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安要素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1萬 字

「……沒想到,很順利地談攏了呢。」
路奇烏斯步行於走廊上,一邊喃喃說道。
「因爲有迪雅吉列夫猊下在一旁幫腔啊。」
「她應該是打算藉由共同開發,吸取我國先進的採掘技術吧。真是精明的人物。」
「我想也是。」
缺乏礦山資源的海德洛塔,採掘技術也不成熟,根本無法與亞默德相提並論。即使只能獲得採掘量的三成,但只要能在過程中學習到亞默德先進的採掘技術,將來也能有助於提升海德洛塔的國力。
「小狄。」
以薩克搓揉着眼睛,對背後的狄米塔爾說道。
「──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吧。就算用魔法快速地治療好傷口,流失的血液也不會馬上補充回來吧?」
「多謝殿下的關心。」
狄米塔爾向以薩克行過一禮後,朝瓦蕾莉雅她們休息的房間走去。
「……?」
狄米塔爾輕輕敲了敲瓦蕾莉雅等人的房門後,打算推開它,卻似乎被某種東西卡住的樣子,只能開啓微微的一條細縫。狄米塔爾施加體重,使勁地往前推,結果聽到「喀咚」的一聲重響,門才終於打了開來。
「唔……噗……?」
狄米塔爾跨過躺在地板上的貝琪娜,進入房間。
「……我還是姑且問一下,這傢伙在這裏幹什麼?」
「好像是打算通宵執勤的樣子。」
「不過坐在那裏三分鐘之後就睡着了~」
並坐在沙發上的卡琳和佩託菈異口同聲地回答。狄米塔爾滾動睡死的貝琪娜,將她移開後,緊緊地關上房門。
「你們沒睡嗎?」
「沒關係的──好了,我們走吧。」
原先趁機脫掉靴子的佩託菈,嘆着氣重新綁好鞋帶,眼睛往上瞟了狄米塔爾一眼。
「…………」
──正想拿起來的時候,被突然伸出的劍鞘抵住自己的喉嚨。
「……再說,我們之所以會來這個國家,是爲了展示給海德洛塔的人知道,亞默德的神巫有多厲害吧?」
不知何時,狄米塔爾已環抱着雙臂,站在牀邊。
「佩託菈。」
「可是,如果在這種情況下,只有我們回去的話,會不會反而會傳出不名譽的流言,說我們是害怕戰爭纔回國的?」
「幹嘛嘴硬。」
「……果然要開戰嗎?」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啊。又不是在他們排列整齊的時候清點……再說,抵達那裏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
瓦蕾莉雅將水壺放在牀邊的茶几上,抱着覆蓋着毛毯的膝蓋坐在牀上。
「希望你別拿我跟你相提並論……一般人跟神巫的形象,重要性根本完全不同層次。」
「那孩子睡着了,根本不算數~就連剛纔都被裏希堤那赫卿踢飛了,也沒醒來,還說着『嗯~尿尿~』呢。」
「……你還沒睡飽吧,再休息一下。」
這十天左右,從科特雷德、歐里亞克、德爾布呂克,然後是盧貝爾提悠,沒有時間好好讓身體休息,幾乎每天持續長距離的移動,即使是狄米塔爾也已經到了極限。
瓦蕾莉雅拿着水壺和玻璃杯,回到牀上後,大口大口地喝水,深深地吸呼了一口氣。
「我們呢?」
視網膜感受到的亮光,想必是從窗簾的隙縫中射入的曙光吧。只是,自從倒臥在這張牀上後,不知道經過了第幾個早晨。就算睡了二十四小時以上也不奇怪,但從還支配着全身的這股沉重的疲勞感看來,或許實際上只睡了幾個小時也說不定。
沒有援軍,固守城池只會招致悲慘的結果,但這次的情況,清楚地得知將來會有援軍從各地聚集而來。簡單來說,只要一萬的兵力固守這個德爾布呂克,在短時間內徹底抵禦兩萬的敵兵就好。對擁有堅固城牆的德爾布呂克來說,這不是件難事。
佩託菈半被卡琳拖着離開了房間。
狄米塔爾重覆說道。
「……殿下跟騎士團似乎打算奉陪的樣子。」
「──不過,這樣好嗎?這麼一來,這個房間就只剩瓦蕾莉雅和裏希堤那赫卿而已囉~」
「是這樣沒錯。」
「不是好不好的問題。而是你想怎麼做。」
「不要隨隨便便躡手躡腳地走路……會害我以爲有賊偷跑進來。」
「我們……也要打仗嗎?」
「是什麼?」
對了,不知道窗戶有沒有關好,雖然頭腦深處隱約閃過這個念頭,不過在企圖起身確認這件事之前,狄米塔爾的意識便被深深的黑暗給吞沒。
「…………」
「嘖!」
卡琳闔上尚未閱讀完畢的書,託着腮。
「至少,對方有信心攻得下這座城鎮。否則,他們不會提出那麼強勢的條件吧。另外還有一點。」
「我……纔沒有感到不安呢!」
「……這樣啊。」
「我家猊下的情況如何?」
「那樣……有點寂寥呢。」
「可……我……我是看你在睡覺,不想吵醒你,才儘量放輕腳步的耶!我是爲你着想,爲什麼要用那種口氣說話啊!」
「在殿下和西吉貝爾特閣下的會談中,完全沒有提到我們的兩位猊下該做些什麼……我想,你跟卡琳大人應該用不着出征。雖然西吉貝爾特閣下可能會大聲嚷嚷說『跟之前說的不一樣』,不過殿下應該從一開始就打着這個主意跟他交涉的吧。」
「──你對出征感到不安。只是,比起害怕打仗、害怕受傷,你更擔心自己能否不殺人吧。因爲,你比大部分上戰場的士兵都還壓倒性地強。」
◆
「按照那個過程發展,怎麼可能不開戰。」
「才……纔不是呢……可是,我覺得逃避戰爭回國,好像有點……不太對──」
「可是,殿下他──」
「我們被吵醒了,被瓦蕾莉雅和貝琪娜。」
「沒你累啦。」
「我有幾件事很在意,而且也想要獲得使用這裏的圖書館的許可。」
「討厭~都來到這種地方了,用不着唸書吧~」
「她也累壞了吧。」
瓦蕾莉雅用手按着自己的頭,轉動脖子發出喀喀聲,輕輕地離開牀鋪。她躡手躡腳地穿過沙發前,將手伸向放在桌上的水壺──
在這種緊急狀態,不可能進行正常的商業活動,如此一來,那便是某種軍事活動的一環。將某種物品搬運到小船上,是打算運送到哪裏──雖然有股不詳的預感,但狄米塔爾也不清楚那會帶來什麼影響。只是,隱約覺得內心有些不安。
睡眼惺忪,坐起上半身的狄米塔爾,看見瓦蕾莉雅,輕輕地咂了咂舌後,隨即再次躺回沙發。
「什麼怎麼樣?」
她記得失去意識之前,卡琳和佩託菈應該在這個房裏,然而現在卻不見兩人的身影。反而看見抱着劍躺在沙發的狄米塔爾。
「貝琪娜也在。」
「用不着你爲我着想。」
「要是打起仗來,就真的沒時間休息了……勸你趁現在多睡一點。」
「就裏希堤那赫卿所觀察,敵軍的人數大約有多少?」
瓦蕾莉雅憶起狄米塔爾在科特雷德的夜晚森林中對她說過的話,胸口隱隱作痛。
「可是,只有我們回去,這樣好嗎?」
「!」
「我們進入對方司令部的時候,在港口看見他們正在搬運什麼貨物。從城牆上截取的石頭,也搬運到某個地方去了。」
「應該會有人傳出那種謠言吧。不過,謠言終究只是謠言。不要在意就好。像我,老是被傳些沒有做過的難聽流言,我也不怎麼困擾啊。」
狄米塔爾緊緊鎖上門,扣上門閂後,抱着收進劍鞘的賈基爾卡,猛然倒在沙發上。
「你可以不用打仗。」
卡琳將借來的睡袍拿在手上,站起身來。
狄米塔爾一屁股坐在沙發背上,一臉嘲諷地揚起嘴角。
「換好衣服,倒頭就睡了~」
「如果你想要的話,可以拜託殿下,請他在戰爭開始之前安排你回國……怎麼樣?」

「是、是,我知道你那麻煩的個性~」
「我是說,如果你想回國,可以請他們安排今天就讓我們回去。當然,畢竟是這種狀況,我想應該會準備兩匹馬的馬車,讓我們五個人悄悄地回去吧。」
瓦蕾莉雅只抬起頭環顧幽暗的寬敞房間。她心想怎麼有個東西反射朝陽,發出刺眼的光芒,原來是躺在地毯上,發出可愛鼾聲的貝琪娜。
「反正,如果閣下問他,他應該會隨便回答個數字吧。」
瓦蕾莉雅在擺設於房間深處的牀鋪上,發出安靜的吸呼聲。明明發出巨大的匡啷聲,卻完全沒有要清醒的跡象。不僅整整一天沒睡,還連續使出了大規模的魔法,想必身心都累積了疲勞吧。
狄米塔爾打了一個大呵欠,閉上眼睛。
「…………」
「在一百或二百名士兵襲擊而來時,你只要施展大規模的魔法,便能輕易地轟飛所有人。想必有人會變得焦黑,立刻死亡吧。可是,那是當然的。因爲他們是平凡人,而你是神巫。」
「……首先第一點,就連我都能預料到的事情,那個烏希馬爾沒道理預料不到。」
「咦~?爲什麼呀?」
「總之,我非常瞭解你內心感到十分不安了。」
「…………」
狄米塔爾搔了搔他暗灰色的頭髮,在沒人坐的椅子上坐下。
瓦蕾莉雅怔怔地凝視着狄米塔爾的臉,反覆思考那句話。
當然,以盧貝爾提悠的規模來思考,很難想像會有三萬名士兵佔領其中。再說,依最新教區的信徒名簿顯示,盧貝爾提悠是約一千戶住戶,人口未滿五千名的城鎮。即使將住民們當成俘虜,囚禁在停泊河裏的軍船,將所有民家當成兵營使用,甚至在城鎮周邊搭帳篷,充其量不過兩萬吧。
不過,有幾項不安的要素存在。
「可是,兩萬程度的人數,有辦法攻陷這個德爾布呂克嗎?」
瓦蕾莉雅撩起瀏海,露出苦笑。
「而且,路奇烏斯大人和殿下他們,要留下來作戰對吧?」
「你有那種自覺,是挺讓人高興啦……所以,你到底想怎麼做?想要上戰場打仗嗎?該不會又要藉此讓我認同你吧?」
「討厭啦。」
伴隨着衣襬輕微摩擦的聲音,狄米塔爾再次坐起身來。
「也就是說,敵軍還有什麼殺手鐧,或是大規模的增援嗎?」
驀然從睡夢中清醒。
「──我們去西吉貝爾特閣下那裏吧。」
「正常想來,是不可能的吧。這個城鎮的駐防軍隊比哈羅恩還多,約八千名左右,除此之外,和疾風騎士團一起從歐里亞克趕來的兵力,有一千騎左右。再加上,若是集中現階段能動員的戰力,兩三天之內就會超過一萬人了吧。」
「有在意的事情,就非得調查不可……你也知道我的個性吧?」
「當初確實是這樣沒錯呢。」
神巫就是擁有如此壓倒性的力量──所以才能在緊急狀態時保護人們。否則,就無法在發生萬一的時候,代替「贖罪之主」封印「魔」了。因爲「魔」比人強上億萬倍──
「啊……」
瓦蕾莉雅這纔想起神巫擁有的力量所代表的意義,揚起愚蠢的聲音。
「──啊!」
瓦蕾莉雅胡亂搔了搔頭髮,吐出憤然的氣息。
「你幹嘛突然這樣?頭殼終於壞掉了嗎?」
「纔不是!」
瓦蕾莉雅瞬間抓起枕頭丟向狄米塔爾,猛然從牀鋪上站起身。雙手扠腰、挺起胸膛,俯看狄米塔爾。
「呃……總之……等一下,讓我整理一下思緒!」
「隨你便。我要再睡一下。」
「喂……好好聽……聽我說啦!」
「……真是個麻煩的小姑娘,受不了。」
狄米塔爾一臉不耐地用手抵着脖子,嘆了一口氣,努了努下巴。
「──所以呢?」
「總……總之……!我是以亞默德神巫的身分,來這裏向海德洛塔的人們展現我有充分當神巫的資格,對吧?」
「所以呢?」
「可是,還不能說是已經達到了那個目的!畢竟現在事態緊急!」
「說得也是。」
「而且,路奇烏斯大人說他要留在這裏戰鬥!」
「這種時候,跟路奇烏斯沒關係吧。退個一百步,真要說的話,也應該是殿下吧。」
「啊哇哇……哇……哇哇……!」
「不清楚隸屬的船隻……?」
「怎麼了,小狄?可以看到什麼嗎?」
狄米塔爾輕輕踢了貝琪娜一下,試圖將她推遠一點。不過,貝琪娜用膝蓋一步一步逼近,緊緊抱住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的腰。
「──什麼!」
確實,在燃起點點篝火的城牆彼方,正瀰漫着煙霧。告知緊急狀態的號角響起,可以看見士兵們慌張地奔跑而去。
在不知道該拿這種尷尬的沉默如何是好的時候,房間的角落突然響起「匡啷!」巨大的金屬聲。
狄米塔爾再次用力踢了貝琪娜的頭盔一下,然後躺上沙發。
「喂……我也去!」
「不……不知道耶……」
「……原來只是個醉鬼啊。」
定期會有報告指出悠爾羅格軍離開盧貝爾提悠,正往南部前進,而集結在德爾布呂克的海德洛塔軍,其作戰方針也已經決定是固守城池,相對地似乎比較沉着。
「也不是沒有頭緒啦──」
「──那些船隻運送的肯定是兵糧或武器那類的東西,不會錯,不會有錯。」
「小狄!瓦蕾莉雅小姐!」
「迪雅吉列夫猊下,也麻煩你了。我們隨後就到。」
「因爲你臉上這麼寫。」
「那麼,我先出發。」
「狄米塔爾!猊下!你們看那個!」
以薩克用刀切着海德洛塔着名料理之一的炸海狸尾巴肉排,瞥了一眼低下頭若有所思的克蘿蒂德。
瓦蕾莉雅也回到牀上,喝了一口水後,蓋上毛毯。
瓦蕾莉雅跳下牀,揮開狄米塔爾指着自己的手,反過來用食指狠狠地指着狄米塔爾的鼻頭。
「那麼,究竟是──?」
「我……我不知道!才聽到一聲巨響,馬上就搖晃了起來──」
「爲什麼這麼問?」
狄米塔爾伴隨着嘆息,承接瓦蕾莉雅的話語時,房間整體頓時傳來輕微的震動。
「什麼!是火災嗎?」
西吉貝爾特舉起葡萄酒杯,露出笑容。
「我很在意他們用小船想從盧貝爾提悠運送出來的東西。」
「我……我……我!現在!超級感動,感動得都要失禁了!」
西吉貝爾特將多汁的仔牛肉連同山葵一起扔進嘴裏,親自斟了一杯葡萄酒。
「不是,剛纔的搖晃跟地震的不同。遠方好像也響起什麼巨大的聲響──」
在所有人談論東談論西的時候,狄米塔爾一個人默默地用着餐。並非心情不好或身體不舒服,應該,是在沉思什麼事情吧。
「石頭……?」
「東西?是指貨物嗎?」
克蘿蒂德疑惑地眯細雙眼,確認四周的女牆。
「────」
◆
狄米塔爾放下餐具,大口暢飲葡萄酒後,擦拭嘴角。
「別說那麼骯髒的事啦。你到底是作了什麼夢,都睡昏頭了。」
「不是從那一帶崩落的建材。就算是從這座城牆上掉落的,照理來說不會引起那麼大的搖晃,也不會發出轟然巨響。」
狄米塔爾率先離開座位,走到陽臺。
「是啊。」
雖然沒有什麼依據。
「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巨響……?」
狄米塔爾捲起右手的袖子,露出魔紋後,踏上陽臺的扶手,躍上夜空。
「──不管怎樣,敵人的主力都不是騎馬。我們已經知道以步兵爲中心的敵軍,正從盧貝爾提悠往這裏進軍。考慮到步兵的移動速度,不管再怎麼快,也應該會在明天早上以後纔到達。爲了避免自相殘殺,應該會在晨霧散去,接近正午時分之後開戰吧。」
克蘿蒂德撩起長髮,回到自己的座位。
中斷用餐,來到陽臺的所有人,注視着狄米塔爾所指的方向。
「總……總之,我的意思是說,我國勇敢的戰士們,要留在這裏跟海德洛塔的士兵們並肩作戰!」
「我……我會做啊!用不着你說,我也會做給你看!」
繼狄米塔爾之後,兩名神巫也捲起夜風,奔上虛空。途中,踹了一下時鐘塔的屋頂,再次跳躍,追逐先行一步的狄米塔爾。
「……是嗎。」
「……爲什麼要用疑問句啊?」
「對。那並不是兵糧。」
「……這傢伙是怎樣?」
「…………」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呢。」
「如果那是烏希馬爾準備的船隻,現在不知道在哪裏──」
雖然沒有什麼依據,但總覺得下次醒來後,疲憊應該會一掃而空,不留一絲一毫的不安。
「……你是不是有什麼在意的事?」
「不,大家一起去吧。在面臨正式戰鬥的現在,擴大奇妙的騷動不是件好事。最好馬上查明原因,平息混亂。」
「那隻要說一句你要做不就得了。」
「討厭~是地震嗎?」
「……狄米塔爾。」
「你太在意了,猊下。」
「我被瓦蕾莉雅大人和狄米先生兩個人笨拙的主從愛,深深感動了!我會一輩子跟隨你們兩位的! 」
「還不知道。」
當天,羅列於晚餐桌面上的,有淋上肉汁的烤仔牛、被烹煮得紅通通的龍蝦等,各色豪華的料理,但最後的最後送上的一張紙片,令克蘿蒂德的臉色驟然大變。
「正在冒煙──」
「總之,你很煩耶,給我滾開。畢竟你有可能因爲太感動而失禁。」
「怎麼了,迪雅吉列夫猊下?有什麼掛心的事嗎?」
「所以我也應該──留在這裏,做我能做的事……?」
「不,並沒有看見火舌。我想應該是飛揚的塵土。」
瓦蕾莉雅正想給貝琪娜蓋上一條毛毯的時候,發現滾落在牀底下的幾瓶葡萄酒空瓶,便拿給狄米塔爾看。
「才……纔不是呢!」
「……住在盧貝爾川旁邊的漁夫,報告說有複數的船隻朝湖沼地帶前進。這已經是三天以前的情報了。」
「──反正,我身邊有個態度狂妄的護衛官在,應該不會遭遇到什麼危險纔是。」
「我叫你別做的時候,你倒是挺獨立自主,不受控制嘛,偏偏就只有在這種需要做決定的時候,才猶豫不決,是在故意找我碴嗎?」
瓦蕾莉雅一邊喫着閹雞肉派,一邊斜眼看向狄米塔爾。
「再說,你說的船是?」
「不要又那樣自己一個人恍然大悟啦!好好說明給我們聽!」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被狄米塔爾硬是扒開的貝琪娜,在地板上滾來滾去持續哭了一陣子後,突然像是斷線一般停止動作,同時發出安靜的呼吸聲,又開始睡起覺來。
從步廊探出身子,俯看城牆對面的瓦蕾莉雅,指着沒入地面的大石頭。
至少,在瓦蕾莉雅的眼中看來是如此。
狄米塔爾面帶苦笑,指着瓦蕾莉雅說道:
「幹嘛?」
使盡渾身解數的嘲諷,被狄米塔爾輕鬆地一語帶過,瓦蕾莉雅頓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就這麼沉默無語地與狄米塔爾兩兩相視。
「貝……貝琪娜……?」
「原來如此……堆到那艘船,運出去的東西是這個啊──」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馬上去確認。」
率先到達城牆上的狄米塔爾,拔出劍,環顧四周。克蘿蒂德叫住一名高舉火把的士兵,詢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之後的幾天,並沒有發生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
「那是什麼意思?其實你心裏早有頭緒了吧?」
不知道何時清醒過來,咚咚敲打完地板的貝琪娜,幾乎是爬着來到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身邊,宛如祈禱似地雙手合十緊握,號啕大哭了起來。
瀏覽過報告書的克蘿蒂德,明顯地皺起眉頭,放下叉子。
「噗嗚嗚嗚嗚嗚嗚嗚!」
「……啊……」
「這個……」
「是!」
瓦蕾莉雅輕輕撞了一下狄米塔爾的胸口後,便看見路奇烏斯奔上階梯而來。他的身後,還有以薩克、西吉貝爾特,以及卡琳她們的身影。
「恐怕是平衡錘投石機!」
卡琳高聲吶喊。
「果然是這樣啊……而且還是非常大型的。」
「平衡錘投石機?」
西吉貝爾特大喫一驚,反問道。
此時,從某處傳來一陣類似破風呼嘯的細小聲音。
「!」
下一瞬間,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北門的眺望臺便崩塌了。
「呀──」
有好幾名士兵受到崩塌的牽連,發出臨終的吶喊。
路奇烏斯回望以薩克等人,說道:
「殿下、閣下!請立刻回司令部!這裏很危險!」
「沒想到他們竟然會往這裏投石──」
「好了,別愣在那兒,快逃吧,西吉貝爾特!」
「你……你說逃!」
「要是不喜歡這個說法,改成轉移陣地總行了吧?這裏就戰略而言,不是個好地方,退到後方!」
「卡琳小姐和佩託菈小姐,請待在殿下的身邊。要是發生什麼事,就拜託你們了!」
「我知道了。」
「還有,迪雅吉列夫猊下!」
「城牆一旦遭到破壞,就甭談守城了……」
「我想也是。」
「應該是……不過,大型的平衡錘投石機,有時也會以鐵製的零件補強,對方想必也會警覺到這一點。比方說用火之箭矢攻擊這種事,就有些不切實際。」
西吉貝爾特猛揮着馬鞭,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房間內來回踱步。
「──無論如何,既然得知敵軍有平衡錘投石機這個強力的兵器,我們的目標也就自然而然地縮小範圍。」
「這次敵軍準備的平衡錘投石機,推測射程距離約三分之一里格……肯定非常巨大。射擊間隔應該爲八分鐘到十分鐘左右,只要對方不連續準確地射擊,在那段期間修補好城牆,應該能支撐幾個小時吧。」
「是!我知道了!既然路奇烏斯大人都那麼說了!」
「…………」
根據那本書上記載的解說,若是這個圖解尺寸的平衡錘投石機,能將兩名人類重量的石頭,射飛五分之一里格的距離。
路奇烏斯瞥了一眼窗外說道。
以薩克意味深長的視線,緊盯着狄米塔爾等人。在以薩克的心中,大概認爲那一類的事情用不着自己吩咐,狄米塔爾或路奇烏斯便會自動自發地去做吧。
卡琳冷靜地補充克蘿蒂德說明的具體戰略。
投射時,要壓下較長的機臂,並用繩索固定,在其前端裝設石彈。之後再切斷繩索,利用另一端秤錘落下的加速度揮動機臂,發射出高速的石彈。
以薩克和西吉貝爾特刻意移動到房間的角落,在那裏談論了一些事情。從時不時傳來的片語隻字拼湊出的結果,以薩克似乎又對西吉貝爾特要求了什麼難題。
黎明時刻將近,但或許是由於濃霧籠罩,完全看不出曙光現身的跡象。
「平衡錘投石機愈是大型,就必須花愈多時間才能進行下一次的射擊。」
受到克蘿蒂德的告戒,西吉貝爾特不悅地將頭撇向一邊。他確實不可靠,但集結在這座城鎮的一萬名軍隊,沒有他的號令便無法行動。此時只能指望西吉貝爾特的指揮了。
「咦?什麼?結果只能採取那種冒險的打了就跑策略嗎?真是不可靠的司令官啊。」
路奇烏斯莞爾一笑。現在絕不是能夠樂觀看待的狀況,然而路奇烏斯的一個笑容便令自己感到如釋重負,狄米塔爾覺得自己真是個現實的傢伙。而連狄米塔爾都這麼認爲了,更遑論迷戀路奇烏斯的瓦蕾莉雅了吧。
「我也那麼認爲喔,瓦蕾莉雅小姐。」
「咦!你……你突然那麼問我,我也……」
◆
在一邊的塔受到破壞的北門周邊,雖然沒有引發火災,不過爲了救出被壓在石頭底下的傷者,點燃火把的士兵們聚在一起。
「別說那麼不負責任的話……」
「……你是特意想說這句話嗎,在現在這種時刻?」
克蘿蒂德跳下城牆,朝最近的士兵待命室飛奔而去。
「閣下……還有殿下,請別再鬥嘴了。」
「……可是,敵軍的平衡錘投石機,很明顯地比這張圖上的還要有威力對吧。」
「請馬上從北門派出騎兵。附近恐怕有敵人的偵察兵。」
猛然站起身,嚴謹地敬了一個禮的瑪蓮娜,此次果然是初次上陣。本來就是馬上會陷入慌亂的個性,加上第一次上陣,情緒變得有些異常。
「一萬名兵力當中,部署兩千名工兵到城牆的內側。這個工兵隊的指揮,就交由普約爾猊下負責。由阿爾尚博擔任副官。」
海德洛塔在非常早的階段,就已經推測出烏希馬爾軍大約爲兩萬名上下。相對的,能立刻動員的海德洛塔軍只有對方的半數左右。因此選擇在增援到達之前,關起德爾布呂克的城門防守的策略。
「別拿我跟你相提並論啦,以薩克……你明明才第一次上戰場。」
聽見路奇烏斯不帶感情說的話,瓦蕾莉雅不由自主地全身顫抖。
「那就竭盡全力有效活用你的騎士團吧。雖然比不上我的疾風騎士團,但你那裏的騎士團也兼備騎兵的移動力和魔法的破壞力吧?」
「──欸,這是怎麼回事?什麼是平衡錘投石機?」
「先破壞平衡錘投石機……嗎?」
「什麼事?」
「在事情演變成那樣之前,一定要破壞平衡錘投石機!如此一來,就能按照當初的作戰,固守城池了!」
之後,又飛來三發石頭,其中一發直接擊中城鎮最外圍的旅舍。
「稱呼我爲殿下啦。」
「猊下的工兵隊,目的在於如果敵方的投石攻擊命中城牆的話,要迅速進行修補。然後其餘的八千名則組成騎兵和步兵,由西吉貝爾特閣下和我來指揮,以破壞平衡錘投石機爲第一目標。」
卡琳對瓦蕾莉雅的發言點了點頭。
「……不管你再怎麼想挑釁我,我都不會說出『那你自己來噹噹看啊!』這種話的。沒錯,我纔不會說!」
西吉貝爾特猛力揮了一下馬鞭,接着深呼吸。
「就是將那種大石頭投向遠方攻擊的兵器。」
以薩克將手抵在他尖細的下巴沉思了一會兒之後,回過頭對西吉貝爾特說道:
簡單來說,那是一具像巨大天秤般的東西。只不過,天秤桿的其中一邊極端地短,垂掛着非常重的秤錘,而另一邊的前端則綁着裝填石彈的袋狀網子。
「如果不迅速破壞平衡錘投石機,我們就會單方面地遭受蹂躪。這裏的牆壁不久之後也會被破壞掉吧。從對方一擊就擊毀眺望臺這件事來判斷,不管這座城鎮的城牆再怎麼堅固,只要同一個地方遭受三次攻擊,就會崩塌。北門的門扉頂多兩次……絕對撐不過。」
「那麼,具體而言該怎麼做?敵方當然也將平衡錘投石機當成殺手鐧,想必會嚴加防守吧。守衛的士兵人數是兩萬喔,兩萬?我可不想初次上陣就喫敗仗呢。」
瓦蕾莉雅抓住狄米塔爾的衣袖,詢問道:
卡琳將從市立圖書館借來的大開本書籍攤開在桌上,並且說道:
瓦蕾莉雅握住路奇烏斯的手猛烈搖晃,發出高亢的聲音。連卡琳和佩託菈正以冷淡的眼神看着自己都渾然不覺。
「就是說啊。比起野戰,我也選擇了固守城池。你不需要擔心,西吉貝爾特。」
「……如果敵人瞄準正確的話,下次不是濠溝,而是會擊中那裏吧。」
「我哪知道。」
「不,不是這麼回事。」
「那麼,就等兩位商量結束吧。殿下應該有什麼計謀纔對。」
戰爭已經開始,而瓦蕾莉雅不知不覺間站到了最前線。
然而烏希馬爾,想必是利用海德洛塔軍幽閉城鎮內,進行固守準備的期間,將分解的平衡錘投石機搬運到小型船上,採取與本隊不同的路線,經由河川和湖沼地帶,搬運到這附近來的吧。若是西吉貝爾特採取的不是固守策略,而是選擇以野戰一決勝負,在城鎮外配置軍力的語,肯定會察覺悠爾羅格軍企圖設置平衡錘投石機一事。
「可……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拋石頭過來──」
「也就是說,在那段時間接近平衡錘投石機,破壞它就行了啊……那是用木造的對吧?」
狄米塔爾忍住呵欠,撫摸着脖子看向窗外。
「如此一來……果然還是隻能從極近距離猛攻嗎?」
「──烏希馬爾原本就是以一名擅長打野戰勝過攻城戰的猛將聞名。更何況敵我的戰力差距爲兩倍……」
狄米塔爾指着沒入城牆旁邊的石頭,向她解釋道。
「……我知道了。」
「要是烏希馬爾率領的兩萬步兵蜂擁而入,幾乎不可能有勝算。爲了保護民衆不受戰火波及,最後只能投降──」
克蘿蒂德對咬牙切齒的西吉貝爾特說道:
瓦蕾莉雅拉了拉狄米塔爾的衣袖,輕聲地呢喃:
「……敵軍像那樣反覆進行試射,試圖推算出正確的方向和最適合的石頭重量。通常,平衡錘投石機一旦設置後,就無法輕易地移動,況且,它也不是能連續發射好幾次的東西。」
「我聽裏希堤那赫卿說,敵軍截取城牆的石材,並且搬運到某處的這件事,就去找了有關平衡錘投石機的資料。」
「是……是那樣嗎?」
「可惡的烏希馬爾……!竟然將兩萬名步兵進軍一事當成誘餌──」
「剛纔的是試射。正式的攻擊,應該會等微調完畢之後……不過,若是不知道試射的石頭會命中哪裏,就無法進行調整。所以要回去報告剛纔試射的石頭是命中城門附近的偵察員,一定就在附近。讓他們逃走就不妙了。」
「試射的六發石頭,第二發是直接擊中城門附近的塔,第六發則是到達城牆的內側。如果敵方的偵察員帶回這個成果向上級報告,對方要破壞城門,或是直接攻擊城牆內部,應該都有可能進行最後的微調。」
「……你看,又飛過來了。」
這次宛如削過北門正面的濠溝邊緣一般,巨大的石頭落地。那是即使大人想要環抱,也環抱不起的,切成幾近立方體的石頭。重量究竟有多重,瓦蕾莉雅無法估量。
也許是聽到跟剛纔同樣破風呼嘯的聲音吧,狄米塔爾仰望夜空。
「我有一個提議,西吉貝爾特。」
「什麼提議,以薩克?」
「再說,我根本沒有權利擅自行動。我只能依照殿下或是你的命令行動──你沒有什麼主意嗎?」
雖然現在恢復寂靜,但恐怕破曉後,敵方微調完畢,便會開始正式的投石吧。必須在那之前擬定好對策纔行。
「了……瞭解!」
「不過,第二發擊中了門旁的塔,第三發則是掉落在門前的濠溝。如果他們的目的是破壞北門周邊的城牆,那麼他們鎖定的範圍已經愈來愈準確。」
「閣下,事到如今,說那種事也無濟於事。」
所幸由於這個德爾布呂克可能會成爲戰場,沒有一個旅客停留在那間旅舍,因此無人受害,但對旅舍的老闆和保衛城鎮的領導者們來說,可就沒那麼開心了。因爲,最後還是沒有抓到任何一名悠爾羅格派出的偵察員。
「呀!」
開始變色的紙上畫着的是,大型平衡錘投石機的展示圖。
「……我們該怎麼做纔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