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暗深淵的禁地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5萬 字

布拉達嫚特宮是代代亞默德首席神巫居住的離宮,居民自然多爲女性。即使到了現在,除了警備人員之外,在這裏生活的人也幾乎是年輕女性。
話雖如此,她們可不是那種會成爲小偷或盜賊正好下手的軟弱女人。居住在這裏的神巫,是這個大陸最強的魔法士之一,而侍奉她的女人也都擁有超過防身範圍的力量。
這天結束──或是開始,還有一小時左右便旭日東昇的時候,聚集在布拉達嫚特宮簡樸大廳的,有離宮的女主人夏琦菈,以及被她傳喚的卡琳和佩託菈,兩位魯德貝克家的少女。
已經不再用來當作謁見場所的大廳裏,堆積着從燒燬的魔法院運出的日常生活用品和藏書。
「──我聽說沒燒光的藏書會運到以薩克殿下的圖書館。」
「會運到這裏來的,不是無法修復、幾乎等同於垃圾的書,就是殿下已經擁有的重複的書。」
「原來如此。」
卡琳將上半部三分之一被燒燬的書放回原位,嘆了一口氣。
「──不過,我想還是姑且大概瀏覽一下比較好,就沒有扔掉,先集中在這裏。」
「那麼,接下來要瀏覽這些資料嗎?在這黎明時分?就我們三個人?」
佩託菈推了推眼鏡,喋喋不休地不斷詢問。大概是不喜歡在這種奇妙的時間被迫早起,且要少數人做大量的工作吧。
「瀏覽資料的工作找更多人在白天做就可以了。」
「那麼,究竟是……?」
「就是有些避人耳目的話想跟你們說。」
在這裏工作的女僕們已經就寢。卡琳於修行時代曾經有一段時間在這裏生活過,依她的經驗看來,即使是最早起來開伙的女僕,應該也要一小時後纔會起牀。
夏琦菈在原本置於本院長室、散發出焦臭味的沙發上坐下,對兩位後輩說道:
「……我想你們對我這次的做法,應該有疑慮吧。」
「不好意思,老實說,正是如此。」
「那麼,你想說什麼就說說看吧。不用拘束和顧慮。」
「……猊下似乎認爲本院長會背叛國家,但我實在覺得不可能。」
夏琦菈用她小巧的手彎下手指。
雖然卡琳心中隱約知道答案,但還是忍不住如此詢問。
夏琦菈將手繞到背後敲了敲腰部,開始原路折返通往地上的道路。
「這就是……通往封印禁地的門嗎?」
「不……不好意思,猊下。雖然您說得很輕鬆,但即使是身爲首席神巫的您,應該也不能打破『規定』!」
「知道……啊,不對,是不知道。」
「不知道。」
夏琦菈說話的方式,簡直像是在全盤否定雷頓特拉。卡琳也明白神話並不是歷史的事實,但身爲雷頓特拉的妻子的神巫,說出這種話也可說是有些不得體。佩託菈在卡琳的旁邊,沒有出聲,只動嘴型,似乎像是在說「你看吧~~!」的樣子。
在神巫候選人減少到用兩手數得完,開始於布拉達嫚特宮修行的時候,卡琳兩人也被嚴厲地囑咐千萬不能進入。這不是法律,而是與亞默德建國的同時定下的「規定」。因爲不是法律,所以永遠都無法改變。只要亞默德這個國家還存在,這個「規定」也會持續存在。
「就去看看吧。」
「沒錯。就是奧爾薇特。」
夏琦菈在第二扇門前停下腳步,說道:
「上一任的傑弗倫十世和當今的十一世,還有我跟你們兩個。」
「……先回去吧。這裏的空氣太糟了。」
「請……請等一下!」
「難道是──?」
卡琳和佩託菈對話題突然跳到布拉達嫚特宮感到困惑,不由自主地互相對視。
「──我說啊,只不過稍微走下離宮深處的樓梯,怎麼可能會馬上到達封印着大陸最大禁忌的場所啊。前方還有通往更深處的道路啦。這扇門,是我當上神巫後,命令人新建的。」
「……卡琳。」
「對不起,你一直說那個那個的,我根本完全聽不懂。」
「算是吧。」
「沒關~~系♪我已經事先得到國王允許了。」
「難不成……?」
「──布拉達嫚特是勉強能確認她是實際存在的最古老神巫吧。據說是距今九百年前左右存在過的人物……如果這座離宮是在那個時代建造的,那麼,這道階梯是在更久之前的什麼時候建造的呢?」
「你們兩個都曾經以神巫候選人的身分,在這裏生活吧。」
卡琳和佩託菈同時回答。佩託菈之所以回答得含糊不清,大概是立刻發現自己回答錯誤吧。
「……本來裏希堤那赫家,不只在亞默德,就連在同盟諸國中也是知名的名門世家。而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本身也是魔法院本院長兼神祇官的亞默德巨頭,人稱『陽光之魔女』,受到許多魔法士的尊崇。」
「可以請教您嗎?」
「你們知道這裏爲什麼稱作『封印之丘』吧?」
「據說是這樣沒錯。即使是我也不曾進去過這前方。一樣地在過去三十年間,曾經進入前方的,只有三人。傑弗倫十世和十一世,還有另外一個人是──」
聽見夏琦菈說的話,卡琳移動到最前方,走下石梯。
「她說得到陛下的允許是真的嗎?雖然這麼說很那個,不過這個人不是有點那個嗎?」
「沒錯。那你應該也能馬上猜到爲什麼會產生不能隨便進入這裏的地下,這種規定了吧?」
「也就是說,前面就是禁地嘍。」
推開沉重的門扉後,前方是無盡的黑暗洞穴。牆面上沒有任何照明,因此無法判斷有多深。不過,舉起火光照耀後,似乎有一道長長的階梯朝左呈現螺旋狀向下延伸而去。
「──那麼……」
「我的意思是~~她會不會騙我們說已經得到允許,打算連累我們啊?」
「那當然是奧爾薇特啊。」
「是。這裏在布拉達嫚特宮建造時更久以前,就已經存在了對嗎?」
「奧爾薇特似乎懷抱着不可告人的龐大野心──我之所以如此確信,是因爲我在二十多年前,看過她打開這扇門,走下更深處的地下。」
夏琦菈搖晃着嬌小的身軀發笑,接着踩着細長的階梯來到地下一樓後,在盡頭停下腳步。有一道用五個巨大的鎖牢牢鎖住的金屬製門扉,阻擋在三人的眼前。
「唔──」
「誰會做那種惡作劇啊?佩託菈小姐該怎麼說呢,雖然愛亂說話這一點也是原因之一,但你沒當上神巫,還滿理所當然的呢。」
「爲了不讓魔清醒過來……嗎?」
「大概是神話時代吧?總之,可以確定它真的很古老。」
卡琳一邊走下宛如通往無底深淵的階梯,身體微微地顫抖。並不是因爲氣溫特別低的關係,光是聽說魔被封印在這個地底下──先不論這是歷史性的事情,還是單純的神話──就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感湧上心頭。
「這……當然沒錯。」
「順帶一提,她的獨生子路奇烏斯大人,不也是作爲下任國王的近侍,前途無可限量的人物嗎?」
「二十多年前──」
「那完全不重要啦!因爲這個人看起來腦袋空空的!就某種意義來說,比瓦蕾莉雅還要傻嘛!」
「──以常識來思考,本院長沒有理由下如此沒意義的賭注吧。」
「如果沒有得到亞默德的一切這麼大的回報,我找不到本院長不惜捨棄現在的地位鋌而走險的理由。」
佩託菈對卡琳說的話表示贊同。
「卡琳小姐,你可以走在最前頭照路嗎?」
「沒有什麼誤會。」
「就算是如此,也不應該突然把她當成罪人捉拿,而是應該先傳喚本人,讓她到陛下的面前解釋不是嗎?也有可能有什麼誤會──」
夏琦菈先高高地抬起腳,再使勁地踏到地面,從沙發站起身來。
「還有一位是?」
「既然您說要帶我們到那裏,就代表猊下早就已經知道這裏的地下有什麼東西了吧。」
「猊下……請您考慮到您的立場。」
「你發現了嗎?」
那個時候夏琦菈和奧爾薇特不是都還只是神巫候選人之一嗎?得知夏琦菈懷疑奧爾薇特,是從自己等人出生之前就開始醞釀,令卡琳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不會吧~~」
「我也這麼覺得。」
「那是因爲……在神話時代,被雷頓特拉打倒的『魔』,就封印在這裏吧。」
卡琳帶着緊張的心情走下階梯,走着走着,她發現構成牆面和天花板的石材非常古老。至少,比布拉達嫚特宮的石材還要古老許多。
沒有任何窗戶,寬幅窄、頂部低的階梯,讓人感受到一股窒息的壓迫感。倘若在這一瞬間,唯一的亮光,燭臺的火焰突然熄滅的話,佩託菈自然不用說,恐怕連卡琳也會害怕得大聲尖叫。
「嗯。我知道,所以才故意說的。也就是說,到頭來還是沒有人能夠理解我會如此達觀的理由,我是在抱怨啦、抱怨。」
「不愧是卡琳小姐。無可挑剔的模範解答呢。當然,這個前提是雷頓特拉和魔是實際存在的情況下。」
「我也沒有這裏的鑰匙。能夠進去前方的只有大神祇官,所以也只有大神祇官才擁有鑰匙。」
「……我無法像您一樣。」
被夏琦菈說得啞口無言,佩託菈皺起眉頭。
「那麼,你們知道這裏的地下有什麼嗎?」
「沒有。相反地,有什麼東西會令本院長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得到嗎?」
「嗯。我懷疑布拉達嫚特宮是爲了遮掩之前暴露在外、通往地下的通道,不讓民衆看見,才以布拉達嫚特猊下的住處爲名目建造的。」
夏琦菈立刻否定。她手上似乎擁有能夠如此斷言的證據。
「據我所知,這三十年左右的時間,只有六個人像這樣走下這道階梯。」
「就說了,去真正意義上的『封印之丘』啊。要不然你們以爲我爲什麼在這種時間叫你們過來啊?」
卡琳叫佩託菈閉嘴後,拿起掛在柱子上的燭臺,跟着夏琦菈走進通往離宮內部的走廊。
「還要再往下走嗎~~?要是在走下去的期間,有人關上這裏的話──」
卡琳稍微縮短與夏琦菈之間的距離後,像是告誡似地說道。不過,當事人卻一點都沒有感到難爲情的樣子。
「……不好意思,可以請您說明得再更詳細一點嗎?」
「連累我們什麼事?」
「什麼?」
奧爾薇特不可能不惜捨棄平常人求之不得的各種榮華富貴,而反叛祖國。
卡琳高舉燭臺,倒抽了一口氣。
「好的。」
如此回答的夏琦菈,她的手所指的方向,看得見一扇老舊的門。雖然上面沒有掛着鎖頭,但上中下三個地方都有鑰匙孔,要通過這一扇門似乎也得費盡一番功夫。
「她精巧地在帳簿上動了手腳,製造出龐大的黑金,幾乎是事實。另外還使出了幾乎觸及違法邊緣的強硬手段,到處收集古文書;利用地位逼迫別人達到自己的目的。」
「……你未免也太失禮了。」
夏琦菈哈哈大笑,用力拍打卡琳的上臂。
「可是沒有證據吧?」
嚴格來說,這座布拉達嫚特宮的地下確實有什麼。卡琳兩人雖然知道有什麼東西存在,但是卻不知道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因爲布拉達嫚特宮的地下,是隻允許大神祇官進入的禁地。神巫也好,魔法院的本院長也罷,或是王妃還是皇太子,只要沒有得到大神祇官──也就是國王的允許,任誰都無法踏進的場所,就存在於這座離宮的地下。
佩託菈低聲說道,拉住卡琳的手。
走在三人最後方的佩託菈,發出明顯高八度的聲音說道。
「難說喔。我從小就認識她了,她這個女人懷抱着某個非常大的野心。我認爲她明明有足以成爲神巫的力量,卻選擇當魔法院本院長的職務,之後花了二十年管理亞默德的魔法士,也是因爲有什麼明確的目的。」
「你們要是也當個二十年的神巫,遲早會明白。」
夏琦菈如此說完後,便喀恰喀恰地開始開鎖。
換句話說──不能進入布拉達嫚特宮的地下。
夏琦菈催促着兩位少女,率先邁開步伐。
夏琦菈凝視着老舊的門扉,繼續說道:
「重點是,我根本沒有進入最終選候人的名額~~」
「沒有嗎?」
「──那是發生在最終候選人淘汰到六人,剛開始在這裏生活,一邊進行最後修行時……某個深夜裏的事。」
夏琦菈表現出來的態度不像以往的她,用淡淡的語氣訴說。
「當時我怎麼樣也睡不着,發現同寢室的奧爾薇特偷偷溜下牀。然後確認我是否在睡覺後,無聲無息地離開了房間。修行也進入了尾聲,我們長時間一起生活,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做出那種事情,所以我非常好奇,就偷偷跟在她後面。」
卡琳也曾經經歷過在布拉達嫚特宮修行的日子,所以她知道夜晚的離宮幾乎沒有人影。衛兵們只守護着包圍離宮的城牆,並不會進入離宮內。那也是因爲在那裏生活的,是應該避免跟男性接觸的神巫候選人的關係。
「拿我來說好了,我有時候會在深夜裏偷偷溜到廚房偷喫東西。不過,那孩子完全不會做出這種事,是個典型的模範資優生。我當時以爲她該不會想去圖書室,一個人偷偷學習吧──可是,奧爾薇特前往的,卻是離宮的地下。」
「這裏……嗎?」
佩託菈嚥了一口口水。
想像着二十多年以前,當時還只有十五六歲的奧爾薇特隻身一人避人耳目地走下卡琳等人現在正往上爬的令人窒息的階梯,就連卡琳也感到背後冷汗直流。
「那孩子在指尖燃起小小的火苗,靠着它走下這道階梯。因爲當時沒有那扇鐵門,所以一路上沒有任何東西阻擋。我一直屏住氣息,避免被她發現,拉開一大段距離,緊跟在發出規律的腳步聲走下階梯的她身後。依靠的只有那孩子點燃的魔法火焰。」
可是──夏琦菈如此說道,嘆了一口氣。
「──中途響起門發出的吱嘎聲,遠處可見的火焰突然消失了。我急忙施展魔法點燃火苗,就算發出腳步聲也不在意地衝下階梯,不過那個時候,那扇老舊的門已經完全關起,打也打不開。」
「本院長呢……?」
「到處都看不到她的身影……從當時的情況來思考,只能判斷奧爾薇特打開了那扇門,進入裏面,再關起門鎖上。」
「咦?可是,鎖……鎖呢?必須先開鎖,才能打開門吧。」
「這一點,我到現在也想不透。只要國王不可能借奧爾薇特鑰匙,那麼就只能推斷是那孩子,擁有備份鑰匙,要不然就是發揮媲美盜賊的熟練技術,憑自己的力量在轉瞬間打開三個鎖了。」
「不管怎麼樣,本院長都走進那扇門了吧。」
「對。」
回到第一扇鐵門處的夏琦菈,命令佩託菈重新鎖上五個鎖。成爲神巫的夏琦菈,之所以會重新安裝這扇堅固的門,是因爲知道有人能輕易地打開位於前方的門吧。
「……我當時猶豫着要不要留在現場等奧爾薇特出來,不過最後還是立刻回房了。然後,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天自己所看見的事。」
「爲什麼?」
被瓦蕾莉雅一問,狄米塔爾搖了搖頭。
「────」
在城門左右各自排開的士兵們當中,只有一名男子戴着禮儀用的帽子,他走向前來,阻擋住馬車的去路。
「嗯,我也懷疑是這樣。要長期逗留在這座離宮,要嘛就成爲首席神巫,要嘛就成爲神巫的最終候選人,再不然就是住進這裏當女僕,沒有其他辦法了。對當時的奧爾薇特來說,最實際的選擇,就是成爲最終候選人,在這裏修行吧。」
「啊!會不會是出來迎接瓦蕾莉雅小姐的士兵啊?」
「──加利德卿率領的軍隊,已經前往裏希堤那赫家。」
「士兵?該不會是來迎接我的吧?」
「怎麼了?」
「瓦蕾莉雅大人~~狄米先生~~」
狄米塔爾拉起小窗的窗簾,搔了搔眉心聚起的皺紋。
「是。」
要是奧爾薇特被逮捕的話──而且,萬一她的罪狀是叛國罪的話,她的獨生子路奇烏斯自然不用說,對奧爾薇特來說,是兒子表弟的狄米塔爾,也會成爲連坐的對象。
「怎麼回事?該不會真的是要來迎接我們的吧?」
狄米塔爾謹慎地注意前後的士兵,冷淡地反問道。明知道他們是神巫一行人,卻還像這樣堵住前後的道路,實在不尋常。果然還是應該視爲發生什麼事了吧。
「…………」
聽見佩託菈說的話,夏琦菈露出苦笑。
通過傑弗倫.安德列斯凱旋門廣場,終於接近魯奧瑪後,便發現士兵們正望向這裏。疑似傳令的士兵邁步奔跑,行動總有些慌張。
「……你也是樂天派啊。」
「猊下!」
「──你看,城門旁聚集了好多人~~」
就在這個時候,傳來有人在石造地板上奔馳而來的聲音。
「你還真是樂觀呢。」
「……雖然搞不太清楚,但情況有點奇怪。」
之後,在隔天即將要發表新一任神巫的那一天,奧爾薇特報告大人物,主動辭退神巫選候人的身分。理由是,爲了讓裏希堤那赫家存續下去,成爲神巫的九年時間,對於找丈夫、生孩子來說是非常大的損失──這是她再三煩惱後才痛下的決定,奧爾薇特如此說完後,就在當天離開了離宮。
「然後,本院長如願地當選最終候選人,在這裏生活的期間,三番兩次地進出禁地──」
「是啊。而且,我也不想讓周圍的人認爲是因爲我憑自己的實力贏不了她,才做出那種密告的行爲。所以我當時決定要把這一晚的事情全部忘記,以對等的條件和她一決勝負,才什麼都沒做回到牀上。」
「真相……?」
夏琦菈沒有回答,不經意地環抱雙臂,說道:
雖然無法清楚地形容是如何地不尋常,但是皮膚感到一陣刺痛。實際上,並不是空氣在刺激皮膚,而是有某種預感。可說是內心忐忑不安吧。
卡琳用手指抵住纖細的下巴,一面沉思,一面對夏琦菈說:
「別緊張,那是安海爾。」
正如夏琦菈所說,披着與夜色相似的藍色斗篷,奔馳而來的雀斑騎士,向一行人深深行過一禮後,壓低聲音報告:
「喂……喂,狄米先生?」
「在達成某種目的後,就辭退候選人的身分──實際上,說要傳宗接代等等的,是非常具有說服力的理由。之後,那孩子成爲魔法院的職員,一邊工作一邊找願意入贅的如意郎君,等我察覺到的時候,她就已經當上了魔法院的本院長。」
「難不成,猊下對自己施展魔法,保持年輕,是爲了以神巫的身分監視本院長嗎?」
「怎麼回事……?」
狄米塔爾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語,就在這個時候,他發現到一件奇妙的事。
「啊,是的。」
「──失禮了!」
「……沒事。」
「…………」
「可是你卻有不祥的預感?」
「那只是芝麻小事……如果奧爾薇特是在知道『封印之丘』的真相下,而屢次進出地下的話──一個弄不好,亞默德可是會滅亡的。」
「先不管小姐──我倒是很擔心小狄。」
「我的外表會這樣,真的只是體質,算是一種病吧,總之,只是我天生麗質,根本沒有永保青春的魔法啦。」
「……這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回到大廳的夏琦菈,再次坐在燒焦的沙發上,露出一臉疼惜的表情,撫摸奧爾薇特理應無數次用手靠在上面的扶手。
「如果真的有那種魔法,我想更深入地研究,創造出能變成身材高挑、雙峯傲人的美女的魔法呢。」
「──我說,到底怎麼了啊?」
「──我和奧爾薇特是彼此和他人都承認的對手。不是我自滿,當時我是真心認爲不是我就是她──我們兩人其中之一會成爲神巫。」
將借來的燭臺放回石柱後,卡琳和佩託菈拉來單人坐的沙發,坐到夏琦菈的面前。
●
夏琦菈自嘲地說自己之所以沒有那麼做,是基於自己廉價的自尊心。
貝琪娜從正面的小窗戶呼喚兩人。
「因爲,她下去據說有魔沉睡的禁地好幾次耶。要不然,佩託菈小姐你現在再自己一個人走去那扇門前啊。」
「害怕……嗎?」
「……我解釋過好幾次了,真的都沒有人相信我耶。」
「感覺不像是沒事耶……應該發生什麼事了吧?」
狄米塔爾打開馬車的門,靈巧地移動到車伕座。
空氣不尋常。
往西邊望去後,能看見魯奧瑪高聳的城牆和堅固的城門。定睛一看,發現城門旁似乎有一羣反射陽光,閃耀出銀色光芒的士兵。
「在下是魯奧瑪東大門警備隊的菲利佩.普約爾。請問你們是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猊下一行人嗎?」
瓦蕾莉雅歪了歪頭說:
「只要踏入禁地,奧爾薇特無庸置疑會被從神巫候選人裏剔除。不僅如此,也有可能被當成大罪人處刑。」
「……我記得,瓦蕾莉雅小姐該不多該回來了吧?」
「應該是吧。」
「什麼?」
「對……你們究竟在吵鬧什麼?」
希望奧爾薇特的罪狀只是單純的盜領、貪污就能了事。但卡琳也從夏琦菈的告白,感受到一種她的願望似乎不會實現,類似絕望的斷念。
狄米塔爾悄悄地解開賈基爾卡的金屬扣。
「放心吧,我只是以防萬一。」
狄米塔爾沒有告訴瓦蕾莉雅,昨晚路奇烏斯來找過他。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路奇烏斯爲什麼來找他,就算告訴瓦蕾莉雅這件事,也無濟於事吧。
「本院長想成爲神巫的動機,會不會從最初就是爲了接近這座離宮…應該說,接近禁地?」
「……所以,猊下您才無法諒解本院長以那種形式退出選拔吧?」
前往魯奧瑪的民衆和馬背上運載的貨物的流動並沒有特別停滯,穿過城門進入都城內。士兵們似乎也沒有盤問、謹慎地檢查人民的出入。
夏琦菈戲謔似地說道後,佩託菈便使勁地左右搖頭,眼鏡都快要飛出去了。那種體驗確實一次就足夠了吧。
「不太清楚。東門那裏似乎有士兵列隊。」
瓦蕾莉雅打開小窗,探出頭。
「……這兩天之內,消息也會傳遍周邊諸國吧。」
「如果有什麼事,會有人馬上來通知我們吧。畢竟距離這麼近。既然沒有人前來通知,就代表沒有發生事情。」
瓦蕾莉雅一行人在午後離開洛利斯,現在正前往魯奧瑪。比國王指示的行程還要早一天回去。
「如果那孩子真的懷抱着什麼野心的話,那麼助長她的就是我的自尊心。想要確實以實力分出高下的我的自尊心,阻礙我告發她。」
「哦……決定得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快嘛。我還以爲會爭執得更久一點。」
「咦?是……是這樣嗎?」
「…………」
若說他心情燥躁,確實是如此。因爲在意昨晚突然現身的路奇烏斯所說的話,內心產生的鬱悶感揮之不去。對於不像平常路奇烏斯會做出的舉動,令狄米塔爾無法消除內心隱約的不安,因此只要一些細微末節的小事,就會讓他感到煩躁。
「馬上就要抵達魯奧瑪了,可是情況有點不對勁~~」
那就是其他旅人的身影在不知不覺間從周圍消失。原本就因爲從洛利斯跟來的士兵們的關係,營造出一般民衆無法靠近這輛馬車的狀況,現在則是完全看不見其他人的身影。呈現前方有魯奧瑪的東門和士兵,後面有洛利斯的衛兵,被前後包夾的狀態。
「可是,奧爾薇特在那之後似乎也常常去禁地。去那裏做了些什麼,我不得而知。我很想向她本人問個明白,但卻無法下定決心。就跟剛纔我說過的一樣,我想跟奧爾薇特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但同時我也開始對她感到害怕。」
「意思是,全體一致同意捉拿本院長嗎?」
「硬要說的話,就是覺得周圍的那些傢伙太煩了啦……不過,雖然我無法表達得很完整,但總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可是──」
之後二十年,奧爾薇特以這個國家的重要人物,持續擁有極大的影響力。倘若選擇任期九年的神巫之路,恐怕老早就引退了吧。
卡琳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夏琦菈制止她。
瓦蕾莉雅已經完成過無數次的任務,但返回魯奧瑪時,王宮幾乎沒有特地派人出來接迎過她。
「雖說奧爾薇特當時還是個孩子,但冰雪聰明的她不可能不明白踏入禁地代表的含意。況且開始在這裏修行的時候,就已經被叮囑千萬不能靠近那扇門……我記得也有叮嚀過你們吧。」
只不過,洛利斯的首長安排的士兵們,隔着一定的距離跟在他們後頭,令狄米塔爾十分在意。虔誠的首長說一定要這麼做,於是就接受了他的好意,但即使悠閒地移動也花不到一小時的路途,還特意派遣護衛跟隨,反而更引人注目,令狄米塔爾覺得厭煩。
「不祥的預感?是指魯奧瑪發生了什麼事嗎?」
「從那之後,我一直在觀察奧爾薇特。爲了弄清楚那孩子究竟在打什麼如意算盤,我戀戀不捨地當了二十年以上的神巫。」
夏琦菈拄着臉頰,嘆了一口氣。
貝琪娜敏銳地感覺到氣氛的變化,狄米塔爾安撫她後,靜靜地深呼吸。
「你怎麼了,小狄?好像一直很煩躁的樣子──」
夏琦菈說的話,卡琳也隱約能夠理解。因爲卡琳和瓦蕾莉雅的關係,也跟兩人很類似。所幸,卡琳兩人的情況是同時當選神巫,儘管不是兩者只能取一,但卡琳一直認爲首席之爭是屬於她們兩人之間的勝負。
菲利佩.普約爾仰望坐在車伕座上的狄米塔爾,微微清了清喉嚨。
「這個嘛……在下奉內務大臣閣下之命,要先帶猊下一行人到東大門的勤務室。」
「什麼?」
「這是閣下的命令書。」
狄米塔爾瀏覽着普約爾隊長所遞出的命令書。在那上頭確實寫着要帶瓦蕾莉雅一行人到勤務室。
不過,即使是正式的命令書,狄米塔爾還是無法接受。奉敕命前往執行任務的神巫像這樣回到都城,不先回王宮報告,而是到警備兵常駐的勤務室等候,這個要求未免太失禮了。如果不是大臣的指示,狄米塔爾打從一開始就會漠視這個要求,前往王宮。
狄米塔爾把命令書推回,說道:
「……爲什麼?」
「什麼?」
「爲什麼柯斯塔庫塔猊下非得留在勤務室?」
「這──我們在第一線工作的人不太清楚。總之,是大臣閣下下的命令。」
就某種意義而言,是非常標準的回答。要是下面的人對上面的人下的命令一一提出質疑的話,組織便無法成立。因爲下面的人必須在上面指示的事情全是正確的前提之下行動。
「我能理解你的說詞,但是不好意思,你難道不覺得將柯斯塔庫塔猊下帶到那種地方這件事本身,非常無禮嗎?」
「這……不,這個嘛──」
「算了。反正也不能忽視大臣的命令,我們就先聽從指示……不過,爲何有必要這麼做,我希望能儘早得到令人接受的回答。馬上派人請卡穆尼亞斯卿回覆。就說是柯斯塔庫塔猊下要求的。」
「明……明白了!」
普約爾隊長將帽子放在胸前,低頭行過一禮後,對部下們下指示,同時拉起拖曳馬車的馬匹轡頭開始帶路。
「該怎麼辦,狄米先生?」
「……命令書是真的。不能抗命。」
狄米塔爾等人乘坐的馬車,在穿過東門後,立刻停下。因爲守護東門的衛兵勤務室,是支撐巨大城門的兩座塔。
「什……什麼!」
狄米塔爾現在最想知道的是,自己被扣了什麼罪狀。
「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和她的兒子路奇烏斯,從他們的宅邸逃脫,不知道逃向何處。目前,在加利德卿的指揮下,展開搜索。」
「那你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果不其然,位於城牆上的士兵們,看見飛越自己頭上的黑影而感到喫驚,然後同時鳴響警笛。
「我……我不相信!敕書呢!」
所幸,衛兵們並沒有發現樑上的狄米塔爾。不過,行走在路上的民衆當中,也有人指着散發出閃耀光芒,在天空飛翔的瓦蕾莉雅,睜圓了雙眼。引發更大的騷動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要是逃到城外倒也就算了,竟然往中央移動……雖然我瞭解你的心情,但你未免也太蠢了吧!」
昨晚似乎有話想對他說的路奇烏斯,或許就是爲了告知狄米塔爾這樣的事態,才趁着夜晚出現在洛利斯吧。不過,在他聽見路奇烏斯和奧爾薇特一起逃亡到某處的瞬間,一股宛如過去曾經相信的事物從基礎瓦解般的失落感朝他侵襲而來,也是不爭的事實。
考慮到以上的要素,要追蹤狄米塔爾就沒那麼困難了。當然,如果狄米塔爾還保有平常的冷靜態度的話,事情可能就沒那麼單純,但是,現在的他沒有心情選擇迂迴的做法──瓦蕾莉雅是這麼想的。
「────」
「是……是的!」
貝琪娜突然發出不像樣的尖叫聲,從車伕座滾落。
「呀啊啊啊!」
普約爾隊長朝賈基爾卡伸出手。
一個漆黑的身影,奔馳在舊城區紅色素燒的成排瓦片上。狄米塔爾果然選擇了到奧爾薇特宅邸的最短距離。
由於兩人至今一起完成了許多任務,所以瓦蕾莉雅對狄米塔爾的思考方式,應該算是對他的生活態度有某種程度的瞭解。
普約爾隊長顏色大變,高聲吶喊。
「也聯絡其他區域的勤務室!備馬!」
狄米塔爾嘆了一口氣,狠狠瞪了普約爾隊長一眼。
「你直接去找技師長,打探一下實情是怎麼回事。」
「咦!」
「幹得好,貝琪娜!」
察覺事態的貝琪娜,從車伕座站起身來,高聲吶喊。聽到這句話的瓦蕾莉雅,披上用水鳥羽毛做的禦寒斗篷,衝下馬車。
「開什麼玩笑啊,喂……!」
「危險!」
「小的知道,猊下。」
「有沒有什麼誤會,不是在下該關心的事。不過,今天黎明時分,國王陛下發布了捉拿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的敕命。既然是叛國罪,裏希堤那赫卿也免不了遭到連坐處分。如果想解釋,請到陛下的面前解釋。」

「……當然。」
「──他是我的紋章官,也是上級監察官,而且還是魔法院本院長的親戚喔!看來你們肯定有什麼重大的理由,纔敢捉拿他吧!」
「國王陛下下令解除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卿的武裝,捉拿他,護送到王宮。」
「別吞吞吐吐的,快告訴我!」
「那是……」
狄米塔爾放下擱在頭上的手,緊握住拳頭。士兵們立刻舉起長矛,發出聲響,試圖牽制狄米塔爾的行動。
仔細想想,從洛利斯跟來的那些士兵,是爲了防止狄米塔爾逃跑──雖然狄米塔爾根本沒打算逃跑──才緊跟在後頭監視他吧。這代表早在狄米塔爾等人從洛利斯啓程之前,對方就已經收到命令,要他們把馬車誘導到這裏,捉拿狄米塔爾。
「這是怎樣啊!」
「得快點追上他纔行……!」
「真是的……不要太沖動啊,小狄!」
「──糟了!」
狄米塔爾在一瞬間描繪出「倍速」的魔法陣,飛向夜幕逐漸低垂的天空,跳到民房的屋頂上。
或許是被瓦蕾莉雅氣勢洶洶的態度所震懾吧,普約爾隊長猶豫了一會兒後,開口說出難以啓齒的話。
「……也就是說,你們打從一開始就計畫好了吧。」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他可是我的專屬紋章官耶!」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當然是去追狄米塔爾啊!」
「那個……本院長有反叛祖國的嫌疑──」
此時,無數支長矛指向他的側臉。
「我知道了!可是,瓦蕾莉雅大人您要怎麼辦?」
「猊下──」
普約爾隊長急忙按住帽子,仰望瓦蕾莉雅,瞪大了雙眼。
「……別問我。」
所以,瓦蕾莉雅也猜不出現在的狄米塔爾會做出什麼事情。若是奧爾薇特兩人落入遭國家追捕的境地,狄米塔爾或許會滿不在乎地捨棄亞默德。換句話說,他也很有可能不顧後果,大鬧一場。
狄米塔爾制止想極力與隊長爭論的瓦蕾莉雅,嘆了一口氣。雖說是勤務室前,但這裏是東門旁,也就是說,來往的行人很多。若是瓦蕾莉雅在這種地方與衛兵們起衝突,以後可能會衍生出大問題。
坐在車伕座上抱着頭的貝琪娜,突然意味深長地望向瓦蕾莉雅,隨後冷不防地向前傾,滾落到地面上。雖然怎麼看都是故意滾落在地的,但她那誇張的尖叫聲和匡啷匡啷吵鬧的金屬聲,已經足以轉移士兵們的注意力。
「猊……猊下!」
「好了,裏希堤那赫卿。請你老實地交出腰上的武器。」
瓦蕾莉雅單方面地留下這句話後,便去追趕狄米塔爾。
●
也就是說,他之所以會以紋章官的身分工作,全是爲了報答奧爾薇特和路奇烏斯的恩情。狄米塔爾在意的幾乎百分之百是這件事,老實說,幾乎完全沒有對雷頓特拉的信仰心,或是對亞默德的愛國心。
目瞪口呆、啞然無言的瓦蕾莉雅,恰巧目睹了一切的經過。因爲士兵們全把注意力放在狄米塔爾身上,所以發現到這件事的大概只有瓦蕾莉雅一個人吧。
狄米塔爾在塔的陰影處跳下車伕座,敲了敲馬車的車門,以恭敬的聲音,打算請瓦蕾莉雅下車。
「等一下!你說本院長反叛……那真的有什麼地方搞錯了吧!話說,本人又是怎麼說的!」
「嘿嘿嘿♪我想狄米先生一定會立刻趁機逃跑~~」
瓦蕾莉雅從後方接近狄米塔爾,爲了避免被他誤傷,瓦蕾莉雅呼喚着狄米塔爾的名字,一邊衝向他。
「狄米塔爾!」
狄米塔爾感覺雙手突然失去了力氣。
「──找到了!」
狄米塔爾增加速度,一口氣越過隔開舊城區與城塞區的城牆。從新城區進入舊城區的時候,狄米塔爾大概會選擇降落在地面,混入人羣中通過城門吧,但通往城塞區的城門,有別於城區的各個城門,通行時會有衛兵一一檢查。爲了避免在那裏被擋下、逮捕,狄米塔爾才使用魔法越過城門的吧。
「快追!別讓他逃了!」
「小的是奉國王陛下的敕命!」
狄米塔爾眯起雙眼,依序看向將長矛指向自己的衛兵們。
瓦蕾莉雅揮開斗篷站起身來後,將意識集中在雙腳上,乘着旋風奔向虛空。
轉移視線後,附近街道上的衛兵們的身影,比平常還要顯目。與其說是企圖追捕狄米塔爾,他們的主要目的大概是搜索奧爾薇特和路奇烏斯兩人吧。
普約爾隊長髮出低沉的聲音如此宣告。狄米塔爾無法理解爲何自己非得被祖國的士兵們拿長矛指着,但至少對方似乎並沒有打算當場殺了他。
「意思就是說,如果還要命的話,就不要多管閒事!」
「喂,等一下!這一定有什麼誤會吧!」
比狄米塔爾稍晚一步侵入城塞區的瓦蕾莉雅,除了雙腳上的「旋風」之外,又在雙手各自產生出風,縮短與狄米塔爾之間的距離。
這在這個時候──
瓦蕾莉雅走近普約爾隊長,說道:
「你說什麼!」
從動用魯奧瑪和洛利斯這兩個城鎮的衛兵來捉拿神巫的專屬紋章官看來,並非是假的命令書,真的是國王下達的敕書吧。
「請你慢慢地遠離馬車,雙手放到頭上。」
被粉紅色鐵塊的掉落驚嚇到的馬羣發出嘶鳴聲,吸引住士兵們注意力的瞬間,狄米塔爾反握住賈基爾卡,將它拔出,朝開始染成暗紅色的天空一躍而上。
在士兵們一陣騷動,開始行動之中,瓦蕾莉雅扶起四腳朝天、揮舞着手腳的貝琪娜,用旁人聽不見的細小聲音呢喃道:
狄米塔爾不像瓦蕾莉雅飛翔在天空中移動。他以高速奔馳在民房的屋頂上移動,是他一貫的模式。然後,若是提到現在的狄米塔爾有可能會前往的地方,肯定是奧爾薇特的宅邸。
「喂……發生什麼事了?」
這次換狄米塔爾表露出詫異的神情。
被貝琪娜的舉動驚嚇到的馬羣,抬起前腳發出猛烈的嘶鳴聲,站在馬羣旁的士兵們急忙退開。
「狄米先生!」
「現在無法讓您過目,但這是事實。」
「是什麼理由!」
「我去追裏希堤那赫卿,想辦法說服他!你們若是找到他,也不要隨便刺激他!」
狄米塔爾聽話照做,將雙手置於頭上,遠離馬車。
「呀啊啊啊!」
然後,狄米塔爾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別說了。」
瓦蕾莉雅搶先狄米塔爾一步,追問這件事。
不過,城塞區是王公貴族居住的場所,是緊急時刻成爲保護王宮的最後堡壘的重要區域。若是硬闖,即使對方不是下令捕捉的狄米塔爾,衛兵們也肯定會緊張慌亂。
「嗚喔!」
「────」
「…………」
狄米塔爾降落在某個貴族宅邸的屋檐下,回過頭望向瓦蕾莉雅後,稍微移動身體閃開她。
「喂──!」
瓦蕾莉雅原本打算就算要緊抓住狄米塔爾不放,也要阻止他行動,結果狄米塔爾突然閃開身子,打亂了她的計畫。瓦蕾莉雅雙手撲空,衝過狄米塔爾身邊,眼看就要撞上宅邸的庭院。
「……你是笨蛋嗎?」
在瓦蕾莉雅就要用臉部翻掘草坪的前一刻,她的身體被人抱住,隨後以高速開始移動。
「用……用不着罵我笨吧!」
瓦蕾莉雅用手按住凌亂的髮絲,吸進一大口氣。
等到她回過神後,發現周圍的風景朝她的前方飛逝而過。看來,她似乎面向後方,被狄米塔爾扛在肩上。
瓦蕾莉雅心想,如果以這個姿勢逼問狄米塔爾,在關鍵的時刻,很有可能會被他一把拋出去,於是她想辦法扭動身軀,伸出手臂,環抱住狄米塔爾的脖子。
「喂!」
「少囉嗦!」
瓦蕾莉雅靈活地改變姿勢,硬是緊貼在狄米塔爾的背後。
「──都走到這一步了,也無可奈何,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跟你無關。」
「怎麼會無關。都是因爲貝琪娜成功轉移士兵們的注意力,你才能從那種狀況逃脫的耶。先不管我,但你至少可以向貝琪娜道謝吧。」
「那你們就更應該別跟我扯上關係。」
「我說你啊──」
狄米塔爾揹着瓦蕾莉雅,奔馳在雜樹林中。這一帶有許多土地寬廣的貴族宅邸,無法像之前一樣從一個屋頂移動到另一個屋頂,而且也終於快要抵達裏希堤那赫家,所以狄米塔爾也小心翼翼,避免被人看見吧。
瓦蕾莉雅儘量保持冷靜、不意氣用事地在狄米塔爾的耳邊提議:
「……別管我了,你最好快點離開這裏。」
「也就是說……有出現足以讓陛下如此決斷的證據或是證言嘍?」
「那……不,那個嘛,我──」
瓦蕾莉雅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狄米塔爾的側臉,抓住他的袖子說:
「不行。」
「對……可是,那是捏造的。某人打算陷害本院長而捏造的證據,動搖了國王的心。一定是這樣沒錯。」
「才……纔沒有呢!」
「只要能回報他們,我什麼都願意做。爲了他們,即使是千軍萬馬,我都能殺出重圍。所以,你再跟着我,也只會給我帶來麻煩……再說,難道你不擔心路奇烏斯嗎?不會想要幫助他嗎?」
的確,如果是精明的傑弗倫十一世的話,爲了捉拿奧爾薇特兩人,可能會滿不在乎地做出這種事吧。
「如果我是陛下的話,會拿我當人質逼他們兩人出面……所以我絕對不能被抓。」
「可是……!」
狄米塔爾抵達裏希堤那赫家後方的雜樹林,隨便地放下瓦蕾莉雅,躲在樹後窺視宅邸的情況。
所以,即使狄米塔爾像這樣當面對她提到路奇烏斯如何如何,她也無法馬上說出個所以然。
據說下達捉拿奧爾薇特的命令是在黎明時分,已經經過了十二小時左右。然而,似乎仍有許多士兵進出宅邸的樣子。
「總……總之,雖然你在勤務室前抵抗士兵逃跑,但我也會幫你說情,說你是因爲一時心情有些混亂,纔會做出那種事情,所以我們直接前往王宮吧!武器交給我保管──要不然,也拜託王妃殿下居中協調……最好千萬別再亂來了!」
所以本院長和路奇烏斯纔不選擇解釋,而先消失了蹤影──狄米塔爾如此說明。
瓦蕾莉雅急忙使勁搖頭否認。她並不想抓狄米塔爾,而且──雖然很不甘心──除非靠突襲,否則瓦蕾莉雅根本沒辦法打贏狄米塔爾。
然後,打破那片沉默的,是一道矗立在介於藍與紅之間的天空下的火焰,和人們的哀號聲。
「既然如此,不是更應該該到國王的面前解釋纔對嗎!」
面對狄米塔爾的問題,瓦蕾莉雅一時之間找不到適當的說詞。
「……他們在幹嘛?好像在搬運什麼東西。」
「本院長和路奇烏斯對我有很大的恩情。」
「咦?」
「你相信他們會這麼做嗎?」
「那你就快點離開。」
「咦?」
「大概在搜查家裏吧。可能是拼命地想找出不存在的反叛證據吧。」
因爲這樣,兩人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就算本院長和路奇烏斯大人躲起來就好,那你呢?你也打算在兩人證明自身的清白之前,躲在某處嗎?」
「那個國王會指出以前與他關係親密、身爲國家棟梁之一的本院長犯下叛國罪,這件事非同小可。就算有大臣對他進讒言,國王也只會一笑置之吧。可是,他卻實際下達了敕命。」
平常的狄米塔爾,在如此推測的同時,也會考慮到其他的可能性來行動。可是,現在的狄米塔爾,只相信他希望事實是如此的推測,完全排除其他的可能性。雖然看似冷靜,但狄米塔爾的精神狀態,果然似乎還是不同於以往。
狄米塔爾沒有回答。
狄米塔爾揪住瓦蕾莉雅斗篷的前襟,發出低沉無比的聲音說道:
「叛國罪是九等親都要連坐受罰的重罪。就算在捉拿時反抗當場被殺,也會視爲是無可奈何的情況,不會追究殺人的罪行。反過來說,要謀殺被扣上叛國罪嫌疑的人,是易如反掌。在帶到國王面前之前,只要說對方想要逃跑,迫不得已只好痛下殺手,即使暗中殺害不反抗的嫌疑犯,也不會被問罪。」
狄米塔爾立即回答。狄米塔爾總是自信滿滿,經常像這樣消除瓦蕾莉雅的疑問,不過,現在的瓦蕾莉雅反而強烈地感到不安。
「要是跟我一起行動,連你也會被扣上幫助逃亡的罪名喔。若是不想讓柯斯塔庫塔家的名字蒙羞,就快點離開這裏。還是說,你想要抓我嗎?」
狄米塔爾以與激動或慌張相差甚遠,極其冷靜的語調說道:
「…………」
狄米塔爾心浮氣躁地搖了搖頭。
「他們兩人的敵人很多。所以害怕遭到謀殺,先隱藏了身影。應該是打算等情況平息後,帶着證明自身清白的證據回來吧。」
「除此之外,我找不到他們兩人銷聲匿跡的理由。」
她因爲擔心狄米塔爾而拼命地追到這裏,但老實說,被扣上叛國罪嫌疑的路奇烏斯和奧爾薇特是其次。雖然並非完全不擔心他們,但比起路奇烏斯和奧爾薇特,她更擔心狄米塔爾。
「你還是出面向陛下主張兩人是無辜的比較好吧?我會緊跟在你身邊,絕對不會讓別人謀殺你──」
「……因爲你不知世事,基本上不太瞭解人心的險惡,所以纔會那麼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