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們沒有資格說話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6萬 字

瓦蕾莉雅等人被帶往的地方,是魯奧瑪大學本校舍三樓,面向廣場的廣闊陽臺。這個以往用來當作校長進行演說的場地,今天則是設置了國王、皇太子、內務大臣等大人物,以及瓦蕾莉雅和夏琦菈的位子。
陽臺欄杆的前方,聚集着數以萬計的民衆。想必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接下來這裏要進行什麼事情吧。不過,對他們來說,那種事情肯定無關緊要。與瓦蕾莉雅和以薩克這兩人不同,鮮少在民衆面前露面的國王,甚至是「永世神巫」夏琦菈.巴貝爾,應該也有許多人的目的,只是爲了看他們兩人一眼。
瓦蕾莉雅神色緊張地坐在椅子上,坐在她隔壁的夏琦菈悄悄對她低喃:
「喂、喂,瓦蕾莉雅小姐,你那是什麼臉啊?好歹笑一個吧。」
「啊,好的……」
即使夏琦菈這麼說,瓦蕾莉雅依然坐立不安。
被帶往這裏的途中,瓦蕾莉雅聽到了聚集在二樓講堂的貴族們的聲音。他們說今天這個緊急舉辦的儀式,是爲告知民衆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被判處死刑的消息,同時任命代替他成爲瓦蕾莉雅的專屬紋章官,也就是新任的上級監察官。其中也有人提到之前訂婚的傳聞,說會不會同時打算施予恩赦,規避狄米塔爾的死罪。總之,也有人說出──這下子終於能將礙眼的裏希堤那赫家完全從這個國家的政治中排除。
幸好瓦蕾莉雅沒和這些愛說三道四的貴族們處於同一層樓。要是她隔壁坐的是強硬主張處死狄米塔爾的貴族,瓦蕾莉雅搞不好會不分場合賞他一巴掌。
「……爲什麼你這孩子,這次換成臉頰氣鼓鼓的啊?」
「啊……對……對不起。」
瓦蕾莉雅不小心將內心深處懷抱的鬱悶心情表現在臉上,受到指摘後,縮起了脖子。
「巴貝爾猊下,您知道這個儀式是要做什麼嗎?」
「嗯?你沒聽說嗎?是新上級特務監察官的任命儀式啊。」
「這是真的嗎?那麼,那個人會成爲我的新紋章官嗎──」
「是啊,再怎麼樣也不好將裏希堤那赫家的人放在神巫身邊了吧……」
「可……可是──」
瓦蕾莉雅本來想要繼續追問夏琦菈,但卻立刻垂下了頭。狄米塔爾現在正處於能否避免死罪的緊要關頭。根本不是追究他會不會被撤除瓦蕾莉雅專屬紋章官一職這種小事的時候。
「──好了,要開始了。」
「────」
到目前爲止坐在椅子上和以薩克說話的國王,輕輕敲了敲椅子的扶手後,站起身來,走到陽臺的欄杆處。瞬間響起了民衆的歡呼聲。驍勇善戰又豪爽的傑弗倫十一世,守護國民的生活,而且平易近人,十分受到人民的愛戴。
狄米塔爾朝國王和皇太子的背後微微行過一禮後,便迅速移動腳步。
「我應該已經簡單向你們說明過我國現在與貝爾度之間的問題。你們在知道這樣的緊急事態下,還叫住我,肯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吧?」
國王不是說「打算任命」,而是十分肯定地說要任命。這一連串的過程,果然是國王和夏琦菈等人爲了打壓大貴族,從一開始就計畫好的吧。
「陛下!」
瓦蕾莉雅連忙追了上去,說道:
回過頭後,瓦蕾莉雅的眼前站着一名青年,身穿以白色爲基調的全新禮服。
「國王萬歲!」
「請您解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處於護衛巴貝爾猊下返鄉的立場,卻還對附近村莊的姑娘強暴未遂,還反過來怨恨阻止他的小狄,殺人未遂。雖然這兩件事都是未遂,但若是小狄實力比他弱的話,這兩件罪行就會是既遂了吧。再加上不久前他還因爲企圖在獄中燒死小狄而被逮捕。但我全都從寬發落了,果然還是依法嚴格處分比較好吧?」
「既然你們提出不準枉顧國法,必須嚴格處分的話,那麼首先就必須將你家的獨生子處刑,這樣可以嗎?」
「雖然陛下您判定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無罪,但我們可不會被那種歪理給欺騙!」
狄米塔爾打算從陽臺走進室內時,國王面向民衆對他說:
民衆之間發出了笑聲和歡呼聲。瓦蕾莉雅當然也很受民衆歡迎,但夏琦菈在這二十年來,一直都受到民衆的愛戴。即使鮮少有機會出現在衆人的面前,但她開朗的個性,似乎廣泛地受到國民的喜愛。
夏琦菈遠望民衆,輕輕招了招手,呼喚內務大臣。
「纔沒有,僞造文書反而會讓貴族抓住弱點,窮追猛打。那張文件百分之百是真的。」
以薩克輕聲嘆息,對博列洛家當家塔塔.博列洛說:
「當……當然是很重要的問題!」
「這是爲了鑽法律漏洞而耍出的卑鄙手段!」
「不可能!我們可不認同!」
「……果然是那個啊──」
「這太荒謬了……!」
「那是指……要攻打我國的意思嗎?」
「好……好的!」
狄米塔爾伸手扶住額頭,嘆了一口氣。夏琦菈拍了拍他的屁股,對兩人說:
國王忽視從下方陽臺傳來的吵鬧責備聲,繼續說道:
「──所以,這幾乎註定了我這輩子必須單身,既然如此我就看開一點,想說雖然不能結婚,但至少有個孩子吧,就決定收個養子。應該說,我已經收了。」
聽見夏琦菈的呼喚,卡穆尼亞斯卿便急忙將夾在腋下的裱框文件高高舉起。

「你的任務就如同我剛纔說明的一樣……用你自己的能力證明,你有沒有繼續在這個國家生活下去的資格吧。」
那位被夏琦菈拍着頭,一臉不耐煩地皺着眉頭的青年,正是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本人。
「呃~~大家好。」
「咦?」
「那個小鬼竟然是猊下的養子!」
「──想必大家都知道,算來算去,我也當了二十年以上的神巫,儘管如此,還是無法防範這次這些事態於未然,實屬慚愧,我感到非常抱歉。不過,除了當神巫以外,我想不到自己能爲國家盡什麼心力,所以,趁這個機會,我打算到死之前,都維持我神巫的身分……當然,如果有本領比我高強的新人脫穎而出,我也可以把位子讓給她就是了。」
瓦蕾莉雅嚥了一口唾液,腳步聲越發響亮,快步走下樓梯。
「──我想,從下面應該看不到,但正如你們所見,我可是有確實準備好收養文件。」
夏琦菈不理會感到疑惑的瓦蕾莉雅,揮舞着雙手走到中央後,踩上踏腳凳,揹着手說道:
瓦蕾莉雅悄悄地詢問夏琦菈:
國王輕微地威嚇後,貴族們便畏縮地屏住呼吸,面面相覷。要在此時提出狄米塔爾的話題,恐怕需要一定的覺悟吧。只是跟着一部分大貴族隨風起舞,油嘴滑舌的人,肯定會因爲剛纔的那句話而裹足不前。儘管如此還是執意要提出的話,肯定就只有痛恨裏希堤那赫家痛恨到骨子裏的人吧。
「貝爾度疑心生暗鬼,開始動兵了。實際的情況好像是軍方擅自動兵的樣子。」
「──這位沉默寡言的冷漠型美男子就是我的養子,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不過現在已經是狄米塔爾.巴貝爾就是了!」
「唔……!」
「我明白你們一族痛恨小狄,但這是你們自作自受吧。光是就我所知道的,你兒子的罪狀就十分重大喔。」
夏琦菈露出滿足的笑容,仰望狄米塔爾。
「咦!什麼!」
「…………」
大多數的貴族,應該都是期待狄米塔爾受罰而來到這裏的。然而,那個狄米塔爾卻以夏琦菈的養子被介紹出場。他們的喧鬧聲,似乎與尊崇夏琦菈的民衆發出的聲音所包含的情緒截然不同。
「我想,有人聽到他的名字後有發現,這位狄米塔爾曾經是遭問叛國罪的裏希堤那赫家的人。不過,他現在無庸置疑是我的兒子,巴貝爾家的繼承人……如果有人對我的兒子有什麼意見,我會好好地聽他說,等一下到王宮來!」
儀式結束後,貴族們立刻包圍住從陽臺走進講堂的國王。既然讓狄米塔爾先走一步,那麼貴族們不滿的予頭會指向自己,也是預料之中的事。以薩克自然不用說,國王當然也擺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來到大理石打造的大廳,面對氣得面紅耳赤的貴族們。
「……我知道了。」
國王揮了揮手回應民衆的歡呼聲,一會兒後,便將雙手置於陽臺的欄杆上,一語不發地傲視四周。國王光是做出這樣些微的舉動,這次聚集在廣場的民衆便突然鴉雀無聲。
「這……這個嘛──」
「你們說誰枉顧國法了?」
「由於這個收養的手續是在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叛亂之前就辦理完畢,因此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不適用於連坐法。另外,我要再次任命狄米塔爾.巴貝爾爲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的專屬紋章官兼上級特務監察官。」
「您……您說什麼!」
「……早知道當時就別隨便處置了。」
在這次的事件當中,也有不少市民受害,因房子被燒燬而無家可歸、失去了家人。想必也有人聽見裏希堤那赫家的人就感到憤恨難平吧。不過,在夏琦菈向他們說明狄米塔爾和那件事沒有直接的關係後,應該沒有多少人還敢當面表示有意見。
以薩克精明地讓父親成爲衆矢之的,冷靜地觀察貴族們的表情。
「在這裏我要順便向各位宣佈一件事。首先關於魔法院本院長一職的空缺,原本由布羅娜.穆瑙女史暫時代理本院長的職務,現在我將請她正式就任本院長一職。另外,跟過去一樣,從今往後也將繼續擔任神巫之首的貝巴爾猊下,似乎有話想對王都的人民說。」
夏琦菈從踏腳凳跳到青年身上,緊抱住他不放,爬到他的肩膀上,高聲吶喊:
夏琦菈收養子,也未嘗不可,但瓦蕾莉雅實在不清楚她爲何要在這裏介紹她的養子出現。不過,就坐在對面椅子上的國王和皇太子的表情看來,夏琦菈並非是脫稿演出,似乎打從一開始就預定這麼做。
瓦蕾莉雅瞪大雙眼,從椅子上抬起腰。對狄米塔爾出現在現場一事感到驚訝的不只瓦蕾莉雅,下方的陽臺傳來貴族們的騷鬧聲與怒吼聲。
「快站起來吧,瓦蕾莉雅小姐。」
「──魯德貝克猊下有外務在身離開首都,不在現場。但巴貝爾猊下和柯斯塔庫塔猊下都還健在。身爲雷頓特拉妻子的她們健在,就證明了亞默德仍是個受到神明祝福的國家。」
在國王和皇太子還留在陽臺的情況下,貴族們無法先行離席,完全錯失了阻擋狄米塔爾的機會。
夏琦菈跳下狄米塔爾的肩膀,輕聲催促瓦蕾莉雅。瓦蕾莉雅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後,站到狄米塔爾的身旁,朝人民揮手。
「比起攻打我國,更糟糕的是同盟國彼此開戰這件事……若是一個不小心,會讓神聖同盟有名無實。」
「雖然剛就任有些倉促,但我要命令柯斯塔庫塔猊下和巴貝爾卿以我的代理人的身分,立刻前往貝爾度。」
聽說今天是新監察官的任命儀式。瓦蕾莉雅還以爲國王鐵定會宣佈解任狄米塔爾,介紹瓦蕾莉雅新任的專屬紋章官,看來似乎還沒有打算提出關鍵的話題。
「我也想問那張真的文件是怎麼生出來的……但我大概有個底就是了。」
從某處響起這樣的聲音,一口氣蔓延開來,在這之中,少女似乎明顯地呼喊着狄米塔爾的名字。
此時,瓦蕾莉雅在人羣中看見一對眼熟的父女。坐在父親肩頭上,拼命揮舞雙手的女孩,記得好像是叫作梅露雪吧。
「──就算再怎麼信任對方,也不能在白紙上簽名,交給對方啊~~」
夏琦菈從上方喝止那些喧鬧聲,說道:
「總之,快點動身吧。被貴族們抓到可就沒完沒了,奇奎的侄女已經準備好馬車在等你們了。」
●
「那麼,我現在就來介紹我的養子出場吧。」
這次換國王對吵嚷的民衆說:
「各位民衆,請看!」
長相充滿威嚴,口才倒是挺好的──瓦蕾莉雅如此心想,在國王的介紹之下,和夏琦菈一同對國民揮手,同時露出苦笑,減緩了些許緊張的情緒。
國王在此時指向一旁的夏琦菈和瓦蕾莉雅。
「任……任務,到底是什麼?剛纔陛下提到了貝爾度──」
青年沒好氣地發出低沉的聲音對瓦蕾莉雅呢喃,然後整理用領巾裝飾的領口,走上陽臺。
果不其然,博列洛家的當家儘管有些結巴,還是率先開口。
國王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後,貴族們包圍住他的圓圈便鬆開了一點。就以薩克的觀察,強硬派的果然似乎還是博洛列一族。大概還在記恨本家的兒子米歇爾,與分家的雨果和埃克托被狄米塔爾打得落花流水,趕出封印騎士團的事吧。
「我想也是呢~~」
瓦蕾莉雅疑惑地皺起眉頭,回頭望向背後自己剛纔等待的講堂。
「──!」
「……臨時通知各位,還有這麼多的國民到場,我先謝謝大家。雖然最近騷動不斷,影響到各位的生活,但絕不會動搖我大亞默德的威信。」
雖然神巫宣佈終生在位是前所未聞,但神巫收養子一事更是前所未聞。當然,瓦蕾莉雅聽了也是驚訝得目瞪口呆,民衆會開始發出喧鬧聲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亞默德萬歲!」
「──您到底施展了什麼魔法?收養……該不會是僞造文書吧?」
以薩克將右手伸到塔塔的眼前,折起手指細數。
「沒錯!怎麼可能那麼剛好就收他作養子──」
「陛下甚至不惜把巴貝爾猊下捲進來,也要枉顧國法,我們絕不容許!」
「……別東張西望,好好看着前面。」
「……咦?」
「喂,小子。」
「卡穆尼亞斯卿。」
「再說,你們憑什麼說我枉顧國法?」
國王一把抓住塔塔.博列洛的後頸,將他壓制在冰冷的牆上。
「唔咕──」
雖說兩人在年齡上算是同一世代,但塔塔每日沉浸於美酒美食,過着怠惰的生活,而國王則是自年少時就馳騁沙場,兩人在身高和肌肉的量都截然不同。國王幾乎用一隻右手臂的力量就將塔塔.博列洛壓制在牆上。塔塔發出痛苦的呻吟,國王低聲對他說:
「……都是你們在那裏嚷嚷什麼國法、正義的,我纔像這樣秀出任誰都看得出來、明顯符合國法的東西,解決這件事。別再跟我囉哩囉唆的了。還是說,就讓你兒子代替狄米塔爾.巴貝爾去貝爾度好了。」
「這……這個嘛……那……那不是我兒子的職務……」
「還談什麼職務,你兒子不是無位無官,整天窩在家裏不出門嗎?」
聽見以薩克語帶輕蔑的低喃,塔塔的臉色有別於呼吸困難,更加通紅了。
「搬出職務這個藉口啊……那麼,要我馬上賜給你兒子監察官的地位也行喔。不過,若是失敗,我可不保證他能活命。這就是這麼危險的任務。就算不是你也無所謂,博列洛卿!」
國王拋開縮成一團、中年發福的貴族,依序望向周圍的男人們。
「其他人也行。有人要代替狄米塔爾.巴貝爾前往貝爾度,或是讓自己的兒子去嗎!」
排除任務的嚴苛度,這是十分破格的提議。
即使是權門貴族,也難以輕易地得到上級特務監察官這個職位。因爲擔任這個職位的人,必須擁有對國家的忠誠心,以及視情況能與犯罪者交戰的力量。
儘管如此,仍然沒有任何人願意。想必這些貴族們也心知肚明,這個只需要聽從國王命令的特別官職所擁有權限越大,伴隨的困難和危險就越多吧。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令以薩克感到有些痛快,也因此能聽見至今仍站在廣場上不肯離去的民衆們所發出的口號聲。國王聽着口號聲,滿足地點着頭,毫不客氣地對貴族們說道:
「──聽好了!你們這些貴族利用財力逃避兵役,每天喫喝玩樂,一開口就是抱怨。國家有難時什麼忙都幫不上,真是廢物!」
「陛……陛下!您怎麼這麼說,就算是陛下您──」
「怎麼?你想說就算是國王,這話也說得太難聽了是嗎,比爾沙卿?」
國王的視線一移到別的貴族身上,周圍的貴族便往後退,避免受到波及。
「就連全國貧苦的百姓也懂得捐款修復離宮,到現在沒有掏出一第納爾的你究竟有什麼能耐,你倒是說明給我聽啊。具體而言,你到底有用在哪裏?」
「就……就算是陛下您,這種事情──」
「這才……纔不是小事!」
「據我所知是這樣……正因爲如此,國軍的失控才更顯得可怕。一旦累積未支付薪資之類的不滿,就可能不受控制,招致難以預料的事情。」
「我想是能輕易地擊敗或是趕走他們……不過,要是事情那麼容易處理,就不必特地派你這位神巫出馬了。」
「啊?」
「…………」
「叔叔大人是這麼說的~~但我想頂多也只有重新磨利劍刃,換過新的劍鞘吧。」
「啊!喂,狄米先生!你爲什麼惹哭瓦蕾莉雅大人啊!」
瓦蕾莉雅像是在打探他的心思般,抬起眼不斷詢問,令狄米塔爾感到不耐煩,但狄米塔爾也無法冷漠地對待她,便粗魯地一把抓住少女的臉,像是要堵住她的嘴一樣。
「毫無節操,到處拈花惹草留種的你們,知道自己九親等內有多少人嗎?說得出全部人的名字嗎?如果他們全是清正廉潔的乖小孩就好嘍。」
「沒有什麼詐不詐的……話說回來,你魔紋修復完畢了嗎?我聽說穆瑙女史突然忙碌了起來,沒有辦法專心幫你修復魔紋。」
瓦蕾莉雅事前未被告知太多的情報,只命令她先前往當地,就被推進了馬車。雖然靠別人準備的書面資料應該能掌握某種程度的資訊,但肯定無法感受到這次的任務有多麼地困難。
「我是……在……在跟你說正經的──」
「不是對你,是對我。任務成功是再好不過的了,但萬一失敗,我本來也是要被處以死刑,就算要我付出生命以示負責,也死不足惜。」
正當狄米塔爾思考着這種事情的時候,瓦蕾莉雅敲了敲年輕人的膝蓋,說:
「喔喔,是梅露雪啊。」
假使他們其中一人幹出可能觸犯叛國罪的行爲,所有人都會站上處刑臺。就算今後再怎麼嚴厲地管束親人,叛國罪沒有時效的問題,只要回溯過去,發現有那樣的親人存在,有些貴族還是有可能遭到連坐,丟掉小命。
瓦蕾莉雅羞紅了臉頰,急忙將視線從狄米塔爾身上移開。
有人發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你給我安靜一點。」
狄米塔爾急忙拉起小窗的窗簾,低聲對瓦蕾莉雅說道:
跟隨狄米塔爾等人搭乘的馬車前往貝爾度的兵力爲零。被四匹馬拖曳,車身比平常搭乘的來得小而輕的馬車,以飛快的速度駛向四方。
●
狄米塔爾看着結結巴巴抱怨的瓦蕾莉雅,輕輕用鼻子哼了一聲。
「泥……泥很詐耶!」
「說的也是……只要牽涉到現場十分之一的人,就能沒收龐大的財產吧。比起一點一滴募集捐款,這麼做效率快多了呢。」
「那就好。」
瓦蕾莉雅的拳頭陷入了狄米塔爾的上臂。老實說,一點兒也不痛,但似乎能感受到少女的認真。
「其實近期內會發行修復離宮的特別債。我要賣給你們。我這可不是叫你們買免罪符的意思喔。而是叫你們買十年後會附利息回來的債券。很有良心吧。」
如此一來,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避免與周邊諸國交惡一事了──以薩克面向陽臺,從敞開的玻璃窗傾望天空,玩弄着帽子發出嘆息。
「應該──不到一千吧。」
「──給你。」
「你竟然會這麼拜託我,還真是難得呢。」
小窗外,坐在車伕座上駕駛馬車的貝琪娜,發出有些興奮的聲音回答。
瓦蕾莉雅掙脫狄米塔爾的手,似乎一邊深吸呼,一邊輕微地集中精神。
「……我們朝那方面嚴密地調查看看吧,父王?」
「……現在正在執行任務。少說廢話。」
狄米塔爾雙臂的魔紋,基本上是以和賈基爾卡或恩佐比亞作連結的前提之下而刻繪的。既然劍上的魔紋沒有更動,那他也不需要特別調整刻繪在手臂上的魔紋。對現在沒有時間的狄米塔爾來說,這樣比較省事。
「……!」
「…………」
「──我的兩把劍,都沒有特別動過吧?」
以薩克暗示性地說道:
「我之前說過了吧。是你住的地方,那個房東的──」
「……幹嘛?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稀奇的嗎?」
「什麼事?」
「……通……通常都會顧慮到是什麼場合吧?竟……竟然在這種狹小的車廂內,脫……脫衣服──」
貝琪娜察覺到馬車內的異常變化,難得大聲責備狄米塔爾。
「喂!你最近淚腺未免也太發達了一點吧?不要因爲這種小事就哭啦!」
「畢竟那裏從以前開始,就爲了這個目的才持續援助貝爾度的經濟啊。貝爾度政府比起自己的面子,也以讓國內經濟穩定爲優先吧。」
「現在不是能分時間和場所的狀況吧……有意見的話,就閉上眼睛不要看啊。」
「是啊。國家財政即將破產,所以他們實質上纔想把神巫的保有名額賣給比託吧。」
「──貝爾度是接受比託經濟援助的國家吧?」
「至少有那麼多人在擔心你,你可絕對不要再自暴自棄了喔。」
狄米塔爾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那個愛裝大人的小女孩了。雖然這張稱爲請命書的紙張上書寫的文字歪七扭八的,但仔細想想,教那個沒有上學,在家幫忙的孩子寫字的,就是狄米塔爾。這下子回國後,可要幫她補習了。
「不是。」
「…………」
「喂,粉紅鎧甲女。」
「說謊也於事無補吧。」
「貝爾度是那麼窮困的國家嗎?」
「……真的嗎?」
「咦?」
貝爾度已經決定將新年就結束任期的現任神巫作爲最後一任,不再選出新神巫,將保有名額轉讓給他國。具體而言要由哪一個國家承接這個名額,在經過不斷地爭吵之後,前幾天終於塵埃落定。
瓦蕾莉雅不由自主地望向狄米塔爾,又立刻泛起紅暈,用手遮住自己的臉,仰望車頂。
「你怎麼可以對真心關心你的人,說這種討人厭的話呢!」
「我……我又不是因爲對你自己刻繪魔紋感到稀奇!」
「是……是……」
因爲拉上窗簾而變得陰暗的馬車裏,散發出微弱的紅光。瓦蕾莉雅白皙的肌膚表面浮現出複雜的曲線,釋放出磷光。大概確認過後,顯露出的魔紋大致上都已修復完畢的樣子。這樣的話,應該能應對大部分的狀況吧。
「大叔寫給我的?」
「──我之所以會默許你們利用骯髒的手段來累積錢富,是因爲我以爲在這種時候你們會派上用場!要是連這種時候都派不上用場,我纔要判你們叛國罪,除掉你們!」
瓦蕾莉雅突然梗住話語,垂下頭。
「那個東部方面的駐防軍隊,規模大概多大?」
「哪裏是好意了啊,我實在看不出來。」
根據傳到魯奧瑪的第一手消息,貝爾度東部方向的駐防軍隊,已經開始朝亞默德的國界線移動。雖然還不清楚他們的目的爲何,但十分可能是因爲路奇烏斯襲擊同盟諸國據點的事件而引發他們這次的舉動。
大貴族爲了鞏固自己的勢力,不斷進行政治聯姻。實際上,隨便從在場的貴族中挑出一位,計算他九親等內全部的親戚,恐怕輕易地就超過一百人吧。搞不好,在場的大多數貴族,都是彼此九親等內的親戚也說不定。
面對成熟女性的時候,根本不會這麼麻煩。就算兩人發生什麼衝突,只要狄米塔爾悶不吭聲,女人自然會認輸。不過,像這樣交換立場後,狄米塔爾終於瞭解到,那是因爲自己不過是個固執又任性的小鬼,而女人只是包容了這樣的他罷了。
「所以,才只派我們兩個人去啊……」
「只有……這樣?就只有一千人左右嗎?」
「看我們要用什麼辦法都行吧……明明也能派遣外務副大臣過來,卻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們,表示事情就是如此緊急吧……再來就是一番好意,要我們抬高自己的名聲吧。」
不知是否故意不望向狄米塔爾,只見瓦蕾莉雅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窗外的田園風景,開口說:
狄米塔爾扣上襯衫的鈕釦,自嘲地笑了。
「開……開票……是指?」
「結果,承接貝爾度的神巫保有名額的,是比託對吧。」
狄米塔爾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中,靈巧地在自己的上臂刻繪魔紋,同時抬起眼望向瓦蕾莉雅。
「九親等喔。」
國王舉起雙手,對貴族們說:
「就連那麼年幼的孩子,都爲你寫了請命書喔。」
之後,狄米塔爾一有空就會在自己的肌膚上刻繪魔紋。狄米塔爾本來就不是會在全身刻繪魔紋的那種人,要恢復和以前同樣水準的魔紋,應該不需要花太多時間。
「不是要我們打贏戰爭,而是避免交戰嗎!只……只靠我們兩人,是……是要怎麼──你快點刻完好嗎!」
「真的嗎?」
雖然還不確定,但當地的亞默德軍應該還沒有收到允許交戰的命令。既然必須避免同盟國的正規軍交戰的話,那麼即使貝爾度軍主動攻擊,亞默德軍也無法反擊。狄米塔爾兩人身負的使命,就是事先防止兩軍開戰,可以的話,最好阻止貝爾度軍跨越國界。
貴族們面面相覷,似乎在觀察彼此會如何應對。不過,他們應該別無選擇吧。如果希望國王所說的嚴格處置,肯定會在某處被查出自己幹出的壞勾當──換句話說,他們全都內心有鬼,自知只要運氣不好,就會落得抄家滅族的下場。勢必沒有人會爲了省下購入債權的數萬第納爾,而揹負如此大的風險吧。國王就是確信這一點,纔敢大聲宣揚。
總之,這下子就能收集到十二分的資金來修復離宮了吧。如果要趕工,還能多發一些工資增加工人,剩餘的錢或許還能用來重建市街。
「被我說到這種地步還無法還嘴的你們能做的事情,頂多就只有掏出離宮的修繕費罷了!知道的話,還不快點回家打開錢箱!」
「──好了,希望嚴格處置的人可以回去了。回家摸着自己的脖子,等待判決下來就好。不過,說從寬發落就好的人,在這裏開完票再離開。如果今後的調查查出什麼糟糕的問題,我也會想辦法從寬發落。」
「是啊。規模大概是亞默德一個小城鎮的駐防軍隊吧。畢竟貝爾度本身就是個很小的國家嘛。不過,憑現在貝爾度政府的力量,都還是無法壓制這點人數的區域軍。一個弄不好,可能激怒他們,攻打亞默德。」
「只有一千人左右的話,我一個人也能解決。」
「噗啊──這……這個嘛……」
狄米塔爾和瓦蕾莉雅的情況則是,不管怎麼做,瓦蕾莉雅都不可能比狄米塔爾成熟。那麼,或許只能由狄米塔爾成熟地妥協了。狄米塔爾嘆了一口氣,撫摸後頸項,憤重地選擇詞彙,說道:
「總之……我也不想死啊,既然有生存下去的機會,我會用盡一切方法去爭取。我沒打算自暴自棄。」
狄米塔爾在侵入柯斯塔庫塔家的那晚,沒有被抓回地牢,不知爲何來到了暫住在王宮裏的夏琦菈的住處,受她照顧。夏琦菈還幫他重新刻繪最起碼的魔紋。也就是,用來刻繪魔紋的魔紋。
國王露出邪佞的笑容,打斷貴族們有氣無力的話。
瓦蕾莉雅再次抬眼望向狄米塔爾,拿出一張折成小小的紙張。
雖然對看見男人裸體而臉紅的少女不好意思,但他必須在抵達貝爾度之前修復魔紋。國王和皇太子之所以採納夏琦菈的意見,不惜使出類似祕技的舉動,讓狄米塔爾無罪釋放,是因爲判斷狄米塔爾的能力有那樣的價值吧。換句話說,狄米塔爾有義務證明自己的能力。若是得到因爲魔紋修復不及而導致任務失敗的報告,只會讓仇視狄米塔爾的貴族開心罷了。
問題在於,被那個護手消除地一乾二淨,平常隱藏在衣服底下的胸口和背部的魔紋。
「『契約之印』怎麼樣了?」
「啊……那個應該還沒修復。」
「什麼?那裏應該最先修復纔對吧!」
「因爲──穆瑙女史說她找不到範本的『魔紋地圖』。」
穆瑙女史原本只是代替狄米塔爾修復瓦蕾莉雅私密部位的魔紋,並非瓦蕾莉雅的專屬紋章官。因此,複雜的魔紋必須參照「魔紋地圖」才能修復。不過,據說那本關鍵的「魔紋地圖」卻在魔法院火災的時候弄丟了。
狄米塔爾蹙起眉頭,輕輕伸出手打算脫掉瓦蕾莉雅的戰袍。
「喂……你……你幹嘛!突然伸出手是想要做什麼!」
「現在立刻脫掉衣服,我迅速幫你修復好。」
「在……在這裏嗎!可是,那是沒有實用性的魔紋,等任務結束後再修復也行吧!」
「據說契約之印一定要最優先修復。這句話已經流傳了一千年了,肯定有它的意義存在。如果現在能修復的話,最好還是先修復完畢。」
「可……可是──」
瓦蕾莉雅羞紅了臉,表現出忸忸怩怩的態度。
「……你保證不會對我做奇怪的事?」
「什麼!」
聽見瓦蕾莉雅脫口而出的低喃聲,狄米塔爾揚起眉毛。
「別鬧了你,就說現在正在執行任務了。」
狄米塔爾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瓦蕾莉雅拉到自己身邊。
「呀!」
「少囉嗦了,坐到我大腿上。要不然在抵達貝爾度之前,會來不及修復完。」
「嗯?你說什麼,猊下?」
路奇烏斯凝視着晨霧的彼方,不斷撫摸的,是與亞默德訣別的夜晚,被狄米塔爾砍傷的地方。差點整隻左手臂被砍斷的肩膀的傷勢,經由奧爾薇特的魔法,已經完全治癒。只是,回過神來後,路奇烏斯便像這樣一直撫摸着曾經有過那道傷口的地方。
狄米塔爾推開瓦蕾莉雅,將臉湊近正面的小窗,對貝琪娜說道:
「……我的肩膀……」
「拉姆彼特是想說,多管聞事啦。意思就是說,爲了復仇拋棄國家的你,沒資格這麼說。」
或許是發現已經不再感到疼痛了吧,只見瓦蕾莉雅轉動脖子,回頭望向狄米塔爾。
「咦?要是沒看到櫸木的話,可以一直行駛下去嗎?」
「怎麼了?」
只是,就算緹雅說什麼,現在的路奇烏斯也聽不進去吧。緹雅將這份心思隱藏在心中,鳴響繮繩,策馬奔騰。
「……我出發了,少爺。」
奧爾薇特不在現場。奧爾薇特、涅蕾妲和梅朵,爲了回應烏希馬爾的要求,正專心開發悠爾羅格制的魔動劍。緹雅也能理解這個情況,但同時也認爲路奇烏斯的身心都受極大的傷害,正在逐漸復原,奧爾薇特對他未免有些薄情。
但丁將貝基里斯坦垂掛在馬屁股旁,啜飲着皮囊裏的葡萄酒,吐出諷刺的話語。不過,西瑞爾不僅面不改色,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巴貝爾猊下說了……很少看到像你這種必須頻繁修復魔紋的神巫。」
「嗯。」
「你的意思是,本院長的目標就是知道那個祕密嗎?」
「我明白……你說的話,總是很正確……因爲你能比我用更堅定的眼光,去看待事情。」
「帝奧斯……?」
「我不知道那裏有什麼。不過,本院長早在二十年以前就對存在於離宮地底下的東西十分關心……」
「你的意思是,那裏可能真的封印着『魔』嗎?」
這個連諾布洛努,十分接近悠爾羅格、海德洛塔和巴克羅這三國國界線的交界處,可說是悠爾羅格最前線的軍事據點。在軍隊裏擔任文官或技師的人口比一般人還多,而所謂的一般人,也大多是預備役,以某種形式從事與軍隊有關的工作。接受軍人指示,正在搬運大量貨物的男人們,大概也是預備役吧。
瓦蕾莉雅重新扣好緊身胸衣後,誠懇地聽着狄米塔爾說話。
「只截取這句話來聽,彷佛就像是博愛主義者呢。」
「──要給予亞默德嚴重的打擊,讓同盟瓦解,果然還是需要動用比蓋羅的力量吧。」
「就算到處進行破壞,也不足以打倒亞默德吧。軍事方面的能力自然不用說,憑擅長謀略的傑弗倫十一世的政治能力,不久的將來,應該也能打破這個局面吧。」
「──喂,粉紅鎧甲女。」
「因爲……危險的任務很多啊──」
「啊……有。是指離宮地底下的那件事吧?」
倒是拖着一頭黑長髮的拉姆彼特,仰望着但丁,蠢動雙脣:
狄米塔爾這話並沒有特別的含義,但瓦蕾莉雅聽了之後,卻縮起脖子,感到驚慌失措。
「身體暫時往前彎一下,不到五分鐘就好了。」
因爲任務的內容不同,直接比較或許也沒什麼太大的意義,但想必和她同時期就任神巫的卡琳,麻煩紋章官的次數都不到瓦蕾莉雅的一半吧。總之,瓦蕾莉雅經常落得身負重傷、修復魔紋的下場。
「但是,聽了猊下說的話,我開始覺得那裏可能真的有什麼東西存在。」
狄米塔爾儘可能以公事公辦的態度解開瓦蕾莉雅緊身胸衣的鈕釦,將手指抵在她白皙的背部。這半年多以來,狄米塔爾已經修復過無數次瓦蕾莉雅的魔紋,即使不用參考任何範本,也能刻繪出契約之印。狄米塔爾將記憶中綻放的花朵正確地描繪在少女的肌膚上,用鼻子哼了一聲。
路奇烏斯等待出發,在馬匹旁撫摸自己的左肩。緹雅出聲對他說道:
「老實說,我以前認爲雷頓特拉之類的神話,就算不是全部,大部分也都是後來的人胡亂編出來的故事。」
瓦蕾莉雅的臉頰更加通紅了,她急急忙忙轉過身,背向狄米塔爾。
狄米塔爾坐回座位,回到剛纔的話題。
「少爺……」
「──話說,如果奧爾薇特大人說的話屬實,分成神教徒和蠻教徒也已經沒有意義了。我們都是人類吧。」
「咦!這……這個嘛──」
「感覺身體的一半被帶走了……好像缺少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即使單純從悠爾羅格直接前往比蓋羅,仍然是非常長途的旅程。再加上,現在緹雅被亞默德稱爲叛國賊,亞默德對同盟諸國也下達了通緝她的命令。在縱貫海德洛塔和亞默德的期間,視情況可能會暴露身分,遭到官兵追捕。
聽見自己發出的「解決」這個字眼,狄米塔爾內心有些動搖,但他掩蓋得很好,悄悄地閉上眼睛。
「開玩笑的……我剛纔在思考事情。」
另一方面,西瑞爾將和拉拇彼特一起前往皮卡比亞,而緹雅則是一人獨騎一匹馬,前往比蓋羅。無論是路奇烏斯還是西瑞爾一行人,身負的任務都必須見血才能完成,但論危險性和困難度,恐怕緹雅的任務纔是凌駕其上。
狄米塔爾也十分清楚奧爾薇特有多麼聰明伶俐。她不可能無憑無據執着於那個隱藏在大地下的東西那麼多年。
「就連巴貝爾猊下也不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麼嗎?」
「與其說是肩膀──」
「多……多多……多多……管……管……」
「我……我知道了……」
畢竟,緹雅達成任務後,也能提高路奇烏斯等人在新天地的地位。既然如此,緹雅也別無怨言。
緹雅對路奇烏斯如此呢喃後,路奇烏斯便眨了幾次眼睛,不斷重複兒時玩伴的名字。
太陽已經開始西沉,附近的田園風景也逐漸沒入暗紅色之中。這次的任務必須儘快抵達當地,所以沒時間悠閒地在半路的城鎮尋找旅館。
儘管感覺到路奇烏斯的樣子有些危險,緹雅還是跨上了準備好的馬匹。
「少爺──」
「……她好像知道,但是應該不可能那麼老實地就告訴我們吧。」
「母親大人說……我今後不需要那樣東西。以諾耶斯的身分出生的我,要覺醒爲帝奧斯,必須捨棄許多東西──」
●
「咦?可是,你不是叫我坐在你大腿──」
「怎麼,不能碰嗎?」
「…………」
狄米塔爾把他大腿上的少女輕輕移動到自己身旁的座位,拉下捲起的襯衫袖子,嘆了一口氣。
「……你那像小姑一樣的說話方式是怎樣?少囉嗦,聽我說話。」
「怎麼了?」
「──路奇烏斯大人。」
「什麼事?」
再次挖苦人的但丁,接下來即將和路奇烏斯一同前往巴克羅。一大清早這個城鎮南邊的正門附近就吵吵鬧鬧,正是因爲他們正在準備出發。
「啊,你已經好好向瓦蕾莉雅大人道過歉了嗎,狄米先生?惹女孩子哭泣的話,總有一天會遭到報應喔。」
「啊,對……對喔──」
「很有可能。因爲她似乎曾經對巴貝爾猊下提過類似的事情……總之,本院長的事情過一陣子之後纔會解決。現在先把精神集中在貝爾度的任務上吧。」
這條街道從魯奧瑪朝西南方延伸,東西橫貫過貝爾度,一直通到米爾左札。如果不是習慣徒步旅行的人,可能不會意識到,但從魯奧瑪朝四方延伸的街道上,每隔五里格就種植着一棵櫸木,提供旅客乘涼,或當成路標。
「往這條街道一直行駛下去,太陽下山後,在第一眼看到的櫸木下停車。」
纏繞在肌膚上的冰冷晨霧,將附近的風景混濁成一片乳白色。緹雅之所以無法喜歡這片土地的霧,或許是無法習慣霧中帶有的些許海潮味吧。緹雅現在才終於感受到,自己是出生在更炎熱更乾燥的南方土地。
既然如此,就代表那座離宮底下確實有着超越狄米塔爾等人想像的某種東西存在吧。
西瑞爾.杜耶布爾在即將變換日期的時刻回到這裏,他小睡一下起牀後,便命人準備新的馬匹,着手準備出發。經歷同樣行程的但丁,大剌剌地打着呵欠,準備啓程。看見他這副模樣,就能清楚地知道這兩人個性的差異。
「不要找藉口。雖說亞默德的神巫不是有名無實的花瓶,但通常好像不會如此頻繁讓魔紋受損喔。」
狄米塔爾等瓦蕾莉雅整理好服裝儀容後,拉開窗簾。
「那你打算用手指觸碰我多久啊?」
「你跨坐在我身上幹嘛?」
「……喂。」

西瑞爾抱起拉姆彼特,讓她坐在馬背上。
「是啊。」
「我不太清楚那是什麼。」
「狄米塔爾……啊啊,對喔。這是被狄米塔爾──小狄傷的……」
「嗯。」
轉眼間,狄米塔爾已經刻繪完契約之印,不過,他仍然將手指抵在少女的肩胛骨上,陷入沉思之中。
「……喂,我說你啊。」
瓦蕾莉雅雖然有些難爲情,還是跨坐在狄米塔爾的大腿上。剛好兩人的視線一樣高,形成彼此面對面互相凝視的姿勢。
瓦蕾莉雅忍住刻繪魔紋的疼痛,有氣無力地反駁。
「如果沒看到的話……放心吧,絕對看得到。」
「……我曾經聽說過,只有亞默德的大神祇官和首席神巫,會以口傳的方式把一項重大的祕密傳承給下一代──搞不好那個祕密,就是跟離宮的地下有關。」
就這層意義而言,她也有可能這輩子再也見不到路奇烏斯。
現在回想起來,在亞默德的時候,緹雅就強烈地覺得這對母子之間,隔着一層牢不可破的薄膜。當然,路奇烏斯很敬仰奧爾薇特,而奧爾薇特也很疼愛路奇烏斯,但兩人之間卻存在着普通母子沒有的微妙距離。
「少爺,在我回來之前,請你不要跟狄米塔爾大人戰鬥。」
「該不會已經修復完畢了吧?」
「我要修復的可是你背後的魔紋耶。你面對我是要怎樣?不用跨坐也沒關係,背對我,坐到我大腿上。」
「爲了得到大陸的霸權,不惜與蠻教徒聯手啊。還真是沒節操呢。希望一切結束的時候,山脈的北側還能留下新教徒的國家。」
「……你有聽巴貝爾猊下說過她和本院長年輕時候的事了嗎?」
●
以薩克凝視着裝飾在執務室牆上的掛毯,說道:
「──上午,我借用母親的庭園,舉辦了一場茶會。」
「這樣啊。」
「然後啊,我邀請了波爾哈.柯斯塔庫塔卿和安多尼.巴爾那羅氏,王宮方面卡帕羅斯卿也有出席,我們一邊喝茶,一邊談論這個國家的未來。」
「……說得那麼好聽,簡單來說,就是向瓦蕾莉雅小姐的伯父要錢吧?」
「請您不要說得那麼沒有情調嘛。」
以薩克回頭望向夏琦菈,露出苦笑。
「──所以呢?那場高尚的茶會進行得還順利嗎?」
「很順利。用不着請瓦蕾莉雅小姐去說服,似乎能讓巴爾那羅商會買下絕大部分的特別復興債。」
「那真是太好了呢。」
「不過,也不全然都是好消息。」
「什麼?」
用大啤酒杯小口小口啜飲葡萄酒的夏琦菈,抬起眼望向皇太子的背影。
「商人之間消息流通得果然特別快。尤其是其中跨越了好幾個國界的情況……看樣子,巴克羅似乎被襲擊了。」
「哎呀。」
雖說是在意料之中,但持續發生這種事還是會令人感到厭煩。夏琦菈將啤酒杯推到一旁,拄着臉頰。
「這次路奇烏斯也大顯身手了嗎?」
「是啊……只是,雖然還沒有獲得證實,聽說有人目擊到這次的賊人集團,除了疑似路奇烏斯的年輕人之外,還有一名紅髮青年參與其中……」
「紅髮?頭髮是紅色的人沒什麼好稀奇的吧?」
「是啊……不過,我心裏大概有些頭緒。」
看見一羣大臣打開門扉,陸陸續續進來的情景,夏琦菈暗自聳了聳肩。
「猊下……您這話一說出口,可就形象全毀啦。」
「──神巫好歹是雷頓特拉的妻子,照規定必須在引退之前保持純潔之身吧……」
好幾道腳步聲逐漸接近。今天接下來也要開會。
「是啊。」
「原來如此啊……可是呀,你怎麼反而愁眉不展的啊,殿下?」
以薩克自然不用說,夏琦菈也常常看見過去的瓦蕾莉雅公開表明他對路奇烏斯的愛意。當時,可能有一半是類似崇拜的心情吧,也知道彼此都是名門世家的繼承人,結果,她的愛戀之情沒有發展下去。
「應該說,馬上就會露餡兒了。按照小狄的個性,他可以在人前掩飾他的感情,但瓦蕾莉雅小姐可就不一樣了,不論好壞,她的個性都很直率……一旦喜歡上了,就難以隱藏她的愛意。」
「雖然這麼說有些失禮,但論戀愛經驗,我可是比猊下您豐富呢。」
「是啊……老實說,只要有路奇烏斯和小狄在,應該就能輕易地燒燬掉一座小城鎮吧。」
「纔不是直覺呢。」
「咦?無所謂嗎?」
以薩克蹙起眉頭,反問夏琦菈。
「反正,只要本人別泄露出去的話,倒也無所謂吧。」
「不過,對象若是小狄的話,就沒有什麼特別的限制了吧。何況他成爲了猊下的養子,也跟被當成叛國賊的裏希堤那赫家斷絕了關係。」
「是啊。我家也不是非得有繼承人不可的那種名門世家,讓小狄入贅也無所謂。只要辭掉神巫一職,那兩個人就不用顧忌任何人的眼光了。」
「是啊。」
「也就是說……你擔心他們兩人乾柴烈火?」
以往是因爲他們兩人感情不融洽,纔沒有造成問題──應該說,正是因爲別人認爲他們感情很差,所以纔沒有特別提出這個問題,否則照理說,指派年輕男人作爲現任神巫的紋章官,有許多不妥的事情。
希望參加這類的會議,只是一時性的。
「只要緊抓住瓦蕾莉雅小姐這張牌,小狄就絕不會背叛,或是追隨奧爾薇特他們而去,你這位公子哥兒的直覺,似乎料中了呢。」
這位皇太子若是說出這種話的時候,大多不會再透露更多的情報。他有他的想法──或許單純只是可信度太低──所以才只透露出一點點情報,這一點,夏琦菈也是一樣。既然她心裏還懷抱着尚未對以薩克坦白的祕密,就無法責備這名青年。
以薩克絕非誇大其辭。如果瓦蕾莉雅毫不留情,大肆破壞的話,就算有一千名完全武裝的士兵來對付她,也會輕易地被擊敗吧。而狄米塔爾的力量──單純論戰鬥力的話──顯然凌駕瓦蕾莉雅之上。魔法和劍術、不符合年齡的經驗和狡猾皆兼備的狄米塔爾,和與其並駕齊驅的路奇烏斯,沒有一起跟隨奧爾薇特逃離亞默德,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尤其是,在兩人過從甚密──兩情相悅的情況下,就更加不妥了。
「要是他們兩人的事被發現,貴族們又要開始吵鬧了。」
夏琦菈直到最近才知道,所謂認真的執政者,就是每天舉行會議,面對着同樣的面孔,討論政治方面的一切事務。
以薩克驚訝的表情綻放出笑靨,望向執務室的門扉。
「話是這麼說呀~~但重視處女之身,只有在決定要成爲神巫的時候吧。一旦真的當上神巫,又不會在任期內檢查……況且,神巫的力量與是不是處女,根本沒有任何關聯。」
以薩克背向大陸地圖,在空椅子上坐下。
「……話說回來,好險小狄沒有輕易地就跟奧爾薇特他們離開。」
「……現在就是擔心她在擔任現任神巫的期間,不小心跨越最後一道防線。」
「沒有啦……現在這個事態不得不仰賴他們兩人,事到如今說什麼也無可奈何,只是──我開始擔心他們兩人有沒有辦法自制,這種有點下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