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閣下受難記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6萬 字

疾風騎士團一路朝着歐里亞克策馬奔騰,終於抵達看似能夠悠然休息的城鎮時,已是自橋樑崩毀的那天清晨算起,整整一天過後的午後時分。
由於整整一天不眠不休地持續奔馳,團員們的疲勞已達到巔峯。一邊輪流替換馬匹勉強湊合着來到這裏,但此法也已經到達極限了吧。馬匹早已精疲力盡。事實上,再次出發時有六十騎人馬,中途由於馬兒跑不動的關係,已經有幾名團員脫隊。沒有低於五十騎人馬而抵達這裏,可說是謝天謝地了。
原先從歐里亞克出發時的全新制服,也因爲快速行軍的關係,沾滿了污泥。今晚必須消除遠行的污垢與疲勞,明天再次啓程前往歐里亞克。
克蘿蒂德儘可能地不露出疲憊的神態,輕盈地跳下馬匹,出聲詢問馬背上精疲力竭的西吉貝爾特。
「閣下,您還好嗎?」
「當然不好啊……不好。雖然不好──」
怎麼看都疲憊不堪的西吉貝爾特,依舊拿起手帕擦拭濺到臉頰上的污泥,用手梳理着亂髮,一邊微笑。若說他只是逞強稱能,話題就到此爲止了,不過對於必須鼓舞部下們的人物而言,那或許稱得上是非常重要的才能。
「──不過,面對這麼一個重大事件,我們總不能慌了手腳吧?」
「您真是用心良苦啊,閣下。」
「別這麼說,身爲王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啊哈……啊哈哈哈哈──」
西吉貝爾特伴隨着高亢的乾笑聲打算下馬,卻踩空了馬鐙,摔了個四腳朝天。
「閣下!」
「我……我不要緊。只是稍微撞到了腰而已。沒錯,我不要緊──痛痛痛痛痛……!」
與其說按着腰,不如說按着屁股站起身來的西吉貝爾特,城鎮的居民於遠處眺望着他。若是平常,會事先派遣使者過去,命令當地的首長準備迎接的事宜,不過這次卻連這點心力都無暇顧及。所以,想必居民們萬萬沒想到這個骯髒的集團,竟會是疾風騎士團──包含祖國引以爲傲的兩名神巫與軍務副大臣在內的戰鬥集團吧。
扶着阿爾尚博的肩膀站起身來的西吉貝爾特,按着太陽穴嘆了一口氣。
「首先……我想想,必須先通知這裏的市長我們來到此地的事情吧。畢竟我們有五十人的規模,光是要準備今晚的牀位與餐點,就是一份苦差事了吧。而且,還得準備馬──」
西吉貝爾特的話語突然在此時停頓。克蘿蒂德不經意地看向他,發現他抬頭望着斜上方,就這麼僵住身體。
「閣下……?」
循着西吉貝爾特的視線看去的克蘿蒂德,也頓時停止動作,睜大了雙眼。瑪蓮娜以及阿爾尚博也同樣往斜上方望去,接着宛如凍結一般地全身僵硬。
「哎呀……各位手腳還真快呢。」
卡琳畢恭畢敬地低頭致意。
「現在立刻差人策馬四方,通知各地亞默德的神巫將按照預定造訪歐里亞克。」
「──您說過綁架西吉貝爾特時,追在猊下等人後頭的魔法士有三個人。」
所以,此時與亞默德的神巫起衝突就不妙了。如果當時拉姆彼特交手的真的是亞默德的神巫,將來必須利用外交管道,解釋悠爾羅格並沒有與亞默德敵對的意識。
在那一瞬間爲止全然沒有察覺,兩隊人馬驟然交錯,只能說是濃密的晨霧所導致的惡作劇。
拉姆彼特點了好幾次頭,將剩下的肉乾硬是塞進嘴裏後,奔跑着跳上馬匹。
「!」
皇太子傑弗倫.以薩克也好,這名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也罷,總覺得亞默德有許多這類型的人才出現。而且──先不論這一點是好是壞──在海德洛塔宮廷裏擁有強力發言權的重臣們,實在很有軍事大國海德洛塔的風格,幾乎都是不擅於權謀術數的武人。現在倒還好,但將來人才進行世代交替的時候,在謀略戰方面,或許會被亞默德遙遙領先。
「沒辦法了。事到如今,除了護送他們到歐里亞克之外,別無他法了吧。只是……之後可能會受到陛下的責罵,但也不是沒有方法能多少替這種狀況加點分。」
「──唔!」
「什麼?」
前往附近河川汲水的部下,從接下來要外出捕河魚的漁夫們口中探聽出來的消息是,鄰國亞默德的神巫們正前往王都歐里亞克。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燃燒炭火、喫點什麼溫暖的東西,然而現在的狀況卻不允許西瑞爾等人這麼做。在這種濃厚的晨霧中無法收集乾柴,況且比起溫暖的餐飲,他們必須先考慮其他的事情。
「……不是醉鬼的胡言亂語吧?」
事到如今,他們也說不出口要瓦蕾莉雅一行人回國,更何況西吉貝爾特和克蘿蒂德也無權下那種外交性的判斷。就算把瓦蕾莉雅他們趕回去,國王不出面道歉的話,亞默德也無法接受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們走吧,猊下。戰爭尚未開始。」
「啊,不會,那──」
「你能老實聽從小官的指示是很好……但在舉行盛大的昭告儀式公告國民之前,得教導你大致的禮法纔行呢。你那樣實在是太粗魯了。」
「非常感謝您的費心。」
狄米塔爾代替瓦蕾莉雅立即回答道。
西瑞爾無力地嘆息,結束小憩時間,命令部下們上馬。
一羣人馬宛如擠開聚集在大道上的民衆,整齊劃一地朝市政廳大樓移動。走在最前頭的西吉貝爾特小聲地詢問克蘿蒂德:
「……!」
西瑞爾環顧四周,側耳傾聽。
「該……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啊,迪雅吉列夫猊下?要是他們就這麼跟到歐里亞克的話……」
「您辛苦了,西吉貝爾特閣下。」
然而,從亞默德遠道而來的一行人,竟然沒有回國,甚至還按照預定前往歐里亞克。
話說,事情的開端是由於海德洛塔故意找碴,要求亞默德舉辦新任神巫的昭告儀式。對亞默德對抗心態甚重的強硬派宮廷大臣們,向國王強烈建議的結果,便實現了瓦蕾莉雅與卡琳這場到海德洛塔的旅行。
西瑞爾表情苦澀地嘟噥道,接着站起身來。
「必須先確認這項情報的真僞纔行──」
前陣子拉姆彼特從科特雷德綁架西吉貝爾特時,有三名魔法士窮追不捨,最後救回西吉貝爾特。事到如今,西瑞爾這纔在意起他們的存在。
「可……可是,考慮到警備的問題,這樣到處宣傳,我覺得似乎不太妥當……」
「猊下。」
太陽應該早已升起,然而蒼鬱的森林裏卻晨霧瀰漫,甚至看不出天氣有放晴的跡象。西瑞爾等人爲了不迷失彼此,採取密集隊形,策馬奔馳。
拉姆彼特在嘴裏依舊塞滿肉乾、鼓着雙頰的狀態下,抬頭仰望西瑞爾,點了點頭。
西瑞爾細細咀嚼堅硬的鹿肉乾,送進胃裏,反覆詢問先前命之去汲水的部下。
接受瓦蕾莉雅和卡琳的問候,西吉貝爾特連忙推開阿爾尚博。身爲疾風騎士團的團長、身爲一國軍務副大臣,想必不想讓人瞧見自己抓着別人肩膀站立的姿態吧。雖然面對知道前天誘拐事件來龍去脈的瓦蕾莉雅等人,再怎麼樣掩飾自己的醜態也無濟於事,但西吉貝爾特如果不那麼做,就會渾身上下不對勁。他是藉由不斷地裝腔作勢來鼓舞自己,以自尊心爲糧食生活下去的那種人。
「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他人──」
還以爲他們肯定就這麼返回科特雷德,如今正踏上歸途,然而不知爲何,卻比自己一行人還要早到達這個城鎮。
「什麼……?」
克蘿蒂德信心十足地如此斷言。如果悠爾羅格的指揮官精明幹練又處事慎重的話,應該會有效果纔對。
西吉貝爾特如今才調整自己衣領的領帶,微微清了清喉嚨後詢問道:
「這件事……如果是事實,可就麻煩了。」
「啊,嗯,沒錯,不愧是猊下!當然,我也有發現到這件事就是了,嗯。」
狄米塔爾將頭縮回窗內後,旅舍裏發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接着瓦蕾莉雅等人便走了出來。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卡琳.魯德貝克、兩人的紋章官,以及身穿那副粉紅色鎧甲的姑娘──總之,是除了侍女之外的亞默德重要人物。

現在無法讓他們立刻回國。既然沒辦法,現在克蘿蒂德等人必須要做的,便是從中思考出最適當的手段。
西瑞爾等人早已掌握到亞默德的神巫會來的情報。不如說,這次的作戰之所以會火速決定執行,正是因爲看準了疾風騎士團要迎接神巫而離開歐里亞克的時機。不過,亞默德的神巫們依舊決定前往歐里亞克一事,是出乎西瑞爾等人意料之外的事態。
◆
倘若那兩名人物是海德洛塔的魔法士的話──雖不樂見此結果──事情倒還不算複雜。只要事先做好心理準備,體認到除了克蘿蒂德之外,還有其他深不可測的戰力就好。
「聽……聽你這麼一說……!確實很像是以薩克會幹出的好事。有可能、有可能啊!」
「就算您問怎麼來到這裏……呃,就是很正常地騎着馬──」
「你說什麼!那……那是什麼方法──?」
如果只是單純擅長施展魔法──即使是十年僅有一人的才媛瓦蕾莉雅──也能憑克蘿蒂德的力量與之抗衡。然而,跟隨着瓦蕾莉雅的那名青年,擁有謀略家類型的才能,是克蘿蒂德尤其苦於面對、無法以普通的方法對付的人物。
「對。那是一對接下來要外出捕魚的父子說的,我認爲不可能胡謅……總之,據說從昨天起村子的人都在談論那個流言。」
「難不成你們越過了那條河川……?」
「話說回來,事情麻煩了呢。他們爲什麼不回國啊?該不會是以薩克囑咐他們什麼事,特地過來這裏找我們麻煩吧……」
「有……有有……聽見……什麼……什麼聲……聲音……!」
總之,現在沒有閒暇思考那種遙遠將來的事情。既然瓦蕾莉雅一行人已經來到這裏,就不能對他們無禮。克蘿蒂德靜下心,對西吉貝爾特說道:
西瑞爾喝下冰冷的水溼潤喉嚨,沉默不語。
毫不客氣地倚靠在西瑞爾身上的拉姆彼特,頓時失去支撐,跌了個大跟斗。
「啊?唔……嗯,也是。克蘿蒂德猊下說得沒錯。馬上跟這座城鎮的市長交涉吧。不好意思,在那之前就請各位暫時屈就這間旅舍了。」
「──總之,不能讓從亞默德來的客人住在這種旅舍。我們安排他們住進市政廳大樓吧,閣下。」
「等事情安排妥當後,我再詳細跟您說明……現在重要的是,得趕緊安頓今晚的住宿與馬匹,以便明天出發。」
只是,拉姆彼特實際上交手的似乎並非克蘿蒂德。根據西瑞爾好不容易解讀出她結結巴巴的話語所示,拉姆彼特當時交手的是一對年輕男女魔法士──持有黑色長劍的年輕人,以及比克蘿蒂德還要年輕的美少女。
克蘿蒂德來回看着慎重訴說的狄米塔爾,以及在他身旁點頭如搗蒜的瓦蕾莉雅,內心思忖着棘手的人物出來攪局了,暗自緊咬嘴脣。
「唔……唔?嗯,我……我知道……了。」
「唔?」
再說,倘若亞默德的神巫真的正前往歐里亞克的話,也會影響到本隊的行軍。萬一,悠爾羅格軍傷害到亞默德的神巫,悠爾羅格便會完全與亞默德爲敵。沒想到亞默德的神巫竟會出現在歐里亞克──這種辯解,恐怕不管用。
「喔喔,請各位稍待片刻。我過去你們那裏。」
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響專屬紋章官──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那個精明能幹的青年,正從附近旅舍的二樓窗戶俯看着克蘿蒂德一行人。
發出生硬笑聲的西吉貝爾特,急忙命令阿爾尚博到城鎮上大量購買馬匹。
應該是「鋼鐵之白薔薇」──克蘿蒂德.迪雅吉列夫,不會錯。如果是海德洛塔自傲的神巫,拉姆彼特也有可能會輸給她吧。
「雖然不敢斷言沒有這種可能性,但就他們故意停留有可能發生戰爭的我國這一點看來,沒有相對應的覺悟和目的是做不到的。或許他們反而千方百計想以某種形式賣我國一個人情。」
西吉貝爾特將馬鞭彎到極限,咬牙切齒。當然,爲了不讓他們幹出什麼奇怪的事,克蘿蒂德已暗中命令那些以警備名義留下的團員們,不可鬆懈監視的職責。
西瑞爾轉過頭,瞥了一眼與自己背對背坐着,鼓着雙頰滿嘴塞着肉乾的拉姆彼特。
「喔!喔喔!喔……」
「其中一位是穿着白色制服、一頭銀白色頭髮的女人──沒錯吧?」
下一瞬間,馬蹄聲一口氣變得更大。原來拉姆彼特聽見的,是西瑞爾等人以外的其他衆多馬匹所踩踏的馬蹄聲。
「──那麼,待會兒見。」
西瑞爾愁容滿面地凝視着地圖。
「不會,這麼做就好。至少短期之內不會有問題。」
西瑞爾俯看着她,儘可能冷淡、不帶感情地說道:
就連對自己人都幾乎反射性地擺出裝腔作勢態度的西吉貝爾特,在克蘿蒂德的眼裏看來,這一點十分可愛。
在這座靜謐的森林裏,除了劇烈的馬蹄聲──並沒有聽到什麼其他聲音。西瑞爾心想應該是少女聽錯了吧,打算不予理會時,卻馬上發現自己錯怪了她。
「啊……那個,你們一行人爲什麼會在這裏?應該說,你們怎麼來到這裏的?」
真正複雜又麻煩的是,妨礙拉姆彼特的是亞默德的神巫或是其相關人物的情況。悠爾羅格雖然正朝歐里亞克進軍,但他們並不想同時與亞默德敵對。反而想與亞默德建立友好關係,請他們不要介入這次的「內亂」,這纔是悠爾羅格的方針。
拉姆彼特突然騎馬靠近西瑞爾,指着自己的耳朵。
現在,疾風騎士團應該正全速朝歐里亞克前進,那便是他們察覺悠爾羅格軍動靜的最好證明。如此一來,亞默德的神巫們理當會得知海德洛塔境內有可能會發生戰爭吧。若是考慮到神巫這種第一級重要人物的安全,正常來說,會中止前往海德洛塔的旅程,返回亞默德才是。
瓦蕾莉雅總有些歉疚似地回答。
明明沒有下雨,西瑞爾的斗篷卻溼漉漉的,增添了幾分重量。光是靜靜站着不動,感覺體溫便會毫不留情地漸漸被奪走。
「確實,不管他們的目的爲何,讓他們在現在這種狀況下隨意走動,可不是開玩笑的……」
「嗯……嗯嗯……嗯。」
「是。」
「你……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克蘿蒂德在那間旅舍前面安排了幾名團員擔任警備人員,自己則再次跨上馬,與西吉貝爾特和瑪蓮娜一同前往市政廳大樓。
「既然決定前往歐里亞克,就必須排除萬難前行,那就是柯斯塔庫塔猊下的思量。畢竟在魯奧瑪,猊下的一諾有如一座都城之重。」
「必須趕緊與閣下會合,擬定對策纔行……」
「嗚哇!」
想必在場的所有人員都在剎時間拉扯馬繩,試圖停下馬匹。但似乎也有人來不及,彼此的馬兒互相沖撞,因此落馬。
當然,現在並沒有閒暇去慢慢確認那些人有沒有受傷。
「喔……!」
騎在西瑞爾後方的部下大喫一驚,倒抽了一口氣,拔出腰間的劍。在視野朦朧的森林裏突然遇到某人,會有這種反應也無可厚非,不過即便如此,此時應該理性應對纔是。
「住手!」
馬兒們的嘶鳴聲掩蓋了西瑞爾的吶喊。
在極近距離之下,總算能看見對方,他們似乎是一羣身穿藍色斗篷的集團,但無法看出他們的來歷。西瑞爾在這一瞬間掌握到的,頂多只有他們是攜帶武器的集團,以及對方的人數遠超過自己的隊伍這兩件事罷了。
「別理他們,我們走!」
西瑞爾再次吶喊,而位於他身旁的拉姆彼特,動作輕盈地站到馬鞍上。
「你幹嘛──」
「敵……敵人!」
拉姆彼特用左手拔出小刀,魔紋從她纖細的手臂一口氣竄到刀尖。霎時間一團紅色的灼熱火塊膨脹而起,驅趕走冰冷的迷霧。
「嗚哇啊!」
「笨──!」
「你這傢伙真是的──!」
拉姆彼特在相遇的瞬間就使出大規模的魔法炸擊對方,西瑞爾將她抱在腋下,踢了一下馬肚。
「全體人員,上路!」
西瑞爾如此下令,接着驅馬奔馳。光是帶着拉姆彼特離開這裏就已經自顧不暇了,實在沒有餘力顧慮其他的部下。
「你這傢伙,真是愛給我惹麻煩……!」
在路奇烏斯的一聲號令之下,騎士團再次跨上馬背,急馳於森林之中。
應該將他擺在身邊教育他,纔是路奇烏斯真心的感想。
「我騎士團就連新進團員安海爾都能展現如此優越的能力……要是讓某個副大臣閣下聽見,想必會折彎他的馬鞭,氣憤不已吧。」
「如此判定未免言之過早。現在海德洛塔可說是正與悠爾羅格處於交戰狀態。這也可能是悠爾羅格的諜報人員。」
可能是察覺瓦蕾莉雅不由自主發出的聲音吧,只見那個人也回過頭來望向瓦蕾莉雅,隨後便僵直了身體。
「怎麼了?」
僅只一擊便吹開冰冷霧氣的巨大魔法火焰,被堅固的魔法屏障給阻擋下來,消散於空中。
就路奇烏斯確認的情況來說,對方應該至少有五、六騎人馬,然而倒在這裏的只有一人。其餘的人馬想必是逃到某個地方去了吧。雖然不清楚對方的來歷,但肯定來者不善。
「──聽說貧血的人喫肝很補。今天晚餐的菜色當中,奶油燉豬肝特別好喫。」
被封印騎士團的團員們包圍,在中央抱着頭、趴在馬鞍上的以薩克,兢兢業業地抬起上身。
「噫!」
「咦?你晚餐明明大喫特喫耶。」
「……他看起來確實十分有實力。先不論實戰經驗不足這一點,他那極佳的反應、瞬間的判斷力,如果不是與生俱來,就是受過無數次魔法的鍛鍊吧。」
想必拉姆彼特無法理解西瑞爾的憤怒吧。
◆
「──好了,繼續趕路吧。」
「……他身上沒有任何能夠證明身分的東西。」
「是沒錯啦。」
「大概是身體想補充流掉的血量吧?」
「……話雖如此,看起來也不像山賊之輩。」
「這不是正好嗎,你想要食物吧?」
「……大半夜的,你在幹嘛啊?」
西瑞爾瞥了一眼抱在右腋下的拉姆彼特,抑制住怒火,讓少女坐在自己的前面。
瓦蕾莉雅輕聲向她開口後,瑪蓮娜便突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不斷低頭道歉。
「我認爲他的能力還不足以繼任林德加德卿,但只要實地教導他各種事務,我想他應該馬上就能吸收,學以致用。」
瓦蕾莉雅披上睡袍,拿起空水壺走出房間。
僅有星光從窗外照射進來的幽暗走廊,瓦蕾莉雅正打算躡手躡腳地行走於上時,卻在踏出第三步之前被人叫住,她動作僵硬地轉過頭。
「沒必要道歉吧?」
與路奇烏斯並列奔馳的以薩克,輕聲詢問路奇烏斯。
「……要趕路囉。」
路奇烏斯一邊環顧四周,一邊回答以薩克的疑問。
路奇烏斯拍了一下垂下頭的少年的肩膀。雖然有些性急,但剛纔發生的意外,可說是充分顯示出安海爾有着不辱推薦人貝蒙迪斯公顏面的實力。因爲安海爾當時幾乎與路奇烏斯同時展開防禦牆,一齊彈開了那顆火球。
「前面那扇門的對面應該就是廚房……可是你看,燈是亮着的。好像有人在。」
「讓……讓您撞見如此不堪的畫面!」
對面的房門開啓,裸着上半身的狄米塔爾探出頭來。他胡亂地搔着他那暗灰色的頭髮,直瞪着瓦蕾莉雅。不,他或許沒有在瞪瓦蕾莉雅,只是剛睡醒的表情看起來十分不悅,就像在瞪人。
在走到一樓的時候,狄米塔爾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路奇烏斯姑且留下三人左右的團員,命令他們將來歷不明的屍體與其身上攜帶的物品一同埋葬後,再追上隊伍。在這刻不容緩的旅程中不可能帶着屍體走,但若是置之不理,應該轉眼之間便會被森林裏的動物啃得只剩骨頭了吧。爲了日後重新調查他的身分,現在將他埋在這裏再上路,是最好的選擇。
「也就是說,他有繼任林德加德卿的資格囉?」
狄米塔爾擺出一張臭臉嘟噥道,一邊扣起披在身上的襯衫鈕釦,踏步前行。看樣子,他似乎是在說要陪同瓦蕾莉雅到廚房。
跟在狄米塔爾之後踏入廚房的瓦蕾莉雅,看見在巨大爐子前面左右搖晃的人影,瞪大了雙眼。
「唔。」
維持住將直接用火烘烤的串燒送到嘴邊的姿勢,瑪蓮娜.普約爾凝視着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不久後,她那豐腴光潤的白皙肌膚冒出了汗珠。
「……!」
西瑞爾轉頭望向背後,卻不見跟隨上來的身影。所幸敵人沒有追上來,卻也因此與部下們離散。只要還活着,他們應該會爲了與本隊會合,自己聚集過來吧,但也有可能受到那個集團的反擊,因而喪命。
瓦蕾莉雅舉起水壺,露出假笑。於是,狄米塔爾從房間裏抓起劍和襯衫,走了出來。
「在這個時間嗎?」
拔出劍的團員們,舒緩緊繃的神經,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我不太喜歡喫肝──」
這個名爲拉姆彼特的少女,無庸置疑擁有比西瑞爾等人更爲優秀的魔法才能與戰鬥技巧,但卻沒有將其才能發揮效力的睿智。是個無法判斷何時該使用、何時不該使用,只知道揮舞強大力量,宛如嬰兒般的少女。
以薩克重新戴好帽子,露出笑容。
「──咦?」
聽他這麼一提,瓦蕾莉雅還真不知道廚房的位置。反觀處事謹慎的狄米塔爾,想必在決定留宿這裏一晚後,便立刻大致調查過哪裏有什麼、可以從哪裏進出了吧。
「那麼,這是海德洛塔的……?」
所以西瑞爾也沒有再多說任何一句話。
「是。」
「用不着做到這種地步吧──」
◆
只要不問出身,封印騎士團裏也有不少願意鞠躬盡瘁的年輕人,但擁有如此優秀才能的人才堪稱少之又少。
「………」
或許是介意血腥味吧,只見以薩克以手帕掩住口鼻,俯視着來歷不明的屍體。
總歸一句,部下們的死,全是西瑞爾的責任。
調查完男子屍首的夏沙特卿,轉過頭向以薩克報告。
「因……因爲……我有點渴。」
狄米塔爾拿起掛在長廊盡頭牆上的燭臺,走下樓。
「如果是旅人的話,應該會攜帶類似的行李纔是。」
「應該不會只是……因爲突然迎面相遇而受驚,反射性拔劍自衛的旅人吧?」
「──你覺得如何,路奇烏斯?」
「……反正我也肚子餓了。就順便幫你帶路吧。」
已經黎明的森林雖然恢復昔日的靜謐,空氣中卻摻雜着血腥味。被林德加德卿一刀砍去而落馬的男子,倒在血泊之中一命嗚呼。
雖然卡琳和佩託菈也一同被安排到這間市政廳大樓一隅的房間裏,但兩人都沒有發現瓦蕾莉雅離開被窩,睡得正香甜。
「……西吉貝爾特曾經在科特雷德的休息站被綁架耶。誰能保證這裏絕對安全?」
「──真是非常對不起、真是非常對不起!請您務必保密這件事!尤其不要告訴克蘿蒂德猊下,求求您……!」
更何況,在必須優先與本隊會合的這個時間點,應極需避免引發任何不必要的戰鬥。
西瑞爾不停因拉姆彼特感到心煩意亂,只是一個勁兒地疾馳馬匹。
「您是指什麼事?」
「────」
「的確,與其說是賊人,倒不如說是軍隊的人比較恰當。」
如此呢喃的是安海爾.沙佛爾卡達。只是,他並沒有直視屍體。看來他似乎怕血。
「你……你幹嘛?」
「又沒叫你喫。」
「……而且好像還有很香的味道。應該是有人在煮東西吧?」
「那……那個──」
「──再說了,殿下。正當的旅人不會劈頭就用魔法攻擊我們。」
夜晚時分,瓦蕾莉雅突然感到喉嚨一陣乾渴,清醒了過來。平常少有這種事情發生,卻只有今天如此淺眠,或許是因爲真的累積了太多疲勞。
「全體人員上馬!」
「……?」
「安海爾啦。」
「話說,你知道廚房在哪裏嗎?」
之前奉命前去綁架西吉貝爾特的士兵們,最終除了拉姆彼特一人之外,全員都沒有歸來。少女理直氣壯地說是因爲他們實力不足,面色絲毫未改。即使現在因爲自己的關係害死夥伴,他也不認爲少女會因此後悔,搞不好她甚至沒有自覺到是自己的錯。對這名難以駕馭、宛如野獸的少女而言,恐怕只會將死歸咎於他們自身的軟弱吧。
今天的晚餐,不只西吉貝爾特、克蘿蒂德和瑪蓮娜,市長夫婦也一同出席,好不熱鬧。不只味道,連份量也十分充足的晚餐宴席,狄米塔爾應該也在場纔對,瓦蕾莉雅實在無法理解他的肚子竟然已經餓了。
狄米塔爾聳了聳肩,沒有特別敲門就推開了廚房的門。
「──喂。」
就算說了也沒有意義,西瑞爾的職責是避免她在此之前做出輕率的舉動。
兩人的前方,安海爾與夏沙特一起奔馳在集團的最前頭。也許是因爲發生了剛纔那件事,只見安海爾神色慌亂、眼神四處遊移,似乎在警戒四周。
「這……這樣啊……對不起,我話說得太早了。」
「啊。」
路奇烏斯甩了甩手腕,重新戴上手套。
在敵人的領地內遇到同伴以外的武裝集團,那確實是敵人無誤。只是,在對方人數遠比我軍衆多的情況下,沒有任何計策就主動挑釁,實在太魯莽了。不到十騎人馬的西瑞爾一行人,若是遭到點燃怒火的對方反擊,也許輕而易舉地便會全軍覆滅。
剛纔偶遇的騎馬少女所施展的魔法,被路奇烏斯瞬間展開的「鐵壁」給彈了開來。要是反應慢了一步,不只路奇烏斯,連在他身後的以薩克,以及爲了保護他而展開圓陣隊形的團員們,都會一起被炸飛吧。能在一瞬間施展出那種大規模魔法的人──而且看似比路奇烏斯年幼許多的少女,不可能僅是旅人。
「……已經解決了嗎?」
狄米塔爾撫摸後頸項,用分不清是真心還是說笑的口吻嘟噥道。
「……你要是那麼大聲喧譁吵鬧,不是馬上就會被發現了嗎?」
「啊唔!」
受到狄米塔爾的指摘,瑪蓮娜連忙捂住嘴巴。
「……有人搶先一步啊。確實很湊巧。」
狄米塔爾用鼻子哼了兩聲,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開始在只有爐火照明的幽暗廚房中來回踱步。
「喂,肉肉女。」
「啥?」
「就是在說你啦,普約爾猊下。說肉肉女果然還是太失禮了嗎?我也想喫東西。」
狄米塔爾依序探頭窺視放置在寬大桌面上的鍋子,粗魯地詢問。已經絲毫感受不到他對瑪蓮娜有任何的敬意。
「有食物吧?像你正在喫的那種,或是其他東西也行。」
「咦?啊──有……有的!在這裏……」
瑪蓮娜把架在爐子上的大陶盤移到桌上。
「我想這應該是廚師們的伙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
「棄食派啊。」
「……那是什麼?」
先喝下水瓶的水溼潤喉嚨的瓦蕾莉雅,看着盤子裏剩餘的類似派的東西,皺起了眉頭。雖然是第一次看見的料理,但總有股腥味,一點也引發不了食慾。
「我想這纔不合你的胃口吧……這是把貴族們不會喫的內臟、碎肉等食物當餡料烤成的派。」
狄米塔爾不知道從哪裏找來叉子,毫不猶豫地喫起內臟派。雖然光是想像就覺得討厭,就算再怎麼想喫肝,滿不在乎喫下這種料理的男人,瓦蕾莉雅死也不想跟他接吻。
「……話說回來,你啊。」
狄米塔爾將盤子拿在胸前,狼吞虎嚥地喫着棄食派說道。
瓦蕾莉雅安靜地打開門走進房間,關好門窗後,爬上了被窩。所幸,卡琳和佩託菈都正在熟睡。應該沒發現她半夜溜出被窩,和狄米塔爾做了許多事吧。
結果,還是沒能與在森林離散的部下們重逢。只要活着,他們應該會到這裏會合,喪命的話,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就算被活捉,他們也不知道什麼重要的情報,事到如今也不會危害到己方的利益。雖然看似冷酷,但在那種情況之下,西瑞爾和拉姆彼特活着抵達這裏纔是最優先的事項。
「嘴上這麼說,肉還是照喫嘛。」
眼淚撲簌簌地滑落瑪蓮娜光潤有彈性的臉頰。雖然其他人可能會認爲這是個非常愚蠢的煩惱,但或許是瑪蓮娜那惹人憐愛的小動物特質的關係,令人忍不住想陪她哭泣。
「不清楚……根據從城鎮逃出來的鎮民證詞,敵軍似乎是趁着暴風雨和深夜時分突然上岸,一舉佔領了城鎮的樣子,但很不湊巧,無法得知敵軍的人數……不過,由於騎兵的數量不多,我猜想對方是不是以步兵和弓兵爲主。」
這座盧貝爾提悠是海德洛塔北方的商業都市。開拓在幾乎位於海與河之間的臨界地,得以乘坐大帆船逆流行駛於流入北海的盧貝爾川,雖然不大,但自古以來便以連結海路與陸路而繁榮。
「話……話說回來,普約爾猊下,您爲什麼這麼晚了還到這種地方?」
「沒有,如果是馬賊侵犯國境掠奪百姓倒是層出不窮,但發生如此大規模的賊軍突然踏進內陸一事似乎還是頭一遭。所以,看來這次很明顯地不同於以往的狀況。」
「只要鎖定那條路線,就能牽制敵軍南進嗎?」
瓦蕾莉雅一邊將用水瓶盛來的水倒進水壺裏,不經意地問道:
「這也很難知道正確的數據,不過我想直線距離應該有一百里格左右。」
「雖然什麼都不知道,不過將來可以依據這些情報來判斷事情。就算問另一位猊下,她恐怕也不會那麼輕易地將自國的情報透露給我們吧。有個貪喫又嘴快的猊下在,真是太幸運了。」
「啊……」
「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西瑞爾大人!」
不僅因爲有士兵們昂首闊步於整個城鎮之中,更是由於這裏早就被敵軍佔領的緣故吧。碼頭和市場裏都不見人們工作的身影,因此木槌和軍靴的聲音格外響亮。
「如果城鎮的人口有兩萬的話──我想想,常備軍的人數頂多七、八千左右吧。雖然不知道敵軍的兵力有多少,但從他們以如此大膽的方式進軍內陸這點看來,應該不在少數。這樣下去,或許有點令人擔憂呢。」
西瑞爾將馬鞭遞給朝他奔跑過來的士兵,如此問道。
「咦?可……可以嗎?」
「以前也有發生過這種情況嗎?」
如果體型變化太大,魔紋便會變形,導致無法順利施展魔法──瓦蕾莉雅想起狄米塔爾說的話,含糊不清地點了點頭。因爲她覺得若是拍手大喊「原來如此!」會太失禮。
「殿下人在哪裏?」
狄米塔爾用啤酒杯裝水遞給瑪蓮娜,她津津有味地喝光了水,「噗哈!」一聲吐了口氣。
狄米塔爾在煎得酥脆的乳酪灑上鹽巴,翻轉平底鍋將食物移到盤子上後,端到瑪蓮娜的面前。瑪蓮娜來回看着那盤料理和狄米塔爾的臉,吞嚥了一口口水。
還想說他剛纔幹嘛跟貪喫鬼瑪蓮娜打交道,原來是在打那種主意啊,瓦蕾莉雅如今才感到佩服。
試圖改變這微妙的氣氛,瓦蕾莉雅假惺惺地問道。
「只是,敵軍的將領可能是大公烏希馬爾.杜耶布爾……閣下最警戒的部分是這一點。」
「人口有多少人?」
「它雖是利用陸路或河川將遠渡重洋運送而來的物品,轉運到各地的重要轉運站,但規模並不大。」
「這樣啊。我大概知道了。」
「聽你這麼一說,據說它位於河川的上游地帶。」
「唔嗯。」
「你蠢不蠢啊,當然是因爲肚子餓了啊。要不然誰會哼着歌、扭着屁股,用爐火烤肉啊。」
「──話說,被敵人佔領的城鎮是什麼地方啊?」
「──根據閣下和迪雅吉列夫猊下所說,應該會將各地的戰力集中在德爾布呂克,重新組織,迎擊自盧貝爾提悠進攻過來的敵軍。」
「那我就心懷感激地享用了!」
「雖說是港都,卻並非面海。」
狄米塔爾在油脂佈滿整個平底鍋後,將乳酪片一片一片排放到鍋子裏。乳酪立刻滋滋地融化,開始散發出一股美味的香氣。
「防衛據點?」
「沒辦法,因爲……盧貝爾提悠的南方有無數條盧貝爾川的支流,而且還形成了非常廣闊的湖沼地帶……啊嗯,能統率大規模兵力進軍的路線,非常……啊嗯!有……有限。」
「西吉貝爾特閣下以前也這麼說過。」
關掉爐火,狄米塔爾拍了拍少女的肩。他露出平常絕對不會展現出的微笑,反而可怕。
「這個嘛,我記得應該有兩萬人左右。由於那一帶能採到泥炭,從以前人口似乎就滿多的。」
「請……請您別說了!請不要再提到那個話題──!」
「說歸說,還是照喫下一塊肉啊……」
「喔……」
他們之間,絕對不會發生佩託菈期待的那種事。
「……反正像你這種類型的人,也沒辦法爲了維持體型而運動吧。要是運動身體,肚子會更餓,反而會愈喫愈多。」
氣氛很緊張。
「我……我已經經歷過那種慘狀了……!」
瑪蓮娜露出難以言喻的笑容歪着頭,像是在訴說她無法理解爲什麼對方要問這種問題。
「這樣啊。我問了個無聊的問題,忘了它吧。」
「別客氣。」
雖然以僭稱這個形容來貶低悠爾羅格王,但烏希馬爾身爲軍人的本領,恐怕海德洛塔的人們也不得不承認吧。從瑪蓮娜的口氣就可以清楚聽出這件事。看來似乎是十分難纏的強敵。
「喂……喂,狄米塔爾!」
「什麼都不知道。」
「──反正,我想周圍的人應該也知道你是這種人了,事到如今也沒必要隱瞞了吧?」
瑪蓮娜迅速喫起煎得酥脆的乳酪片。狄米塔爾大致將劍刃擦拭過後,收進劍鞘,依靠在一根有燻黑光澤的柱子上。
「──總之,你在這裏猛喫宵夜的事,我會替你保密,你也忘記今晚的事情,乖乖回房間早點睡覺吧。」
雖然卡琳也一樣,但佩託菈更是三不五時就拿那種事情取笑瓦蕾莉雅。
從頭上照射下來的熾熱陽光,令拉姆彼特眯細了眼睛,她緊抓着西瑞爾的軍服衣角,躲在他的背後。即使如此,也躲避不了陽光,但少女想躲避的或許不是陽光,而是周圍人們對自己投射而來的目光吧。
「你打破砂鍋問到底,到底知道了些什麼啊?」
「……如果無法奪取下這裏,我們差點就成了宛如被留在異地、走投無路的幼童了。」
「那麼你就做做魔法的特訓吧。那樣似乎意外地能減肥喔。因爲會導致精神上的疲憊。」
「──咦?」
狄米塔爾沒好氣地說完後,便走進自己的房間。
「……不過,我想依你的情況,也稍微減少一下食量比較好。」
「真……真的嗎!」
「應該說……那條路線上,就有一座稱得上是防衛據點的城鎮……」
瓦蕾莉雅小跑步追隨狄米塔爾,輕聲地詢問道。
狄米塔爾將一隻小型平底鍋放置在爐子上,丟進一塊豬油。並且在平底鍋熱鍋的期間,到櫃子上搬出一塊乳酪放到桌面上,用他愛用的劍切成片。
「烏希馬爾……?」
「不是那麼嚴重的事吧。這些事以後都會知道啊。」
「我……我該不會……說……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吧!比如國家機密之類的!」
「啥……?沒……沒有,據我所知是沒有──」
「什……什麼事?」
「對。那個城鎮叫德爾布呂克。」
狄米塔爾不理會受到打擊的瑪蓮娜,迅速地離開了廚房。
不知不覺間,瓦蕾莉雅和瑪蓮娜兩人站到狄米塔爾的兩側,探頭窺視着他的手邊。肚子明明沒有那麼餓,但開始煎得焦香的乳酪,有着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
「敵人的人數有多少?」
「沒事,謝謝你提供有利的情報。」
「──明天也一大早就要展開漫長的旅程,好好休息吧。」
瓦蕾莉雅在黑暗中點了好幾次頭,然後蓋上毛毯。
原本理應人潮雜沓的中央廣場,似乎成了臨時的練兵場兼馬廄,手持長矛的士兵們和狼吞虎嚥喫着草料的馬兒們,呈現出與平常截然不同的熱鬧情景。
「您是指盧貝爾提悠嗎?」
「原來如此。」
「──如果敵軍已經開始從盧貝爾提悠南下,有辦法順利抵達歐里亞克嗎?」
「────」
幾乎不眠不休策馬奔騰,終於抵達這裏的西瑞爾,鬆了一口氣自我解嘲。
「…………」
◆
看着嘴裏塞滿串燒的瑪蓮娜,狄米塔爾揚起嘴角。
「幹嘛?」
換句話說,這裏可說是能以大型軍船入侵的南方界限。悠爾羅格軍之所以利用暴風雨橫越海德洛塔的領海,逆河而上突襲盧貝爾提悠,正是鑑於它不面海而疏於守備,以及其戰略的重要性。
「大公烏希馬爾,是僭稱悠爾羅格王的亞瑟.杜耶布爾的親生弟弟,也是兼任宰相和軍隊最高司令官的人物。據說雖然年邁,卻以十分善戰聞名……啊,當然我自己是沒有見過那名人物就是了。」
「可……可是,其實克蘿蒂德猊下嚴厲地命令我,儘量不要喫正餐以外的食物……」
轉眼之間就掃空乳酪片的瑪蓮娜,擦拭完嘴角後,露出微笑。明明剛纔還擺出一副世界末日的模樣,大喊着要人幫她保密,還真是現實。
「不只兵士,若想用船運送數千單位的軍馬,也挺麻煩的。那麼,盧貝爾提悠到歐里亞克的距離有多遠?」
「怎……怎麼這樣……!」
「若是因爲自己實力不足而遭革職,雖然不名譽,倒還能心服口服。但是……如果偏偏因爲體型的關係而辭去神巫一職的話!就無顏面對家人和親戚了!會被認爲那麼沒有自制力嗎──」
「在亞默德沒有親戚還什麼的嗎?瑟利巴那一帶。」
「沒錯。我聽說是個港都。」
「唔……唔唔唔……因爲,很好喫啊!我痛恨自己的胃,無論什麼東西都能喫得津津有味!」
「什麼?」
「現在,司令部設置在這座城鎮的工商會館。殿下也在那裏發號施令。」
「在外面工作的男人看起來數量不多……」
「是!殿下有令,要遵照西瑞爾大人的計策行動,所以將婦孺分別軟禁在數艘軍船上,但很不巧的,我們抵達這裏時,大型交易似乎已經結束──」
「關鍵的男性勞動力,載着行李剛離開城鎮……啊。」
就算是西瑞爾,也無法預料到交易的時間點,但懊悔已經發生的事情也於事無補。換個角度來看,也可說是正因爲男丁不多,佔領這座城鎮時,纔沒有受到居民強硬的抵抗,將損害控制到最小限度。
「──也罷。」
士兵領着西瑞爾,前往城鎮的工商會館。
若是鎮裏的商人和工匠們齊聚一堂屢次召開會議的這棟建築物,便有足夠的空間集合軍人,舉行作戰會議。西瑞爾來到此處時,也正好即將要展開作戰會議。
「……回來就好,西瑞爾……」
「非常抱歉,殿下。」
面對烏希馬爾說出慰勞的話語,西瑞爾首先回以謝罪之詞。
「您交付給我的士兵,全數犧牲,甚至連綁架西吉貝爾特.杜耶布爾的任務也以失敗告終。事已至此,無論任何懲治,在下都甘願受罰。」
「我早就知道這是個危險的潛入任務。本來就沒想過能夠不犧牲一兵一卒達成……」
烏希馬爾彎起被鬍子和皺紋完全掩埋住的嘴角,露出笑容。
「再說,雖然綁架西吉貝爾特一事失敗,卻成功阻止了疾風騎士團的腳步對吧?這一計佯攻作戰,可說達成了十二分的成果。你就用那個事實,來將功抵過吧……」
「多謝殿下──」
「拉姆彼特也……」
老人眼神銳利地看向渾身纏着繃帶的少女。拉姆彼特似乎感到很害怕,縮起了脖子。
「──她看來很親近你,這一點再好不過了。但她的裝扮似乎有些悽慘呢。」
「在下深感汗顏……本來應該毫髮無傷將猊下帶來此地,卻落得此般下場,這全都歸咎於小官辦事不周。」
烏希馬爾將自己親手倒的葡萄酒酒杯遞給西瑞爾,再次開口:
「當晚,從亞默德前來的一行人,與西吉貝爾特等人停留在科特雷德,很可能在他們面臨緊急狀況時鼎力相助。亞默德在政治上是很善於應變進退的國家,有可能企圖賣西吉貝爾特人情。」
「是事實嗎?」
烏希馬爾看似鬆了一口氣,靠在椅子上深深地吸呼了一口氣。
坐在上座的烏希馬爾,輕輕揮了揮手,指着自己隔壁的空位。
而他們卻反過來利用這一點,也就意味着海德洛塔現在的情況不得不迫使他們這麼做。
「請先治療猊下的傷勢。」
「嗯。」
「猊下綁架西吉貝爾特.杜耶布爾之後,有魔法士窮追不捨,進行妨礙,很有可能就是上述的神巫們──」
「──如果提到能與猊下正面對決,並且讓她受到如此嚴重傷勢的魔法士,在疾風騎士團應該只有克蘿蒂德.迪雅吉列夫一人吧。可是,實際上與猊下交手的,並非騎士團的人,而是穿着陌生服裝的少年和少女。」
「……她真的很黏你呢,西瑞爾。」
「不過,既然對方是那種好管閒事的傢伙,或許真的有可能不老老實實地回國,而前往歐里亞克。現階段,應該假設亞默德的神巫們正在歐里亞克,來策劃計謀纔是。雖然難得的氣勢被削減,令人惱火就是了……」
「嗯。跟魔法士說一聲,要他們馬上治療猊下。」
「……我剛纔也和諸位將領討論過了……不過,我還是想問問你事情的真僞。」
「拉姆彼特……打倒那名神巫了嗎?」
「歐里亞克利用亞默德神巫們的名號牽制我們的行動,幾乎是無庸置疑了吧。不過,只要稍微轉個念頭,也可想成是他們無法以實際上的戰力,立刻對抗我軍迅雷不及掩耳的進攻。」
「……唔……唔。」
諸位將領繼烏希馬爾之後站起身來。西瑞爾也試圖在那一瞬間站起身,只是被拉姆彼特抓住軍服的衣角,差點跌倒罷了。
「……總而言之,我們掌握着主導權這一點不會有錯。雖然必須十分留意亞默德的神巫,但今後仍舊按計畫進軍。」
「關於這件事,我有幾點非常在意。」
「是!」
西瑞爾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女後,對列席的諸位將領訴說:
對儘可能不想與亞默德爲敵的悠爾羅格軍而言,亞默德的神巫們是不能草率出手的存在。結果,還是必須慎重進軍纔行。倘若在進軍的途中,發生傷害到她們的事情,將來與亞默德的外交關係將會留下深刻的傷痕。
拉姆彼特趁機偷喝西瑞爾的葡萄酒,生硬地點着頭。
「雖然已派遣偵察兵到南方刺探亞默德神巫們的動向,但還沒有確認他們已回國的事實……」
烏希馬爾站起身來,遙望部下們。
結果,拉姆彼特坐在西瑞爾的身邊,接受魔法士的治療。與魔法大國亞默德不同,會使用治癒魔法的魔法士,在悠爾羅格是十分珍貴的人才。平常隨侍在國王和達官顯貴的身邊,而在出徵地則是以備司令官受到意外的傷害時,能夠隨地治療。
「果然是這樣嗎……」
「小官來這裏的途中,也聽聞了那個消息。」
若非萬不得已,想必他們不會利用從亞默德來的國賓的名號,來阻止悠爾羅格軍吧。因爲這樣才真的是欠了亞默德一個大人情。
「……雖然尚未確認真僞,但我想這肯定是海德洛塔故意散播的情報。」
「什麼?」
烏希馬爾如此說出口的瞬間,拉姆彼特緊握住西瑞爾的手,身體愈來愈貼近西瑞爾的屁股。
「你是說他們是亞默德來的神巫……?」
「……那就好。如果沒有殺掉對方,就能避免最糟糕的事態……」
「但說無妨。」
拉姆彼特的膽小模樣,與她戰鬥時的勇猛英姿截然不同,令西瑞爾傷透了腦筋,即使如此,西瑞爾沒有將他的心情表露在臉上,對烏希馬爾說道:
──事先預料到悠爾羅格想法的海德洛塔,極有可能故意散播亞默德神巫正在國內移動的傳聞。如果西瑞爾站在海德洛塔的立場,他應該會那麼做。而事實上,烏希馬爾雖然隱約察覺到這是海德洛塔的計謀,卻無法大動作地出兵。
本來現在這個時機,就算先遣隊已經從這個城鎮出發也不足爲奇。但就目前看來,似乎還沒有派兵的跡象。就烏希馬爾所指揮的軍隊而言,行動稍嫌遲緩了一些,但西瑞爾理解到這應該有其箇中的緣由。
「那名少女,恐怕是。」
「殿下,如果可以的話,請直接在這裏──」
「行了,別一一誇張地道歉。這樣重要的事情還怎麼談下去……」
「您是指亞默德神巫一事嗎?」
烏希馬爾撫摸着鬍鬚,低聲笑道。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