這個阿爾漢塔,正是生產魔動劍不可或缺的關鍵材料。」
「──如果但丁.瓦利恩堤當初得到大量的阿爾漢塔,一定會獲取更大量的魔動劍吧。倘若這個地區真的有阿爾漢塔的礦牀,絕對必須由我國佔據下來纔行。」
以薩克朝誰也沒動口品嚐的葡萄酒伸出手,露出笑容。
「──所以,纔想量產化這個武器啊。」
「再說,你憑什麼命令我,太奇怪了吧?我可是你的上司耶!」
聽見奇奎的指示,狄米塔爾走到大家面前,拔出佩戴在腰間上的賈基爾卡。
「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狄米塔爾告知這句話後,便將賈基爾卡的劍尖朝向天花板。雙手緊握劍柄,稍微集中意識,注入魔力後,寬大的劍身便隱約浮現出複雜的魔紋。
「真是湊巧,最近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小姐要到羅馬里克巡幸。當然,裏希堤那赫卿也會同行。到時候再順便去調查就好了。大規模的調查,等得到某種程度的確證後,再進行就好。」
國王拿起簡樸的劍,遮住搖曳的光芒,扭動脖子。
「屬下明白。」
「你忘記在瑟利巴發生過的事了嗎?」
恐怕在瑟利巴遭遇的恐怖和屈辱,現在仍化爲疙瘩,殘留在瓦蕾莉雅的心中吧。她並非還受不夠慘痛的教訓,反而因爲喫過苦頭,纔想要亂來,突破心結──狄米塔爾是這麼想的。
加利德卿面露苦澀,如此說道。
「你少給我扯歪理了。」
「是。」
「還在懷疑的階段,不敢斷言一定存在。因此小人想先派遣人員前往羅馬里克,找尋阿爾漢塔的礦牀……不過,地點有些微妙。」
狄米塔爾安穩地站在十分傾斜的屋頂上,將手擱在賈基爾卡的劍柄上,繼續說道:
「反正,我已經知道這是個重要的任務了。」
「好吧。這件事就交給你負責,以薩克。各位大臣也要全面性地協助這個計畫。」
「是的。在下本來就打算單獨前往。」
瓦蕾莉雅如此說道後,便輕輕踏了踏右腳,捲起夜風,乘風飛舞上星空。雖然跟獻給雷頓特拉的神聖之舞相比,這動作稍嫌有失周慮,不過效果仍然十分卓越。
瓦蕾莉雅拍了拍屁股周圍,站起身來。
「然後──」
「算是吧,只要不是嬰兒,任何人應該都能使用。」
「……知道什麼事?」
◆
「可是……不過啊……」
「……嗯。」
「是。是關於剛纔向您說明的阿爾漢塔的事。」
「一個弄不好的話,可是會刺激到羅馬里克居民的情感喔。」
「還有另一點,在下認爲把這個用來當作推動我國產業的勞動力,也非常有用。以往依靠人力,或是牛馬的工作,應該可以更有效率地進行。要緊的不是放眼今後的十年、二十年,而是以一百年、兩百年的大計來思考──」
「──嘖!」
狄米塔爾推斷,這名少女應該是無法忍耐自己的榮譽建立在別人的犧牲上吧。那種想法,根本等同於是自我滿足,太天真了;也難以說她已經理解神巫的立場。不過,就一個人類的立場而言,倒可說是挺討人喜歡。
「……可以嗎,裏希堤那赫卿?」
「既然要幹,就好好幹,裏希堤那赫卿。當然,保護小姑娘和另一個任務也一樣。」
「……的確,軍人闖進那一帶大肆調查,是有些危險。」
「是!」
狄米塔爾和奇奎兩人恭敬地垂下頭,靜靜地目送權貴顯要們離開執務室。
以薩克撫摸垂掛在自己腰間的劍柄,對父王說道。
「所以,能利用它發動魔法。」
瓦蕾莉雅緊咬嘴脣,仰望狄米塔爾。
奇奎輕輕地將金屬塊放在圓桌上,微微清了清喉嚨。
「可是,我已經知道那件事了啊!」
「唔──?」
「阿爾漢塔有幾個較大的特徵。第一個特徵是,能以類似鍍金的手法,蒸鍍於其他金屬表面上。另一個則是其他金屬沒有的特性,它能夠有效率地注入魔力。」
狄米塔爾追上瓦蕾莉雅,抓住她纖細的手腕,眉頭深鎖,探頭窺視少女低垂的臉龐,說道:
「那一帶真的存在那個叫什麼名字的金屬礦牀嗎?」
從年輕時期就馳騁戰場的國王,當然也非常擅長使用武器。即使現在拿起劍,劍術依舊寶刀未老,兒子以薩克根本不及他的一根手指頭吧。國王特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移動到窗邊,輕輕揮舞劍,接着回頭望向奇奎,開口說道:
「是嗎,那還真厲害呢。」
「──不管訂定了何種計畫,如果不確保阿爾漢塔的數量,就不可能量產。不過事實上,小人的手上就只有這一小塊阿爾漢塔……當然,光憑這一小塊也能製造出一定數量的劍,但也就到此爲止了。」
神經質的內務大臣卡穆尼亞斯卿,用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緊接着奇奎的話說道。
「這件事你沒必要知道……再說,這可是軍事機密耶。」
「────」
「這不是正好嗎?」
「劍刃?」
「正如您所知,那一帶蘊藏着各式各樣的礦物資源。如果那裏擁有大規模阿爾漢塔的礦牀──小人認爲應該保有那裏,早日完備量產魔動劍的體制。」
「──那麼,得快點開始纔行。」
「……我應該說過,你聽完之後就要乖乖回牀上去吧。」
「我說啊,我也──」
「你或許真的有說過,但我又沒有『嗯,我知道了!』這麼可愛地回答你。」
「……你在說什麼啊?」
「正是如此。因此小人有個提議……這一小塊金屬,是小人的朋友帶來給我的,據撿到它的本人所說,是在流過羅馬里克山谷的溪流旁發現的。」
「如果我說沒必要克服,你會接受嗎?我之前也說過,你沒必要故意鋌而走險。那種工作,有專門的人負責。」
這次國王慢慢地看向奇奎和狄米塔爾,詢問道:
「喂,給我回來!」
「所以呢──?」
「任何人能行嗎?」
「…………」
狄米塔爾誇張地嘆了一口氣,鬆開抓住瓦蕾莉雅手腕的手。
「……看來以後要是再接到這種任務,得先請陛下敕命絕對不准你過問纔行呢。」
「咦?那麼你的意思是──?」
「下不爲例。因爲只是單純在山裏閒晃罷了……不過,要是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態,你不要自作主張,要聽從我的指示喔。」
「咦!我……我可以跟去嗎?」
「你聽不出來嗎?」
「才……!──算……算了。這點小事,倒也不是無法妥協。」
瓦蕾莉雅的臉蛋微微泛紅,接着故意挺起胸膛。剛纔明明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真是現實。
「少得意忘形了你。」
狄米塔爾輕輕咂了咂舌,邁步奔跑。
在踏進山裏調查各種事情前,得先不被警備的士兵們發現,翻越城牆,離開這座城鎮纔行。
◆
「嗚嗚嗚嗚嗚……我已經受夠了……」
從剛纔開始就面色凝重,不斷呻吟的那奇歐.普約爾卿,他的面前擺放了一張白紙和墨水瓶。州長命令他代筆寫信給國王,爲今天發生的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襲擊事件道歉。但他一直想不出詞句優美的像樣文章,因此到了這種時刻還在低聲呻吟。
只要瓦蕾莉雅一行人遭到襲擊的地方,是在羅馬里克的行政區內,州長就必須要負起責任。雖然一行人當中沒有人受傷,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也不能免除任何的責罰。
「……話說,要是閣下真有心向國王陛下道歉,就應該自己寫吧。爲什麼要我……」
今年才十八歲的那奇歐.普約爾,繼承幾年前突然過世的父親的衣鉢,侍奉州長。他從年幼時期就在這座城鎮的魔法院學習,成績還算優秀,也考取紋章官的資格,不過現在則是在傑科家幫忙的其中一名書生。說好聽一點,是受到州長青睞,但實際上則是把各式各樣麻煩的雜事都推給自己,過着勞心傷神不斷的日子。
「──普約爾卿。」
「是!」
在煤油燈的亮光稀少、冷清的圖書室裏,突然被叫喚名字,那奇歐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抱歉,我有些話想跟加拉琳娜大人談談。你今晚就休息吧。」
「這麼說的加拉琳娜大人您,又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要是那樣的話,我會自己治療。」
「……不過,如果他真的那麼畏畏縮縮,就算內部有不法行爲發生,他也不敢追究吧──」
「啥?」
「就說了,不是還有另一個任務嗎?陛下私底下命令你的。」
「比蓋羅的人?爲什麼?」
「這點小事,非常容易理解啦。」
「……我說過好幾次,要你注意腳邊吧。」
「陛下似乎想詳細調查內情,但以前輕率地給予他龐大的權力,有點不好出手。不過,如果是因爲巡幸而前往的神巫,應該就能直搗黃龍吧。雖然不保證他會在我們逗留的期間露出狐狸尾巴,但光是中央的人逗留在市政廳大樓,就能牽制住他吧。簡單來說,你的另一個任務,就是盯緊州長。」
狄米塔爾將瓦蕾莉雅扛在肩上,用力拍了一下她露出的大腿。瓦蕾莉雅臉頰僵硬地說道:
這間圖書室幾乎完整承接了一百五十年前發生內亂時,免於燒燬的舊王家藏書。數量雖然不多,但收藏了好幾本古老珍貴的文獻,那奇歐也經常從中解惑。
「喔喔,我弟弟他啊,大概出去獵男人了。」
瓦蕾莉雅的手臂瞬間被狄米塔爾抓住,逃過差點摔落溪流的命運,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按住胸口。
「要是有時間悠閒地治療就好了……我的意思是,這一帶也有比蓋羅的人在徘徊。」
「什……什麼事?」
「誰知道。有可能是天生個性如此,也可能是故意耍心機。如果他是天生個性如此,那麼傳聞他盜領軍事預算一事,可能真的只是謠傳,或是有其他的幕後黑手也不一定。」
狄米塔爾故意這麼說,讓瓦蕾莉雅一時之間無法反駁。說得單純一點,魔紋的光芒被視爲與魔力的強弱成比例。也就是說,魔紋光芒的強度,代表魔法士能力的高低,狄米塔爾說的話,確實不是在貶低瓦蕾莉雅。覺得狄米塔爾反而在稱讚自己魔力高強的瓦蕾莉雅氣勢被減弱,而無法發牢騷。
「你在說什麼?」
雖然並非沒有興趣知道他們兩人在這大半夜的,要談論些什麼事,但那奇歐的本能發出警告,提醒他那不是自己該知道的事。
「不要轉移話題。陛下還有給你另一個任務吧?」
「這條河嗎?」
「──你們的教義提到,能得到魔法這個神之恩寵的,應該只有信奉雷頓特拉的神教徒,不過現實中,即使是蠻教徒也有人會使用魔法。比如說,像我。還真是矛盾呢。」
「真是有趣的意見。不過,不可能。」
「你看不出來嗎?他怎麼看,都不像會去獵女人吧。我倒覺得一目瞭然。」
「那真是抱歉了。我並沒有什麼深刻的用意。只是想經常從不一樣的觀點,來思考事情。要研究神這件事情,至少需要蠻教徒的我,和神教徒的你,這兩個觀點。」
「這個想法也很有意思。不過,這是歪理呢。不合乎邏輯。即使稱呼不同,但根本上應該是同樣的東西。這只是因爲會和神教的教義產生矛盾,所以才稱呼我們使用的魔法爲邪術,主張和魔法是不同的東西罷了。」
「現在羅馬里克的『邊境伯爵』,在亞默德是第二大統治廣闊土地的存在。比其他小國的國王擁有更大的權力。雖然軍隊的指揮權還是由中央派遣的司令官掌握,即使如此,他的影響力還是非常大。中央自然會經常警戒他──搞不好正因爲如此,他才故意裝作一副小心眼的樣子,爲了不讓人對他多加起疑。」
「……咦?」
狄米塔爾低聲呢喃,抱起瓦蕾莉雅。
這個古怪的女性,爲什麼要找自己挑起這種論戰,那奇歐開始想哭了。
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兩人,從一小時前左右就進入深山裏。彼此除了指尖點燃的微小火光外,看不見像樣的亮光。彷佛蒼鬱的草木吸收了所有的聲音一般,兩人的說話聲,並沒有形成迴音反射回來。
「讀書讀到這麼晚啊?真令人佩服呢。」
「──你可能單純地認爲這是順便撫慰居民的巡幸吧,不過政府思考的是更危險的事。」
「我都說沒關係了……快退下。」
「比如說……加拉琳娜大人其實不是蠻教徒。」
加夫裏諾.阿利雅.傑科這名男子,只要抬頭挺胸,不開口說話,還會認爲他是個紳士,但他的一舉一動實在太小心眼,給人一種畏畏縮縮、卑鄙小人的形象。就算那個州長不是個好人,頂多也不過是個小惡棍,實在看不出會是參與這種大型犯罪的人。
「話說回來……」
加拉琳娜等人就好比是不共戴天的敵國之人,那奇歐不甚明白,爲何他們會受到傑科的熱情款待。
「──你都擁有紋章官的資格了,就代表你是個誠摯的神教徒吧?」
「非……非常抱歉。那麼,在下告……告辭了!」
「不是在讀書?那麼是在幫州長閣下擦屁股囉?」
「少裝蒜呀噗!」
狄米塔爾將手抵在膝蓋上,站起身來,仰望細長蜿蜒的河川上游。
「幹嘛……啦,很沒禮貌耶!」
「那麼,加拉琳娜大人使用的不是魔法,而是邪術呢?」
聽見狄米塔爾說的話,瓦蕾莉雅點了點頭。
加拉琳娜毫不猶豫地站在最深處的書架前,翻開抽出的書,站着閱讀起來,她背對着那奇歐詢問他:
「什麼事?」
狄米塔爾蹲在潺潺流動的溪流旁,將手伸進水裏。
「危險的事?」
「研……研究神……?不是神教徒的您,正在研究雷頓特拉嗎?」
◆
「──話說回來,另一個任務是什麼?」
「也可以想成,這就是那個州長的處世之道吧。」
「從以前開始,就謠傳羅馬里克州長有挪用軍事預算、轉賣武器等,這類見不得人的行爲。」
「……我還是聽不懂。因爲對我們來說,神就是雷頓特拉,除此之外的,就只是虛假的神罷了。」
從她的膚色看來,無庸置疑是比蓋羅的人吧。會用山脈另一頭的土地這種含糊的形容,是因爲亞默德和比蓋羅之間沒有邦交,不僅如此,還是屢次大動干戈的宿敵關係。
「……再說,這裏的樹木鬱鬱蔥蔥,地面也凹凸不平,無法保證你平安地着地。要是不小心腳一滑,骨折的話,就麻煩了。」
「喂──!我……我自己會往上跳啦!」
「加……加拉琳娜大人……不,我並不是在讀書。」
聽見加拉琳娜說的話,那奇歐顫抖了一下身子。懷疑神的存在,對虔誠的他來說,就等同於是懷疑大地、海洋、天空,這個世界本身的存在,也就是完全否定世間萬物。
傑科揹着手、踏着落落大方的步伐,走進圖書室,瞥了加拉琳娜一眼後,對那奇歐說道:
「那個……我完全不懂您究竟想說什麼──」
狄米塔爾將右手伸出水中,露出笑容。
「亞默德和比蓋羅之間沒有邦交。當然,也沒有鋪設完整的街道,因此要往來兩國之間,就只能偷偷越過這種深山。」
那奇歐慌慌張張地收拾桌上的文件,夾在腋下衝出圖書室。
「我嗎?」
那奇歐差點抬起腰站起來,聽見再次突然傳來的聲音,他縮了縮脖子。
「把雷頓特拉當成神的代名詞來使用的,只有你們喔。我們的神有好幾個。不過,我所說的既非雷頓特拉,也非馬裏德。就只是神。對所有人而言,只能稱之爲神的東西。」
纔剛高聲怒吼,瓦蕾莉雅就差點從溼漉漉的岩石上滑落,發出短促的尖叫聲。
雖然不甚明白,但這裏散發出不能過問的氣息。所以,那奇歐將疑惑藏在內心深處,接待加拉琳娜等人。
不知道該以何種表情如何回答的那奇歐臉頰僵硬。由於無意義地將筆尖持續浸泡在墨水瓶裏的關係,全新的紙上濺到好幾個黑點。
「你要蹦蹦地往上跳我是沒意見啦,但是你太顯眼了。」
那奇歐有些害怕起眼前這名女性,他聲調變得高亢,轉換話題。
「唔──」
「那……那是當然,我自認爲跟一般百姓一樣崇敬神明……」
「不過,這可難說囉,你們的教義究竟有幾分真實性?這可是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
「聽說庫爾圖瓦老爹的朋友,也是在這種淺水河畔撿到阿爾漢塔金屬塊……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座山裏的某處,有可能顯露出礦脈。」
「……普約爾卿。」
「您……您還真是料事如神……」
「就算您說矛盾……」
「──話……說說回來,法提大人呢?已經就寢了嗎?」
「工作到深夜,辛苦你了。」
「不是給我,而是給你的。」
「……要稍微往上游走囉。」
「是的……不……不過,道歉信的草稿還沒有──」
「我也是想來讀一下書。」
面對轉過頭來望着他邪笑的加拉琳娜,那奇歐再次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真的嗎?」
「不過啊,那個州長怎麼可能──」
「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因爲查明犯人不是我們的工作。你只要確實地向羅馬里克的居民陪笑臉,笑容可掬地盯緊州長就好。」
「看起來不像是會做出那種事的人,是嗎?」
瓦蕾莉雅的腦海裏浮現那位州長的臉,歪了歪頭。
「這……這樣啊,獵男──男人!」
「說你顯眼是事實吧?因爲你的魔紋會閃閃發光,亮個不停啊。我先聲明,我可不是在貶低你喔。」
「虛假……嗎……相反的,真正的神真的存在嗎?」
「你說那全部都是演技嗎?」
「這樣啊……」
這位客人,似乎在那奇歐開始在這裏工作之前,就經常來到羅馬里克。聽老女僕說,她一年會有幾次率領着載滿各種珍貴物品的商隊,從山脈另一頭的土地過來。
「這種深山嗎?」
「對。」
狄米塔爾像扛木材似地將瓦蕾莉雅隨意地扛在左肩,緩緩地踩着溪流沿途上的岩石行走。他右手倒握住劍,將劍尖刺進岩石,安穩地朝頂端爬去。
「──總之,做那種虧心生意的『商人』們,很可能徘徊在這一帶。我不想在任務中遇到那些人。阿爾漢塔的事情,也要對亞默德的人保密,這是殿下所下的指示。」
「說到這兒,那是怎麼樣的金屬呢?外表長什麼樣子──」
「會反射光,散發出七色光芒。不過,也要看純度如何……你都特地黏着我過來了,要仔細注意周遭喔。」
「七彩……七彩光芒啊。」
瓦蕾莉雅將手掌伸到微小的火光上方,環顧四周。
只有潺潺的水流聲,連鳥鳴聲都沒有的靜謐午夜深山裏,或許籠罩在頭頂上的樹木枝葉也是原因之一吧,幾乎看不見星空。如果一個人被扔在這座深山,想必馬上會迷失方向。
「──你覺得冷嗎?」
「什麼?」
「你剛纔不是在發抖?」
「沒……沒有啊,我不覺得冷──」
「那是想上廁所囉?」
「纔不是咧!」
「是喔。」
狄米塔爾一直將視線落在腳邊。想必要踩着四處長滿青苔的潮溼岩石往上爬,比想像中還要麻煩許多吧,狄米塔爾沒有抱怨,也沒有說喪氣話。雖然事到如今有些太遲了,但瓦蕾莉雅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隻是徒增狄米塔爾的負擔。
話雖如此,現在也不能一個人回去。至少在破曉之前,要是瓦蕾莉雅隻身在這座山中移動,實在太過魯莽。
「──啊!」
覺得內疚而縮起脖子的瓦蕾莉雅,在此時發現右手邊的岩石表面有東西閃了一下。
狄米塔爾再次扛起瓦蕾莉雅,開始跳下沿着溪流分佈的岩石。
瓦蕾莉雅連忙張望四周。深山的溪流旁,連個能拿來當標記的像樣地標都沒有。要是回去的話,可能再也找不到這裏了。
「總覺得……有點失落呢。」
「你有聽見我和剛纔那個年輕人談論的話題嗎?」
「閣下……我並不是說我們的神話比你們的神話古老。當然,我將來也想查明這件事。不過,現在還無法斷言。但我敢說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兩個神話都帶給彼此影響吧。」
「比較……宗教學?」
接下來,狄米塔爾砍飛了幾根生長在附近的樹木。
「這種基本的常識我還知道。」
「……加拉琳娜大人簡直像是個學者呢。不過,真正的您,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我嗎?」
她果然沒有看錯。反射微微搖曳的火光,散發出耀眼光芒的金屬,附着在岩石表面。
「彼此……?」
加拉琳娜闔上書本,拿下眼鏡。
「……怎麼樣?」
「──小弟我正在研究比較宗教學。」
當然,就算研究這個,也不會得到什麼好處。她的父親也揶揄她這個嗜好毫無意義。不過,有好奇的事情就非得要調個清楚,是加拉琳娜與生俱來的性格。
狄米塔爾用劍刮下金屬,將手中的薄片拿到火光前觀看。
「怎麼了?」
說不定,還存在着構成兩個神話原形的更古老神話。很可能從那裏分成山脈以北和以南,形成各自的變化。加拉琳娜正在研究的,是在假設原神話存在之下,兩邊神話的差異是經由什麼樣的過程而產生的。
「事實上,兩個神話都非常簡單,非常類似。關於雷頓特拉的神話──應該不需要向你說明吧。」
每次出任務時總是打打殺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安然無恙地完成工作,雖然不會說無聊,但有種沒有工作過的感覺。
「……不讓人摸清底細這件事,咱們是彼此彼此吧。」
「你有興趣嗎?」
「沒錯,隔着一座山脈,北與南,存在着兩個十分相似的神話……如此一來,在意的反而是細微差異的部分。」
「算是吧,雖然有名無實。」
「這個嘛……剛好是個好機會,我也想聆聽閣下的意見。」
◆
所以,加拉琳娜有十足的信心,認爲世界上僅有自己一人在進行這方面的研究。
「──只要沿着溪流爬上這裏,不想看也會看見吧。反正測試挖掘時,負責帶路的應該也是我吧。」
「比較各國的神話,探求其原形的學問……說得更具體一點,就是比較雷頓特拉的神話和流傳於我國的神話,思考原本是何種形態的研究。」
「因爲我不是專家,不太清楚細詳的情形……不過,很像。可能是含有豐富阿爾漢塔的岩石。」
「嗯……確實很像呢。」
「好了,差不多該回去了。」
聽完加拉琳娜的解說後,傑科點了好幾次頭,語帶嘆息地說道:
「──所以,您到底在查閱什麼?」
「您總是這樣韜光養晦……偶爾打開天窗說亮話也無妨吧。」
「那裏!剛纔有東西亮了一下!」
「嗯。」
「加拉琳娜大人真的很喜歡看書呢。」
做完標記的狄米塔爾,將劍收進劍鞘後,回頭望向瓦蕾莉雅。
加拉琳娜再次拿起書本,戴上眼鏡。
「你們所謂的蠻教徒,所崇敬的是戰神馬裏德。」
傑科將手抵在膝蓋上站起身,一邊咚咚敲打着腰部,誇張地搖了搖頭,走出圖書室。
「豈止一介,還是魔法院的分院長對吧?」
加拉琳娜聳了聳肩膀,露出苦笑。
「因爲太簡單了嗎?」
傑科苦笑着坐到加拉琳娜的正面。
「你……你幹嘛?」
斜眼目送他離開的加拉琳娜,揚起嘴角:
「原來如此……」
「平安無事是再好不過的了。走囉。」
「……聽您這麼一說,我們不太知道你們國家的神話呢。」
「那麼,之後該怎麼辦?」
「總之,先把這個碎片帶回去,讓技師長檢驗。檢驗完畢後,如果真的含有品質良好的阿爾漢塔,接下來應該就會在這一帶測試挖掘吧。」
「有。我聽到你們在談論神怎樣怎樣的……」
「你說呢……雖然你這麼問我,但你心裏早就有底了吧?」
狄米塔爾將瓦蕾莉雅原地放下,蹲在少女所指的岩石表面前。
「留下標記。」
加拉琳娜在桌上將書本堆成一座小山,悠然地坐在沙發上看書。停留在羅馬里克的期間,除了最起碼的睡覺時間以外,就算全都浪費在這裏看書也沒關係,這是加拉琳娜真實的心情。
加拉琳娜沒有將視線抬離書本,嘻嘻笑了笑。
在亞默德以及神聖同盟諸國,原本就不認可雷頓特拉以外的神。只要思想不夠開明,根本不會想拿雷頓特拉與其他神祇做比較吧。
遠古時代,雷頓特拉受到十二名魔法士的幫助,封印住人類仇視的「魔」──說得單純一點,就只有這樣。那些魔法士爲了守護「魔」的封印,所振興的十二個國家,被視爲是神聖同盟的起源,但也能看成是爲了提高同盟和神巫的價值,而創作出來的故事。
「嗯,也不是沒有興趣……您可能忘記了,我也是一介魔法士呢。」
狄米塔爾將泥土和青苔用力搓掉後,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顯露出來的岩石表面。瓦蕾莉雅舉高火光,越過狄米塔爾的肩膀,凝視着少年的手邊。
「──您好學不倦的心着實令人欽佩,但加拉琳娜大人您總是在學習什麼呢?」
「雖然還有流傳其他神明的名字,但人們之所以特別信奉馬裏德,大概跟南方土地長期處於戰亂時代的期間,人們不繼祈求戰爭勝利一事有關吧。」
「那麼,加拉琳娜大人您的意思是,你們的神話先存在,而我們剽竊之後,才成立我們的神話嗎?」
「……而在蠻教徒的神話當中,則是企圖毀滅世界的無名怪物。然後打倒怪物的,是戰神馬裏德和繼承其血統的一二名半神半人的勇者。雖然根據地區的不同,多少有些差異,但馬裏德這個名字和十二這個數字,都是共通的。」
傑科皺起眉頭,探出身子。身爲神教徒的他,大概不能隨便聽過就算了吧。
「順帶一提,我認爲與雷頓特拉對立的『魔』,可能是這個馬裏德的讀音誤傳而來的。太古的神教徒,即使在自己的神話中,將政治上對立的蠻教徒神明醜化成壞人角色,這也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是有可能發生的。」
傑科將水壺裏的水倒進玻璃杯裏,嘆了一口氣。
「是啊。應該不只是商隊的頭目吧?但也不是學者。」
「噫啊啊!」
「是的。」
「咦?要回去了嗎?」
於是,狄米塔爾換手拿劍,突然用力敲打眼前的岩石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