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搔亂的季節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5萬 字

從面向南海的異國買來的香,香味充滿了整個大廳。是最能令加拉琳娜心情平靜的香味。在賜給加拉琳娜的小宮殿裏,不論是大廳還是迴廊,幾乎每一處都焚燒着這種香。
人們稱這座小宮殿爲奧罕宮。既是戈爾格洛伊斯的第六夫人梅菈哈特.奧罕的住處,也是加拉琳娜生長的場所。當然,這座宮殿的主人是加拉琳娜的母親梅菈哈特,梅菈哈特原本就身體虛弱,或許是兒子法提死於羅馬里克的事情帶給她沉痛的打擊吧,最近幾乎臥牀不起,由長女加拉琳娜代替她管理這座宮殿。
「……以前曾經親自拿起短劍對付刺客的女中豪傑梅菈哈特,如今也蒼老了許多啊。」
加拉琳娜探望完母親回到大廳後,坐在使用大量上等羊毛的坐墊上,嘆了一口氣。
「都說越是笨拙的孩子越是惹人疼,法提的死真的帶給她那麼大的打擊嗎?雖然同樣身爲女人,但小弟我實在是無法理解呢。」
「要是大姊姊你不在了,我也會心情低落,臥牀不起呢。」
伊蓮娜懶洋洋地趴在加拉琳娜旁邊,啃着炒過、撒上鹽巴的杏仁,嘻嘻笑道。宛如出生以來就是這個國家的人一樣,非常自然地穿着比蓋羅風的服裝。對於這名天生個性自由奔放的少女來說,或許原本就比較適合比蓋羅這種寬鬆、布料少的服裝吧。
「可是,能振作起來的人就會振作起來。至少就算母親就這麼死了,我也不會因此停滯不前。」
「就算我死了也一樣嗎?」
「很抱歉,我想也是一樣吧。我是爲野心和學術研究心而活的女人。」
加拉琳娜戳了戳伊蓮娜氣鼓鼓的臉頰,怔怔地仰望天花板後,一羣侍女便一個跟着一個朝她走來。而走在最前方的,是她的奶孃悠絲芙,也是梅菈哈特出嫁時陪嫁的侍女,管理這座小宮殿大大小小的雜務。
「公主殿下,馬上就要到朝議的時間了。請您趕快準備準備吧。」
「已經這麼晚啦?」
「因爲您今天早上起得比較晚……好了,在這麼重要的時期,可不能缺席朝議啊。」
嬌小又滿臉皺紋的悠絲芙,拍了拍手,催促加拉琳娜。在母親臥牀不起的現在,敢以長輩的身分對加拉琳娜說話的,頂多也只有這位年過六十的老婦人了吧。加拉琳娜搖晃着她豐厚的頭髮,站起身後,忍住不打呵欠,開始脫衣服。
「……餐點我回來再喫。不過可以幫我準備濃一點的咖啡嗎?」
「老婦立刻就去拿過來。」
仕女們幫一絲不掛的加拉琳娜穿上參朝用的禮服。這件禮服裝飾過多、不好活動,穿起來又悶熱,加拉琳娜實在不怎麼喜歡。
「……這該不會是爲了防止假裝成忠臣,企圖暗殺君主的不肖之徒,才發展成這種大體積的形狀吧?」
「公主殿下,請您不要每天早上都發同樣的牢騷好嗎?您可能覺得這種禮服很愚蠢,但您若是不遵守這項禮儀,就會受到百般刁難,王宮就是這樣的魔窟。梅菈哈特大人過去也因爲這件事喫了不少苦頭……」
薩米爾抬起腰,用拳頭敲打大桌子,極力主張。還真像個性好戰的薩米爾會說出來的話。若是戈爾格洛伊斯再年輕一點的話,想必會帶着這個遺傳父親打仗才能最濃厚的兒子,到處征伐各地部族。而薩米爾無庸置疑將會成爲最有力的下任國王候選人吧。
「黎明時分已經向商人們仔細打探,證實消息不假。」
「沒有那麼偉大啦。是跟神巫的護衛官對戰,被砍死的。」
「不管原因如何,亞默德的重要人物逃亡!一個是魔法院的本院長,她的兒子好像是皇太子的隨侍吧?那麼,還有什麼好猶豫的,應該立刻舉兵越過山脈,攻打亞默德吧!不可錯過這次敵國動搖的機會!」
「沃爾坎王兄想說的是──」
「你說什麼,沃爾坎!」
「你說亞默德發生了內亂?這消息我可是第一次聽到啊!」
「你們是怎麼回事!這樣還稱得上是比蓋羅人、稱得上是戰神馬裏德的子孫嗎!」
薩米爾之所以敢直呼比自己大上一輪以上的兄長的名諱,大概是仗着自己是第一王妃的長男,也就是說,他是最接近王座的血統,這種根據薄弱的自信吧。
沃爾坎.路德是蠻帝戈爾格洛伊斯第三夫人拉蒂法的長男。對加拉琳娜而言是同父異母的哥哥,但他已經年過四十五歲,年齡的差距與其說是兄妹,倒不如說更接近父女。戈爾格洛伊斯三十九名孩子中,屬他最爲年長,其他兄弟姊妹都得稱呼他一聲王兄,是王位繼承人當中最有力的候選人。
「喔……」
「那可真是有意思!如果誕生了比蓋羅史上最初的女王,若是不借助我的力量,恐怕無法統率軍隊呢!」
「奶孃,麻煩你耐心點教她了。那麼,伊蓮娜,要好好學習喔。」
「公主殿下和伊蓮娜小姐在說些什麼,就算用那邊的話說,老婦也大概猜得出一二。」
「咦~~?」
薩米爾本身擁有比沃爾坎的護衛還要粗壯的臂膀,他隨隨便便地拍了拍加拉琳娜的肩膀說:
「不過,我聽說梅菈哈特大人非常哀傷喔,不是嗎?」
「來了啊……」
「是叫法提嗎……梅菈哈特大人的獨生子啊。你的弟弟。」
「嗯……你們年輕人似乎就愛癡人說夢呢。」
「不用了,王兄。」
在椅子上坐下,本打算歇一口氣的薩米爾,瞪大了雙眼,探出身子。沃爾坎也抖動了一下鬍鬚,蹙起眉頭。
「亞默德局勢動盪是事實!我也不是光憑氣勢就這麼說!……況且,打仗最重要的,不就是天時嗎!現在正是那個時機!」
「請等一下,父王。」
這座都城,從一開始就設計成政治中樞,專讓國王和王族,以及重臣們居住的城市。
沃爾坎捋了捋他鼻子下捲翹的鬍子,輕輕笑道。不僅不哀悼父親的餘命不多,反而還面露喜色。那是得知勢必會名留比蓋羅歷史的蠻帝戈爾格洛伊斯的死期將近,隱藏不住對王座的野心,而露出的笑容。
聚集在此處的大多數重臣們,都有各自擁護的王子。雖然今天只傳喚三名戈爾格洛伊斯的孩子進宮,但還有四個孩子擁有王位繼承權。不只進出宮中的重臣們,大多數掌管地方政治的太守和統率駐防軍隊的將軍們,也都支持某個王子,形成各個派別。
比蓋羅的首都馬什哈德,位於廣大草原地帶的正中央。是座完全不考慮會受外敵襲擊,沒有濠溝和城牆,設計成幾何圖形的都市。首都的中央建有王宮,王族和王妃居住的小宮殿井然有序地配置在王宮外圍的八個方位。小宮殿的外側,則是羅列着重臣們的住所和兵營,包圍住整個首都,並沒有一般市民居住的區域。市民在離這座首都半里格遠的地方,建造只屬於他們的城鎮。
加拉琳娜和沃爾坎,以及一根腸子通到底、典型大老粗的薩米爾,是人稱最接近比蓋羅王座的三名王族。
父親直接對他說話,薩米爾浮現猙獰的笑容,點頭稱是。不過,這次換沃爾坎立刻反對:
「什麼?」
「只仰賴權威治國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但父王和王兄們看來似乎還不明白……養活士兵的不是國王個人的強悍,而是國家的經濟能力,如果不認知到這一點,比蓋羅永遠贏不過亞默德,只是個土地寬廣的國家罷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沃爾坎!加拉琳娜!」
不過,沃爾坎卻板着一張臉,閉口不語,以沉默否定了薩米爾的意見。其他重臣儘管提出各種意見,大多數還是反對出兵的樣子。
沃爾坎有些受不了地嘆了一口氣,率先踏進朝議廳。
「據說是在和亞默德的神巫對戰時喪命的。」
「在衆多孩子之中,父王只特地叫我們三人過來,代表終於要指名繼承人了,是吧?」
沃爾坎皮膚白皙、身材高挑,是個不折不扣美男子,他輕輕揮了揮手,命令護衛們稍微退下後,便和加拉琳娜並肩走到大廳的內側。
這裏原本是國王私下謁見人時使用的小廳堂,但數年前,戈爾格洛伊斯臥病在牀,便趁機將離自己寢室最近的這裏,改造成朝議廳。
「那麼……王子、公主都已上朝,立刻開始今天早上的朝議吧。首先要商議的,是有關亞默德的內亂。」
「……什麼事?」
作爲擁護各個王子派別之首的重臣們,在這樣的朝議上,也必須衡量國益與王子個人的利益來發言。看準亞默德政局動盪的這個時期進攻,就戰爭的理論而言絕對沒有錯,但同時也是一場大賭注。所以,想到自己擁護的王子,才反而沒有人積極地支持這項策略吧。
沃爾坎特別風流。上至半老徐娘,下至年幼的女童都逃不出他的魔爪,更惡劣的是,他甚至還喜愛美少年,尤其是皮膚白皙的男童。不知道是從哪裏找來的,有許多不善比蓋羅語的美少年和美少女,在沃爾坎的小宮殿裏工作。
「你的心情還真是好啊……」
加拉琳娜啜飲了一口侍女端來的熱咖啡,對伊蓮娜說道:
加拉琳娜聳了聳肩回應老人的嘮叨,接着戴上亞默德制的眼鏡。近年來,山脈北側這類精細的玻璃工藝技術,發展得十分蓬勃。若是半世紀前倒還難說,但如今在這個領域,比蓋羅已經大大落後神聖同盟諸國,這就是比蓋羅的實際情況。
加拉琳娜在少女時期,認爲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不過,隨着她漸漸成長、見過世面,才發覺自己的國家反而是少數派的例外。她至今仍然記得在她第一次越過山脈,造訪羅馬里克的時候,那股熱鬧的情景令她快要暈眩過去的事情。
「你太心急了,薩米爾。」
他說想要來探望加拉琳娜的母親,大概也只是盤算着要來拜見以美貌聞名的梅菈哈特一面吧。
「嗯──不過啊,父王也已經老了啊。」
「我已經不是想要玩伴的年紀了。至少對我來說……我不需要沒有用處的弟弟。」
「那麼,如果我坐上了王位,就請薩米爾王兄組織一個不輸給亞默德的重裝騎兵軍團。」
加拉琳娜中途打斷了沃爾坎的話。
「那麼,大姊姊,我睡個回籠覺等你回來,你要快點回來喔。」
「總之,我這幾天打算過去探望她。在梅菈哈特大人心情較好的時候──」
「爭戰仍國家大事,光憑氣勢舉兵,恐怕會徒讓國力疲敝。」
「當然!」
加拉琳娜以諷刺的微笑回應他,老實說,比起沃爾坎,加拉琳娜還比較喜歡薩米爾的個性。光是聽到薩米爾剛纔說的那番話,就能明白薩米爾知道自己的缺點是什麼,也有老實請求加拉琳娜的幫助來彌補缺點的謙虛。反觀沃爾坎,或許是因爲年紀比其他兄弟姊妹大上一輪以上吧,是個自視甚高的傲慢之人。
悠絲芙狠狠瞪視着伊蓮娜。伊蓮娜雖然還無法流利地使用比蓋羅語,但她是個非常傲慢狂妄的少女這一點,似乎不用透過交談也能傳達給別人的樣子。就算摒除這一點,悠絲芙似乎也還無法完全信任這名加拉琳娜帶回來的亞默德少女。
「……這消息沒錯嗎?嗯?」
雖然加拉琳娜尚未造訪過亞默德的首都魯奧瑪,但聽說那裏是比羅馬里克更爲寬廣、民衆更爲衆多,無論晝夜都充滿活力的一座城市,令她內心雀躍不已。而加拉琳娜在不知不覺間,夢想着要將自己出生的國都,改造成比亞默德更爲繁華、熱鬧、人民笑聲不絕於耳的大都市。雖然有些奇妙,但比起自己的祖國,加拉琳娜更向往敵國的生活。
「要擔心病人的話,應該先擔心父王吧。」
「──嗯,是加拉琳娜啊。」
或許也是基於這個因素吧,進宮的王族和重臣們,通常不是赤手空拳就能把人毆打致死的壯漢,就是會帶着魔法士當護衛。然而,唯獨加拉琳娜與衆不同。她之所以只帶着僅僅兩名既非刺客也非護衛,看來什麼用場都派不上的侍女陪同,就是要表示自己不需要帶武器、刺客,以及護衛的強烈意志。
比蓋羅在傳統上容易造成衆多異母兄弟姊妹爭奪王位繼承權的局面,那些敗者前進的道路往往下場悲場。因此,這座都城上演了無數次親人之間以血洗血的慘烈暗殺劇。大多數的國家都不允許帶劍晉見國王,而比蓋羅更是徹底執行,原因就在於他們過去經歷了太多這類的血腥悲劇。
「你要學習比蓋羅語。不要我人不在,你就永遠都無法和別人溝通,這樣很傷腦筋。」
老實說,加拉琳娜也認爲不該錯失這個大好機會,應該攻打亞默德。只是,若是提議進攻亞默德,提出這項意見的加拉琳娜本身很可能被推舉爲進攻軍的指揮官。這是個非常危險的賭注。前往沙場這件事本身雖然危險,但恐怕除了薩米爾以外的其他人都注意到,在這個時期離開首都,在政治上會有何危險性。
「嗯……你還真是冷淡呢。不過,很像你的個性就是了。」
加拉琳娜瞥了一眼那羣秀出粗壯手臂的護衛男人,不客氣地直接說道:
「看來,這個世界上似乎有種沒道理的法則存在呢。從父母的角度看來,越不成才的孩子就越是可愛。我還真搞不懂呢。」
「──真虧你能帶着那羣看着都令人不舒服的傢伙前往王宮呢。小弟我真是搞不懂。」
薩米爾狠狠瞪視着重臣們,大聲怒吼,但卻沒有人回應他。
「你說的這段往事,我也不知道聽過幾百遍啦。」
然而,現實中,米薩爾一次也沒有隨父親征戰沙場。因爲薩米爾出生的時候,戈爾格洛伊斯早已平定各部族,建立起幾乎和現在一樣的版圖。換句話說,薩米爾錯失了身爲戈爾格洛伊斯繼承人聲名大噪的絕佳機會。
「嗯。你所說的那個天時,如果上天真的肯配合就好嘍。」
加拉琳娜只帶着兩名侍女,命她們準備好獻給父親的慰問品,徒步前往王宮。即使是王族,進宮時,也必須手無寸鐵,不騎乘馬匹或搭乘馬車前往王宮。
加拉琳娜拍了拍相當於祖母的老婦人的肩膀,離開了大廳。
戈爾格洛伊斯將身體靠在必要時也能當成牀鋪使用的大沙發上,早已在等候孩子們就座。大部分的重臣也已齊聚一堂。
「……你要試試看嗎,薩米爾?」
「你纔是依然嘴巴惡毒呢,嗯……」
或許基於這個原因,事到如今還想要建立戰功吧,薩米爾持續強力主張攻打亞默德。
「內亂?」
「魔法院本院長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和她的兒子路奇烏斯,在魯奧瑪企圖暗殺三名神巫失敗,不知道逃向了何方……首都一時之間還發生了火災,甚至造成出動軍隊滅火的騷動,現在騷動也已經平息了下來。」
「那可不行。」
「我遲早都要你成爲我的左右手。要是你認爲只要會使用魔法就好,這個想法可行不通。」
從頭到尾都不發一語的戈爾格洛伊斯,此時震動着鬍鬚,開口說道:
沃爾坎.路德利用母親孃家龐大的財富爲背景所拓展的人脈,已在宮廷內建立潛在的勢力;薩米爾.塔爾齊的祖父是西方屈指可數的大部族的族長,薩米爾本身好戰,受到士兵們的擁戴;而加拉琳娜.奧罕則是不厭其煩地利用與神教徒的交易道路,把新的概念和文物帶回比蓋羅的革新家──戈爾格洛伊斯雖然有其他的候選繼承人,但有機會坐上王座的,可說是隻有這三人。
「『陽光之魔女』主導的暗殺劇啊……她不是應該受到現任國王的重用嗎?爲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弟弟的事情真是遺憾啊,嗯。」
也因此,儘管位於國家的中心,這座都城卻非常靜謐。頂多只會從遠處傳來士兵們練兵中的吆喝聲,並沒有人民充滿活力的喧鬧聲。
加拉琳娜心想,正因爲他是薩米爾,纔敢率先提議出兵吧。儘管他被視爲有力的候選繼承人,加拉琳娜卻不怎麼警戒薩米爾,正是因爲他這可愛的單純個性。
「這種事情你想破頭也沒用啊,沃爾坎。」
因爲,萬一戈爾格洛伊斯在各個候選繼承人成爲軍隊指揮官遠征亞默德的期間駕崩,就時間上看來,勢必無法出席繼承人選定會議。而無法出席選定會議的王子,將會喪失成爲繼承人的權利。在知道這點的情況下,還支持應建立戰功,風險未免太大。
「我認爲現在立刻起兵,未免有些操之過急。」
「因爲加拉琳娜留在羅馬里克的手下,昨天才傳來這第一手消息……」
面對個性強勢的王子公主,顯得有些畏縮的宰相,抬眼望了一下沃爾坎後,又再次將視線落在手上的文件。
一名熊一般的鬚髯大漢,從後方大步走到朝議廳前。他是第一王妃扎菲的長男,薩米爾.塔爾齊。
戈爾格洛伊斯發出沙啞的聲音呢喃後,蠢動着蒼蒼如雪的粗眉,對身旁的宰相使了個眼色。
「怎麼說……」
帶着近十名壯漢的高大男子,在王宮的正面大廳察覺到比較慢到的加拉琳娜等人,出聲說道。
「──我趁現在先說好,等我成爲新任國王之後,我想請你組織一個不輸給亞默德的魔法士軍團!因爲我完全不懂魔法的事情啊!」
「沃爾坎王兄……你的品味還是一樣差啊。」
加拉琳娜拿下眼鏡,擦拭鏡片,發出嘆息。如今已經大概知道薩米爾和沃爾坎的想法,若是隻有加拉琳娜不發表任何意見,恐怕會被父親誤會她在觀察哪一方有利,想趁機趨炎附勢,會給父親留下壞印象。
「──裏希堤那赫母子叛亂一事,有可能是爲了欺騙我國的巧妙之計。」
「嗯。不愧是加拉琳娜……天下人都知道,亞默德的傑弗倫十一世是個擅長謀略的人物。那麼,與其妄信聽來的傳聞,做出草率的行動,多留一點時間深思熟慮又有何不可呢?」
「……的確,我國要攻打亞默德,就必須越過卡多索山脈。光是做這項準備,就需要龐大的預算。」
「沒錯,而且,如果這是爲了引誘我軍的策略,軍隊一旦越過山脈,就無法輕易地撤退,視情況,還可能落得全軍覆滅的下場。」
在薩米爾率領軍隊攻打亞默德一事即將成定局時,沃爾坎和他的支持者們便一個接一個開始提出反對意見,大概是事先預料到另一種層面的萬一吧。也就是說,如果薩米爾在戈爾格洛伊斯健在時,在與亞默德一戰建立戰功,凱旋歸來的話,他的地位將會比其他繼承人高出許多。
戈爾格洛伊斯原本就驍勇善戰,若非自己臥病在牀,他這次也肯定會主張由自己打頭陣。對這樣的戈爾格洛伊斯而言,會認爲他滿意主戰派的薩米爾更勝於慎重派的沃爾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話雖如此,沃爾坎也無法提出自己要代替薩米爾指揮遠征軍這種話。因爲沃爾坎十分明白自己沒有什麼打仗的才能。
所以,沃爾坎纔會訴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面主張自己並非懦夫,一面牽制薩米爾出兵。
「我不是不相信加拉琳娜的情報網……照理說,亞默德應該極力防止這個重要的消息擴散,可是卻那麼快就傳到我國,反而令人起疑。」
「聽你這麼一說,的確十分可疑呢。」
加拉琳娜隨口附和兄長說的話,隨後心中湧起一股幽憤之情。
她之所以不表明態度,是爲了看看兩位兄長會出什麼招,但她更想知道的是,她的父王會如何應對。不過,目前戈爾格洛伊斯聽了兩位王子的主張,只是深深地點了點頭,並沒有打算說出自己的判斷。只要戈爾格洛伊斯金口一開,立刻就會拍板定案,無論是誰提出什麼主張都毫無轉圜餘地,這就是這個國家王宮的慣例。明明應該比任何人都霸氣地做出判斷的戈爾格洛伊斯,卻緊閉雙脣什麼都不說,雖然加拉琳娜也不想承認,但想必是因爲──
「是生病還是年邁的關係呢……無論如何,父王似乎變得軟弱了。」
加拉琳娜並不是沒有心理準備,但她比想像中的還要失望,不禁垂頭喪氣。
對她來說,過去的蠻帝戈爾格洛伊斯是絕對的強者,在她心中也必須是這樣的形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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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在這次的騷動中損壞最嚴重的建築物,不用說,自然是布拉達嫚特宮。
雖然魔法院本院也因祝融之災而損害不小,但實際燒燬的也只有屋齡最老的本館,最重要的圖書館則是毫髮無傷,其他分館也不需要費太多的功夫來修繕。
不過,布拉達嫚特宮損害的程度就大不相同了。布拉達嫚特宮是用巨大的石頭,以絕妙的平衡感堆砌而成,少說有九百年以上歷史的壯麗建築物。光是撤除大量的瓦礫,取得同樣數量的新建材,就已經是非常繁重的工程,據說實際上最麻煩的,則是重新設計天花板崩塌一半以上的大廳。即使是大國亞默德,近一百年來也沒有建造過如此大規模的宮殿,勢必得從召集衆多繪製設計圖的設計師,以及能精密地堆砌石頭的石工這步開始吧。
「那個……比如說,宮中還保留着當初建造時的設計圖──」
「大概不可能吧。」
「你很囉嗦耶,卡穆尼亞斯卿。」
「殿下──」
「我還有其他一堆工作得處理,但猊下非要我同行……」
以薩克又恢復成嘲弄的語氣,加利德卿自始自終認真地回答他:
和卡穆尼亞斯卿不同,加利德卿喝下一兩杯葡萄酒,臉色依然沒有改變,踏着一如往常的強力步伐,走出了離屋。
「如果最後只要我負起責任辭去神巫一職就能了事的話,那倒是還挺划算的呢。」
以薩克請加利德卿將他不知從哪隨便拿來的乳酪切片,一口葡萄酒、一口乳酪片地說道:
若是平常,夏琦菈會選擇在中庭的涼亭吹着風商討事情,但很不巧的,因爲大廳的清除瓦礫作業,工人們必須頻繁地進出中庭。若是夏琦菈待在他們的眼前,他們應該也不方便工作吧。
卡穆尼亞斯反射性地從椅子站起來,深深地對以薩克低頭行禮後,回頭望向將手肘拄在桌面,悠閒地喝着葡萄酒的夏琦菈。
「而且這件事也不好讓侍女和隨從聽見。」
「我雖然也不太清楚,不過既然猊下都這麼說了,我們就安心吧。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卡穆尼亞斯卿立刻完成這份文件,嚴密保管,等到適當的時機再拿出來。還有,加利德卿,你能命令值得信賴的士兵們,加強夜間的警備嗎?我想牽制大貴族,避免他們做出奇妙的舉動。」
「而且,詐欺這話也說的有點不對。」
「──巴貝爾猊下,今天應該沒有安排視察吧?怎麼連卡穆尼亞斯卿都來了?」
由於夏琦菈和皇太子強烈地要求,卡穆尼亞斯卿一次又一次地進行無意義的審問。不過,這樣拖延狄米塔爾處刑的策略,也差不多到了極限。
「只要緊緊握住他絕對不可能背叛的東西就好。說得好聽一點是這樣,基本上就像是把人質握在手上。」
以薩克用帽子往自己的臉上搧風,如此說道。
「話說,這文件是我叫他在我面前寫的。」
「──只是,那個小鬼不是隻會耍嘴皮子。簡單來說,就是他的確有爲國效力的能力……況且,在兩難的情況下,他選擇了祖國,拋棄了血緣之情,看來忠誠心也非常足夠。」
「要讓貴族們閉嘴,需要提出這方面的證明。」
「連……連殿下都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以薩克踏着安靜的腳步聲前來。
「他提出過好幾次附有簽名的報告書。應該立刻就能證明這是否爲本人的簽名。」
「不愧是卡穆尼亞斯卿。」
廚房裏沒有半個人影,夏琦菈請兩位大臣坐在侍女們平常使用的簡樸椅子上,自己翻出一瓶葡萄酒。從附近的廚櫃中拿出三個啤酒杯後,倒入葡萄酒。
「──您沒有這麼做,就代表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齊聚一堂的事情吧?」
「啊~~我只是來查看一下狀況罷了,該怎麼說呢,你們可以繼續做你們的事。我有事要跟加利德卿說,跟我一起來吧。」
「一想到要跟那些貴族周旋,我的胃就痛了起來是事實沒錯……」
「啊~~沒關係、沒關係。大叔倒的酒,我可不想喝。」
「不是吧,我又沒有僞造。這簽名確實是本人籤的,格式也正確,若是要說我連內務大臣的簽名和官印都能僞造的話,那每一份文件不都是僞造的嘍?」
以薩克瞥了一眼文件後,揚起嘴角嘻嘻嗤笑。
「那你就這麼對陛下報告不就行了。」
「……也是。」
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目前仍身陷囹圄。雖然以卡穆尼亞斯卿爲主的重臣們會定期審問他,但他對奧爾薇特等人的行蹤和目的一概不知。
「現在就先不討論這個了。總之,結果很重要吧?他爲了保護柯斯塔庫塔猊下,和路奇烏斯戰鬥,留在國家的這個結果,應該說是事實吧。」
「什麼?我不是說絕對不能處刑嗎?」
夏琦菈帶領兩位大臣來到的地方是,隔着中庭,位於大廳反方向的一座小離屋。廚房、小水井和地下倉庫都集中在此處,離宮的食物,也全是在這裏烹調準備的。受到奧爾薇特襲擊時,佩託菈帶着夏琦菈躲過一劫的,也是這裏的倉庫。
「微臣明白了。既然殿下和猊下都做出如此覺悟,在下我也奉陪到底。」
「那麼,既然所有人都到齊了,我想請你們看看這個。」
卡穆尼亞斯臉頰微微泛紅,連忙制止打算擅自將話題進行下去的夏琦菈和以薩克。大概是爲了止渴而一口氣喝光的葡萄酒,因爲他情緒過於激動,醉意一下子充滿全身吧。
「我的確不喜歡氣焰囂張的小鬼。」
卡穆尼亞斯卿將水瓶裏的水倒進啤酒杯後,做出不像他個性的舉動,豪爽地將酒杯裏的水一飲而盡,用手帕擦拭嘴巴,向現場的人行過一禮後,便返回工作崗位。
夏琦菈熟練地洗着自己使用過的餐具,哼着歌如此說道。
「猊……猊下您又在做這種事──」
「什麼方法?」
「這不是──巴貝爾猊下和卡穆尼亞斯卿嗎!」
「──建造當時,你這樣不是等於在問有沒有保留九百年前的設計圖嗎?那種東西幾乎都是古文書嘛。要是現在纔得到,那纔是世紀大發現呢。」
「不,我認爲那不是忠誠心呢。」
夏琦菈將一下子就空空如也的啤酒杯推到旁邊,在桌子中央攤開一張文件。
「所以,我不是說有事要找你商量嗎?」
由於離宮嚴重損毀,如今夏琦菈也借住在王宮中生活。也就是說,如果想四個人一起談話,的確請加利德卿過來王宮一趟是最合理的做法。
夏琦菈用力將啤酒杯放到誠惶誠恐的大臣們面前,如此笑道。
「那……那是當然──」
「……猊下果然一開始就有什麼企圖,才故意把我帶到這裏來──」
「這樣啊……因爲卡帕羅斯卿說,如果有當時的設計圖,起碼能縮短工期和節約預算……」
「等……等一下……請你們兩位等一下,殿下還有猊下!」
「要看他背叛什麼,答案會有所不同。」
「……什麼?殿下,您剛纔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看看……格式上完全沒有問題。只要能證明這個簽名是本人親自籤的,接下來──就只剩下我的簽名跟蓋上官印了。」
加利德卿疑惑地詢問後,卡穆尼亞斯卿便露出難以言喻的苦笑,說道:
卡穆尼亞斯卿還想說些什麼,但以薩克在他的啤酒杯裏倒滿葡萄酒,突然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個人認爲,裏希堤那赫卿果然還是對本院長兩人叛變的事情全然不知。從他爲了保護柯斯塔庫塔猊下和路奇烏斯.裏希堤那赫對戰,以及在兩人反叛之前奉敕命離開首都等事情看來,幾乎可判定他與本院長的陰謀無關。」
「如果有事想和在下商量的話,只要請加利德卿來宮中一趟就可以了,不是嗎?」
「如果您是問他會不會背叛亞默德,我想是有這種可能性……但我有方法不讓他這麼做。」
「就是那個啦,處刑。」
「下一個階段?」
加利德卿發現前來的夏琦菈,立刻下馬。附近的士兵和工人們也因爲「永世神巫」的來訪而大喫一驚,連忙當場跪下,叩首行禮。
「……看您前幾天說得自信滿滿的樣子,我還以爲您藏了什麼殺手鐧呢──究竟是什麼時候僞造了這種玩意兒啊?」
「猊……猊下!怎麼能讓您做這種事情!讓我來吧──」
「……對方希望依法做出正確的處分,那我就配合他們。如果他們敢抱怨東抱怨西的話,我就把他們以往所鑽的法律漏洞全部堵死。明明遇到國家大事,還計較無聊的面子問題和私人恩怨,總是說些愚蠢的話,沒必要理會這種人。」
「不好意思,猊下,我來遲了。」
「是爲了爭取時間吧。」
加利德卿發出低聲呻吟,點了點頭後,啜飲了一口葡萄酒。
夏琦菈沒好氣地對擦拭着汗水跟隨在後的卡穆尼亞斯卿說道:
「既然一樣無法處理公事,在這裏稍微轉換一下心情再走也沒關係吧?我也有許多事想和你商量呢。」
「所以說,要是報告陛下審問也問不出新事實的話,接下來就只能送上處刑臺了吧?就算那孩子什麼事情都不知道,依然無法免除連坐的處分。」
「加利德卿,那可不行……要是這麼做的話,二話不說就得進行下一個階段了──」
「你在說什麼啊。只要搬出跟我一起視察這個藉口,不就能擺脫那些囉嗦的貴族了嗎?」
「雖然你……你們二位,說得那麼輕鬆,但這可是……那個──僞……僞造公文,相當於詐欺的違法行爲喔!」
「──哎,你就把這也當成是驚喜之一,靜觀其變吧。我想大多數的人應該都希望那個孩子不要被處以死刑。」
「雖然三位神巫、皇太子殿下和王妃殿下替裏希堤那赫卿求情,但貴族們也不斷催促必須儘快依法處刑──已經拖不了多久時間了。」
「那您覺得是什麼?」
「所謂的詐欺啊,是在受騙的人蒙受明顯的損失之下才能成立的犯罪,現在的狀況,本人根本沒有蒙受任何損失吧?反而還得利呢。這種情況不能稱爲詐欺。只能說是──小小的驚喜?」
加利德卿緊握拳頭,敲了敲自己的膝蓋。
布拉達嫚特宮位於「封印之丘」的中心,是無論如何都必須保護的聖地。此處遭到襲擊一事非同小可,因此在施工的期間,加利德卿親自指揮的軍隊重重守護着宮殿周圍。四周因爲警備的士兵和搬運瓦礫的工人們,充滿了熱氣,宛如回到了夏天。
夏琦菈對四面八方揮了揮手後,便帶着加利德卿和卡穆尼亞斯卿穿過大門。
「雖然猊下這麼說,但一旦必須做出最後抉擇,勢必還是得依法處刑……就算是猊下的請求,這一點恐怕是恕難從命。」
「說什麼僞造啊,這麼難聽,殿下。想必卡穆尼亞斯卿應該能夠辨別這張文件是否是違法僞造的吧?」
「──大貴族都是些不挺身盡保家衛國的義務,用錢讓平民代勞的傢伙。不,這就算了。畢竟是法律規定的事。但老夫看不慣的是,那些人總是將心力放在如何貪圖錢財上,國家有難的時候,卻派不上任何用場。根本沒必要再顧慮這些貴族們的感受!」
「我要找你們商量的,就是這件事。」
「您想商量的……果然還是裏希堤那赫卿的事情吧?」
「不過,殿下倒也罷了,貝巴爾猊下爲何如此看重那個小鬼,老夫有些不甚明白呢。尤其是這個計畫若是進行得不順利,可能會關係到猊下的去留問題喔。」
「哦……我本來還以爲加利德卿應該討厭裏希堤那赫卿呢,看來是我判斷錯誤嘍?」
夏琦菈原本是塞盧素爾的貧窮村姑,在村民援助她當上神巫候選人,進行修行之前,她一直都在幫忙做家事和種田。老實說,要她看平常不洗碗盤的男人笨拙地在清洗,自己來還比較快。
「那麼,老夫也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要是隻讓部下執勤,自己卻偷偷喝酒,這件事被發現的話,可就大事不妙了。」
「好了、好了,這種做法,不是很像政治家會做的嗎?」
「說得好!」
以薩克總是笑看卡穆尼亞斯卿的這種謹慎態度,他在不符合這羣人的身分、外形粗糙又簡單的桌子前就座。
「這……這個嘛──」
「──話說回來,殿下啊,你覺得小狄今後也絕對不會背叛嗎?」
「什麼?」
卡穆尼亞斯卿用手帕吸取額頭的汗水,細心地擦拭手汗後,拿起文件。
「那……那麼,難不成卡穆尼亞斯卿三天兩頭地不斷審問是……?」
「這種事情,你好意思自己說喔?」
「哈哈哈哈。這件事我自有計策,猊下只要放心地觀看過程就好…我們彼此彼此不是嗎?」
「也是。」
夏琦菈和以薩克兩人並肩走出離屋,形式上視察了一下大廳的情況後,便離開了離宮。
「殿下!」
在離宮門外待命的夏沙特卿,衝向和夏琦菈一起出來的以薩克身邊。他的手上拿着一隻用緞帶綁起,捲成圓筒狀的書信。
「──剛纔王宮命令在下把這個交給殿下。」
「我說過會馬上回宮,王宮還特地派人送這個給我?」
「陛下還吩咐您,務必保密。」
也難怪夏沙特卿會一臉嚴肅地壓低音量。國王特地派人緊急送信給自己的兒子,還命人傳話,肯定是非常緊急的事態。
以薩克調整好帽子,拆開緞帶,瀏覽書信。
「……猊下。」
「嗯?上面寫的內容可以跟我說嗎?」
「是。看來,我必須暫時離開首都了。」
「爲什麼?」
「據說離我國也非常近的海德洛塔領土內,發生了神祕集團襲擊軍隊駐防地一事,其中一名是路奇烏斯──」
「什麼!」
夏琦菈彎起眉毛,發出錯愕的聲音。
「還不知道詳細情形爲何,但據說海德洛塔差人送來了抗議信……他們似乎在懷疑我們定路奇烏斯叛國罪,並且下令通緝他只是藉口,實際上是要他躲起來破壞他國……」
「這想法未免太愚蠢了吧?」
「如此一來,就算不願意,也得殿下親自出馬了呢。」
「怎麼說?」
「──然後,接下來要怎麼辦?還要去襲擊其他穀物倉庫嗎?」
「這有什麼問題嗎?」
「簡直像是變了一個人啊……」
的確,倘若路奇烏斯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子的人,那麼但丁過去的支持者,恐怕早已全部葬身在他的宅邸裏。
「可是,實際上生下來的孩子,卻是長相像女孩子一樣秀麗的男孩是嗎?」
西瑞爾改變馬頭的方向,想要奔下山丘,然而路奇烏斯卻一直停留在原地,西瑞爾對路奇烏斯投以疑惑的眼神。
「小官也有考慮過這一點。雖然我們的身分遲早會曝光,但我還想繼續隱藏身分一陣子……所以,先回國後,再往東攻擊。畢竟從這裏前往科特賴克或是布拉班特太過不切實際。」
「不會,我現在幾乎沒什麼親戚家人了。不用顧慮我的心情……只是,有不少人認識我,可能會有點不妙。」
但丁、西瑞爾、傷口剛痊癒不久的路奇烏斯,以及西瑞爾挑選的精英,加起來大約十人的小集團,悄悄地越過國界,襲擊各國政府的重要據點,採取火攻。並沒有特別掠奪什麼東西,只是純粹示威的破壞行動,主要的目的在於讓人們知道路奇烏斯.裏希堤那赫參與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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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琦菈目送年輕人們奔馳而去的背影,將閃耀着七彩光芒的手環一下子戴着右手上,一下子又套進左手,沒來由地不停把玩。
最初受到襲擊的海德洛塔,應該已經向亞默德提出抗議了吧。就算因叛國罪逃離國家,但前不久還被視爲下任國王左右手的路奇烏斯,在同盟各國不斷進行破壞,各國便會強力譴責亞默德。只要同盟諸國的關係產生裂痕,悠爾羅格應該就能乘機南下到大陸中央,這就是奧爾薇特對烏希馬爾提出的計策。當然,就短期的利益來看,也能削減他們直接的敵人海德洛塔的國力,就阻止海德洛塔與亞默德聯手的這層意義而言,也可說是非常有效的手段。
「就算你問我,我也回答不出來啊。」
「西瑞爾大人你對她有什麼看法?就是你那說話結結巴巴很可愛,一頭長髮的養女──」
「在別人發現我國就是幕後黑手之前,我確實是這麼打算。差不多該出發了,裏希堤那赫卿。」
但丁重新戴上兜帽,呢喃道。
「有點可惜呢……這樣真的好嗎?」
「雖然這麼說有點奇妙,但我覺得現在的裏希堤那赫卿,跟拉姆彼特很像。」
派路奇烏斯,而且樣貌還被人看見,根本是要故意昭告天下,犯人就是路奇烏斯。
「不了,帝瑪就到此爲止。接下來小官想立刻動身前往比拉諾瓦──不過,這對你來說太殘酷了吧?」
「嗯。」
「總之,悠爾羅格想立那名少女爲神巫吧?和路奇烏斯大人相比,哪個的魔法本領更爲高強呢?」
「嗯?」
「……可以請你不要做無聊的打探嗎?」
「……裏希堤那赫卿?」
「這下子……帝瑪也會對亞默德起疑心吧。」
西瑞爾不高興的表情十分逗趣,但丁不小心笑了出來。每當拉姆彼特一有什麼過錯,西瑞爾就會照顧她,雖然嘴上愛抱怨,但他其實給予少女很高的評價,這種事情只要在旁邊一看就知道了。但丁之所以會說拉姆彼特是西瑞爾的養女,也是因爲在但丁的眼裏,西瑞爾的做法就像是個溺愛孩子的父親一樣。
「是啊……不過,母親倒是將符合神巫等級的魔法才能完完全全遺傳給了他的樣子呢。」
「巴克羅、皮卡比亞、多韋爾尼──你想要規規矩矩地照順序一一破壞嗎?」
不管路奇烏斯如何改變,但丁一點兒都不在意。不對,在拋棄國家加入悠爾羅格的現在,路奇烏斯是個對戰鬥毫不猶豫的人,反而對他有益無害。
路奇烏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豔紅的火焰,不久後,一語不發地拉起繮繩。
但丁拉下惱人的斗篷兜帽,嘆了一口氣。被囚禁在帝瑪的時候,他經常品嚐這兩樣東西,然而逃亡到悠爾羅格的現在,卻反而越來越沒有機會接觸。他甚至心想,如果要像這樣燒掉,倒不如帶一桶啤酒分量的大麥回去,自己釀造。
「路奇烏斯.裏希堤那赫的事……總是像那樣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樣子──」
西瑞爾低聲詢問但丁。
誰會爲了這種事情將國家棟梁和前途有望的年輕家臣定下叛國罪,簡直是愚蠢至極。倘若傑弗倫十一世真的有心要破壞他國,肯定會派遣名字和長相都不爲人知的人執行這項任務。
「我是不需要啦,但瓦蕾莉雅前陣子好像也擅自在街頭遊蕩,我想還是派她保護瓦蕾莉雅比較好。」
黎明的秋風中混雜着火星。還有一個小時才天亮,此刻天空燃燒成火紅色。
「那麼──這也是你的詭計之一嗎,奧爾薇特?」
「雖然不想在這個時間點離開首都,但是……我會把安潔莉塔留下,看是要她當護衛或什麼都好,請隨意差遣。」
「…………」
「那些事就交給猊下處理。我先告辭了!」
那些倉庫中堆滿了剛收割的大麥。照理來說,這些大麥之後會成爲啤酒的原料。
但丁背對着火焰,在黎明時分逆風策馬奔馳,對西瑞爾說道:
「你是指什麼事?」
「我聽說的傳聞是,他總是隨侍在不務正業、愛薔薇成癡的皇太子左右,實質上掌管封印騎士團的人是他,是個有才能的年輕人。但那個皇太子是個無能的公子哥兒這個傳聞本身倒是完全說錯了。也就是說,傳聞不一定可信……只是,路奇烏斯.裏希堤那赫是個無比優秀的人才這件事,倒是說得不錯。」
以薩克將書信捲回原來的形狀,踏上馬鐙。
「總之,我立刻回宮跟父王商量,恐怕我們也得派遣使者到海德洛塔解釋這件事。」
西瑞爾的話中聽不出任何感慨。既然任務成功時臉上沒有一絲喜悅之情,或許失敗時也不會感受到一絲懊悔的情緒吧。該不會如今在這個集團中,自己是最富有人類情感的人吧,但丁偶爾會被這種想法所束縛。
但丁突然屏住呼吸,回頭望向後方。路奇烏斯騎着馬目不轉睛地凝視正前方,跟在一行人的最後方,他沒有紮起的一頭銀髮,如軍旗般隨風飄揚。而在戴起兜帽、隱藏身分的一行人當中,只有他是唯一露出真面目的人。
「……我是聽那個叫梅朵的女人說的。」
「……我記得帝瑪的名產是紅茶和啤酒吧。」
以薩克鳴響繮繩,和部下們一同返回魯奧瑪。
「拉姆彼特不是小官的養女,而是閣下的養女。」
「────」
「不過……」
「現在的裏希堤那赫卿,可以若無其事地殺人,純粹當成在執行任務。」
西瑞爾率領的特務部隊,包含路奇烏斯和但丁在內,總共不過十人。人數雖少,但全員都會使劍和魔法,要不然也會隨身攜帶涅蕾妲製作的魔法劍。而路奇烏斯的實力也是其中超絕羣倫的,倘若與之正面對決,無論是劍術或魔法,整個悠爾羅格當中恐怕無人能出其右。但丁自然不用說,就連西瑞爾也不例外吧。
「據說裏希堤那赫家的男人代代短命,不知道是不是血統的關係,本來就經常產下女嬰。這似乎是導致他們一族衰退的原因之一,總之,奧爾薇特好像也曾期待一定要讓自己生下的孩子當上神巫。」
這原本就是他們襲擊的目的。
雖說但丁和路奇烏斯彼此認識,但也只在但丁野心敗露那晚有過一面之緣罷了,在那之前,他跟路奇烏斯的關係並不親密。他跟路奇烏斯並沒有熟到能用口頭說明現在的路奇烏斯和以前的路奇烏斯相比,產生了何種變化。
「小官也不太清楚他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但至少我不認爲一個冷血無情,像是在執行工作般殺人的人,能擔任大國親衛隊的副團長。就這層意義而言,他或許改變非常大。」
但丁.瓦利恩堤騎乘在馬背上,眯起眼睛凝視着無數的倉庫逐漸被火舌燃燒殆盡。
「……你怎麼想?」
「反正我們不可能帶走那麼大量的大麥。既然得不到手,乾脆就全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