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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鐵錘與商人之城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5萬 字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6 第三章 鐵錘與商人之城插圖(1)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6 · 第三章 鐵錘與商人之城 · 第1張插圖

在山脈南側的祖國,並沒有入浴這種根深柢固的習慣。

在塵土飛揚,乾燥地帶衆多的南方各國,準備乾淨的水很麻煩這一點也是原因之一,他們不是泡在放滿熱水的浴缸中,而是喜歡在滾燙的石頭上澆水,利用產生的蒸氣,填滿整間浴室,在裏面做促進發汗的蒸氣浴。

不過,加拉琳娜本身,喜歡長時間浸泡在溫水中,更勝於做蒸氣浴。雖然不知道哪一個有益身體健康,但因爲書本吸收到溼氣就會馬上損壞的關係,她不喜歡蒸氣浴。

而且,將浴缸搬到夏夜的陽臺上,一邊吹着夜風一邊泡澡──雖然很對不起奉命準備的女僕們──這種舒暢感,是做蒸氣浴怎麼樣都無法體會到的。

「──我說啊,至少在洗澡的時候把書放下吧。」

伊蓮娜用手撕下薔薇花瓣,將它們撒在加拉琳娜的頭上,嘻嘻嗤笑。

「這樣子才能專心看書,比較有效率。」

加拉琳娜撥開散落在書頁上的花瓣,推了推眼鏡。

「……話說回來,這些花瓣有什麼意義嗎?」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啊,就是很漂亮很香……大姊姊你不喜歡嗎?」

「並沒有什麼要積極討厭的理由。」

「你又用這種兜圈子的說話方式……」

用花瓣填滿浴缸水面的伊蓮娜,滿心歡喜地脫下長袍,裸着身子後,跨到加拉琳娜的身上,慢慢將身子沉進溫水中。

「伊蓮娜,書會溼掉啦。」

「就叫你等一下再看書了嘛,大姊姊。」

伊蓮娜從加拉琳娜的手中搶走書本,放到煤油燈旁,徹底坐到加拉琳娜的膝蓋上。

「呵呵。我沒那麼重,應該可以吧?」

「……真不搞你的腦袋瓜在想些什麼?竟然會特地進來這麼狹窄的地方。」

加拉琳娜聳了聳肩,將兩隻手臂放到浴缸的邊緣,眺望着夜空。

「……不論是山的南側和北側,稱呼星星的名字都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就小弟我的看法來說,南與北文化上的交流,從非常久以前開始,就持續至今了吧。」

不會睡迷糊的狄米塔爾,下了牀便換上一身漆黑的服裝,將賈基爾卡垂掛在腰間。

「所……所以,是爲了這種時候才帶她來的?」

伊蓮娜壓住頭髮,將頭髮從肩膀順到前面後,垂下眼瞳,開始集中意識。

「對啊。」

「沒什麼,只是有點好奇。我的理論是,北方的『紋章魔法』與南方的『邪術』,本質上是相同的。所以,關於魔紋應該也沒什麼太大的差別。不過,你的這個魔紋──」

「你的曾曾外祖母曾經當過紋章官嗎?」

「對這裏的人來說,我家的猊下終究是一名應該尊崇的神巫,而不是亞默德政府的人吧。而實際上,若要說他們是否歡迎我們帶來這裏的魯奧瑪護衛兵,倒也沒有表現出歡迎的態度。陛下也命令我們逗留在這裏的期間,絕對不要讓士兵們到城鎮上。」

「討厭啦!總之,不准你稱讚其他人啦!」

「我開玩笑的。」

「沒……沒錯!」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6 第三章 鐵錘與商人之城插圖(2)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6 · 第三章 鐵錘與商人之城 · 第2張插圖

「我纔不知道那種事呢!」

緹雅若無其事地回答,她向狄米塔爾等人行過一禮後,一聲不響地走出寢室。

「咦?」

「可是,不會很危險嗎……?」

──纔剛這麼認爲,瓦蕾莉雅的房間便突然傳來吵鬧的走動聲。

嘩啦一聲,臉上被潑水的加拉琳娜,拄着臉頰,再次仰望星空。

「是我的曾曾外祖母。」

「好啊,大姊姊。」

和州長父女喫完飯,回到自己房間的瓦蕾莉雅,一屁股坐上天篷牀。

「大姊姊,你的品味真差。你想看那種女生的裸體嗎?」

「總之,緹雅有緹雅的工作,而你有你的工作。爲了明天,早點睡吧……你也是,粉紅鎧甲女。」

瓦蕾莉雅抬起腰,來回看着啪噹一聲關上的門,以及狄米塔爾的臉。

「我還不習慣站在那麼多人面前演講啦!」

「我……我就覺得奇怪!」

「喂──看……看吧!果然!果然被我猜中了!」

瓦蕾莉雅遵照慣例到羅馬里克巡幸,其中的目的之一,就是撫慰──傳說──對亞默德中央政府懷抱不滿的羅馬里克居民。

本來打算半夜偷偷溜出這裏,沒想到竟然會被瓦蕾莉雅發現。他本來心想反正瓦蕾莉雅也不可能察覺到,或許行事有些過於草率了。

「──讓緹雅小姐一個人到處調查,自己卻留在這裏悠閒地睡覺,以你的個性來想,絕對有問題!通常你會自己去,要不然也會一起去纔對!」

「!」

和狄米塔爾還有貝琪娜一起聚集在瓦蕾莉雅寢室的緹雅,站在打開窗簾的窗邊,以低沉的聲調低喃道:

「討厭啦!這麼困難的話題,一點兒都不有趣!」

「……的確,雖然很清楚市井的人民十分敬愛瓦蕾莉雅大人,但無法得知他們對中央政府抱持何種情感──」

「這件事就交給緹雅吧。」

「說到魔紋……真想看看神巫的魔紋當作參考呢。」

然後,狄米塔爾在大約三小時後醒來,緩緩地坐起身。

緋色的淡淡光輝,漸漸地在伊蓮娜的背後亮起。左邊的肩胛骨附近,浮現出如小花般的圖案。

時間可說已是深夜。迎賓館內闃寂無聲,一點兒聲音都沒有。館內雖然寬廣,但很少人已經起牀了,因此更加寂靜。

「……你有說過,這是誰幫你刻繪上去的嗎?」

「那是因爲我家猊下是猊下啊。」

加拉琳娜用手指擦拭因些微的蒸氣而起霧的眼鏡鏡片,凝視少女白皙的背部。

「不過,這個怎麼了嗎,大姊姊?」

「什……咦?你說交給緹雅,是什麼意思?」

「不是移動距離的問題好嗎!」

「不是裸體。是魔紋啦,魔紋。再說,雖然你說她是那種女生,但那個神巫可是柯斯塔庫塔家的現任當家啊。說到柯斯塔庫塔家,他們是王家的遠親,原本是從王家劃分出來、歷史悠久的門第。」

如果是任務所需,狄米塔爾能三天不睡覺,相反的,也能閉上眼睛就馬上進入夢鄉。因爲在嚴苛的任務中,能休息時就休息這件事也很重要。

「…………」

「平常明明遲鈍得要命,偏偏在這種時候直覺這麼敏銳……」

「侍女兼護衛官……話是這麼說,但那種人才找就有了。要是沒有其他特別的理由,根本用不着特地找裏希堤那赫家的女僕加入巡幸隊伍吧。」

「不只如此──這裏也有許多翻過山頭從比蓋羅那裏過來的商人。緹雅會說比蓋羅的語言,緊急時刻應該能派上用場,當然,也有能力當你的侍女。」

「知道了、知道了,總之,你不要像這樣一直拍打水面啦。水很快就會被你拍光。」

萬一亞默德的士兵來到羅馬里克的鬧區,跟這裏的居民發生糾紛的話,可能會以此爲契機,在羅馬里克燃起反亞默德運動。之所以只帶人數不滿五十的士兵保護現任巫女瓦蕾莉雅,是爲了儘可能不去刺激羅馬里克居民感情的苦肉計。

「因……因爲……緹雅小姐是路奇烏斯大人家的女僕吧?這次是來當我的侍女──」

「在無關緊要的場面,就能發揮無關緊要的膽量,在這種關鍵時刻反而那麼膽小啊。在回國前一天的演講上,可別像今天一樣,又喫螺絲又詞窮的喔。民衆會微笑地望着你,也只有一開始而已。」

抵達羅馬里克的隔日,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的一天從問候熱烈迎接她的市民開始。先不論從陽臺上揮手這件事,對絕稱不上是能言善道的瓦蕾莉雅而言,要向聚集在市政廳大樓前廣場超過一萬人的民衆,表達每次神巫新舊交替時便捐贈給魯奧瑪龐大捐款的謝意,或許是非常難熬的一件工作。

「……聲音太大了。」

「……所以你就沒睡覺,豎起耳朵聆聽我的動靜嗎?」

補充一句,在亞默德,神巫以外交特使的身分前往他國,也不是件稀奇的事。因此對於亞默德的神巫而言,也必須擁有在他國的達官顯貴面前流暢演說的能力。

「夠有趣了啦……不過,對從沒踏出這座城鎮的你來說,大概不太能理解吧。」

「啊~~累死人了~~」

「──話說回來,像這樣度過一天,實在感覺不到羅馬里克的民衆對亞默德感到反感耶。」

「爲什麼我知道的事情,身爲亞默德人的你卻不知道啊?」

「────」

「是~~」

「那是什麼意思啊~~?」

「可是,這種事情,要怎麼調查纔好?」

「啊~~好啦、好啦、好啦。」

既任性又愛嫉妒的伊蓮娜,雖然有時候會讓人感到厭煩,但整體而言還是很可愛。這世上沒幾個人──包含加拉琳娜在內──被美麗又聰明的少女親近,會感到不愉快吧。

「是。」

「討厭啦!大姊姊你老是像這樣,想把事情帶到困難的話題去!」

「我聽說她年輕的時候曾經在魔法院工作過,大概是吧?不過,我母親那邊的家族,幾乎沒有人健在,所以我沒有聽過詳細的情形。」

「所以我心想,你這傢伙一定又打算瞞着我,半夜一個人去幹什麼好事!」

「哪那麼誇張啊。又沒怎麼移動。」

「咦咦!」

「曾曾外祖母?你到底是幾歲的時候刻上魔紋的啊?」

「什麼?遲鈍!我纔不遲鈍呢!」

瓦蕾莉雅慌張地在緊身內衣外加上戰袍,一邊用手梳理亂髮,一邊打開窗戶,跳到陽臺。

瓦蕾莉雅一圈一圈地紮起頭髮,壓低聲音,怒氣衝衝地戳了戳狄米塔爾的胸膛。

「……話說回來,伊蓮娜,你的背後有個奇妙的魔紋,對吧?」

「……這話題可有趣了呢。」

瓦蕾莉雅誇張地嘆了一口氣,聽見部下冷淡的一句話,狠狠瞪視狄米塔爾。

瓦蕾莉雅解開紮起的頭髮,甩了甩頭,不耐煩地敷衍狄米塔爾的數落。

「就字面上的意思啊。我完全不明白剛纔的對話有哪裏難懂了。」

窗簾大開的窗戶對面,瓦蕾莉雅換衣服換到一半,挑起眉毛瞪視着狄米塔爾。

「聽您這麼一說,還真的是耶~~大家都非常歡迎瓦蕾莉雅大人,還揮舞着亞默德的旗幟。」

「可以讓我看看嗎?」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

「緹雅應該沒問題吧。」

瓦蕾莉雅急急忙忙擦拭嘴角,狄米塔爾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後,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狄米塔爾反射性地握住賈基爾卡的劍柄,輕輕地跳到隔壁的陽臺上,然而,他沒有拔劍,而是將眉心深深地皺了起來。

狄米塔爾和擦拭着腹部浮雕的貝琪娜來到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便裸着上半身鑽進被窩,慢慢地閉上眼睛。

雖然不曉得她究竟是在哪裏磨練本領的,但緹雅會使劍操弓。萬一發生什麼事,如果對方是平民區的醉漢,總該能不把事情鬧大,順利脫身吧。

「那就給我習慣。我之前也說過了,宗教上略微艱澀的講道、文獻的研究之類的,是屬於巴貝爾猊下和卡琳大人的領域,而以淺顯易懂的方式向一般民衆闡述神明,則是你的職責。」

「你中途打了好幾次瞌睡吧?都留下流口水的痕跡了。」

隔了一箇中午,上午和下午各向總計近三萬人的民衆大方展現笑容後,從傍晚開始則是慰問駐守羅馬里克的士兵們,回到迎賓館時,夜幕早已低垂。

整裝完畢的狄米塔爾,悄悄來到深夜的陽臺,反手關上窗戶。狄米塔爾的視野中,沒看見什麼動靜。

「我也不記得了,聽說是在我還是嬰兒的時候擅自刻上去的……之後,曾曾外祖母就馬上過世了,我也不太清楚爲什麼她要做這種事。」

別說母親那邊的家族了,伊蓮娜的生母也早已過世。聽說是多年前因病身亡。伊蓮娜之所以會把加拉琳娜當成親生姊姊一樣仰慕,或許原因就在這裏吧。

狄米塔爾提醒差點暴怒的少女,撫摸後頸項,再次嘆了一口氣,明知道這麼做沒有用,還是對瓦蕾莉雅說道:

「……這是陛下和殿下直接吩咐我的極機密任務。目前跟你無關。現在立刻回到牀上去。」

「極機密任務!又來了!我怎麼沒聽說!」

「所以才叫極機密啊。」

「就算這樣,對我也要保密也太奇怪了吧!我好歹也是你的上司耶!」

「你自己說出好歹這個詞,不會覺得難爲情嗎?」

「吵死了!再說,陛下也真是的,上次護衛王妃的任務時──」

「就說你聲音太大了……要是連粉紅鎧甲女也吵醒的話,會愈來愈吵鬧,到時更別談要出什麼任務了。」

狄米塔爾蹙起眉頭,抓住瓦蕾莉雅的手臂,朝陽臺的扶手一蹬,跳到屋頂上。

「唔……」

或許是剛睡醒加上突然加速的關係而導致有些頭暈吧,瓦蕾莉雅癱坐在屋頂上,按着太陽穴。沒有不小心發出驚聲尖叫,算是不錯了吧。

「……所……所以呢,你接下的極機密任務,究竟是什麼?」

「你聽過之後,就要乖乖回牀上喔。」

「少廢話,快點說!要不然我竭盡全力也要阻止你。」

「你傻子啊。你怎麼可能阻止得了我……」

狄米塔爾揚起嘴角冷冷一笑,凝視着南方天際,露出嚴肅的表情。

奇奎.亞比奧爾正面凝視着巨大壁毯編織而成的地圖,拿起一塊小金屬塊。

「這就是阿爾漢塔──意思是『萬能之銀』,是小人取的名字。它是十分稀少的金屬。」

正在聆聽奇奎發表言論的,是坐在圓桌前的國王傑弗倫十一世,與他的兒子以薩克,以及人稱亞默德四元老的高官。狄米塔爾對自己必須在這種場合與這些大人物同席,感到非常不自在。因爲這個集會,連魔法院本院長奧爾薇特和可說是以薩克心腹的路奇烏斯,都沒有出席。

不理會心不在焉的狄米塔爾,奇奎調整他的單邊眼鏡,繼續向國王等人解說:

「所以,我個人起初──是打算拜託裏希堤那赫卿……」

「您說得沒錯,用來當基礎的劍,是使用平常的鋼鐵所製造。而使用這個阿爾漢塔的,則是劍刃的部分。」

「在我舒舒服服睡覺的期間,身邊的人正在鋌而走險!這次不只是你,連緹雅小姐都──」

「那不是你該說的話。況且,我一個人比較好辦事,你乖乖給我回去。」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國王砰的一聲,將劍放到圓桌上,然後坐到椅子上。

「或是,不想欠人家人情的執拗──嗎?」

「平衡度很好……不過,我不覺得這劍的構造有什麼特別呢。跟軍隊使用的鋼鐵製的劍,沒什麼兩樣啊。」

「……也就是說,你打算偷偷地去山裏尋找那個叫什麼名字的金屬礦脈?」

「我是說,得快點開始進行那項重要的任務啊。」

「那麼,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克服那種狀況?那種……過去犯下的失誤──」

「小的已經向殿下和軍務大臣閣下說明過了──裏希堤那赫卿,實際示範一下。」

「……也就是說,爲了計畫,必須穩定地提供阿爾漢塔囉?」

「就是這樣。」

看來要讓這名少女安分守己,必須連在背地做些什麼事情本身,都絕對不能讓她知道。該說她在奇妙的地方莫名耿直,還是有責任感──

「失禮了。」

「事到如今還爭什麼回去不回去的,倒不如快點開始幹活還比較有用吧?兩個人一起找比較快結束!」

瓦蕾莉雅將輕輕握起的拳頭抵在自己的額頭,提高八度音說道。

「……很好。」

國王瞥了狄米塔爾一眼。

「話說,我根本沒聽過那種金屬的事情。」

原本先行一步飛翔在空中的瓦蕾莉雅,聽見這句話後,表情僵硬,停在高層民房的屋頂上。

「──畢竟連我都能使用魔法了,大部分的人應該也能使用吧。」

「應該說,是不得不這麼做的狀況。」

「羅馬里克?」

財務大臣卡帕羅斯卿,從經濟效果方面來舉出優點。聽完這些話的國王,以十分有他風格的恢宏氣度,望向他手中的劍。

「似乎有一部分的勢力,已經得到這個技術……萬一海德洛塔也獲得這項技術,大量準備這種武器,事情可能就麻煩了。」

狄米塔爾本來想痛毆她的後腦勺,讓她昏倒,硬把她拖回牀上,結果瓦蕾莉雅卻突然朝南方移動,他只好馬上追在後頭。

「除了有些難懂的解說之外,你還有其他要陳情的事吧,說來聽聽吧,技師長。」

「……這裏也跟瑟利巴一樣離比蓋羅很近。我不敢說這裏會像當時那樣發生叛亂,但最好還是當心點。你也不想再遇到那種慘事了吧。」

國王「嗯、嗯」的點了點頭,望向四元老說道:

「如果……」

「──其實,這個阿爾漢塔,正是生產魔動劍不可或缺的關鍵材料。」

「──如果但丁.瓦利恩堤當初得到大量的阿爾漢塔,一定會獲取更大量的魔動劍吧。倘若這個地區真的有阿爾漢塔的礦牀,絕對必須由我國佔據下來纔行。」

以薩克朝誰也沒動口品嚐的葡萄酒伸出手,露出笑容。

「──所以,纔想量產化這個武器啊。」

「再說,你憑什麼命令我,太奇怪了吧?我可是你的上司耶!」

聽見奇奎的指示,狄米塔爾走到大家面前,拔出佩戴在腰間上的賈基爾卡。

「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狄米塔爾告知這句話後,便將賈基爾卡的劍尖朝向天花板。雙手緊握劍柄,稍微集中意識,注入魔力後,寬大的劍身便隱約浮現出複雜的魔紋。

「真是湊巧,最近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小姐要到羅馬里克巡幸。當然,裏希堤那赫卿也會同行。到時候再順便去調查就好了。大規模的調查,等得到某種程度的確證後,再進行就好。」

國王拿起簡樸的劍,遮住搖曳的光芒,扭動脖子。

「屬下明白。」

「你忘記在瑟利巴發生過的事了嗎?」

恐怕在瑟利巴遭遇的恐怖和屈辱,現在仍化爲疙瘩,殘留在瓦蕾莉雅的心中吧。她並非還受不夠慘痛的教訓,反而因爲喫過苦頭,纔想要亂來,突破心結──狄米塔爾是這麼想的。

加利德卿面露苦澀,如此說道。

「你少給我扯歪理了。」

「是。」

「還在懷疑的階段,不敢斷言一定存在。因此小人想先派遣人員前往羅馬里克,找尋阿爾漢塔的礦牀……不過,地點有些微妙。」

狄米塔爾安穩地站在十分傾斜的屋頂上,將手擱在賈基爾卡的劍柄上,繼續說道:

「反正,我已經知道這是個重要的任務了。」

「好吧。這件事就交給你負責,以薩克。各位大臣也要全面性地協助這個計畫。」

「是的。在下本來就打算單獨前往。」

瓦蕾莉雅如此說道後,便輕輕踏了踏右腳,捲起夜風,乘風飛舞上星空。雖然跟獻給雷頓特拉的神聖之舞相比,這動作稍嫌有失周慮,不過效果仍然十分卓越。

瓦蕾莉雅拍了拍屁股周圍,站起身來。

「然後──」

「算是吧,只要不是嬰兒,任何人應該都能使用。」

「……知道什麼事?」

「可是……不過啊……」

「……嗯。」

「是。是關於剛纔向您說明的阿爾漢塔的事。」

「一個弄不好的話,可是會刺激到羅馬里克居民的情感喔。」

「還有另一點,在下認爲把這個用來當作推動我國產業的勞動力,也非常有用。以往依靠人力,或是牛馬的工作,應該可以更有效率地進行。要緊的不是放眼今後的十年、二十年,而是以一百年、兩百年的大計來思考──」

「──嘖!」

狄米塔爾推斷,這名少女應該是無法忍耐自己的榮譽建立在別人的犧牲上吧。那種想法,根本等同於是自我滿足,太天真了;也難以說她已經理解神巫的立場。不過,就一個人類的立場而言,倒可說是挺討人喜歡。

「……可以嗎,裏希堤那赫卿?」

「既然要幹,就好好幹,裏希堤那赫卿。當然,保護小姑娘和另一個任務也一樣。」

「……的確,軍人闖進那一帶大肆調查,是有些危險。」

「是!」

狄米塔爾和奇奎兩人恭敬地垂下頭,靜靜地目送權貴顯要們離開執務室。

以薩克撫摸垂掛在自己腰間的劍柄,對父王說道。

「所以,能利用它發動魔法。」

瓦蕾莉雅緊咬嘴脣,仰望狄米塔爾。

奇奎輕輕地將金屬塊放在圓桌上,微微清了清喉嚨。

「可是,我已經知道那件事了啊!」

「唔──?」

「阿爾漢塔有幾個較大的特徵。第一個特徵是,能以類似鍍金的手法,蒸鍍於其他金屬表面上。另一個則是其他金屬沒有的特性,它能夠有效率地注入魔力。」

狄米塔爾追上瓦蕾莉雅,抓住她纖細的手腕,眉頭深鎖,探頭窺視少女低垂的臉龐,說道:

「那一帶真的存在那個叫什麼名字的金屬礦牀嗎?」

從年輕時期就馳騁戰場的國王,當然也非常擅長使用武器。即使現在拿起劍,劍術依舊寶刀未老,兒子以薩克根本不及他的一根手指頭吧。國王特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移動到窗邊,輕輕揮舞劍,接着回頭望向奇奎,開口說道:

「是嗎,那還真厲害呢。」

「──不管訂定了何種計畫,如果不確保阿爾漢塔的數量,就不可能量產。不過事實上,小人的手上就只有這一小塊阿爾漢塔……當然,光憑這一小塊也能製造出一定數量的劍,但也就到此爲止了。」

神經質的內務大臣卡穆尼亞斯卿,用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緊接着奇奎的話說道。

「這件事你沒必要知道……再說,這可是軍事機密耶。」

「────」

「這不是正好嗎?」

「劍刃?」

「正如您所知,那一帶蘊藏着各式各樣的礦物資源。如果那裏擁有大規模阿爾漢塔的礦牀──小人認爲應該保有那裏,早日完備量產魔動劍的體制。」

「──那麼,得快點開始纔行。」

「……我應該說過,你聽完之後就要乖乖回牀上去吧。」

「我說啊,我也──」

「你或許真的有說過,但我又沒有『嗯,我知道了!』這麼可愛地回答你。」

「……你在說什麼啊?」

「正是如此。因此小人有個提議……這一小塊金屬,是小人的朋友帶來給我的,據撿到它的本人所說,是在流過羅馬里克山谷的溪流旁發現的。」

「如果我說沒必要克服,你會接受嗎?我之前也說過,你沒必要故意鋌而走險。那種工作,有專門的人負責。」

這次國王慢慢地看向奇奎和狄米塔爾,詢問道:

「喂,給我回來!」

「所以呢──?」

「任何人能行嗎?」

「…………」

狄米塔爾誇張地嘆了一口氣,鬆開抓住瓦蕾莉雅手腕的手。

「……看來以後要是再接到這種任務,得先請陛下敕命絕對不准你過問纔行呢。」

「咦?那麼你的意思是──?」

「下不爲例。因爲只是單純在山裏閒晃罷了……不過,要是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態,你不要自作主張,要聽從我的指示喔。」

「咦!我……我可以跟去嗎?」

「你聽不出來嗎?」

「才……!──算……算了。這點小事,倒也不是無法妥協。」

瓦蕾莉雅的臉蛋微微泛紅,接着故意挺起胸膛。剛纔明明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真是現實。

「少得意忘形了你。」

狄米塔爾輕輕咂了咂舌,邁步奔跑。

在踏進山裏調查各種事情前,得先不被警備的士兵們發現,翻越城牆,離開這座城鎮纔行。

「嗚嗚嗚嗚嗚……我已經受夠了……」

從剛纔開始就面色凝重,不斷呻吟的那奇歐.普約爾卿,他的面前擺放了一張白紙和墨水瓶。州長命令他代筆寫信給國王,爲今天發生的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襲擊事件道歉。但他一直想不出詞句優美的像樣文章,因此到了這種時刻還在低聲呻吟。

只要瓦蕾莉雅一行人遭到襲擊的地方,是在羅馬里克的行政區內,州長就必須要負起責任。雖然一行人當中沒有人受傷,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也不能免除任何的責罰。

「……話說,要是閣下真有心向國王陛下道歉,就應該自己寫吧。爲什麼要我……」

今年才十八歲的那奇歐.普約爾,繼承幾年前突然過世的父親的衣鉢,侍奉州長。他從年幼時期就在這座城鎮的魔法院學習,成績還算優秀,也考取紋章官的資格,不過現在則是在傑科家幫忙的其中一名書生。說好聽一點,是受到州長青睞,但實際上則是把各式各樣麻煩的雜事都推給自己,過着勞心傷神不斷的日子。

「──普約爾卿。」

「是!」

在煤油燈的亮光稀少、冷清的圖書室裏,突然被叫喚名字,那奇歐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抱歉,我有些話想跟加拉琳娜大人談談。你今晚就休息吧。」

「這麼說的加拉琳娜大人您,又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要是那樣的話,我會自己治療。」

「……不過,如果他真的那麼畏畏縮縮,就算內部有不法行爲發生,他也不敢追究吧──」

「啥?」

「就說了,不是還有另一個任務嗎?陛下私底下命令你的。」

「比蓋羅的人?爲什麼?」

「這點小事,非常容易理解啦。」

「……我說過好幾次,要你注意腳邊吧。」

「陛下似乎想詳細調查內情,但以前輕率地給予他龐大的權力,有點不好出手。不過,如果是因爲巡幸而前往的神巫,應該就能直搗黃龍吧。雖然不保證他會在我們逗留的期間露出狐狸尾巴,但光是中央的人逗留在市政廳大樓,就能牽制住他吧。簡單來說,你的另一個任務,就是盯緊州長。」

狄米塔爾將瓦蕾莉雅扛在肩上,用力拍了一下她露出的大腿。瓦蕾莉雅臉頰僵硬地說道:

這間圖書室幾乎完整承接了一百五十年前發生內亂時,免於燒燬的舊王家藏書。數量雖然不多,但收藏了好幾本古老珍貴的文獻,那奇歐也經常從中解惑。

「喔喔,我弟弟他啊,大概出去獵男人了。」

瓦蕾莉雅的手臂瞬間被狄米塔爾抓住,逃過差點摔落溪流的命運,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按住胸口。

「要是有時間悠閒地治療就好了……我的意思是,這一帶也有比蓋羅的人在徘徊。」

「什……什麼事?」

「誰知道。有可能是天生個性如此,也可能是故意耍心機。如果他是天生個性如此,那麼傳聞他盜領軍事預算一事,可能真的只是謠傳,或是有其他的幕後黑手也不一定。」

狄米塔爾故意這麼說,讓瓦蕾莉雅一時之間無法反駁。說得單純一點,魔紋的光芒被視爲與魔力的強弱成比例。也就是說,魔紋光芒的強度,代表魔法士能力的高低,狄米塔爾說的話,確實不是在貶低瓦蕾莉雅。覺得狄米塔爾反而在稱讚自己魔力高強的瓦蕾莉雅氣勢被減弱,而無法發牢騷。

「你在說什麼?」

雖然並非沒有興趣知道他們兩人在這大半夜的,要談論些什麼事,但那奇歐的本能發出警告,提醒他那不是自己該知道的事。

「不要轉移話題。陛下還有給你另一個任務吧?」

「這條河嗎?」

「──你們的教義提到,能得到魔法這個神之恩寵的,應該只有信奉雷頓特拉的神教徒,不過現實中,即使是蠻教徒也有人會使用魔法。比如說,像我。還真是矛盾呢。」

「真是有趣的意見。不過,不可能。」

「你看不出來嗎?他怎麼看,都不像會去獵女人吧。我倒覺得一目瞭然。」

「那真是抱歉了。我並沒有什麼深刻的用意。只是想經常從不一樣的觀點,來思考事情。要研究神這件事情,至少需要蠻教徒的我,和神教徒的你,這兩個觀點。」

「這個想法也很有意思。不過,這是歪理呢。不合乎邏輯。即使稱呼不同,但根本上應該是同樣的東西。這只是因爲會和神教的教義產生矛盾,所以才稱呼我們使用的魔法爲邪術,主張和魔法是不同的東西罷了。」

「現在羅馬里克的『邊境伯爵』,在亞默德是第二大統治廣闊土地的存在。比其他小國的國王擁有更大的權力。雖然軍隊的指揮權還是由中央派遣的司令官掌握,即使如此,他的影響力還是非常大。中央自然會經常警戒他──搞不好正因爲如此,他才故意裝作一副小心眼的樣子,爲了不讓人對他多加起疑。」

「……咦?」

狄米塔爾低聲呢喃,抱起瓦蕾莉雅。

這個古怪的女性,爲什麼要找自己挑起這種論戰,那奇歐開始想哭了。

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兩人,從一小時前左右就進入深山裏。彼此除了指尖點燃的微小火光外,看不見像樣的亮光。彷佛蒼鬱的草木吸收了所有的聲音一般,兩人的說話聲,並沒有形成迴音反射回來。

「讀書讀到這麼晚啊?真令人佩服呢。」

「──你可能單純地認爲這是順便撫慰居民的巡幸吧,不過政府思考的是更危險的事。」

「我都說沒關係了……快退下。」

「比如說……加拉琳娜大人其實不是蠻教徒。」

加夫裏諾.阿利雅.傑科這名男子,只要抬頭挺胸,不開口說話,還會認爲他是個紳士,但他的一舉一動實在太小心眼,給人一種畏畏縮縮、卑鄙小人的形象。就算那個州長不是個好人,頂多也不過是個小惡棍,實在看不出會是參與這種大型犯罪的人。

「話說回來……」

加拉琳娜等人就好比是不共戴天的敵國之人,那奇歐不甚明白,爲何他們會受到傑科的熱情款待。

「──你都擁有紋章官的資格了,就代表你是個誠摯的神教徒吧?」

「非……非常抱歉。那麼,在下告……告辭了!」

「不是在讀書?那麼是在幫州長閣下擦屁股囉?」

「少裝蒜呀噗!」

狄米塔爾將手抵在膝蓋上,站起身來,仰望細長蜿蜒的河川上游。

「幹嘛……啦,很沒禮貌耶!」

「那麼,加拉琳娜大人使用的不是魔法,而是邪術呢?」

聽見狄米塔爾說的話,瓦蕾莉雅點了點頭。

加拉琳娜毫不猶豫地站在最深處的書架前,翻開抽出的書,站着閱讀起來,她背對着那奇歐詢問他:

「什麼事?」

狄米塔爾蹲在潺潺流動的溪流旁,將手伸進水裏。

「危險的事?」

「研……研究神……?不是神教徒的您,正在研究雷頓特拉嗎?」

「──話說回來,另一個任務是什麼?」

「也可以想成,這就是那個州長的處世之道吧。」

「從以前開始,就謠傳羅馬里克州長有挪用軍事預算、轉賣武器等,這類見不得人的行爲。」

「……我還是聽不懂。因爲對我們來說,神就是雷頓特拉,除此之外的,就只是虛假的神罷了。」

從她的膚色看來,無庸置疑是比蓋羅的人吧。會用山脈另一頭的土地這種含糊的形容,是因爲亞默德和比蓋羅之間沒有邦交,不僅如此,還是屢次大動干戈的宿敵關係。

「……再說,這裏的樹木鬱鬱蔥蔥,地面也凹凸不平,無法保證你平安地着地。要是不小心腳一滑,骨折的話,就麻煩了。」

「喂──!我……我自己會往上跳啦!」

「加……加拉琳娜大人……不,我並不是在讀書。」

聽見加拉琳娜說的話,那奇歐顫抖了一下身子。懷疑神的存在,對虔誠的他來說,就等同於是懷疑大地、海洋、天空,這個世界本身的存在,也就是完全否定世間萬物。

傑科揹着手、踏着落落大方的步伐,走進圖書室,瞥了加拉琳娜一眼後,對那奇歐說道:

「那個……我完全不懂您究竟想說什麼──」

狄米塔爾將右手伸出水中,露出笑容。

「亞默德和比蓋羅之間沒有邦交。當然,也沒有鋪設完整的街道,因此要往來兩國之間,就只能偷偷越過這種深山。」

那奇歐慌慌張張地收拾桌上的文件,夾在腋下衝出圖書室。

「我嗎?」

那奇歐差點抬起腰站起來,聽見再次突然傳來的聲音,他縮了縮脖子。

「把雷頓特拉當成神的代名詞來使用的,只有你們喔。我們的神有好幾個。不過,我所說的既非雷頓特拉,也非馬裏德。就只是神。對所有人而言,只能稱之爲神的東西。」

纔剛高聲怒吼,瓦蕾莉雅就差點從溼漉漉的岩石上滑落,發出短促的尖叫聲。

雖然不甚明白,但這裏散發出不能過問的氣息。所以,那奇歐將疑惑藏在內心深處,接待加拉琳娜等人。

不知道該以何種表情如何回答的那奇歐臉頰僵硬。由於無意義地將筆尖持續浸泡在墨水瓶裏的關係,全新的紙上濺到好幾個黑點。

「你要蹦蹦地往上跳我是沒意見啦,但是你太顯眼了。」

那奇歐有些害怕起眼前這名女性,他聲調變得高亢,轉換話題。

「唔──」

「那……那是當然,我自認爲跟一般百姓一樣崇敬神明……」

「不過,這可難說囉,你們的教義究竟有幾分真實性?這可是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

「聽說庫爾圖瓦老爹的朋友,也是在這種淺水河畔撿到阿爾漢塔金屬塊……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座山裏的某處,有可能顯露出礦脈。」

「……普約爾卿。」

「您……您還真是料事如神……」

「就算您說矛盾……」

「──話……說說回來,法提大人呢?已經就寢了嗎?」

「工作到深夜,辛苦你了。」

「不是給我,而是給你的。」

「……要稍微往上游走囉。」

「是的……不……不過,道歉信的草稿還沒有──」

「我也是想來讀一下書。」

面對轉過頭來望着他邪笑的加拉琳娜,那奇歐再次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真的嗎?」

「不過啊,那個州長怎麼可能──」

「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因爲查明犯人不是我們的工作。你只要確實地向羅馬里克的居民陪笑臉,笑容可掬地盯緊州長就好。」

「看起來不像是會做出那種事的人,是嗎?」

瓦蕾莉雅的腦海裏浮現那位州長的臉,歪了歪頭。

「這……這樣啊,獵男──男人!」

「說你顯眼是事實吧?因爲你的魔紋會閃閃發光,亮個不停啊。我先聲明,我可不是在貶低你喔。」

「虛假……嗎……相反的,真正的神真的存在嗎?」

「你說那全部都是演技嗎?」

「這樣啊……」

這位客人,似乎在那奇歐開始在這裏工作之前,就經常來到羅馬里克。聽老女僕說,她一年會有幾次率領着載滿各種珍貴物品的商隊,從山脈另一頭的土地過來。

「這種深山嗎?」

「對。」

狄米塔爾像扛木材似地將瓦蕾莉雅隨意地扛在左肩,緩緩地踩着溪流沿途上的岩石行走。他右手倒握住劍,將劍尖刺進岩石,安穩地朝頂端爬去。

「──總之,做那種虧心生意的『商人』們,很可能徘徊在這一帶。我不想在任務中遇到那些人。阿爾漢塔的事情,也要對亞默德的人保密,這是殿下所下的指示。」

「說到這兒,那是怎麼樣的金屬呢?外表長什麼樣子──」

「會反射光,散發出七色光芒。不過,也要看純度如何……你都特地黏着我過來了,要仔細注意周遭喔。」

「七彩……七彩光芒啊。」

瓦蕾莉雅將手掌伸到微小的火光上方,環顧四周。

只有潺潺的水流聲,連鳥鳴聲都沒有的靜謐午夜深山裏,或許籠罩在頭頂上的樹木枝葉也是原因之一吧,幾乎看不見星空。如果一個人被扔在這座深山,想必馬上會迷失方向。

「──你覺得冷嗎?」

「什麼?」

「你剛纔不是在發抖?」

「沒……沒有啊,我不覺得冷──」

「那是想上廁所囉?」

「纔不是咧!」

「是喔。」

狄米塔爾一直將視線落在腳邊。想必要踩着四處長滿青苔的潮溼岩石往上爬,比想像中還要麻煩許多吧,狄米塔爾沒有抱怨,也沒有說喪氣話。雖然事到如今有些太遲了,但瓦蕾莉雅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隻是徒增狄米塔爾的負擔。

話雖如此,現在也不能一個人回去。至少在破曉之前,要是瓦蕾莉雅隻身在這座山中移動,實在太過魯莽。

「──啊!」

覺得內疚而縮起脖子的瓦蕾莉雅,在此時發現右手邊的岩石表面有東西閃了一下。

狄米塔爾再次扛起瓦蕾莉雅,開始跳下沿着溪流分佈的岩石。

瓦蕾莉雅連忙張望四周。深山的溪流旁,連個能拿來當標記的像樣地標都沒有。要是回去的話,可能再也找不到這裏了。

「總覺得……有點失落呢。」

「你有聽見我和剛纔那個年輕人談論的話題嗎?」

「閣下……我並不是說我們的神話比你們的神話古老。當然,我將來也想查明這件事。不過,現在還無法斷言。但我敢說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兩個神話都帶給彼此影響吧。」

「比較……宗教學?」

接下來,狄米塔爾砍飛了幾根生長在附近的樹木。

「這種基本的常識我還知道。」

「……加拉琳娜大人簡直像是個學者呢。不過,真正的您,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我嗎?」

她果然沒有看錯。反射微微搖曳的火光,散發出耀眼光芒的金屬,附着在岩石表面。

「彼此……?」

加拉琳娜闔上書本,拿下眼鏡。

「……怎麼樣?」

「──小弟我正在研究比較宗教學。」

當然,就算研究這個,也不會得到什麼好處。她的父親也揶揄她這個嗜好毫無意義。不過,有好奇的事情就非得要調個清楚,是加拉琳娜與生俱來的性格。

狄米塔爾用劍刮下金屬,將手中的薄片拿到火光前觀看。

「怎麼了?」

說不定,還存在着構成兩個神話原形的更古老神話。很可能從那裏分成山脈以北和以南,形成各自的變化。加拉琳娜正在研究的,是在假設原神話存在之下,兩邊神話的差異是經由什麼樣的過程而產生的。

「事實上,兩個神話都非常簡單,非常類似。關於雷頓特拉的神話──應該不需要向你說明吧。」

每次出任務時總是打打殺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安然無恙地完成工作,雖然不會說無聊,但有種沒有工作過的感覺。

「……不讓人摸清底細這件事,咱們是彼此彼此吧。」

「你有興趣嗎?」

「沒錯,隔着一座山脈,北與南,存在着兩個十分相似的神話……如此一來,在意的反而是細微差異的部分。」

「算是吧,雖然有名無實。」

「這個嘛……剛好是個好機會,我也想聆聽閣下的意見。」

所以,加拉琳娜有十足的信心,認爲世界上僅有自己一人在進行這方面的研究。

「──只要沿着溪流爬上這裏,不想看也會看見吧。反正測試挖掘時,負責帶路的應該也是我吧。」

「比較各國的神話,探求其原形的學問……說得更具體一點,就是比較雷頓特拉的神話和流傳於我國的神話,思考原本是何種形態的研究。」

「因爲我不是專家,不太清楚細詳的情形……不過,很像。可能是含有豐富阿爾漢塔的岩石。」

「嗯……確實很像呢。」

「好了,差不多該回去了。」

聽完加拉琳娜的解說後,傑科點了好幾次頭,語帶嘆息地說道:

「──所以,您到底在查閱什麼?」

「您總是這樣韜光養晦……偶爾打開天窗說亮話也無妨吧。」

「那裏!剛纔有東西亮了一下!」

「嗯。」

「加拉琳娜大人真的很喜歡看書呢。」

做完標記的狄米塔爾,將劍收進劍鞘後,回頭望向瓦蕾莉雅。

加拉琳娜再次拿起書本,戴上眼鏡。

「你們所謂的蠻教徒,所崇敬的是戰神馬裏德。」

傑科將手抵在膝蓋上站起身,一邊咚咚敲打着腰部,誇張地搖了搖頭,走出圖書室。

「豈止一介,還是魔法院的分院長對吧?」

加拉琳娜聳了聳肩膀,露出苦笑。

「因爲太簡單了嗎?」

傑科苦笑着坐到加拉琳娜的正面。

「你……你幹嘛?」

斜眼目送他離開的加拉琳娜,揚起嘴角:

「原來如此……」

「平安無事是再好不過的了。走囉。」

「……聽您這麼一說,我們不太知道你們國家的神話呢。」

「那麼,之後該怎麼辦?」

「總之,先把這個碎片帶回去,讓技師長檢驗。檢驗完畢後,如果真的含有品質良好的阿爾漢塔,接下來應該就會在這一帶測試挖掘吧。」

「有。我聽到你們在談論神怎樣怎樣的……」

「你說呢……雖然你這麼問我,但你心裏早就有底了吧?」

狄米塔爾將瓦蕾莉雅原地放下,蹲在少女所指的岩石表面前。

「留下標記。」

加拉琳娜在桌上將書本堆成一座小山,悠然地坐在沙發上看書。停留在羅馬里克的期間,除了最起碼的睡覺時間以外,就算全都浪費在這裏看書也沒關係,這是加拉琳娜真實的心情。

加拉琳娜沒有將視線抬離書本,嘻嘻笑了笑。

在亞默德以及神聖同盟諸國,原本就不認可雷頓特拉以外的神。只要思想不夠開明,根本不會想拿雷頓特拉與其他神祇做比較吧。

遠古時代,雷頓特拉受到十二名魔法士的幫助,封印住人類仇視的「魔」──說得單純一點,就只有這樣。那些魔法士爲了守護「魔」的封印,所振興的十二個國家,被視爲是神聖同盟的起源,但也能看成是爲了提高同盟和神巫的價值,而創作出來的故事。

「嗯,也不是沒有興趣……您可能忘記了,我也是一介魔法士呢。」

狄米塔爾將泥土和青苔用力搓掉後,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顯露出來的岩石表面。瓦蕾莉雅舉高火光,越過狄米塔爾的肩膀,凝視着少年的手邊。

「──您好學不倦的心着實令人欽佩,但加拉琳娜大人您總是在學習什麼呢?」

「雖然還有流傳其他神明的名字,但人們之所以特別信奉馬裏德,大概跟南方土地長期處於戰亂時代的期間,人們不繼祈求戰爭勝利一事有關吧。」

「那麼,加拉琳娜大人您的意思是,你們的神話先存在,而我們剽竊之後,才成立我們的神話嗎?」

「……而在蠻教徒的神話當中,則是企圖毀滅世界的無名怪物。然後打倒怪物的,是戰神馬裏德和繼承其血統的一二名半神半人的勇者。雖然根據地區的不同,多少有些差異,但馬裏德這個名字和十二這個數字,都是共通的。」

傑科皺起眉頭,探出身子。身爲神教徒的他,大概不能隨便聽過就算了吧。

「順帶一提,我認爲與雷頓特拉對立的『魔』,可能是這個馬裏德的讀音誤傳而來的。太古的神教徒,即使在自己的神話中,將政治上對立的蠻教徒神明醜化成壞人角色,這也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是有可能發生的。」

傑科將水壺裏的水倒進玻璃杯裏,嘆了一口氣。

「是啊。應該不只是商隊的頭目吧?但也不是學者。」

「噫啊啊!」

「是的。」

「咦?要回去了嗎?」

於是,狄米塔爾換手拿劍,突然用力敲打眼前的岩石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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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紅S黎明
  3. 03第一章 我的猊下
  4. 04第二章 所謂人世
  5. 05第三章 邪術
  6. 06第四章 失去之物
  7. 07第五章 無價值之物
  8. 08第六章 吹起破曉之風
  9. 09終章 少年之首
  10. 10後記

第二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結婚大作戰
  3. 03第一章 前N友?
  4. 04第二章 他們沒有神巫
  5. 05第三章 他和她之間的祕密
  6. 06第四章 絕對不能出手
  7. 07第五章 鮮紅的白花三葉草之夜
  8. 08第六章 寒冰花瓣
  9. 09終章 將一切全數抹消
  10. 10後記

第三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同盟國暨假想敵國
  3. 03第二章 她也將進化
  4. 04第三章 雨中獻策
  5. 05第四章 無瑕之寶石
  6. 06第五章 令人畏懼的是——
  7. 07第六章 你不認同我
  8. 08終章 跨越那座橋前進吧
  9. 09後記

第四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風吹之丘
  3. 03第一章 奔向北方
  4. 04第二章 閣下受難記
  5. 05第三章 戰雲密佈的彼方
  6. 06第四章 吾有神巫,其名爲——
  7. 07第五章 不安要素
  8. 08第六章 初次上陣
  9. 09終章 有道是,祕密難揭亦難守
  10. 10後記

第五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5

  1. 01插圖
  2. 02永世神巫與落第騎士
  3. 03雨天,蜜月的終結
  4. 04夏日,華麗的宴會

第六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長輩
  3. 03第一章 圖書館
  4. 04第二章 羅馬里克邊境伯爵
  5. 05第三章 鐵錘與商人之城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噁心死了
  7. 07第五章 業炎
  8. 08第六章 卑劣的勇者
  9. 09終章 酸酸甜甜的醋栗
  10. 10後記

第七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努斯拉
  3. 03第一章 被踩被踹
  4. 04第二章 那是從哪裏來的?
  5. 05第三章 寒冰花瓣再次飄散
  6. 06第四章 我的紋章官
  7. 07第五章 真的很抱歉
  8. 08第六章 王國的沒落
  9. 09終章 不能太親近
  10. 10後記

第八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8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清白的關係
  3. 03第二章 零落
  4. 04第三章 睜眼說瞎話
  5. 05第四章 巨大的鏡子
  6. 06第五章 仔細觀察便見真章
  7. 07第六章 能看扁那N人的只有我
  8. 08終章 她還未曾見過的海
  9. 09後記

第九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9

  1. 01插圖
  2. 02小姐,放過我吧!
  3. 03喔喔,西吉貝爾特!
  4. 04夢想的延續,抑或少N的蛻變
  5. 05後記

第十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我沒忘記你說過的話
  3. 03第一章 神巫們的秋天
  4. 04第二章 火焰記憶
  5. 05第三章 M中不足
  6. 06第四章 黑暗深淵的禁地
  7. 07第五章 浴火聖都
  8. 08第六章 即使人改變
  9. 09終章 是否有退路

第十一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代理交涉
  3. 03第一章 監牢外的國都
  4. 04第二章 搔亂的季節
  5. 05第三章 這就是戀愛嗎
  6. 06第四章 難掩愛戀之Q
  7. 07第五章 你們沒有資格說話
  8. 08第六章 不殺戮的簡單任務
  9. 09終章 打瞌睡
  10. 10後記

第十二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 永不止息的紅S惡夢
  3. 03第一章 花落的季節
  4. 04第二章 風水輪流轉
  5. 05第三章 冬天的腳步聲
  6. 06第四章 無意義的真相
  7. 07第五章 惡夢的盡頭
  8. 08第六章 近神者帝奧斯與新者諾耶斯
  9. 09終章 遺留者的憂鬱與不安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1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乾冷的冬天
  3. 03第二章 捨棄一切
  4. 04第三章 不是爲國,而是爲妳
  5. 05第四章 在月S下凋零——
  6. 06第五章 青春再見
  7. 07第六章 紋章官
  8. 08最終章 專屬於我的猊下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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