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焰記憶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6萬 字

過去這裏曾有間樸質高雅,被美麗的花園環繞的小宅邸。
那間宅邸與花園一起化爲灰燼後,經過了十年以上的時間。
自那個悲劇的夜晚之後,失去居民的宅邸並未重建,如今連它燒燬的痕跡都被雜草給覆蓋。在人口四十萬的魯奧瑪,如此廣闊的土地擱置了十年以上,從日漸不斷擴大的新城區高人口密度來看,不得不說這個現實十分奇妙吧。
奧爾薇特站在因風吹襲而沙沙作響的草原上,壓住她的長髮低喃道:
「事情的走向……可能會跟我預測的不一樣呢。」
「就算是你,也無法像魔法一樣,順利地操縱人心啊。」
回應奧爾薇特的,是個穿着一身黑衣、身材纖細的人。雖然黑色斗篷遮掩住那個人的表情,但聲音明顯是女性。
奧爾薇特沒有回頭,將手上的包裹遞給黑衣女。
「──這個先拿給涅蕾妲。是奇奎.亞比奧爾的最新作品。」
「沒問題嗎?」
「是我趁亂拿到的東西。」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在問你,我先回去沒問題嗎?」
「……梅朵。」
此時奧爾薇特才第一次回頭望向黑衣女。梅朵──奧爾薇特確實這麼呼喚她。
「這裏對你來說,也是悲傷的過去所沉睡的場所。你不需要在意。」
「這一點你不用擔心,不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但是,你短期間內可以來見那些孩子一面嗎?」
「……雖然我沒有養育小孩的經驗,但我倒是知道好像挺麻煩的。」
梅朵發出竊笑,將收下的包裹收進黑衣內側。
「──爲什麼要將這裏荒廢的景象保留下來呢?」
「對於我沒興趣的事,我的直覺就不怎麼敏銳了。」
「大家都說你不愧是大陸最優秀的魔法士呢。」
「哎呀……!」
「該怎麼說呢……就是啊,你喜歡奧爾薇特吧?」
「猊下你倒是完全沒變呢。」
「暫且先不論懷有不安定因素的狄米塔爾,我認爲應該還要再更早一點告訴路奇烏斯纔對。」
「如果殿下說服國王失敗的話,就結果而言,可能會演變成接近政變的狀況吧。」
奇奎叼着煙管抬起視線瞥了一眼夏琦菈。
「……真的耶。聽起來很近。」
這間第三工廠,是一手包辦亞默德搶先他國得到的魔法工學所製作的新武器──魔動劍的研究與生產的場所。這裏所處理的東西當然可說是軍事機密。
「不,路奇烏斯並不知情。我也還沒跟小狄說,而且連陛下也還被矇在鼓裏。」
「我們彼此都不要韜光養晦了吧,猊下……責任感重的猊下,爲了這點小事在深夜裏溜出離宮,有點令人無法理解呢。應該有什麼特別的要事吧,不是嗎?」
「我叫安海爾.沙佛爾卡達。」
「我不是因爲魔法纔不會老,單純只是因爲體質的關係啦。」
「就是啊,我是來感謝你送我這個的。」
「猊下!猊下平安無事嗎?」
「坦率地接受我的說詞的,也只有你和奧爾薇特而已了。」
●
「我好像有看過這個作業臺耶。」
「喔……這工房變得挺氣派的嘛。因爲太大,反而靜不下心來吧?」
奇奎把手插進白袍的口袋,站到夏琦菈的面前。
「但是沒辦法對吧。因爲我的研究不管願不願意,都會左右政情吧……所以,你到底在策劃些什麼?」
「是哪裏發生火災了嗎?」
「奇奎你啊……」
「猊下,您沒事吧?」
「別挖苦我了啦。你也知道我內心是個大嬸吧。」
「──是不是有鐘聲在響?」
「我?我當然要去滅火啊。」
「什麼事情啊?難道你是特地來說那種像是青春期的小鬼會紅着臉頰談心的話嗎?」
奧爾薇特重新披好肩膀上的披肩,靜靜地點了點頭。
「嗯……你難道不能把這種直覺稍微運用到待人處世上嗎?」
「抱歉啊,奇奎。其實我也想讓你在與血腥的政治話題無緣的地方,做你喜歡的研究。」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該不會要說你跟殿下聯手,正在計畫政變吧?」
爲了不讓高貴的人士被鐵匠打鐵的聲音所幹擾,這間工房的牆壁非常厚,設計成隔音的構造。因此兩人一直沒發現,不過確實有鐘聲從某處傳來。
「猊下你保持年輕的能力似乎有點太強,就算說那是玩笑話,也沒人會相信吧……」
「當時我也還是個剛工作不久的小鬼頭。被人說想要作業臺的話就自己做,我就賭氣組裝了一張堅固的作業臺,因此用了二十年也沒問題。」
「如果魔法院的火災是有人縱火,就表示有賊人闖進這座王城了吧?也有可能是鎖定這裏的聲東擊西戰術吧?」
夏琦菈仰望着奇奎──用不像平常以心直口快的言行着名的態度──爲難地搔了搔臉頰。
雖然奇奎肩膀下垂又駝背,但他的身材非常高挑。像這樣與夏琦菈站在一起,身高的差距簡直就像是父女。
「……夏琦菈──!」
奇奎將臉探出窗戶,張望四周後,一名身穿藍色斗篷的年輕人快步走了過來。
「那孩子頭腦冷靜又孝順,我本來以爲不管在何種時機對他坦白,他都會率直地接受我說的話,但我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受到如此大的打擊。」
「喔喔……」
奇奎將身子傾向前,催促夏琦菈進入正題,結果夏琦菈突然皺起眉頭,回頭望向窗戶。
「──依然是個可愛的少女。」
從方位來推斷,火舌是從王城的郊外──接近這個魯奧瑪中樞那一帶竄出的。
「……是跟本院長有關的事嗎?」
等到梅朵的氣息完全消失後,奧爾薇特仍然佇立在原地吹風,片刻過後,她聽見刺耳的鐘聲劃破靜謐的黑夜開始響起,而回過頭來。
「因爲我判斷如果太早告訴路奇烏斯,那孩子可能會告訴狄米塔爾。那孩子個性正直,想必沒辦法自然地和狄米塔爾相處,繼續背叛他。」
「啊哈哈!」
「嗯?喔喔,這是那個啊,在猊下還是神巫候選人,厚臉皮地頻繁進出以前的工房時,我自己組裝的東西。」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啦……不對,這個時候,喜歡這個詞的意思根本就不重要。」
夏琦菈用手扶住額頭,仰望天花板。
「……被對方搶先一步了嗎?」
「說真的,如果是這樣,我覺得還好太多了呢。」
「爲了不忘記那天的後悔。」
奇奎請夏琦菈坐下後,自己也在愛用的椅子上坐下,熄滅煙管的火,壓低聲音說道:
「在……在下嗎?」
「在下明白了。可是,猊下您呢……?」
「嗯。」
「……發生什麼事了嗎,猊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猊下?」
奇奎以嚴厲的目光俯視夏琦菈。剛纔她說話的措辭,簡直像是在說這不是普通的火災,他實在無法置若罔聞。
「以薩克殿下的心腹是指?」
「對啊。我喜歡本院長還有猊下你。」
「這件事情會讓你有些震驚。」
「那孩子當時年紀還小,我認爲讓他知道真相實在太殘酷了。我也是剛剛纔對路奇烏斯說出祕密。」
「因爲夾在母親和摯友的中間,路奇烏斯會很可憐……嗎?」
如此回答的奇奎,正在工房的角落面對一張大紙劃線。
夏琦菈拿起白天狄米塔爾送到離宮的手環笑着說道,但奇奎臉上的微笑卻反而消失了。
「喂!很近耶!」
夏琦菈走到奇奎身邊,望向與這間剛建好的工房不相稱的老舊作業臺,歪了歪頭。
「我相信你……希望你整個家族能夠儘早一起喫團圓飯。」
「……如果你不是在說惡劣的玩笑話,我似乎已經不能捂起耳朵,裝作什麼都沒聽見了。」
「……請坐吧。」
「是魔法院。雖然還只是傳聞,不過聽說魔法院發生了火災。」
奇奎打開窗戶後,鐘聲突然變得響亮。
從夏琦菈的表情看來,似乎不是在說笑。看樣子,她似乎正打算提出非常嚴重的話題。
「總之,等一下再說明──安海爾,你能立刻召集人手保護這裏嗎?」
「這種時候,由能搬出殿下名號的你來召集人手是最快的做法。立刻召集士兵過來,加強警備。」
梅朵留下淡淡的一句話,便無聲無息地離開現場。
她就是知道這一點,纔不帶隨從,偷偷跑來玩。
「……他應該沒事吧?」
「等一下。」
奧爾薇特心裏十分明白是什麼東西在燃燒。
「嗯。所以,發生什麼事了?那個鐘聲是火災的警示聲吧?」
鼻頭上分佈着淡淡雀斑的安海爾,向奇奎行過一禮後,隔着他的肩膀對工房裏的夏琦菈說:
「──不過,一旦埋頭工作,就不會去在意工房是大是小,算是我的優點之一吧。當然,我很感謝出錢投資我的殿下和軍方。」
「二十年啊……也難怪你老了呢。」
「偶爾也該表現給民衆看看,讓他們瞭解巴貝爾猊下果然身手不凡啊。我可不想被當成風華不再的女人看待。」
「他馬上就會振作起來的。而且現在也有緹雅在陪着他──所以,你就按照原定計畫行動吧。」
夏琦菈在火勢減弱的爐子四周閒晃,讚歎似地吐出話語。
「嗯……這件事,只有我跟殿下,還有殿下一部分的心腹知道。」
第三工廠名副其實地變成了一間大工房,雖說分配了許多人員,但一到深夜,鐵匠師傅也都回家了。到了這種時間仍挑燈繼續工作的,大概也只有這裏的執掌者,奇奎.亞比奧爾技師長了吧。
「狄米塔爾……還不知道真相嗎?」
奇奎不由自主地脫口說出兩人還是少年少女時的稱呼,立刻皺起眉頭來。
奇奎放下煙管發出笑聲。奇奎從年輕時起,就不關心任何人,專心埋首研究,不太擅長與人交往,不過從當時認識的兩位少數朋友,都成了亞默德的大人物,顯得有些諷刺。
火紅的烈焰將遠方的天空炙燒成硃紅色。
「……先不管這個了,你不是因爲要聊這種無關緊要的往事,纔來這裏的吧?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呃……我記得你是殿下那裏的──」
「猊……猊下親自去嗎?」
夏琦菈自信滿滿地露出笑容,抓起奇奎白袍的袖子,繞到工房的正面。
「──奇奎,你會騎馬吧。」
「當然是會騎啊……不過,猊下能用飛的過去吧。不是比騎馬去還快嗎?」
「如果你以爲在天空不會累,那就大錯特錯嘍。考慮到之後要進行滅火,我想盡量保留魔力呢。」
「……你這個解釋很有說服力呢。」
奇奎將夏琦菈推上綁在工房前的馬匹的馬鞍。
「安海爾!你鞏固這裏的防守之後,立刻到王宮請求殿下判斷。不需要擔心我!」
「可……可是──」
「別可是了!你應該優先顧慮的是國王一家的安全,再來是這裏的警備,把我放在第三位就可以了!」
「……在下明白了。也請猊下不要勉強──」
「我知道啦♪」
夏琦菈對安海爾揮揮手,騎着奇奎操控繮繩的馬,衝出練兵所。
「……他就是那個心腹嗎?」
「嗯?」
「我是說,他就是知道祕密什麼的,殿下少數的心腹對吧?」
「喔喔,嗯。其實以我的實力啊,根本不需要什麼護衛,不過還好今晚他有跟來。」
工房所在的練兵所和王立魔法院,都是屬於直接包圍王宮的城牆內部──大致稱爲王城區的區域內。倘若魔法院的火災是由外部侵入的賊人所爲,不得不說這是個嚴重的問題。
「我不想認爲這個城市的防衛鬆散到能輕易地讓賊人侵入王城區──」
「相反地,被派來的賊人也有可能身手就是如此不凡吧?」
「無論如何,都不是件令人開心的事。」
「是有人縱火──嗎?」
「這樣不好吧。」
以薩克皺起眉頭,一臉爲難地搔了搔鼻頭。不像是捉摸不定卻優秀果斷的他會表現出的態度──而且,他的表情跟剛纔夏琦菈表露出的一模一樣,充滿困惑。
雖然剛就任神巫的時候,和狄米塔爾一起騎過他駕馭的馬匹,但最近她已經進步到能隨心所欲地騎乘自己駕馭的馬匹。瓦蕾莉雅本來就不是討厭活動身體的個性,只要習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夏琦菈像是推開無形的事物般揮舞雙手後,便突然颳起一陣狂風,將噴水池的水化爲斜打的雨,推向魔法院。
這些士兵恐怕是隸屬「魔法士團」的魔法士吧。亞默德引以爲傲的魔法軍事能力,可能是因爲顧慮對魔法士有偏見的軍務大臣加利德卿的心情,不太常在公開的場合展現;不過魔法士團也有接納想當神巫卻夢想破滅的少女們,據說她們的實力十分堅強。
「什麼……?」
「什麼?」
聽見奇奎的說明應聲點頭的夏琦菈,突然拍了拍手,瞪大雙眼。
這確實是最簡單的方法,而夏琦菈也有可能辦到,但這裏是魔法院的本院。要是用如此粗暴的滅火方法,會毀掉珍貴的資料。
「……是什麼事呢?」
「……說的對。很可能是施展強力的魔法所造成的火災。」
「沒錯。」
夏琦菈見狀,敲着肩膀走回奇奎身邊。
「──無論如何,對方是想與這個亞默德爲敵的集團。事實上也侵入這裏,放火燒掉我國的重要設施之一,大意不得。所以,希望技師長你也能做好心理準備。」
「──看我的!」
聽見奇奎的低喃聲,以薩克點了點頭,望着魔法士滅火的情景。然後以像是心裏有底的口吻說道:
「是……是的!」
夏琦菈巧妙地操縱風向,讓雨集中降在火勢強的地方,繼續滅火。並在水量不夠時,產生出巨大的冰塊投擲出去。
安海爾和女性士兵們仿效夏琦菈,在空中產生出巨大的冰塊,將冰塊扔向火焰中。
「不過,還沒有談到重點。」
「嗚哇!是……是本人!」
「沒錯,水就會集中到水閘唯一打開的這座噴水池。」
「要說是偶然,也算是偶然啦。我收到這個東西,所以想跟奇奎道謝,順便跟他談事情。」
「是!」
以薩克像是在意周圍的人的耳目般,環顧了一下四周後,嘆了一口氣。
「你知道位於練兵場北邊的山丘上有好幾口水井嗎?」
在兩人對話的期間,從眼前的噴水池噴出來的水勢逐漸增強。高高噴向夜空的水,化爲不合時節的雨,朝奇奎兩人的頭上傾瀉而下。
「那我就立刻來使用嘍,奇奎♪」
「接下來就交給年輕人處理吧。」
「奇奎,我還是姑且問一下,這裏的噴水池──」
「這樣啊。」
夏琦菈抬頭望向噴灑而下的水,露出滿足的笑容後,撫摸戴在左手上的手環,高舉雙手。那隻手環的表面,浮現無法刻繪在人類肌膚上,細小精密的魔紋。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一說,王城區特別重要的場所的確一定都會有噴水池呢。原來那是以防萬一的用水啊。」
「這裏沒辦法談太深入的話題……總之,我相信你的愛國情操。」
「上~~吧♪」
「其實把整個建築物跟火一起轟掉是最快的方法呢。」
「有必要那麼驚訝嗎?我好歹會騎馬啊。」
「對。」
在火勢減弱不小的時候,以薩克和安海爾帶着十名身穿陌生軍服的女性士兵前來。
「……!火勢十分猛烈呢。」
奇奎不由自主地撇開頭,躲避濛濛上升的水蒸氣。不過,水蒸氣並沒有籠罩住夏琦菈。因爲它被隱形的力量屏障給阻擋,在夏琦菈的眼前分成兩半,朝左右散開。
「是……」
用水車從水井裏打上來的水,會先貯存在寬廣的水池裏,然後再利用高低差輸水到王城區。魯奧瑪是個運河多、水資源豐富的城鎮,但考慮到在王城區固守城池時的水源,因此必須確保不依賴市區的獨立水源。
「不,我希望你做好心理準備的部分是──」
「全部的水源出處都相同的話,把其他噴水池的水閘全部關掉後──」
「──猊下!」
「咦咦!」
「叔叔大人~~!你沒事吧~~!」
魔法院以星空爲背景燃燒着。就連時鐘塔令人印象深刻的輪廓,如今也在業火中燃燒,散佈火星。如果火災的火源是燭臺或油燈的火焰所造成,火勢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蔓延到這種地步。
「……亞比奧爾家是魯奧瑪自古以來就開始做生意,歷史悠久的世家之一。」
「水井?」
狄米塔爾單手提着油燈,大步走來,淡淡地對瓦蕾莉雅說道。
「要去王宮的話,最好別坐馬車。」
「希望你們立刻將這一帶的噴水池水閘關起來。」
「猊下。」
王宮附近的士兵人數衆多,很快地就進入警備狀態,但並沒有人阻擋奇奎兩人的馬匹的去路。因爲士兵看見馬上的人物穿着一眼就能分辨出身分的禮服,而認出她是「永世神巫」夏琦菈.巴貝爾的關係,膽敢阻止她的行動的,只有國王一人。
「──王城區處於緊急警戒狀態。要是坐馬車的話,會落到一次又一次被攔下來,確認身分的下場喔。」
睽違已久的休假,因爲皇太子突然造訪和半夜緊急傳來的火災消息,幾乎沒有休到假。
「你昨天在幹嘛?」
奇奎將馬匹停在中庭的噴水池旁後,夏琦菈便回頭望向奇奎。
「雖然火勢滅得差不多了,你們去幫忙猊下。」
奇奎搓揉着屁股下馬,對衛兵們說:
「……小狄?」
夏琦菈展示了一下白天得到的手環,凝視着以薩克。
轉眼之間,火勢便減弱,周圍的夜晚空氣又回到了秋天的涼爽。
「──多虧您的幫忙,火似乎能快速撲滅。謝謝您。」
奇奎將拿下來的單邊眼鏡塞進口袋,呻吟似地說道。
「猊下,這搞不好是潑油縱火──」
夏琦菈誇張地盤起胳膊,點了點頭之後,衛兵們便對她行最敬禮,然後慌慌張張地奔向四方。
夏琦菈像是撫摸周圍的地面般,使左手閃爍了一下光芒後,淋到水的濡溼的草地瞬間結凍,阻止了火焰的侵蝕。
「話說回來,猊下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所以,關閉其他噴水池的水閘後會怎麼樣?」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不過,你爲何要問這種事?」
「嗯。顯然不是普通的火災。」
如果沒有特別的事情,夏琦菈很少離開「封印之丘」。也難怪以薩克會感到疑惑吧。
當瓦蕾莉雅正想坐上宅邸的人替她準備的馬車時,她發現有個人影隨便越過側門,闖進庭院裏來。
奇奎歪着頭,對以薩克迂迴婉轉的說法感到疑惑後,看見一個粉紅色鐵塊隨着匡啷匡啷的吵鬧腳步聲迎面而來。
以薩克披着騎士團專用的防火斗篷,輕聲叫喚夏琦菈。
瓦蕾莉雅對車伕如此告知後,車伕便推高帽子,喫驚地回問:
在車伕急忙去馬廄裏牽出裝有馬鞍的馬匹這段期間,瓦蕾莉雅拉緊附有兜帽的斗篷前襟,詢問狄米塔爾。
「啊~~你們幾個。」
「小……小姐您要騎馬嗎?」
夏琦菈像是被奇奎抱在懷裏一般地乘坐在馬上,她閃閃發光的眼眸左右移動着。面對着猛烈的火焰,雖然看得見束手無策,只能在遠處包圍火場的衛兵們的身影,但是──理所當然地──卻不見有疑似賊人的可疑人物。
「小生能做的,頂多只有繪製設計圖,生產武器吧。」
●
「要吵鬧待會兒再吵。」
短期的夏天結束,秋意漸濃的最近,黎明時分非常寒冷。即使天亮也暗得誇張的清晨,在女僕們的目送之下走出宅邸大門的瓦蕾莉雅,她所吐出的氣息雖然不至於到變成白色,但很顯然地已經與夏天時吐出的氣息不同。
奇奎含糊地點了點頭,回應以薩克不得要領的話語。
「啊,對喔。抱歉,我不坐馬車改成騎馬去,可以馬上幫我備馬嗎?」
「──這座噴水池使用的水,就是緊急用水。是在緊急時刻能夠轉換成生活用水的潔淨水源。」
「希望你爲了她和你們家族所居住的這個國家,做出冷靜的判斷。詳細的情形,請你去問猊下吧。」
「反正,能利用的東西就利用吧。得多少減輕猊下的負擔纔行。」
「現在沒空跟你們解釋理由。是猊下希望這麼做的。」
「那就好。」
衛兵們不是看到眼前發生的火災,而是因爲其他原因開始喧譁,奇奎制止他們後說道:
士兵們帶着驚訝和敬意目送着夏琦菈,奇奎的馬匹一口氣奔馳過他們的面前,朝魔法院前進。
「……雖然造成不小的混亂,但這也是一個好機會吧。」
「……啥?」
「我想你們一看就知道了,這位是夏琦菈.巴貝爾猊下。」
「唔噗!」
以薩克凝視着匡啷匡啷奔跑過來的貝琪娜說道。
「我是在問你怎麼度過昨天的。你昨天不是也放假嗎?」
「只是隨便問問而已──」
瓦蕾莉雅纔不會說是因爲──找不到其他話題可說。數小時前發生的火災,等一下應該會有人在王宮向她詳細說明,就算在這裏對狄米塔爾問東問西的,也得不到正確的資訊吧。
所以瓦蕾莉雅纔想提出其他話題,但卻想不到任何適合的話題,所以才問他怎麼度過休假。況且,仔細思考過後,瓦蕾莉雅幾乎不瞭解私底下的狄米塔爾。所以,也有點想知道他平常在做些什麼。
狄米塔爾撫摸後頸項,語帶嘆息地低喃道:
「……技師長有事拜託我,跑了一趟巴貝爾猊下的離宮後,回到自己的住處保養劍。還有喫飯、看書──當我正想爲了明天早點上牀睡覺時,王宮就派使者過來了。」
「這樣啊……還滿普通的嘛。」
「什麼意思?」
「我本來以爲你平常都在做什麼特別的事情。」
「那你昨天又是怎麼過的?應該有好好休息吧?」
以前,國王特別賜給瓦蕾莉雅休假,她卻不在自家休養,跑出來閒晃,狄米塔爾曾經爲了這件事把她罵得狗血淋頭。從此以後,瓦蕾莉雅在短期休假時,都儘量留在家裏休息。
「雖然我昨天一整天都待在家,但中午的時候殿下突然來訪。」
「殿下嗎?」
「他說剛打完獵回來──啊,對了,我是在那時候聽說的,路奇烏斯大人真的身體不舒服嗎?」
「……不知道,我是第一次聽說。」
頓了一會兒後,狄米塔爾低聲回答。
瓦蕾莉雅發現自己就算再次提起路奇烏斯的話題,心情也還是非常沉着。她認爲自己並不是變得完全對路奇烏斯沒好感,而單純只是因爲路奇烏斯在自己心中的分量相對變小罷了。
瓦蕾莉雅同時對狄米塔爾不知道路奇烏斯身體不舒服一事感到意外,看見他冷靜地接受這個事時,不知爲何,瓦蕾莉雅鬆了一口氣,在短短數秒之間,她不同於以往,思考了許多事情。
「──我要聊個完全不同的話題。」
當瓦蕾莉雅跨上車伕幫她準備的馬匹後,狄米塔爾開口說道。
「如果有人告訴你,以後能安排優秀的紋章官給你,你會怎麼樣?」
在低聲交談的期間,瓦蕾莉雅兩人穿過士兵們嚴守的城門,進入了王城區。瓦蕾莉雅也有幾次在深夜造訪王城區的經驗,但今天警備的數量明顯增多。寒冷的夜晚空氣之所以帶點焦臭味,大概是因爲魔法院失火的關係吧。
「所以……就算我不當你的紋章官,以後你的任務大概還是能順利完成。只是你和你的新紋章官會接到符合自己能力範圍的任務。」
奧爾薇特皺起眉頭俯視老朋友。
「猊下的專屬紋章官最近好像要回家鄉結婚。問我要不要接任。」
「……猊下認爲這樣才能圓滿地解決問題。」
「什麼東西不是?」
「這……這算什麼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爲什麼現在才這樣想?這根本算不上是理由吧?」
「別……別說了!我要騎馬去!話說回來,小狄!你剛纔說的話是什麼意──」
狄米塔爾搔了搔頭,繼續說道:
「你啊──」
「在組織裏面工作就是這麼一回事。不能唱反調,惹陛下不開心。」
「──!」
「如果是猊下的話,即使在我又陷入麻煩的處境時,她也能迅速地做出判斷。」
「可是……我想應該沒有比你更強的紋章官了吧!」
「所以……之前的任務,一定是因爲是你當我的紋章官,才能順利完成──可是,要是你不在的話……」
「對……那位大人雖然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但其實意外地很可靠,把我挖走之後,我想她應該也已經想好要安排誰當你的專屬紋章官了吧。」
在進入王城區後,她就與路奇烏斯分開。雖說是母子,但兩人在王宮的地位不同。奧爾薇特在前往王宮之前,打算確認自己職場的現況,便順道去了受到士兵們嚴加封鎖的魔法院。
「……比如說,你想想羅馬里克的事吧。如果你的紋章官是那個四眼田雞的魯德貝克卿,大概就不會接到尋找阿爾漢塔礦脈的機密任務了吧。」
瓦蕾莉雅支支吾吾顫抖着嘴脣,狄米塔爾回頭望向她說道:

被燒得一片漆黑的時鐘塔,矗立在由黑色開始轉爲羣青色的天空下。因熱度損壞的時鐘早已不再刻劃時間,指針停在凌晨零時過後的地方。
「啥?」
「所以說,是在非正式的地方提到那種話題嗎?」
「貝巴爾猊下。」
「你本來也是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才接受我的。沒差吧。」
「最重要的理由是,巴貝爾猊下比你強。」
「我會拒絕。」
「是……是沒錯啦……」
狄米塔爾用手勢提醒瓦蕾莉雅說話再小聲一點,然後幫忙她下馬。的確,要是嗓門再大一點的話,可能會被四周的士兵們聽見。
「別說了。」
「當我的力量又失控的時候,不管是要讓我恢復理智,還是收拾殘局,那位大人大概都不會猶豫吧,而且也有那個實力。跟你不同。」
「纔不是呢。」
兩人將馬託付給附近的士兵,行走在通往王宮的石板路上。瓦蕾莉雅壓抑顫抖的聲音,詢問狄米塔爾。
「……咦?」
「……別說了。」
「你嗎?」
「簡單來說,之所以會分配給你危險的任務,其中有幾成的因素,是因爲我是你的紋章官的關係。」
「更……更重要的事情……是指?」
「你說的──確實很有道理,可是!不對!」
「這是什……什麼意思……?」
「──欸,小狄!」
瓦蕾莉雅一時惱怒,大聲咆哮,但想起這裏是城塞區,便又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辭。在緊急時刻也能成爲保護王宮的堡壘的城塞區裏,有力的王公貴族的邸宅並列成排。這個時間已經不見在外面徘徊的人影,但畢竟魔法院剛失火不久,應該也有許多人還清醒着。要是不小心大聲喧譁,引發騷動就糟糕了。
「你的意思是,這次也要聽從上面的指示嗎?」
「哪有啊!根本一點兒都不圓滿好嗎!」
「你能針對自己的業績做出正確的評價,是值得開心的事,但你也差不多該發現更重要的事情了吧。」
「難怪──我接到報告明明說是大火,損害卻比預料中的還少。」
聽狄米塔爾一說,搞不好真的是這樣。先不論第一次出任務的時候,去海德洛塔時,和前往羅馬里克的時候,基本的目的之一,就是掌握亞默德中央政府無法得知的內情。
「先趕路吧……今天的御前會議可不是悠閒地邊喝茶邊開會的氣氛。所有人的神經應該都很緊繃吧。嚴禁遲到。」
瓦蕾莉雅想起羅馬里克那一晚的事情,緊咬嘴脣。當時她和貝琪娜兩個人拼命地四處奔走,好不容易纔順利解決,要是狄米塔爾的左手臂又開始不聽使喚,就不知道下次能不能解決了。
「那是──!」
「哦,是這樣嗎?那麼,想到珍貴的資料沒有散佚這一點,我努力滅火就有價值嘍。」
「…………」
「你還真是戀戀不捨啊。」
「神巫不論去哪一國,都是以第一級國賓的身分受到款待,而她的專屬紋章官則被允許經常伴隨左右。位於那種地位的紋章官,是像我這種人的話,從居於上位的人的角度看來,會覺得十分方便吧。因爲在將神巫以外交特使的身分送進他國的同時,也能公然將有能力的奸細一併送進去。」
「咦──?」
「……我會成爲你的紋章官,也只是聽從上面的命令。不是我自己決定的,也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
瓦蕾莉雅揮開狄米塔爾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加快腳步衝進王宮。
「有人說出那種任性的話是事實。」
「你剛纔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啊?」
「當今的陛下和殿下,不管是好是壞,都是十分有能力的統治者。不論是爲了想重振家門而奮鬥的少女,還是想報答家人的少年,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冷靜地利用兩人的努力。」
奧爾薇特吹拂着帶有焦臭味的風,此時,夏琦菈踏着草皮發出沙沙聲,從她的背後走來。
「我還以爲……會燒燬得更加徹底呢。」
事實上,雖然卡琳是個冷靜又優秀的神巫,但卻沒有被指派像瓦蕾莉雅那樣危險的任務。那是因爲無法期待隨行的佩託菈能夠擔任狄米塔爾那樣的職務吧。
狄米塔爾在四處燃燒篝火的石板路上下馬後,仰望着瓦蕾莉雅嘆了一口氣。
「我說你啊……我們以往執行的任務,或多或少都像是奸細的行爲吧。」
「小……小姐!您還是坐馬車去比較──」
狄米塔爾打斷瓦蕾莉雅的反問後,單手提着提燈,輕輕踢了一下馬肚。
所以,可能遲早會正式提出這個話題──狄米塔爾接着這麼說。瓦蕾莉雅聽着這句話,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馬兒的馬鬣。
瓦蕾莉雅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用開始陷入混亂的頭腦絞盡腦汁思考着,並且擠出話語:
「……因爲白天巴貝爾猊下問我。而且,你等一下也會跟她碰面。她搞不好會出面說服你,所以我認爲好歹應該先自己向你說明。」
「……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要更換──」
「……什麼?」
「要是換了紋章官,我可能就沒辦法像以前那樣達成任務,並不是這樣的!我纔不是在擔心那種事!」
「……我會當選你的紋章官,應該不是陛下或殿下意圖指派的。不過,就算是偶然形成這樣的組合,一旦得知能夠利用,就會徹底利用到底。這就是那兩位人物的政治。」
「你怎麼想?」
「可是,你爲什麼要現在告訴我這件事?」
「奸……奸細──你……你嗎?」
「不管怎樣,都已經焦黑到這個地步,也只能拆毀再重建了吧。」
「嗯。我聽說發生火災,就立刻飛奔過來了♪」
「並沒有正式決定。」
「……咦?巴貝爾猊下嗎,爲……爲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瓦蕾莉雅隨後策馬追上狄米塔爾,低聲追問:
「……巴貝爾猊下只是在私底下跟我提過這個話題罷了。」
「────」
接下來明明必須談論國家大事,但老實說,瓦蕾莉雅完全沒將心思放在那一方面。她滿腦子想的都是狄米塔爾可能會被調離自己紋章官的職位,這種還沒有拍板定案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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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囉嗦!」
「乾脆連地基都一個不留地全都燒燬,重新改建也比較輕鬆……現在的本院一再擴建而變成效率不佳的構造,我不是很喜歡呢。」
狄米塔爾冷漠地注視着瓦蕾莉雅,然後若無其事地再次策馬奔騰。
「亞比奧爾先生?」
「就是女性紋章官什麼的──那是怎麼回事?有人事異動的命令出來嗎?」
「你嗎!」
「本來我一個人執行就好的任務,你偏偏要擅自插手攪和。總之,上頭要求我擔任的就是這樣的角色,因爲剛好我是能派上用場的人。」
瓦蕾莉雅原本感到一陣怒火中燒,但是一聽到狄米塔爾口中說出的名字後,便感覺到怒氣一口氣熄滅了下來。
聽見狄米塔爾出乎意料的提問,瓦蕾莉雅差點踩空馬鐙,連忙緊抓住馬鞍。
「什麼不對?」
「不過,都是因爲有奇奎幫我的關係啦。」
「是誰啊!」
「況且,之所以會安排我當你的專屬紋章官,是因爲你的父親想要個能夠擔任保鑣的人選。只要有符合這個條件的女紋章官,就沒必要把什麼事都意見相左的我們兩人繼續湊在一起。」
「就算巴貝爾猊下對我提起這個話題,我也絕對會拒絕!管他是巴貝爾猊下、殿下、陛下,還是本院長,我都不聽!」
夏琦菈瞥了一眼停水的噴水池,笑着說道。
「我剛好在奇奎那裏。」
「是嗎?那還真是──走運呢。」
平常不會離開離宮的夏琦菈,爲何會湊巧來到王城區──而且還待在奇奎那裏,奧爾薇特似乎知道那個理由。
「──會議好像快要開始了喔。」
「是啊……」
受到夏琦菈的催促,奧爾薇特走向王宮。
由於目光所及的地方沒有時鐘,所以不知道正確的時間,不過大概還沒有超過早上五點吧。雖然重要的會議拖延到深夜纔開是常有的事,但是召集國王、皇太子、神巫、四元老以及其他的重臣的大會議,從這個時間開始開會,近幾十年來應該不曾發生過。至少就奧爾薇特所知,這還是第一次進行如此衆多的重要人物齊衆一堂的會議。
「──很可惜,卡琳小姐來不及回來參加。」
夏琦菈快步走在通往大廳的走廊上說道。
就連奧爾薇特都認爲如此大陣仗的出席者當中,幾乎可說是唯一缺席的人,就是目前人在帝瑪的卡琳.魯德貝克。
「有通知她嗎?」
「應該已經派人通知了,不過她也有必須解決的問題吧,可能要再過些時候才能回國。」
「這樣啊……」
奧爾薇特因爲平常的習慣正想走向國王的執務室,被警備的士兵提醒會議場所已經更改,便聳了聳肩嘆了一口氣。
「……平常的執務室的確擠不下那麼多人呢。」
「啊,可能喔。」
擺放着一張巨大圓桌的國王執務室,大小正適合讓國王和四元老面對面近距離地長談。不過這次的會議光是主要的出席者就超過五十人,當作開會的場所有些過於狹窄。因此今天的會議是在大廳準備座位來舉行。
「在那種地方開好幾小時間的會,可能會着涼感冒喔。」
魯奧瑪宮的大廳是由壯麗的大理石所建造,那美麗的建材會儲存夜晚的寒氣,隨時保持涼爽,阻礙大廳的氣溫上升。而且由於場地寬廣,好不容易產生的溫暖空氣容易散失。夏天涼爽宜人,但進入初秋之後就會變成不太想久待的場所。
「兩位早。」
「三十年前左右,倒了油的鍋子在烹飪時翻覆,把王宮的廚房幾乎燒燬,除了這個紀錄之外,就沒有大規模的火災發生過。」
「────」
「──從這個情況看來,這次的火災與其說是單純的意外,人爲意圖縱火的可能性較高。首先,希望各位將這件事銘記在心。」
「──我和各位一樣,都很期待加利德卿和卡穆尼亞斯卿兩位大臣閣下爲國家盡心盡力,但只有一點,請各位聽從我這個魔法院本院長的任性要求──」
無論如何,對外發表火災的原因爲單純的意外,是恰當的應對方式。至少,比發表有他國的諜報人員潛入這個城鎮,平白引起民衆的不安要來得好。
「──然後,那個……我有話要說。」
「……在調查完燒燬的殘骸,重建工程結束之前,有必要找個適合的地方設置臨時的本院,本院長你必須先着手選定地點纔行。你該專注的不是查明火災的原因,而是指導年輕的魔法士。你能理解嗎?」
可能是因爲在這場會議擁有發言權的只有位居要職的人吧,先前忙碌地進行作業的士兵們和狄米塔爾,都紛紛掀起掛毯離去。恐怕連路奇烏斯和騎士團的團員們,在會議結束之前,都得在外頭擔任警備的職務。
「……能。」
「謝謝。」
之後,加利德卿表示要說明強化首都警備,以及關於國境警備的具體方針,但起身的卻是卡穆尼亞斯卿。
「喔~~你來得很早嘛,瓦蕾莉雅。」
「如果可以的話,火災的起火源和失火原因的調查,能否交給我們負責?」
國王撫摸着下巴呢喃道:
「也就是說……有仇視我國的破壞諜報人員,侵入這個王城區吧。」
不過,這次的火災,被人發現時已經不是小火災的程度。換句話說,也就意味着失火後以猛烈的火勢一口氣蔓延開來。
「小狄說的嗎?」
「嗯……也不能說沒有這種可能性吧。那種地方有許多發酵的東西,某種東西發酵的時候本來就會發熱。如果旁邊有容易燃燒的東西,我認爲有可能會擅自起火喔。」
卡穆尼亞斯卿擦拭着汗水補充道。
瓦蕾莉雅朝夏琦菈悄悄指出的方向看去後,便看見國王和皇太子正一起走來。重臣們也發現這件事,慌慌張張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國王在離王座最近的位置就座,他右手邊坐着皇太子,左手邊的位置則被四元老佔據,奧爾薇特等人也受到帶路的士兵催促,在各自的位子入坐。奧爾薇特坐在皇太子的身邊,而夏琦菈和瓦蕾莉雅兩人則並排坐在她的旁邊。大致上,是按照對亞默德政治重要的順序安排位子。
臨時「會議室」裏準備的無數張桌子旁,已經聚集了許多大臣和官吏,他們吐着白色的氣息,正在熱烈地討論某件事。在這種氣氛中,不是政治家的少女確實找不到容身之處吧。或許是在這時終於出現了熟面孔的關係,瓦蕾莉雅的表情明顯流露出安心之色。
「你所謂的我們,具體而言是指誰?不是本院長你一個人吧?」
面對皇太子的問題,奧爾薇特立刻回答後,國王便吸了一大口氣,宛如偷喫被抓到一樣,露出困惑的表情僵硬地苦笑。
「火災現場調查一事,我們決定全權交給巴貝爾猊下負責。」
看情況,有時候會直呼姓名的國王,之所以會故意用頭銜來稱呼,是因爲這不是能開那種玩笑的場合吧。從座位站起來的奧爾薇特,恭敬地行過一禮後,環視所有人說:
「兩位都有……不過,先跟猊下談──」
「……怎麼說?」
「……今天凌晨,剛變換日期的零點過後,王立魔法院本院發生火災。所幸,巴貝爾猊下飛快抵達現場,竭盡全力滅火,才免於全部燒燬和火勢蔓延的命運,不過──如果只是小火災倒也罷了,但在我的印象中,王城區內的重要設施從來沒有發生過如此大規模的火災。」
合理的正確言論。皇太子能言善道,經常被揶揄出生時是先從嘴巴生出來的,即使如此,還是難以想像他是當場突然想到這番說詞。恐怕他也是一開始就預料到奧爾薇特會提出意見,而事先擬定好回答了吧。
「跟誰說?」
「路奇烏斯已經來了嗎?」
「在外頭可別不小心說出有諜報人員等等的事情喔。要是說出去,就以泄漏機密之罪嚴格處置。」
「這次也是比蓋羅乾的好事嗎?」
「對,沒錯……」
都市防衛和國境警備雖然是統領國軍的軍務大臣加利德卿的管轄範圍,但魯奧瑪內發生的犯罪搜查,則是屬於統理下級監察官和衛兵的內務大臣的管轄。不過,奧爾薇特是在知道這個規則的情況之下,勇於向國王提議:
「是這樣嗎……」
「你所謂的任性要求是?」
織出鮮豔色彩的掛毯,既是點綴殺風景的石造城牆的裝飾品,也是能防止石頭的寒氣侵入人體的防寒用品。將大量的掛毯掛在柱子與柱子的中間就能代替天花板或牆壁,只要在內側點火取暖,應該至少能驅趕黎明的寒冷。
「那麼,開完會再說吧。」
雖然音量不大,但奧爾薇特用具有穿透力的聲音,請求發言。
也難怪會有人提出這樣的意見。不過,國王搖了搖頭回答:
「比兩位晚到就太失禮了──」
「我能瞭解本院長你的心情,但是……假如我的騎士團內部發生了殺人事件,我可不能親自出馬調查。應該由能以公平的眼光看待事件的第三者來負責調查。也就是說──這次的調查讓本院長負責,稍顯有失公平。」
大陸第一大國亞默德雖然在公然和背地裏都有許多敵人,但老實說,像這種明目張膽的攻擊並不多。因爲若是派遣破壞諜報人員潛進亞默德被抓到,將會受到十分慘烈的報復。說到明知如此還敢主動發動攻擊的敵人,以往頂多就只有隔着山脈勢不兩立的敵人比蓋羅了吧。
奧爾薇特兩人一來到大廳便遇見狄米塔爾,他正和數名士兵一起搬運捲成圓筒狀的大掛毯。
「是殿下用那種名目強制他休假,說他太操勞了。」
「不好意思,本院長。」
「王座前已經準備好椅子和桌子,請兩位到那裏等待。」
「對。雖然我沒有跟他攀談,但我剛纔有看到他跟殿下在一起……聽說他身體不太舒服,不過看起來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王城區幾乎不曾發生大規模的火災,有其明確的理由。首先,第一個原因是,王城區裏多是大規模的石造建築物,即使失火,也本來就很難燃燒。另一個原因是,由於王族的生活空間很靠近,經常有警備兵站崗,因此自然而然建立起失火後會立刻發現,迅速滅火的系統。
奧爾薇特眯起雙眼,一語不發地回頭望向友人。當事人夏琦菈,拄着臉頰,將羽毛筆夾在上脣和鼻子之間,一副事不關己地聽着以薩克說話。從她完全不感到驚訝的態度看來,這件事情早就事先通知過夏琦菈了吧。
夏琦菈小巧的拳頭無禮地陷入奧爾薇特的屁股。要是換成別人做出這種事──即使是國王也一樣──肯定會引發問題,但不知是幸或不幸,奧爾薇特知道就算對鬧着自己玩的夏琦菈動怒、斥責她也沒有用。奧爾薇特露出苦笑揮開友人的手,環顧四周。
瓦蕾莉雅聽完皇太子的說明後,悄聲對夏琦菈低喃:
加利德苦着一張臉呢喃後,重臣們便互相對視。
「之後纔會查明主謀者的身分。再說,也只是推斷人爲縱火的可能性很高罷了。不先慎重地調查,取得確切的證據,只會平白讓國民害怕而已。」
「防寒對策。」
士兵們已經在大廳完成一張巨大的拼布,將掛毯掛在柱子與柱子的中間隔成一個空間。這間大廳恐怕也是第一次陷入如此喧囂的狀態吧。
百無聊賴地坐在椅子上晃動雙腳的瓦蕾莉雅,看見兩人後,便從椅子上彈跳起來。
奧爾薇特靜靜地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下。
國王盤起胳膊,輕聲嘆息。他的視線,像是在尋求意見般,望向隔壁的皇太子。
「兩……兩位早!」
「是指我和在魔法院學習的魔法士們。」
「呃……那麼,假設這次的火災是因爲他國的諜報人員縱火,因此由身爲內務大臣的我來負責調查,呃,所以我將掌管這次的指揮權──」
「可是──」
「──關於這件事,我和陛下已經達成共識了。」
「唔。」
我先聲明──國王繼續說道。
「這是我跟父王先決定的事,我們將對外發表這次火災的火源是來自馬廄的草料小屋,各位也能配合我們的這番說詞嗎?」
以薩克等士兵們的腳步聲遠離後,緩緩站起身來。
狄米塔爾之所以用較爲輕鬆的語氣低喃,大概是因爲他不是以紋章官或監察官的身分,而是以奧爾薇特家人的身分說出這句話吧。
「也對,你看起來皮下脂肪好像很厚的樣子。」
奧爾薇特小聲詢問後,狄米塔爾便輕輕點了點頭回答:
「……什麼事,本院長?」
「對冷底子的我們來說,真是非常感激啊。」
坐在國王與奧爾薇特中間的皇太子,把玩着沒有浸泡在墨水罐的羽毛筆說道:
以薩克、奧爾薇特,以及夏琦菈──以並坐在國王左側的三人爲中心,散發出難以言喻的難堪沉默。
「巴貝爾猊下飛快抵達現場,竭盡全力幫忙滅火。也就是說,她親眼詳盡地目睹了當時的情況。而且身邊也有上級紋章官跟隨。沒有人比她更適合負責調查了吧。」
被夏琦菈指出事實,瓦蕾莉雅尷尬地搔了搔頭。
「這樣啊……該怎麼說呢,真是傷腦筋呢。」
「不只路奇烏斯,可以的話,我希望阿姨你也能好好休息。」

「猊下!本院長!」
「……草料小屋有可能自然起火嗎?」
「別把我給算進去,我可不是冷底子。」
「哎呀,你在幫忙幹什麼呢?」
「陛下。」
「呃……近年來從未召集如此衆多的人進行大規模的會議,其實本來想在更完善的場地下進行會議,但很不巧地,並沒有那種閒暇時間。我想各位已經知道被召集來參加這個會議的理由,我就省略開會的問候等麻煩的規矩,直接進入正題。」
奧爾薇特掀開掛毯後,溫暖的空氣便緩緩流瀉了出來。多虧了取暖兼照明的篝火,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寒冷。
以薩克拍了一下桌面,環視所有人。
「陛下?」
不過,奧爾薇特已經沒有心思主動去緩和那個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