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是否有退路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4119 字

可看見遠方夜空的赤紅色逐漸轉弱。大概是在各處放的火正被撲滅吧。
「希望混亂能持續到我們再走遠一點的時候。」
披着斗篷,跨在馬背上的奧爾薇特,回頭望向自己成長的城鎮,用不怎麼感傷的語調低喃。
「這也無可奈何。以少爺現在的狀態,無法用太快的速度趕路。」
路奇烏斯身上蓋着稻草堆,在緹雅駕馭的運貨馬車的後方,靜靜地沉睡。吊在馬車車轅上的油燈亮光,不安地晃動着。
「──好像還沒清醒呢。」
「似乎被狄米塔爾大人傷得很嚴重的樣子。」
「可憐的狄米塔爾。」
奧爾薇特嘆息着說道,緹雅見狀,疑惑地歪了歪頭。
「可憐的……是狄米塔爾大人嗎?不是少爺?」
「是啊。」
奧爾薇特掀起斗篷的兜帽,忍住盈眶的淚水。
「……雖說是一時的迷惑,但和我們分開,一個人留在那個地方的那孩子,接下來將有殘酷的命運等待着他吧。一想到這裏,我就心痛。」
「可是,那終究是狄米塔爾大人自己選擇的道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是嗎?」
「路奇烏斯差點被殺死,你很生氣吧,緹雅?」
「難道奧爾薇特大人您不生氣嗎?」
「想到之後的事,這點程度就像是孩子在互相打鬧一樣。要是每次都氣憤填膺的,根本無法達成夙願。」
「這是互相打鬧──嗎?」
緹雅回頭望向後方,凝視着至今仍未清醒的路奇烏斯。奧爾薇特將一場可能傷及心臟、受到重傷的戰門,評爲孩子在互相打鬧,那麼究竟要讓自己的兒子們做到何種程度纔算嚴重呢──緹雅有時候真搞不懂奧爾薇特的心思。
「──看來,狄米塔爾找到能在某種程度上控制自己力量的方法了呢。」
「不是,我是在等人來懇求我。」
「怎麼,難道殿下您的父親反對嗎?」
「不能斷言沒有──如果是和我國對立的國家的話。不過,我也不認爲他們兩個能夠輕易地逃進那種地方。而且我也不認爲他們逃亡到他國,能夠得到超越在亞默德享受過的榮譽。」
「了……了……解解……解──」
「叛國罪有所謂的連坐法。他是路奇烏斯的表弟,必須受罰。」
「沒辦法,畢竟是叛國罪。本院長和路奇烏斯想取巴貝爾猊下等人的性命是事實,而且他們兩人都很有名。」
「實際上,已經有一部分這樣的聲音出現了。」
「多休息一會兒之後,再繪製魔紋就行了吧。我聽說三人之中,猊下的傷勢最爲嚴重,先讓年輕人繪製吧。」
「扣押來的裏希堤那赫家的資產呢?」
緹雅詢問奧爾薇特:
「事已至止,您還認爲狄米塔爾大人會回來嗎?」
夏琦菈將手肘抵在扶手上,拄着臉頰,嘆了一口氣。幾乎沒有動口品嚐的紅茶,在茶几上漸漸涼掉。
「即使那裏不是我們的容身之處──嗎?」
「會啊。近期之內。」
奇奎拍了拍巴秋魯魯斯的頭盔,安撫似地說道。
不過,在那百分之七當中,包含了支撐魯奧瑪經濟的市場和批發街,要完全重建,必須花費非常長的時間。
夏琦菈嘿咻一聲,從沙發上站起來,揹着手走在薔薇盆栽之間。
「──就算減刑,最多也是無期徒刑。不會改變失去小狄這個稀有人才的事實。我對這件事實在感到非常可惜。」
「當然是被自己百分百信賴的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背叛的事啊。」
「今天非常感謝您撥冗接見。」
「奧爾薇特大人。」
「……似乎沒有成功說服狄米塔爾呢。」
而更加費事的,是布拉達嫚特宮的修復。布拉達嫚特宮可說是「封印之丘」的門面,要是這裏保持遭到破壞的狀態,也會無顏面對同盟諸國。
平緩的山丘上閃爍着無數的亮光。定睛一看,有十騎左右的人馬提着油燈等待緹雅等人。
「行事儘量低調,要戰鬥只限於跨越國境的時候。」
總之,不先聽看看夏琦菈的想法,也無法做出什麼判斷。以薩克目送回去修復魔紋的首席神巫,與奇奎互相對視後,聳了聳肩。
「我最後看到他的時候,他的左手拿着一把新劍。」
「是。」
●
「沒錯,貝琪娜小姐。就算多少有退路可走,但法律規定的事情,就算是國王也必須遵守。」
「那就只放過狄米先生──」
皇太子苦笑着脫下手套和圍裙時,一名騎士團團員推開溫室的門。雖然溫室裏只有以薩克和夏琦菈兩人,但因爲警備的關係,溫室周圍有許多團員和士兵們站崗。
「那麼,說奧爾薇特是他的監護人,算是表面上的說法嘍……既然如此,搞不好會有辦法。」
「城鎮的重建需要他們的幫助。這次父王也無法漠視貴族們的意見……很遺憾地,他們的主張,就法律而言是正確的。」
梅朵窺視運貨馬車的內部,揶揄般地說道。
「──拉姆彼特!」
「是這樣嗎?」
不久後,奇奎和貝琪娜隨着帶路的團員走了進來。
「結果,還是隻能查明奧爾薇特究竟在圖謀些什麼啊……」
夏琦菈表現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打着呵欠低喃,她身上不是平常的禮服加上戰袍的打扮,而是披着看起來十分溫暖的長袍,坐靠在沙發椅背上,大腿上蓋着一條毛毯。她之所以一副病人般的打扮,是因爲她從重新繪製失去魔紋的作業中溜到這裏來。
「我們還會重新回到那座城鎮嗎?」
「猊下……您應該不是隨口說說的吧?」
「這是預料之中的結果。人要一百八十度大改變,通常需要受到極大的刺激。」
以薩克一邊修剪薔薇,一邊回答。
「請他進來。」
「總之,對父王來說,是被老朋友的本院長完全背叛,之後的應對可能會感到很辛苦。」
「是的。」
「會有國家故意藏匿亞默德追捕的人嗎?」
「好了、好了,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那麼,就走那個退路──」
「只要遵循法律就行了吧。我記得小狄已經十六歲了吧。」
「接下來的旅程有點長。交給你帶路了。」
「我們該回去的地方,不存在於這個世界。要用我們的雙手再次打造。」
「沒錯,所以無法避免連坐受罰。」
「原來如此……光是這樣,也不枉他先前不斷進出亞比奧爾先生那裏了。如果是這樣的狄米塔爾,等他回到我身邊時,應該能更有助益吧。」
「……我也認爲應該最先修復離宮。」
「不過啊,真是可惜呢。」
「這是個非常古老的語彙──烏爾海瑪特的意思是,『不存在之地』。我之前也曾經告訴過你吧。」
「我不是說過了嗎……因爲這個國家是法治國家,貝琪娜。」
以薩克看見自信滿滿地斷言的夏琦菈,感到疑惑。根據夏琦菈的個性,不可能會說大話,但他也不認爲有什麼妙計能拯救狄米塔爾。如果有的話,以薩克老早就發現了。
「我已經通知同盟諸國,說正在捉拿犯下叛國罪的裏希堤那赫母子……在跨越國境的階段,或許就能知道他們逃往哪裏,但目前還在等報告。」
「真……真的嗎,夏琦菈大人!」
「那些預算只要向愛慕虛榮的貴族們募款就好了。」
破曉之前,滅火活動大致上都已結束,雖然只是地圖上的概算,但根據報告所指,這次火災燒成灰燼的,不過只有魯奧瑪總面積的百分之七。可說是多虧了之前魔法院莫名其妙地起火,因此比平常更加強街上警備的關係。
「不,就算是猊下也無技可施吧。要是隨便偏袒小狄,猊下也很難站得住腳。」
「我……我……我知……道。」
梅朵如此呼喚後,一名長髮少女從一羣人馬中向前移動。
「爲……爲什麼啊!」
在被不合時節的鮮豔花朵包圍的廣闊溫室中,夏琦菈.巴貝爾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如果狄米塔爾還是小孩,就不用被奧爾薇特兩人犯下的罪行連累受罰。不過,依照亞默德的法律,狄米塔爾已經是成人。只要是成人,就無法避免連坐受罰。
「也罷。光是你們三人平安無事,今晚就算順利度過了吧。」
梅朵調轉馬頭,低聲笑道。
「……就算不這樣,要是特別偏袒小狄,大貴族們全部都會心生不滿吧。」
「竟然已經進展到這種地步了啊……」
「當然……因爲,那裏沒有那孩子的容身之處。」
眼神陰鬱的少女,嚴重結巴地回答後,一行人便以保護運貨馬車的隊形開始移動。位於隊伍最前頭的,是少女跨坐的馬匹。
「他沒有反對,只是抱怨要花錢。」
奇奎詢問後,以薩克便搶先夏琦菈一步說道:
「技師長來了。」
貝琪娜匡啷一聲,當場跌坐在地,說不出話來。
「關於這件事,我也感到很抱歉……如果二十多年前想要解決她,應該是可以辦到纔對。」
其中有一名披着斗篷的女人,緹雅也曾經和她有過數面之緣,她輕輕鳴響繮繩,從山丘上下來。她的名字叫梅朵──應該是假名,緹雅曾經聽過別人如此呼喚她。
「──也就是說,即使扣押疑似是這次同時發生的多起縱火事件的犯人他們家族的私有財產,也籌措不出受害地區的重建預算。當然,還有離宮的修復預算。」
「以薩克大人!請您原諒狄米先生!狄米先生爲了救瓦蕾莉雅小姐,甚至和有如親兄弟般的路奇烏斯大人戰鬥!可是……竟然連狄米先生都被判叛國罪,未免太過分了!」
看見匡啷匡啷扭動着粉紅色身軀,懇求自己的貝琪娜,以薩克苦笑着搖了搖頭。
「怎麼這樣……!」
「──可是啊,就算我能夠諒解他,也不能無罪釋放他。」
「喂,貝琪娜……」
「那裏歷史是很悠久,但並沒有什麼財產。不像其他貴族那樣經營領地或放高利貸來建造寶庫,硬要說的話,收集來的藏書是最大的財產吧。」
「那麼,國王陛下是在煩惱些什麼?」
「很遺憾,魯德貝克猊下正由她的專屬紋章官魯德貝克卿調整魔紋中。而柯斯塔庫塔猊下則是還在昏睡。如此一來,就只能從我開始修復了啊。」
奇奎恭敬地問候完後,貝琪娜便旋即推開她的叔父,走到皇太子面前。
「夏琦……巴貝爾猊下有什麼能夠挽救的辦法嗎?」
奇奎撫摸留着邋遢鬍子的臉頰,嘆了一口沉重的氣息。
「不只是狄米塔爾,路奇烏斯也需要嗎?」
「我也不好受啊……年輕時期受了那麼大的痛苦繪製的魔紋,因爲昨晚的燒傷,一半以上全毀了。一想到要一點一點地重新繪製,就覺得憂鬱啊。」
「倒是殿下你啊,可以這麼悠閒地擺弄薔薇嗎?」
裏希堤那赫家原本就有很多敵人。尤其是大多數的大貴族,都看受到當今國王重用的裏希堤那赫家不順眼吧。那些勢力,肯定會以這次的事件爲契機,除掉裏希堤那赫家,以及要求嚴厲懲罰狄米塔爾。如果拿之前紋章官的功績將功抵過,以及瓦蕾莉雅和夏琦菈兩人替他求情,或許可以免於死罪,但也就僅止於此了吧。絕對不可能,也不能無罪釋放。因爲若是居於人民上位的人扭曲法律,下面的人也會輕視法律。
「啊~~沒關係的,技師長。我知道她想表達什麼。」
「是啊……即使再怎麼優秀,我還是把這孩子教育得過於有教養了一些。爲了生存下去,也需要粗野的一面。尤其是男人。」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10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