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吾有神巫,其名爲——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7萬 字

「──沒有錯。她就是我們在晨霧中遇見的孩子。」
狄米塔爾與路奇烏斯互相對看,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是狄米塔爾等人在科特雷德近郊的夜晚森林裏,所對峙的那名兇惡的小刀少女。
對方或許也還記得狄米塔爾他們吧,只見少女睜大雙眼,但是卻沒有顯露出敵意,只是躲在身旁的青年身後。
以薩克望向排列在房間四周的士兵們,搔着鼻頭、露出苦笑。
「這還真是……我個人是希望在更沉着一點的氣氛之下,平靜地談話呢。」
「很不巧的,我是天生的武人……這樣子我反而感到比較平靜呢。再說,我國和亞默德之間並沒有正式的邦交。還是小心爲妙……」
「……我們也不是爲了與你們爲敵才特地來到這裏的啊,烏希馬爾閣下。」
「那麼,您的意思是說,是歐里亞克軟弱的王哭着哀求你代替他們來談和的嗎?」
「他們並沒有哭着哀求我,但雖不中亦不遠矣吧……開門見山地說,就是想請你們儘快釋放這個城鎮,返回悠爾羅格。」
「要我們撤退……?您特地前來就是要說這個?」
烏希馬爾手持紅茶茶杯,有些誇張地重覆說道。晃動着結實的肩膀,低聲地發笑。
「看來成爲大陸第一強國亞默德的皇太子殿下……似乎每天都無聊得很呢。竟然爲了說這種愚蠢的話,特地來到這裏啊……」
預料之中的冷淡反應。不過,一開始還認爲對方也有可能不理會我方,光是能像這樣勉強進行交涉,已經算幸運的了。
「……歐里亞克的叛徒們,現在無法隨心所欲地調派兵力。相對的,我軍因剎那間便制壓了這個盧貝爾提悠而士氣大振,遠征至此的疲憊這數天也已經完全消除。再加上,援軍也陸續抵達。在一切事情都對我方有利的情況下,爲什麼我軍非得讓步、撤退不可?」
以薩克丟了幾顆方糖到紅茶裏,然而卻沒有喝一口便說道:
「──的確,海德洛塔現在或許爲了鎮壓各地的暴徒而應接不暇。但是,能調派的所有兵力都逐漸往德爾布呂克集結,想必現在這個時候,疾風騎士團也已經抵達了吧。只要他們奮戰阻止你們南下,最後各地的戰力趕來,戰況應該就會逆轉。您認爲憑你們的力量,真的能夠和海德洛塔打長期戰,並且獲勝嗎?」
「我還沒有不切實際到那種地步……這次作戰的目的,終究只是一口氣進軍到歐里亞克附近,讓僭稱帝王的雷米.克里斯提昂心驚膽戰後,再以有利的條件順利談和。」
「既然如此,已經充分達到威嚇的目的了,不是嗎?」
「不過……我聽說雷米.克里斯提昂是個有點樂天的男人。我想這點程度應該還不足以構成威脅……話說回來,我有件事想先跟殿下確認。」
「難不成──那個孩子就是?」
烏希馬爾將茶杯放在茶托上,輕聲乾咳了一下,對難得表露出些許不耐的以薩克說道:
烏希馬爾一臉得意地訴說,狄米塔爾沒有將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悄悄地解開賈基爾卡劍鞘上的金屬扣。
路奇烏斯凝視着一步步逼近的士兵們,低聲呢喃道。
「那麼,你們要什麼?」
「嗯……嗯!」
「這也有道理……不過,如果是本人的話呢?」
烏希馬爾看着說反話的以薩克,再次笑了。
使勁點了點頭的拉姆彼特,從腰間後方的刀鞘裏拔出那把巨大的小刀。雖然不認爲她會在這個有己方士兵和烏希馬爾在的房間裏,使出像那天夜晚的大規模魔法,不過就算排除所有發射武器,少女的殺戮技巧十分優秀這一點,還是不變的事實。
「假如……這只是假設。」
「沒什麼,只是單純感興趣罷了。我並沒有打算把這個情報帶回歐里亞克,跟別人說。」
就連狄米塔爾,也沒有料想到悠爾羅格竟會提出那樣的條件。比起領土、比起金銀財寶,他們選擇保有神巫的權利,以及加盟「神聖同盟」──鞏固悠爾羅格身爲國家的立場,要使與周邊諸國的關係急速好轉,沒有比這個要求更爲高招了吧。
雖然早已聽說悠爾羅格的王弟烏希馬爾是位十分優秀的軍人,但不愧是兼任宰相之人物,頭腦似乎也十分聰慧。正如狄米塔爾擔憂的一樣,針對以薩克沒有帶國王親署信函過來的這一點抨擊,可說是這位老將軍精明幹練的表現。以薩克或許也自知理虧吧,似乎沒有辦法反駁這一點。
「打個比方嗎……」
「假設此時我們真的聽從殿下的話,停止進軍、退兵好了。當然,我們會對歐里亞克的叛徒們要求等價的報酬……不過,誰又能保證他們會遵守那個諾言呢?」
狄米塔爾敲了敲貝琪娜的頭盔,靈巧地用左手拔出賈基爾卡。
被稱之爲西瑞爾的青年,拔起右手的手套,迅速移動到保護烏希馬爾的位置。此時,拉姆彼特早已踏上圓桌。
以薩克語帶苦笑地回答,然而烏希馬爾的表情卻完全無動於衷。
烏希馬爾如此說完後,站在他背後的青年一語不發地舉起右手。
「交涉已經結束了,路奇烏斯。」
「……反正,我早就料到事情可能會演變成這樣就是了。」
想着這些事,狄米塔爾突然恍然大悟。
以薩克的臉上褪去了笑容。
「────」
「殿下,請站到我的身後。小狄,瓦蕾莉雅小姐就交給你了。」
不過,如果海德洛塔不遵守那個諾言,那麼就必須由擔任談和橋樑的以薩克,也就是亞默德來代替支付。如果想使用「看在我國的面子上」這句話,就必須承擔相對應的風險。
「你有什麼對策嗎?」
「那可就傷腦筋了。」
如此一來,就沒必要再交涉,也沒有理由停留於此了。
「您明白嗎……?代表國家坐在那個位子上,也就表示這麼一回事喔,殿下。」
「難得有機會能親近皇太子殿下,務必請您前往我國,逗留個半年左右,再送您回亞默德。」
「這個,就只能請你相信我了。」
「……!」
「唔……唔唔……嗯!」
「我明天就到德爾布呂克喝茶吧。那裏也有我認識的人喜歡閒話家常──」
「王弟殿下!請站到我們的身後!」
「不,路奇烏斯,你先打頭陣,幫我們開路。」
那個路奇烏斯會無禮地插嘴兩位代表者的對談,是相當稀奇的事,不過想必他無論如何都無法不插嘴吧。如果在這裏不小心承認悠爾羅格爲獨立國的話,可能會大大影響和絕對不承認悠爾羅格的海德洛塔之間的友好關係。
「殿下──」
「這個嘛……這件事不僅歐里亞克,還得所有的同盟國答應纔行。因此,若說要歐里亞克付出什麼代價,就是爲了達成這件事在外交上努力吧……」
狄米塔爾判斷,代替退到後方的烏希馬爾指揮士兵的就是那名青年,便將劍尖指向他,以傲慢的口氣說道:
以薩克默默無語地輕輕揮了揮手,制止了路奇烏斯。或許是想表達他非常清楚路奇烏斯想說什麼話吧。
「您問這個要做什麼?」
「──喂,站在那裏的傢伙。」
「……這究竟是在搞什麼名堂?」
不過,也因此能輕易地想像,海德洛塔是絕對不會答應的吧。就連要承認悠爾羅格爲獨立國都很難做到了,他們更不可能答應等同於要他們交出一位神巫的條件。
「──唔!」
烏希馬爾輕聲嘆息後,對青年說道:
「退個一百步……就算你是真正的以薩克殿下好了。」
烏希馬爾將茶杯推到一旁,用手指敲打桌面。
「……她是我的養女,拉姆彼特.杜耶布爾。是我國的『神巫』……她的力量有多麼強大,想必各位已經見識過了。」
「……接下來就來閒話家常吧。」
「話雖如此……歐里亞克的叛徒們不當佔據的土地,總有一天會由名正言順的國王統一,沒道理在這個階段割讓……」
「總之,只要逃走就好了吧?既然如此,這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我就是爲此才特地帶這傢伙過來的。」
聽見狄米塔爾沙啞的呢喃聲,以薩克眯起眼睛,凝視着烏希馬爾──以及在他身後,偷偷摸摸躲在青年身後的少女。
以薩克喝着想必非常甜的紅茶,開口說道:
「快!貫穿地板!」
「……萬一,殿下其實不是大王的代理人,不是代表亞默德坐在這裏的話……很失禮的,您說的話根本沒有任何保障。要我們眼睜睜地放棄到手的城鎮,只有歐里亞克得利。而且,還無法要求亞默德賠償。」
「那麼……」
烏希馬爾將手抵在圓桌上,緩緩站起身來,撫摸着被白色鬍子覆蓋的下巴,宛如跟士兵們交換位置一樣,退到那個圓圈的外側。
「怎麼了,小狄?」
「……那麼殿下,此時的問題就在於您的立場。您真的是以大王的代理人身分坐在這裏的嗎?若是歐里亞克發生卑劣的背信行爲,您──也就是亞默德王國,是否真的會支付我們在此時退兵的相對應代價呢?請您明確地回答。」
狄米塔爾要瓦蕾莉雅在地板上開個洞,在追問他的真正用意之前,瓦蕾莉雅先將魔力注入雙臂,使魔紋浮現。
烏希馬爾揚起嘴角冷笑,託着腮。
以薩克深深呼吸了一口氣,點了好幾次頭。
以薩克望了他們一圈,說道:
「包含發掘人才和準備教育機構在內,培育神巫需要以數十年爲單位的漫長時間和龐大的資金。即使想從現在開始培育神巫,也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事。在那樣的情況下,就算叫對方交出神巫的保有名額,也沒有什麼實質的作用……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他們已經有神巫了吧?」
「……笑話。」
「只是單純地聊聊天罷了。就當作我是剛好在場的年輕人吧。」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狄米塔爾以纏繞着風之刃的一擊,粉碎了圓桌,並且對背後的瓦蕾莉雅說道。
「…………」
「如果你假冒皇太子,可是大不敬。必須把你抓起來嚴加審問,然後再交給亞默德。」
「呵……您這個人還真有意思呢。」
狄米塔爾搶在拉姆彼特跳躍之前,踢翻了圓桌以及少女。以魔法強化的前踢,使巨大的桌子飛舞在空中。此時,狄米塔爾雙手緊握着劍,一斬而下。
「在外交上努力?具體的事情是指?」
以薩克將帽子拿在手上,站起身來。
烏希馬爾早已看穿以薩克沒有與悠爾羅格正式交涉的權限。不管以薩克再怎麼堅持,都不可能使他們讓步了吧。再說,他們都自備神巫了,應該只想要給海德洛塔迎頭痛擊,逼他們接受剛纔的條件吧。
不等以薩克說話,烏希馬爾接下去說道:
「沒有國王的親署信函,就要我們相信你?在此之前,甚至根本沒有您就是真正亞默德皇太子的保證,就要我們進行與歐亞里克之間的交涉嗎?」
「什麼……?」
「遵命。」
「────」
「──那麼,」
以此爲暗號,原本沿着四周牆壁直立不動的士兵們,舉起長矛向前踏出一步。
「爲何這麼問?」
可以聽見瓦蕾莉雅輕輕地倒抽了一口氣。
互相稱呼彼此爲叛徒、叛亂分子的海德洛塔與悠爾羅格,對立的情結十分深刻。就像剛纔烏希馬爾所說的一樣,如果不割讓領土或是支付龐大的補償金,悠爾羅格是不可能同意退兵的吧。
「……哼。」
無論如何,都只有抓起來、護送到悠爾羅格一途。想必烏希馬爾拿定主意使用更能達到效果,以及擁有他個人風格的粗暴手法,來阻止亞默德介入這場戰爭吧。
「──如果讓你們就這麼往北方退兵的話,你們會向歐里亞克的人們要求什麼樣的對等報酬?他們應該支付多大的代價?土地嗎?還是金錢呢?」
◆
「現在,歐里亞克靠着過去不正當的手段保有兩名神巫的名額,我要他們將其中一個名額讓渡給我們,並且接受我們加入神聖同盟──我們對歐亞里克的要求,就是要他們在外交上努力讓所有的同盟國答應這一點。」
「西瑞爾、拉姆彼特,不要殺了那名少女和皇太子,要活捉……別殺了他們喔。」
「我剛纔應該也說過了。沒有任何東西證明你就是真正的亞默德皇太子。」
「……以薩克殿下,您真的是傑弗倫大王的代理人嗎?」
「也相信你是代表亞默德、以大王的代理人身分坐在這裏好了。再說……您會站在我們和歐里亞克之間,進行和睦交涉一事,就代表貴國承認我們──你們稱呼爲北海德洛塔或是悠爾羅格的我們,爲一個獨立國家……我可以這麼解釋吧?」
青年冷冷地吐出這句話,將手輕輕放在他背後的少女的頭上。
狄米塔爾用腳尖踢了踢鋪着地毯的地板,悄聲地對瓦蕾莉雅耳語之後,舉起劍。
「我馬上就讓你知道他們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以薩克殿下和柯斯塔庫塔猊下……以及讓你見識見識真神巫與假神巫的差距。」
瓦蕾莉雅雙手抵住地板,魔力透過雙臂產生爆炸。
「粉紅鎧甲女,保護殿下!」
「是────!」
瓦蕾莉雅的魔法將地板開了一個大洞,接着開始一口氣崩坍。
「哎呀呀呀呀……」
貝琪娜讓以薩克坐在自己的頭頂,解開腰後的巨大雨傘,撐在頭上。如此一來,也能彈開多多少少掉落下來的建材,或許拿來保護皇太子正好。
「殿……殿下!請牢牢抓住我!」
「好,拜託你了。」
「你到這裏來。」
「噫!」
瓦蕾莉雅突然被狄米塔爾抱起來,面向後方扛在他的肩上,不由自主地發出奇怪的尖叫聲。

「──如果有人從後面追過來,就稍微教訓他一下,趕走他。」
「我……我知道了!」
貝琪娜因爲自己的重量,腳邊擅自崩落而掉了下去,狄米塔爾則扛着瓦蕾莉雅隨後往下跳。最先跳下來的路奇烏斯,爲了後面跟上來的瓦蕾莉雅等人,似乎正橫掃樓下的敵人。
一下子被狄米塔爾背、一下子又被他扛,瓦蕾莉雅好像覺得那種事情逐漸變成自己的定位,雖然有點無法接受,不過現在不是抱怨那種小事的時候了。他們必須光靠五人殺出敵人據點守備最森嚴的地方,逃脫出去纔行。
路奇烏斯奔跑在最前方,貝琪娜在中間保護皇太子,狄米塔爾和瓦蕾莉雅則是殿後──能不能全員生還,這端看瓦蕾莉雅能擊退多少追兵。
──瓦蕾莉雅如此激勵自己,聚精會神。
「來了!」
瓦蕾莉雅等人帶着轟聲巨響和塵埃衝出工商會館,拉姆彼特則緊追在後。可以看見西瑞爾隨後跑了出來,手持長矛的士兵們則是隔了好一段時間才奔跑而出。
當然,路奇烏斯和狄米塔爾都是使用「倍速」在奔馳,貝琪娜也跟得上兩人,所以能緊追在他們後頭的,自然只有使用同樣魔法進行高速移動的拉姆彼特和西瑞爾。
「請叫它秋魯魯卡啦~」
路奇烏斯和貝琪娜依照瓦蕾莉雅的信號,同時一躍而上。
「別管了,快跳!貝琪娜也是!」
「路奇烏斯!」
狄米塔爾說過自己會爭取時間,就一定會做到吧。瓦蕾莉雅固然擔心打算一個人留下來的狄米塔爾,但要是以此爲理由,疏忽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之後很有可能又要被他用拳頭按着頭頂轉了。
所以,瓦蕾莉雅決定暫時不去在意狄米塔爾的事。
「──算了,也好。這樣一來,就沒有任何障礙了。」
「瞭解~!」
「哇啊啊啊啊!」
坐在貝琪娜肩上的瓦蕾莉雅,確認完路奇烏斯和以薩克已經來到自己的背後,便將手放在傘柄上。
「喝啊!」
突然捲起的局部地區性暴風,襲擊了滿溢廣場的士兵們。士兵們伴隨着淒厲的哀號聲,如樹葉般被吹飛。
「咦?」
「可是──」
「是!」
以薩克壓住帽子,悠悠地笑了。
「他不要緊!」
「喝啊!」
瓦蕾莉雅捲起風,奔向空中,早先一步離開了城門。
「可惡……!」
貝琪娜將秋魯魯卡朝向前方,張開雙腳、擺好姿勢。雖然有無數的箭從城門上如雨一般地飛來,卻沒有任何一支貫穿鋼傘。
士兵們從四面八方如排山倒海一般湧進沒有遮避物的廣場中。就算路奇烏斯再怎麼強悍,貝琪娜再怎麼有馬力,都很難驅散所有人,穿過他們吧。
「唔……喔喔啊!」
然而,不等她實際將魔法揮出,士兵們光是看到瓦蕾莉雅,便連忙丟下武器,衝進附近的民家之中。
想必是拉姆彼特施展的爆炸魔法吧。要是狄米塔爾的反應慢了一拍,那顆火焰恐怕就直接朝兩人的頭上落了下來吧。
「看來沒必要擔心會牽扯到無辜的人了……!」
「我知道了。」
將瓦蕾莉雅傳給貝琪娜的狄米塔爾,腳底磨擦着屋瓦轉過身來,與拉姆彼特他們面對面。
「說得沒錯……不過,還是得在某處弄到馬纔行──」
「貝琪娜,扛起殿下,進行突擊!」
降落在空出一塊空間的廣場中央的路奇烏斯和貝琪娜,朝着城門邁步奔跑。廣場到城門之間爲一條寬廣的大道,在城鎮被悠爾羅格軍佔據的現在,出現在街道上的只有士兵,就這層意義而言,非常好辦事。
「沒問題的。」
「快要到廣場了。再這樣下去,很可能在那裏被追上。你先過去,用粉紅鎧甲女的傘衝破城門。」
瓦蕾莉雅朝路奇烏斯所說的方向看過去,確實可以看見一個非常小的光點在搖曳。是火把或是提燈,總之,絕對是人工性的亮光。只是,這一帶除了盧貝爾提悠之外,並沒有類似村落的地方,自從被悠爾羅格壓制後,老百姓應該也不會在附近徘徊。
狄米塔爾突然往旁邊加速,瓦蕾莉雅壓迫到她的側腹部,再次發出奇怪的呻吟聲。
路奇烏斯再三說道。
「──瓦蕾莉雅小姐?」
「嗚哇……!」
路奇烏斯拍了拍瓦蕾莉雅的肩膀說道。
借用魔法的力量持續高速奔跑也有極限。就算是路奇烏斯,用和騎馬一樣的速度奔跑,也跑不了一個小時吧。必須在某個地方弄到馬匹,否則就無法徹底擺脫追兵。
「啊!」
「拉姆彼特!」
第一擊是「旋風」。用它大致橫掃飛來的箭、門前的士兵們,以及城門上的弓兵,接着再顯現自己的魔紋,釋放「火彈」。想必比悠爾羅格軍任何一個魔法士都優秀的瓦蕾莉雅的魔法,輕易地吹飛以堅固的木材和鋼鐵構成的城門。
「呀啊──!」
「嘖……」
「瓦蕾莉雅大人,狄米先生他──」
太陽已完全西沉,分辨不出天空與大地的分界線在何處。日落後,只要踏出一步人們居住的城鎮,鎮外理所當然般,是受到夜晚主宰的黑暗世界,完全搞不清該往哪個方向逃纔好。
「那傢伙說到做到。做不到的事情他絕不會說出口。」
也許是親眼看到敵兵們聚集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以薩克發出摻雜着苦笑的感嘆聲。
「是沒錯啦──」
總之,現在只能相信路奇烏斯說的話了。反覆跨着巨大的步伐,瓦蕾莉雅和路奇烏斯以及貝琪娜朝那個亮光奔跑而去。
瓦蕾莉雅繃緊神經,凝視着拉姆彼特,揮了一下右手。
「那……那是什麼……?」
「路奇烏斯大人、貝琪娜!趁現在!」
「瓦蕾莉雅小姐,往這裏!」
「不要緊!」
「我知道了!」
「噗啊──」
路奇烏斯讓貝琪娜先走,馬上掉頭回來。
「別看旁邊!」
「唔咕嘶!」
「咦?我先過去……」
路奇烏斯用劍華麗地擋開立刻發射過來的箭,迅速地退向後方。
「!」
路奇烏斯的指尖連續發射出紅、藍、紅三支火之箭矢。
「他不要緊的,您不也說過了嗎?」
發現那件事的狄米塔爾,一臉憤恨地咂了咂舌。
「粉紅鎧甲女!」
「那件事也沒問題……總之,先離開城鎮吧。」
貝琪娜對於自己取的名字不被人記住而表達不滿,將鋼傘朝向正下方。瓦蕾莉雅則是同時透過傘柄注入龐大的魔力。
「……!」
「我來爭取時間!你自己好好看着辦!」
「貝琪娜,把傘朝下!」
「瓦蕾莉雅大人!」
從後方奔馳而來的青年將校,一把撈起了滑倒的拉姆彼特,將她放在肩上後,移動到民家的屋頂上。
「殿下和路奇烏斯大人,請到我們的後面!」
「狄……狄米塔爾!」
「唔!」
「路奇烏斯大人,請往上跳!」
「啊哈哈。看來剛纔那一擊嚇破他們的膽了呢。」
瓦蕾莉雅將自己的身體倚靠在貝琦娜身上,舉起雙手。她右手孕育出火焰、左手孕育出烈風,注視着一羣羣湧出的士兵們。
他是說過會爭取時間,但沒有說他一定會追上來。瓦蕾莉雅在意的是這一點。
而且,爲了爭取時間,狄米塔爾所面對的是,毫不遲疑傷害人的拉姆彼特,以及會使用魔法的西瑞爾這兩個人。即使是狄米塔爾,也難保不會輸給他們。
說時遲那時快,狄米塔爾隨意將瓦蕾莉雅給扔了出去。
不過,跑了沒多久,瓦蕾莉雅便停下了腳步。
狄米塔爾踹了一下石板路,跳到民家的牆壁,接着再移動到屋頂上。瓦蕾莉雅頭暈目眩的視野角落,映入了一顆在石板路上膨脹的巨大紅色火球。
「……咦?」
不過,以薩克似乎有什麼想法,十分冷靜。
「看來沒有時間取回馬匹了!就這樣脫逃吧!發射狼煙!」
「我知道了!」
路奇烏斯沒有使用魔法,只憑一把劍便接連砍倒阻擋去路的悠爾羅格兵,取下左手的手套,指向夜空。
「您怎麼了?好了,快點走!」
「貝琪娜,把傘拿好,踏緊地面!」
在腳下捲起旋風,好不容易緊緊抓住貝琪娜左肩的瓦蕾莉雅,迅速地環顧四周。
「什麼……?」
「…………」
就連到這裏來時順利通過的城門,現在也完全緊閉。士兵們──雖然完全一副想逃跑的模樣──在城門前方用長矛指向瓦蕾莉雅等人。城門上也站着成排裝備弓箭的士兵。
緊趴在貝琪娜光滑頭盔上的以薩克高聲吶喊。
拉姆彼特試圖一口氣縮短與貝琪娜之間的距離,瓦蕾莉雅朝她的眼前發射出一隻寒氣的長矛。雖然不認爲會命中那個動作敏捷的少女,但由於冰凍了四周的地面,似乎多多少少妨礙了拉姆彼特的腳步。
「請往那個小小亮光前進!」
「可是,狄米塔爾他還沒……」
「路奇烏斯大人!」
「──只要我曾經跟他說過,要他以護衛你爲最優先事項,小狄就一定會遵守。他馬上就會追上來。」
「────」
即使聽見路奇烏斯這番話,瓦蕾莉雅依舊愁眉不展。懷抱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忐忑心情,瓦蕾莉雅被路奇烏斯牽着手,打算再次邁步奔跑。
就在那一剎那,一道刺眼的閃光擴展在眼前。
「!」
明顯是在鎮外發出的光芒。定睛一看,有個身影背對着那道深紅色光芒,朝這裏跑了過來。
「狄米塔爾……?」
擴大的光芒隨即收縮了下去,不過隱約可以看出那個人影是狄米塔爾。大概,正被拉姆彼特兩人追趕吧。偶爾竄過黑暗中的閃光,肯定是狄米塔爾和拉姆彼特他們釋放出來的魔法。
「得去救他纔行──!」
「沒有那個必要,瓦蕾莉雅小姐。」
「咦?」
路奇烏斯將劍舉向天空。
「──林德加德卿!麻煩你了!」
「瞭解!」
回應路奇烏斯呼喚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地接近。
隨後,便有無數支火之箭矢從瓦蕾莉雅的身後,一齊朝盧貝爾提悠的方向射去。
「!」
瓦蕾莉雅大喫一驚,轉過頭一看,不知究竟是何時抵達的,披着黑色斗篷的封印騎士團團員們排成一列。
「怎……怎麼會……?」
「其實啊,有一半的騎士團跟卡琳小姐一起留下,而另外一半,則是跟在我們的後頭。然後,請他們趁着夜色在這裏待命……我剛纔不是吩咐路奇烏斯放狼煙嗎?」
以薩克以有些自豪的模樣回答瓦蕾莉雅的疑問。皇太子早已跨上了馬匹。
「意外地……跟傳聞中不同呢……」
要是狄米塔爾,早就反射性回以更加嘲諷的話了,不過以薩克或許是習慣了西吉貝爾特的這種個性吧,並沒有特別生氣的樣子。
「殿下。」
烏希馬爾回到室內,帶着淺淺的笑容坐到沙發上。
「還有一件事,那個年輕人所使用的劍,基本上跟小官擁有的是同一種類型。而且,他用劍技巧十分純熟。」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事?」
西瑞爾在偏大的玻璃酒杯中倒入白蘭地,放在烏希馬爾前面的桌子,下意識地撫摸着腰間的劍柄。
「你也這麼認爲嗎?」
「等──等一下,給我等一下!給我等一下,以薩克!」
「……既然已經預料到這種地步,準備周全的話,好歹事前告訴我一聲──」
由於地板開了一個大洞的工商會館,不知道何時會坍塌,烏希馬爾等人的司令部便移到了市長的私人宅邸。
「……那個男人用的劍,跟在但丁別館裏發現的一樣。」
至今爲止怔怔地仰望着天花板的狄米塔爾,突然凝視着瓦蕾莉雅,說道:
「唔嗯……在戰爭快要收場時再一臉得意地登場,以有名無實的仲裁角色,企圖坐收漁翁之利──若是上一任的亞默德王,肯定會那麼做吧,現任國王當然也有可能採取同樣的策略。那個國家就是以那種方式,巧妙地介入周邊諸國的戰爭,擴大勢力至今的……」
當瓦蕾莉雅坐上馬車的座位,精疲力盡的時候,貝琪娜揚起雀躍的聲音。
「……再說,那個國家是一有機會就想削減海德洛塔國力的國家。想藉此隔岸觀火,看我們與歐里亞克爭鬥,纔是他們的真正心態吧。既然如此,就不可能舉國幫助歐里亞克。頂多只是形式上助他們一臂之力,最終還是會讓我們獲得這場戰爭的勝利,試圖削弱歐里亞克吧。」
「既然如此,在我們能站在同樣的舞臺之前,就更加必須請亞默德縮手了……」
「不過,讓他們就那樣逃脫真是失策……如果亞默德因此正式援助海德洛塔──」
「知道了。小狄,你坐上馬車。瓦蕾莉雅小姐,可以麻煩你幫他治療嗎?」
瓦蕾莉雅這才總算了解,剛纔一齊發射的火之箭矢,是爲了威嚇敵人用的。的確,若是考慮到會在城鎮的燈火照射不到的黑夜中,遭到身穿黑色斗篷的魔法士們襲擊,即使是身經百戰的戰士也會猶豫吧。
「──啊!」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必須如此纔行啊……」
「也有是指?」
「咦?迎……迎接……一個人嗎?」
「…………」
「是。」
面對力量比自國強大一倍的海德洛塔,持續戰鬥數十年的老將,果然還是喜歡在沙場上的爭戰吧。剛纔的那句話,隱含了無法以單純的玩笑帶過的真實感受。
扛着長矛的衛兵們來來往往於點燃篝火的中庭。企圖捕捉亞默德皇太子的結果,造成了一百人以上的負傷者,但應該不影響大局。
幾近破曉時分抵達德爾布呂克的以薩克一行人,等待着他們的,不出所料,便是西吉貝爾特猛烈的嘲諷攻勢。或許本人會主張那不過是他坦率地表現出安心的心情,不過任誰聽來,那都是嘲諷。
往聲音的來源一看,原來是貝琪娜坐在點了提燈的馬車馬伕座上,揮着手。
讓亞默德一行人脫逃而返回的西瑞爾,抱着被叱責的覺悟跪在烏希馬爾面前,然而悠爾羅格的王弟,卻沒有責備他。
「殿下,我去迎接狄米塔爾。」
「那到底哪裏像是不務正業的薔薇癡啦──外表看起來確實很軟弱,但不愧是聞名遐邇的傑弗倫.弗朗西斯克的獨生子,膽量完全遺傳自父親呢……」
◆
「你是指什麼事啊,西吉貝爾特?」
「路奇烏斯,追兵呢?」
「返回城鎮了。」
西瑞爾點頭認同烏希馬爾的發言,俯看着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玩弄頭髮的拉姆彼特,心想分明追着同一個敵人,爲何這名少女連一個擦傷都沒有,又暗自嘆了一口氣。
「您是指亞默德皇太子嗎?」
以薩克以歸來時的披風模樣坐在沙發上,手搖着帽子仰望着天花板好一陣子後,才抵着扶手猛然站起身,向克蘿蒂德和瑪蓮娜優雅地行過一禮。
「……以薩克?」
特意改口的西吉貝爾特,邁步走向以薩克,以幾乎要接吻的距離,將臉湊近以薩克。
「…………」
這一點,西瑞爾也深表同感。不僅不弔兒郎當,還令人難以理解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那種不符合年齡的強悍,無疑表現出傑弗倫.以薩克這名年輕人的非凡氣魄。而且,利用事先藏匿在夜色之中的援軍徹底逃脫,也能看出他在戰略上的精明強幹。
「那又怎麼了嗎?」
「正如上次所說的一樣,我們勇闖烏希馬爾.杜耶布爾的大本營,爲貴國爭取時間。如此一來,他們應該白白浪費掉一整天了吧。雖然交涉失敗,但也多多少少爲他們的軍隊帶來一些損害,而且對於他們的計謀和軍隊的概況……哎呀,我太多嘴了。」
「狄米先生回來了~」
「不過,這次可不能讓他們得逞。要在亞默德介入之前,了結這場戰爭。」
「原諒我,西瑞爾。我說笑的……」
「只做了簡單的治療。只受到這種程度的傷,算是僥倖了。」
烏希馬爾從陽臺俯看因突然轉移陣地而手忙腳亂的庭院,捋着鬍鬚。
「他那麼強嗎?」
「倘若傑弗倫.弗朗西斯克真會出現在戰場上,遇個一次看看也好……」
「就是連平常人也能使用魔法的那個玩意兒嗎……」
「……我有什麼道理那麼做?」
「瓦蕾莉雅大人~!請往這裏來~」
狄米塔爾下馬後,坐進馬車,比平常還要沉默寡言。
「據拉姆彼特所言,那個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與她背後的年輕人,果然就是那天晚上妨礙她綁架西吉貝爾特的那兩個人。」
「敵人的計謀啊、概況之類的,你說到一半就不說了吧!」
「應該沒問題吧。對方也不是傻瓜。透過剛纔的射擊,應該已經瞭解到我們有伏兵,不會緊追着小狄不放,輕易地中埋伏纔對。再說,若是對方蠢到依舊執着地追着小狄不放,那麼等他們靠近這裏,再收拾他們也行啊。」
「──哎呀哎呀,你能平安地回來真是萬幸啊,以薩克!畢竟我一直擔心要是你被烏希馬爾抓走,就這麼被處刑的話,該怎麼辦呢……當然,你犯不着在意交涉失敗這點小事喔。沒錯,我也不在意、根本不在意,不在意啊!因爲,我軍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依靠你啊!」
「啊,好的。」
貝琪娜拍響馬繩,馬車喀噠喀噠地跑了起來。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裏,瓦蕾莉雅將手覆蓋在狄米塔爾右手臂的傷口上,低聲詢問道:
「……傷口怎麼樣了?」
「──我反倒確信亞默德應該不會介入這場戰爭。如果有心介入,就不會派連親署信函都沒帶的兒子過來……那想必是恰巧逗留在歐里亞克的小鬼,愛出風頭的作爲罷了……」
「────」
「也有。」
「應該不會……」
「該說強嗎……他很棘手。」
「很好,趁對方還沒增加兵馬回來之前,我們也撤退吧。」
「原來如此啊……怪不得本領如此高超。」
「還有那個年輕人……應該比我年長吧,很會使劍。」
「話不要說到一半!要說就說清楚啦!」
◆
「什麼!」
「對亞默德而言,我們與歐里亞克兩敗俱傷纔是最理想的狀況……既然如此,即使亞默德會正式參戰,那也是在雙方都疲憊之後吧。」
「您說得是……」
「……!」
「因爲,那樣就不有趣了吧?」
「──這個,是被那孩子傷的嗎?」
「──祝各位好運。那麼,再會了。」
聽見這充滿以薩克風格的話,瓦蕾莉雅只能露出苦笑。不管出招的方式爲何,畢竟多虧了以薩克才得以脫離困境,是不爭的事實。
不知是這裏的市長的興趣,還是家人識趣的結果,這間書齋的櫥櫃裏,擺放着各式好酒。西瑞爾的腰間依舊緊黏着拉姆彼特,他打開櫥櫃,拿出酒瓶。
烏希馬爾大口喝下白蘭地,長聲嘆息,看見西瑞爾軍服肩膀上的裂痕,抽動了一下眉毛。
「該說是早就料到嗎,總之,只是以防萬一罷了。要是一開始就率領騎士團進來敵營,對方可能會有所警戒,無法進行交涉,話雖如此,只有少數人進去敵營,要是被襲擊的話,應該很難徹底逃脫吧。」
如果真心打算要捕捉他們的話,在引誘他們上交涉桌時就應該進行突襲,先將以薩克抓起來,再逼迫剩下的人投降。故意沒有那麼做,半玩開笑地說出聽聽對方主張的是自己,所以責任在於自己的烏希馬爾,反而一臉愉悅地吊起嘴角。
跨上馬的路奇烏斯,牽着一匹無人乘騎的馬,奔馳而去。
「以……以薩克殿下!」
「是……只不過,他能用那一把劍施展各色魔法。劍本身的構造似乎十分不同。由此可知,亞默德在這方面的研究,果然十分先進。」
「什麼很棘手?」
「是。」
說出吊人胃口的話,故意捂住嘴巴的以薩克,將拿着帽子的右手擱在胸口,再次恭敬地彎下腰。
「哦……?」
「您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嗎?」
狄米塔爾駕着馬與路奇烏斯一起奔馳回來,他左手握着馬繩,右手則是無力地垂下。卷至手肘的襯衫之所以會染得通紅,想必是因爲上臂被劃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吧。仔細一看,他的臉頰和胸口也有好幾道小傷痕。
「已……已經要回國了嗎?」
「……你剛纔的說話方式,讓人有點掛意呢。」
「──那麼,迪雅吉列夫猊下、普約爾猊下,我們順道到歐里亞克,跟國王陛下問候一聲後,便決定回國了。」
以薩克保持微笑,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會去跟烏希馬爾交涉,終究是我自作主張。是我自己說要去的。並不是被你們拜託去仲裁──對吧?」
「那是……哎,是沒錯啦。」
「也就是說,我們在那裏的所見所聞,與烏希馬爾對話的內容──當然,是假設承認他們爲一介獨立勢力的情況之下,那些事情都是我國外交上的機密。怎麼可能隨便告訴你們啊?」
「喂──!」
看着暗自竊笑的以薩克,以及一臉驚訝的西吉貝爾特,狄米塔爾忍俊不禁,瞬間低下頭。
「……實在是太狠了。」
「喂,小狄。」
在身旁告戒狄米塔爾的路奇烏斯,也露出苦笑。以薩克奸詐的做法,讓一旁看着的人都不禁憐憫起西吉貝爾特。正是因爲如此,不停變換臉色的西吉貝爾特纔看起來更加滑稽。
面對雙眼圓睜的西吉貝爾特,以薩克乘勝追擊:
「如果你想要知道烏希馬爾的目的或軍隊概況,就派遣你自豪的騎士團擅自去調查啊。我要爲我的祖國,把這項重要的情報帶回去,與父親擬定善後的對策。」
「等等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給我等一下!」
「哎呀,要我等一下,我是可以稍微等你一下啦。反正柯斯塔庫塔猊下也累了,正在休息;我們也幾乎二十四小時沒睡覺,忙着行動。事實上,要我們馬上回國,我們也嫌麻煩呢。」
以薩克用小指挖着耳朵,嘆了一口氣。
「……反正這個房間裏只有我們這幾個人。我們就說真心話吧,西吉貝爾特。」
「什……什麼……?」
「就我的觀察,你們兵力集結得似乎還不太夠呢……其實你希望我們幫助你們吧?」
就狄米塔爾的觀察,這次以薩克率領的封印騎士團團員,是排除了派不上用場的公子哥兒們,以實力至上的成員們爲中心。會使劍是理所當然,身爲魔法士的能力應該也十分優秀吧。雖然人數不過五十左右,但考慮到是一支擁有如騎馬般移動速度的五十名魔法士所組成的部隊,在戰場上便能發揮非常大的功用。
而這件事,自己也創立疾風騎士團這個戰鬥集團的西吉貝爾特,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唔……!」
「是……是可以啦……」
西吉貝爾特露出僵硬的笑容,故意強調頭銜,重覆說道。以薩克離開沙發,走近掛在牆上、軍事會議用的手繪地圖。
「如果你們答應那些條件,他們就願意退兵。」
「就剛纔聽到那番話來判斷,烏希馬爾的目的已經十分明確……不答應他提出的那些條件,他是不可能退兵的吧──如此一來,除了盡全力驅逐他們以外,別無他法了吧……」
西吉貝爾特眉心聚集了皺紋,沉默無語地環抱着手臂。
「我是以軍務副大臣的身分,正式請求全權大使您的協助。敵人的總數有多少?」
西吉貝爾特緊握馬鞭,連帶緊咬嘴脣,雖然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隻能屈服。
以薩克對不停在桌子周圍繞圈子的西吉貝爾特說道:
「…………」
「什麼?」
「那……那種事……沒有權限的我,沒辦法在這裏做決定,不可能決定!」
以薩克眨了眨眼,坐回沙發上。
「什麼!」
「以薩克殿下。」
「反正,實際上也不是以書面提出要求,對方應該也認爲先揍你們一拳之後,比較容易交涉吧。」
「唔……!」
「別……別傻了!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啦!」
「您的意思是……開……開……開戰嗎!」
「打算如何?這話是什麼意思?」
西吉貝爾特走近沙發的位置,親自在以薩克的玻璃杯裏倒入葡萄酒,隨即詢問道:
「總之,我想說的是,那個礦山既然位於那麼微妙的場所,不如乾脆共同開發如何?這就是協助這次戰爭的條件。」
事實上,就算此時西吉貝爾特他們在什麼文件上簽名,感覺在外交上也不會產生約束力。就像西吉貝爾特所說的一樣,自己沒有決定那種事情的權限。當然,克蘿蒂德她們也理應不會有。
西吉貝爾特和克蘿蒂德的臉色突然改變。從只有瑪蓮娜一人依舊喫着加了櫻桃白蘭地蜜餞的餅乾看來,她應該沒有被告知這件事吧。也就代表,那是十分機密的事項。
原本打算發表什麼高見的西吉貝爾特,最後還是閉口不談。應該是想說,不是隻要能力強就能當神巫吧。只是他依賴的克蘿蒂德本身,也是隻擅長攻擊魔法的神巫。就這層意義而言,可說和拉姆彼特是相同的類型。也就是說,否定拉姆彼特,就等於否定自國的女武神。即使是西吉貝爾特,也察覺到這項矛盾了吧。
「要我幫助你,就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所以啊,現在你們只要幫我背書就行了。只要軍務副大臣,以及兩名神巫──擔任海德洛塔要職的三方,簡單寫一封信,證明你們一定會幫我說服陛下的話。」
「我說啊,你最好再更有自覺地站在民衆的觀點去思考。」
「……你們,在挖掘新的礦山對吧?」
「那麼,究竟是──」
「她是烏希馬爾.杜耶布爾的養女,叫拉姆彼特……雖然不是本人自己報上的名號,但烏希馬爾是那麼說的。」
「就是說,你要答應他們的條件嗎?」
「……不過,你若是想以不知道、不清楚帶過,也未嘗不可。我們就只是直接回國罷了。這麼說可能有些過分,不過就像是隔岸觀火一樣。」
「……還真是大方呢,這樣就讓我更加在意你所謂的條件了呢,怎麼能不在意呢……總之,你先說說看你的條件吧,以薩克殿下。」
以薩克的祖父傑弗倫十世這號人物,雖然主要是以謀略擴展亞默德的版圖聞名,但在內政,據說是以掌握民心爲第一優先考量,妙巧地恩威並施。然後,疏於掌握人心的下場會是如何,這裏就有一個最好的範本。
只是,沒有遵守和以薩克之間的約定──或是賴帳,西吉貝爾特他們的評價肯定會下降。即使評價下降,也不須辭去職務,但傷害最大的是,會傳出克蘿蒂德和瑪蓮娜──海德洛塔引以爲傲的兩名神巫,做出那種背信行爲的傳聞。
「然後啊,那座礦山,我們也開始開發了。」
「咦?」
西吉貝爾特反射性地回頭看向自國的兩位神巫。
克蘿蒂德皺起眉頭,看向西吉貝爾特。
「迪雅吉列夫猊下──」
「…………」
「七三。」
「與其說培育的能力,他們好像已經有了喔,神巫。」
看着緊咬嘴脣的西吉貝爾特,以薩克露出滿足的笑容,卻又突然恢復一本正經的神色,冷冷地訴說:
「什麼!你說什麼,以薩克!」
西吉貝爾特擔憂的恐怕不是自己的評價,而是克蘿蒂德她們的事情吧。說得極端一點,西吉貝爾特能以辭去大臣一職,爲自己的不智之舉道歉,但兩名神巫卻無法那麼做。
「開……開玩……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你們有什麼權利開發我國的資源──」
「我是說,神巫。悠爾羅格也有。」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甚至不用通報陸下!」
「…………」
「你們在挖吧?是鐵礦石嗎?」
「啊,你總算承認了。」
「我們七,你們三……這是當然的吧?這礦牀橫跨兩國之間,本來應該是各持一半,但既然是以這個換取我國各項的援助,七三分我想是挺妥當的吧。」
克蘿蒂德稍微抬起坐在椅子上的臀部。
「想也知道你會這麼說。」
「不是土地,也不是錢。」
即使以薩克再三詢問,西吉貝爾特不承認也不否認。
「閣……閣下!」
坐在沙發上,像只絨毛熊娃娃般蜷縮起身體的瑪蓮娜,一邊將手伸向裝着葡萄乾的容器,一邊戰戰兢兢地問道。她的個性肯定很膽小,但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卻仍舊無法停止喫東西的手,就某種意義而言,真是令人佩服。
「雖然很少相反的例子,不過從你們國家逃到我國的人還不少喔。然後啊,就會從那些人的口中流出各式各樣的情報。用不着我們派間諜過去。」
「────」
克蘿蒂德霍地站起身來,看了一眼西吉貝爾特和以薩克兩人之後,朗聲說道:
「可是,你能向陛下提議吧?」
「是神巫。」
「是那天夜裏,綁走閣下的少女嗎──?」
「……那裏的礦牀,可是橫跨我國與貴國雙方喔。既然如此,亞默德當然也有開採的權利……再說,你們還不是瞞着我們偷偷開始開採,若是有機會的話,甚至還想挖掘亞默德的礦牀不是嗎?沒有立場對我們說三道四吧?」
「這裏啊──」
「──首先,我想先問問悠爾羅格的目的。果然是要我們割讓盧貝爾提悠以北的土地嗎?還是要求我們支付相對應的現金?」
「……你認爲敵軍的總數有多少?另外,裝備又是以何種武器爲中心?」
「怎麼可能──」
「看來是那樣沒錯。」
聽見以薩克的話,克蘿蒂德抽動了一下眉毛。
以薩克拔出劍,將劍尖指向地圖。亞默德與海德洛塔的國界偏北側,也就相當於海德洛塔的境內。記得應該是以山居多的地形,沒有顯着的村莊,也沒有街道延伸的土地。
「用尚未挖掘出一丁點成果的小石頭爲代價,就能受到援助、脫離這個窘境,勸你們不要太貪心。再說,你們除了這個之外,應該也有在覬覦別的東西吧?」
「不過,就戰鬥力來說,就算自稱爲神巫,似乎也不足爲奇呢……對吧?」
「只要你答應我,我就把我們所看見的有關悠爾羅格軍的情報,全都告訴你,我的封印騎士團也將以機動部隊的身分,站在這次的戰場上。而我也會簡單寫封信給本國的父王,請他火速送支援的物資過來。只要獲得國王陛下的許可,要派遣我軍鎮壓海德洛塔南部的賊黨也行。如此一來,你們的戰力也能馬上移動吧?啊,當然全部都不需要酬謝喔。物資的援助和我軍的派兵都是。」
「……閣下,果然還是必須接受這個提議。」
「你說什麼?」
原先露出躊躇表情的西吉貝爾特,聽見以薩克的話,用力拍打桌子。
「神……神巫又不是──!」
「不,倒也不是那麼一回事喔。」
「有什麼關係呢。大陸第一的大國亞默德都說願意支援我們了。只要聽到這件事,悠爾羅格賊軍的士氣也會大減吧。另外,礦山開發的事情,既然是共同開發,那麼出產的一半鐵礦石──」
「在你們那邊受苦受難而逃到我國的民衆啊,因爲想在新的土地讓自己受到更好的對待,就會試圖販賣自己擁有的情報。當然,我們自然是會買下。只要幫移居過來的家人準備蓋房子的土地,他們就會告訴我們,你們爲了開發礦山在召集人手,或是火速在整備街道這種情報。」
以薩克把劍收回劍鞘,誇張地聳了聳肩。
以薩克拄着臉頰,喝了一點葡萄酒。反觀西吉貝爾特,或許是非常氣憤悠爾羅格所提出的條件吧,只見他走向擺放在窗邊的巨大桌子,開始猛烈用馬鞭不斷抽打桌緣。
「不是那樣啦。悠爾羅格要求的是神巫的保有權。還有,要求海德洛塔承認悠爾羅格是獨立國,並且遊說相關各國讓他們能加盟神聖同盟。」
與拉姆彼特交手過兩次的狄米塔爾,淡淡地訴說:
「……閣下,能讓我說句話嗎?」
「別──」
「什……什麼……?」
「閣下……!」
「判斷得很正確。」
「咦?我非得告訴你不可嗎?」
這裏是位於德爾布呂克市政廳大樓隔壁,軍隊司令部的某個房間。跟盧貝爾提悠那種小城鎮不同,擁有大規模駐防部隊的德爾布呂克,常設有管理、統整士兵們的司令部。
「我認爲,此時接受以薩克殿下的提議比較好。」
「唔……!」
「……所以,你打算如何?」
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冷靜下來的西吉貝爾特,佔據桌子,拿起羽毛筆,說話語氣略顯尊重。
也就是說,如果克蘿蒂德她們一旦答應要說服國王,就一定得做到。如果做不到,就會讓神巫的名譽掃地。
「可……可是──」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請求你們支援的這件事,我之後會寫信呈報給陸下。」
「可惡、可惡啊……!那個臭老頭,把神巫當成什麼啦!再說,那羣賊黨哪有什麼能力培育神巫啊!不可能會有!」
所以,就算西吉貝爾特他們取得亞默德的協助,度過了這場戰爭之後,再聲明他們還是沒辦法說服國王,開發礦山一事作廢,海德洛塔也毋須爲此事負責。
「可……可是──」
西吉貝爾特再次沉默不語。
從剛纔起就一直喫個不停的瑪蓮娜,將加了許多砂糖的薑汁汽水喝光,擦拭嘴角後,站了起來。
「我……我雖然搞不太懂困難的事情,但既然迪雅吉列夫猊下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我……我也贊成!」
「普約爾猊下……你也同意嗎?」
受到兩位神巫催促的西吉貝爾特,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他將羽毛筆浸入墨水瓶後,攤開了高級紙張。
「……以薩克。」
「什麼事,西吉貝爾特?」
「你也馬上寫信給本國吧。要是得來不易的物資太晚送來,可就傷腦筋了。」
「這一點,不會有問題。我國跟你們不一樣,爲了以防突發性災害或疫病、戰爭,在全國各地的大都市都儲備有大量物資。我馬上命令哈羅恩的半數常備軍,運送支援物資,往海德洛塔移動。」
以薩克指向地圖上的哈羅恩,露出笑容。
「……被敵軍的諜報人員煽動而引起暴動的民衆,只要先填飽他們的肚子,他們應該也會平靜下來。」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好了,這樣如何,以薩克?」
以薩克收下附有西吉貝爾特、克蘿蒂德,以及瑪蓮娜簽名的文件,在上面也簽下自己的名字,看似滿足地點了點頭。
「──那麼,我也立刻寫信給我父王吧。這段期間,可以讓我的部下們去休息嗎?」
「我已經爲你的團員們準備好房間了。」
「那麼,天亮之後,我們再來重新擬定策略吧……其實,我是第一次上真正的戰場呢。興奮得完全睡不着覺。」
「咦?這是你第一次上戰場嗎?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原來如此。」
像是在說「贏了!」一般,用鼻子哼氣的西吉貝爾特,大口喝下葡萄酒後,挺起胸膛、露出一臉得意的樣子。
「若是想知道在戰場上的注意事項,就問我吧!我會很樂意以前輩的身分告訴你,我會告訴你!哈哈哈哈!」
「那真是多謝啊。」
以薩克帶領着路奇烏斯和狄米塔爾,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