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失去之物

原本的吶喊聲現在變成了勝利的歡呼聲，從城鎮南邊朝向四周傳開。

狄米塔爾趴在城牆上的走道邊調整呼吸，接着慢慢起身嘆了一口氣。

雖然在黑夜中看不太出來，但他其實滿身是血。

不過這大部分都是敵人的血，狄米塔爾本身並沒有受什麼傷。

但是不得不說，他心理層面所受到的創傷相當大。

「──狄米塔爾先生？」

這時從城牆下方傳來了雖然刻意壓低音調但卻忘了控制音量的聲音。

「狄米塔爾先生，是你在那邊嗎？」

「……也太沒警覺心了吧，這個粉紅鎧甲女。」

狄米塔爾有些厭煩地嘀咕道，接着便跳下城牆。

「狄米塔爾先生～！」

從鬱郁蒼蒼的森林深處，貝琪娜帶着喀鏘喀鏘的聲響衝了出來。

「太、太好了～！我、我自己一個人實在感到……很、很害怕──」

躲過朝自己衝撞而來，力大如牛的少女之後，狄米塔爾環顧四周然後說道：

「對喔，你是自己一個人在這。」

「唔、嗯…那、那個……你知道我多想去上廁所嗎……！」

「因、因爲卡匣裏的魔力差不多要用完了啊……！」

「幫你交換一下不就好了？」

「麻、麻煩你了。」

貝琪娜從自己的行李中拿出圓筒狀卡匣並交給狄米塔爾，接着轉身蹲下。

「什麼？」

狄米塔爾用這句話堵住貝琪娜的嘴巴後站了起來。雖然剛剛喫的那點東西頂多只能墊墊肚子，不過對於補充在剛剛那場混戰中所耗費掉的體力還是有些幫助。

狄米塔爾盡全力減緩呼吸節奏，隱藏自己的氣息在黑暗中前進。

狄米塔爾把濺滿全身的血跡擦掉，接着板起臉摸摸脖子說道：

狄米塔爾亮出小刀架在士兵的脖子上。

「狄米塔爾先生，爲、爲什麼你可以這麼冷靜呢？」

「你這是在測試我嗎？你想要自己親身體驗一下我現在到底有多煩躁嗎？真是很有冒險精神呢。」

「如果慌張失措的話根本沒辦法改變現況啊。」

「唔！」

「是霍康將軍……」

「如果她願意的話，要在空中飛行一段距離不成問題。但是到現在卻還沒逃出來，應該是被抓了吧。」

爲了不讓自己有絲毫鬆懈，狄米塔爾繼續集中精神，不過就在這時他突然發現有件事想不通。

「咿！」

「因爲這也太方便了吧──不過如果是那位變態技師長，能夠做出這種東西也不令人意外。畢竟他是個把一輩子都奉獻給研究的人。」

狄米塔爾冷冷地說完這句話後，便讓小刀刺得更深，士兵的脖子到下巴之間立刻出現了一條紅色細線。雖然流的血並不多，也不會太過疼痛，但已經讓士兵感到害怕不已。

「只要像這樣在地面上畫出魔紋，然後……嘿咻……再把用完的卡匣放到這邊，就可以吸取蘊藏於大自然中的無限魔力，大約一個晚上就能重新裝滿魔力了。」

狄米塔爾短暫地休息一下，稍稍去除了疲憊，然後面帶苦笑地站了起來。

「！」

士兵說完後雖然一度閉上嘴巴，但馬上又滔滔不絕地說道：

「什麼！你是說……瓦蕾莉雅大人被抓了嗎？」

狄米塔爾挽起右手的袖子，舉起賈基爾卡輕輕揮了幾下。

「……這下子真的難搞了呢。」

狄米塔爾的右手稍稍施力，小刀的尖端便微微刺進士兵的脖子。

狄米塔爾一擊就讓士兵失去意識，接着用空罈子擋住昏迷的士兵，並趁着下一個夜哨士兵還沒巡過來之前，稍微助跑跳過了別墅外的圍牆。

狄米塔爾這麼自言自語着，接着便接連射出許多火焰箭矢。

狄米塔爾捂住士兵的嘴巴，以全身重量用膝蓋朝士兵的心窩頂下去。

「嗯、是的……」

「我們走散了。」

「如果你緊張到會一直喫螺絲，就不要說些多餘的事。」

「是、是神巫沒錯！」

刻印在狄米塔爾手臂上的魔紋，可以和刻印在賈基爾卡劍身上的魔紋互相連結，形成一個迴路。在這個複雜的迴路中，遵循一定規律流動的魔力，可以讓少年在一段時間內獲得超人般的力量。藉由「倍力」這個魔法，狄米塔爾再次跳上城牆。

狄米塔爾判斷對方只有一個人，便拔出藏在靴子裏的小刀衝了出去，把悠閒哼着歌的士兵架到陰暗角落。

「天一亮應該就會立刻執行吧。叛軍也知道如果時間一拖長，中央就有可能派遣援軍過來，所以不會耽誤太多時間。」

狄米塔爾照着清楚記在腦海裏的地圖，順利到達了別墅附近，接着他便無聲無息地從屋頂上跳下來。雖然現在整個城鎮還被黑夜所籠罩，但頂多也只剩三到四個小時，一旦天色開始發白，隱匿行動就會變得相當困難。

「反應那麼大吵死人了。」

「不要擔心，我只是手滑了一下而已。只要你不惹我生氣，我是不會殺掉你的……那麼，被抓的人是神巫嗎？」

請狄米塔爾幫忙換好卡匣的貝琪娜，急忙開始在地面畫出一個圓形的魔紋。

「用完的卡匣就直接丟掉嗎？」

「事情變得很棘手呢……雖然原本是打算透過這個任務讓新任神巫可以站穩腳步，不過阿姨的體貼反而是弄巧成拙了呢。」

「……從剛纔到現在，就是這句話最令我生氣呢。」

「爲什麼要懷疑呢？」

貝琪娜──應該說是巴秋魯魯斯的力量確實會有幫助。一般弓箭射不穿她的鎧甲，加上又擁有猛牛一般的衝撞力，如果派她衝進敵方陣營，如果對手沒有拿出投石車或是使用強力魔法的話，應該是完全抵擋不住吧。不過若是要在不被敵人發現的情況下暗中行動，貝琪娜就完全不適合了。

「給我閉嘴！」

「如果要好好利用神巫這張王牌，應該會選擇在民衆面前公開處決吧。這樣一來叛軍的士氣會大幅提升，而市長的部隊則會喪失戰意。」

「即使我回不來，我也會確實讓瓦蕾莉雅平安回來。那時候就得靠你把那傢伙帶回聖都了……這是很重要的任務喔。」

「不知道嗎？」

狄米塔爾不禁露出苦笑，接着拔出掛在腰際的賈基爾卡。

「咦？」

「我會去救出猊下。」

「瓦蕾莉雅大人到哪裏去了呢？」

「──你就繼續在這邊待命。」

博斯克伯爵的財力相當雄厚，因此別墅也非常大。別墅的庭院內到處都是營火，還有許多全副武裝的士兵晃來晃去。這些士兵並不會像剛剛那個哨兵般鬆懈，從這點看來，他們應該是加入叛軍的瑟利巴駐防部隊士兵。

奧爾薇特一定相當瞭解狄米塔爾的個性，而且應該也掌握了瓦蕾莉雅是個怎樣的人。若是如此，當自己告訴瓦蕾莉雅這個任務的真相時，她又會怎麼想呢？一直強烈希望能靠一己之力闖出名堂的她，又會採取什麼行動呢？狄米塔爾並不覺得奧爾薇特事先沒有預料到這些。

看了一眼把粉紅色身體藏在樹叢中對着自己揮手的貝琪娜後，狄米塔爾邁步快跑。

「我對那傢伙過去的豐功偉業不感興趣……在剛纔的攻擊之中，你們是不是俘虜了中央派遣過來的人？」

貝琪娜無力地癱坐在原地。

「一、一個人去嗎？」

「瓦蕾莉雅大人應該平安無事吧……？」

「如果想要迅速且隱匿地行動，我有辦法帶你一起去嗎？」

「難道這其實是在測試我……？如果是要測試我是否能夠駕馭這匹野馬……那阿姨她膽子也真大呢。」

如果瓦蕾莉雅就這樣遭到殺害，對亞默德來說將會是個沉重的打擊。而派遣瓦蕾莉雅執行這次任務的奧爾薇特和皇太子，也一定會被追究責任吧。不過，再怎麼說皇太子也是國王的獨生子，因此實際上必須扛下所有責任的，就一定是奧爾薇特一個人了。

根據從市長那邊聽來的情報，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不過目前叛軍司令部據說是設在博斯克伯爵位於新街區的別墅之中。雖然不知道博斯克伯爵是個怎麼樣的人，不過在這種狀況下，叛軍要怎麼利用他的別墅，他也無可奈何吧。即使那邊是國王的離宮，也沒有人能衡量那跟現任神巫相比孰輕孰重。

「這、這點我知道……可是如果狄米塔爾先生回不來的話，會令我很困擾的，叔叔他也會很傷心的。」

「首領是霍康嗎？」

狄米塔爾收起賈基爾卡，在疊起來的空罈子陰影處坐下。

「……那個小姑娘現在在哪裏呢？應該被帶來這個司令部了吧？」

在被高聳圍牆所圍繞的豪華別墅四周，都可以聽到夜哨士兵們互相交談和走動的聲音。大概是因爲剛剛的攻擊行動獲得了意外戰果，所以不時還能聽到笑聲。士兵們帶有很重的南方口音，雖然狄米塔爾有些地方聽不懂，不過還是可以確定瓦蕾莉雅是被抓到這裏。

「我當然不打算死在這種鬼地方。」

「不……不知道。」

「話說回來，狄米塔爾先生──」

「這還真是方便呢……等等，是真的嗎？」

狄米塔爾跨坐在陷入慌亂想要掙脫的士兵身上，並且用力捶了一下士兵的胸口。

「將軍他！打倒了妖惑大衆，僭稱自己是神之妻的小姑娘！抓、抓到了！然後處決那個小姑娘，你們這些愚、愚昧的──」

「狄米塔爾先生，祝你好運！」

狄米塔爾維持壓低身體的姿勢躲在樹叢後面，然後將意識集中於右手。魔力流進了刻印在狄米塔爾手上的魔紋，並且微微發出藍黑色光芒。

「是、是的……可是關在哪個房間我就──」

「──」

附近又有腳步聲朝這邊走來，可以聽見他在哼歌，但並沒有聽到和其他人說話的聲音。

「啊啊啊！不、不行丟掉！因爲這可是利用人工方式儲存魔力的尖端科技結晶！」

「怎麼了？」

狄米塔爾回想起之前技師長所示範的方式，然後打開巴秋魯魯斯背後的箱子。

「如果神巫大人被抓了，會、會怎麼樣啊？」

「因爲對方是蠻教徒，所以被殺掉也不令人意外。不過在那之前她可能會遭到什麼對待，像你這種小鬼是還不能知道的。」

「雖然我沒有親眼看見，不過從剛剛叛軍突然很乾脆地撤退這點看來，可以判斷他們應該是獲得了什麼戰果吧。也就是說，因爲俘虜了神巫所以意氣風發地收兵了。」

「可、可是，萬一狄米塔爾先生也……也沒回來的話怎麼辦……？」

士兵微微點頭之後，大大地吸了一口氣。而他原本拿着的長槍，也早已被狄米塔爾踢到遠處了。

「你、你是──」

「這樣啊。」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在這樣的別墅中，可以囚禁俘虜的地方很有限……」

狄米塔爾用小刀拍了拍士兵滿是汗水的臉頰這麼說道：

「……我記得是在這個地方。」

士兵因爲肺裏面的空氣一瞬間被打了出來，所以無法發出任何聲音。被打的疼痛也讓他全身不斷地顫抖。

透過魔紋讓體內的魔力流動──也就是使用魔法這件事，會讓人不論精神或肉體都感到疲憊。雖然這個世界蘊藏了無窮無盡的魔力，但人類並沒有辦法無限制地取用。就像是長時間不斷奔跑會「喘不過氣」一樣，魔法也無法長時間持續使用。

「……那是什麼啊？」

「…………」

「給我老實回答──這裏是你們的司令部嗎？」

「我知道了……那狄米塔爾先生呢？」

「會、會是什麼時候處決呢？」

「就算能出聲了也不要說話！我不想增加麻煩，而你也不希望自己身上再多幾個洞吧？」

「先把行李都放到馬背上，做好隨時都能逃走的準備。」

「……是，我們抓到了一個人。」

狄米塔爾邊這麼說邊聳了聳肩，然後打開了自己的行李，拿出了硬梆梆的麪包和廉價紅酒，像是囫圇吞棗一般地把它們喫進肚子。

狄米塔爾用「火彈」魔法打滅了後方庭院中所有的營火，使之陷入一片黑暗。

在此同時士兵們也迅速做出反應，有些拿起長槍防範敵人攻擊，有些則是跑向別墅本館。

「……一羣笨蛋。」

狄米塔爾嘆了口氣並摸摸脖子，然後趁着夜色移動到別墅本館的屋頂上。

◆

側腹部好痛。

被那麼大力地踢飛出去，說不定有某根肋骨被踢裂了。

不過跟自己訝異的情緒和所受到的屈辱比起來，這點痛也不算什麼了。

「唔……！」

不論怎麼用力，瓦蕾莉雅都沒辦法掙脫綁住她的繩子。不過那原本也就不是一個十六歲少女能輕易扯斷的東西。

瓦蕾莉雅仍然倒臥在冰冷的地板上。

堅固的門上只開了個有鐵柵欄的小窗子，穿過小窗子照進來的微弱光線，勉強爲這充滿混濁空氣的房間帶來一絲光亮。房間角落堆放了一些大的麻布袋，還有許多綁成串的大蒜和香草從天花板上垂掛下來。這裏應該是儲存食物的倉庫吧。

瓦蕾莉雅因爲滲入身體中的寒意與痛楚而不禁顫抖。她的雙手再次使勁，但不是爲了要扯斷綁在手腕的繩子，而是想利用魔法點火，看能不能把繩子燒斷。

但是，平常只要稍微集中精神立刻就能點燃的火焰，如今卻怎樣也點不着。雖然雙手被綁在後面沒辦法用眼睛確認，但瓦蕾莉雅確實沒有感覺到有任何魔力通過她的手。

「魔紋竟然被消除了──」

瓦蕾莉雅回想起被那個男人用詭異光針擊中時的情形。

沒有任何痛楚或衝擊，只是感覺有點怪怪的，而光針就這樣奪走了瓦蕾莉雅身上的魔紋。

把魔紋刻印到身上的過程相當疼痛，瓦蕾莉雅從十歲開始，就一點一滴地慢慢將魔紋刻印到全身上下。尤其是對於神巫來說，必須要擁有比一般魔法士更復雜且密度更高的魔紋。因此瓦蕾莉雅所承受的痛苦比一般想要成爲魔法士的小孩子們還要來的多，時間也更長。

但是，經歷了那麼長時間的痛苦，纔好不容易獲得的東西，竟然在幾分鐘之內就全部消失了。

現在令瓦蕾莉雅最無法承受的，就是這股喪失感。

「……嗚。」

少年的身體被非常大力地拉出倉庫外，接着背部便猛然撞上走道的牆壁。

「她沒事。正在城外等我們回去。」

瓦蕾莉雅漲紅了臉拼命地想要遮住大腿和肚臍，不過狄米塔爾卻冷冷地說道：

當瓦蕾莉雅講到一半突然停頓時，狄米塔爾卻用有點得意的表情繼續問道：

「呵呵。」

瓦蕾莉雅摒住呼吸，仔細傾聽。

「咿！」

瓦蕾莉雅這纔想起了那個不可思議的光針，於是慌忙地對狄米塔爾說道：

「！」

「…………」

但是，即使瓦蕾莉雅聽不懂少年們在說些什麼，但是從他們注視着自己的眼神大概就可以知道意思。他們還不是成年男性只是少年這點，反而更令瓦蕾莉雅感到不寒而慄。

先走出倉庫的狄米塔爾，突然回頭看向瓦蕾莉雅的腰部。

「誰、誰要你那樣說啊？」

比較晚進來的那位少年把手往後伸打算把門拉上，就在這時──

「啊！對喔……」

瓦蕾莉雅不自覺地提高音量，狄米塔爾見狀後露出微笑，接着他解開了腰間掛的劍鞘金屬扣並走向門口。

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下來，接着便傳來了鐵煉搖動的聲音，門外的人應該是準備要打開鐵煉上的鎖頭吧。似乎有人從門上的小窗子窺視房間內部，不過瓦蕾莉雅看不見他的臉。

但狄米塔爾卻無情地回應，接着他摸摸脖子繼續說道：

「啊……」

「還有右膝和──」

「…………」

在比蓋羅長大的人並不崇信雷頓特拉，因此也不會對神巫有任何崇敬之意。若是要做出傷害瓦蕾莉雅的事，他們應該是完全不會猶豫吧。

「──先回答一下我剛剛的問題吧。」

「……什麼？」

雖然對狄米塔爾坦白自己的粗心大意讓瓦蕾莉雅感到有些彆扭，不過這種事還是不能隱瞞。瓦蕾莉雅把雙手伸到狄米塔爾面前，然後集中精神。

好不容易恢復自由的瓦蕾莉雅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後吸了吸鼻子。狄米塔爾那話中帶刺的問題她根本沒聽進去。雖然已經逃離虎口而漸漸感到安心，但瓦蕾莉雅對於自己現在所處的狀況還是覺得很沒有真實感。

總算回過神來的瓦蕾莉雅趕緊轉身背對狄米塔爾，然後用手來回擦了擦臉。雖然好像已經有點太晚了，不過還是不想讓狄米塔爾看到自己滿臉淚痕的樣子。

或許是剛剛纔面臨了失去貞操的危機，所以纔對男性的視線這麼敏感。

這時在她耳邊有人輕聲說道：

「就跟你說不要吵了。」

黑暗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這種事不要問我。」

「我該……怎麼辦纔好……？」

瓦蕾莉雅顫抖着雙肩不斷啜泣。突然她聽到有腳步聲從石階上走下來，不禁倒抽了一口氣。同時還可以聽到他們用帶有南方口音的言語交談，並且發出猥瑣的笑聲。

「難道是眉間？還是胸口？如果連那邊的魔紋都被消除，就算其他地方的魔紋還在，也沒辦法使用什麼像樣的魔法了。」

「問題……你剛剛問了什麼……？」

瓦蕾莉雅像是毛毛蟲般扭動着身體，想辦法逃到倉庫的角落。明明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躲藏，但她現在也只能這麼做了。

狄米塔爾撐着膝蓋站起身後，朝下看着瓦蕾莉雅並且摸摸脖子說道：

狄米塔爾打斷了瓦蕾莉雅的話，並且用手按着太陽穴說道：

瓦蕾莉雅聚精會神地想看出到底怎麼回事。

「──喂！」

「你的魔紋構造圖我已經牢牢記在腦海裏，雖然不可能從零開始重新描繪出原有的魔紋，不過要以簡化爲某種程度的方式來重現出原有魔紋應該不難──不過，先安全逃出這裏纔是第一要務。」

「……不過話說回來，雖然你還很菜，但好歹也是威名天下的神巫大人，怎麼會這麼輕易就被抓了呢？這可不是用還不習慣之類的話就能當作藉口喔？」

「──唔咕！」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

瓦蕾莉雅不安地問道。

在發出有點不耐煩的咂舌聲後，神祕人點亮了小小的火光。

「啥？」

「我的魔紋被消除了──」

「真、真的嗎？」

「放心吧，我喜歡更豐滿一點的成熟女人。」

「……？」

「我辛辛苦苦跑來救你，如果在這裏被發現就前功盡棄了。」

好像是有什麼重物被拖着走。接着聽到麻布袋破掉，裏面小麥嘩啦嘩啦跑出來的聲音。不時還混雜着少年的呻吟聲，不過很快就消失了，然後陷入一片寂靜。

狄米塔爾扶起瓦蕾莉雅並且到背後切斷綁住她雙手的繩子。

「你爲什麼這麼輕易就被抓了？」

「啊！」

瓦蕾莉雅用手遮住露出馬甲外的胸口和肚臍一帶。被關進這裏之前，身上的戰袍和洋裝已經被脫掉了。

「怎麼了？難道被灌了什麼奇怪的藥嗎？」

「看你的樣子……他們應該是還沒對你做出會讓你喪失神巫資格的事情。」

等到心情差不多平復了，她才環顧四周，看見剛剛的少年們已經失去意識躺在倉庫角落。他們被撕破的麻布袋綁住雙手雙腳，同時嘴巴也被布條捂住。除此之外，還讓他們互相背對，用麻布條捆了好多圈。這樣子就算他們醒了也應該很難馬上掙脫吧。

雖然打算在指尖產生火焰，不過只有殘留在手腕上的魔紋稍微閃了一下而已，瓦蕾莉雅現在連一點點火焰都點不起來。

瓦蕾莉雅背對狄米塔爾，不斷地深呼吸。

「啊──才、纔不是呢！什、什麼事都沒發生啦！」

「對、對了！那孩子！貝琪娜呢？」

大概是因爲揮舞大劍戰鬥時太令人印象深刻，而讓瓦蕾莉雅忘記了狄米塔爾其實是自己的專屬紋章官。

「嗚……」

「……嗯。」

「我應該可以把被消除的魔紋其中一部分重新連接起來，當作是應急處理。」

「那、那是當然的啊！還有，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好嗎！」

「我並不是想說這個纔看你的腰──你的寶劍應該也被他們拿走了吧？」

「你知道魔法院裏平常都擺着五、六把備用的寶劍嗎？」

「──你要使用魔法的時候還不是會露出來？有什麼好在那邊害羞的啊？」

「等一下。」

「……！」

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瓦蕾莉雅的身體由內而外感覺到一陣惡寒，無處可逃的絕望感侵蝕了少女的心。

雖然失去使用魔法的能力，對瓦蕾莉雅來說是個很大的打擊，但竟然是因爲不敵蠻教徒的邪術而造成這個結果，這點令她更受打擊。因爲這就等於是瓦蕾莉雅長久以來所信仰的雷頓特拉敗給了異教之神。

「……咦？」

油燈因爲掉到地上而熄滅，周遭又再次陷入昏暗之中。

拿着油燈的少年驚訝地回頭想要看看發生什麼事，卻看到失去意識的少年直直朝自己飛過來，接着兩人便一起撞上了倉庫的牆壁。

「沒關係啦。雖然有個很響亮的名字，不過到頭來只不過是把儀式用的劍。」

「啊──」

「魔紋被消除了？你的魔紋嗎？」

「可是……」

過了一段時間門打開了，兩個拿着油燈的男人走了進來。稱他們是男人似乎有點不恰當，因爲他們只不過是年齡跟瓦蕾莉雅差不多的少年而已。從較深的膚色以及口音判斷，他們應該是從山脈南方移居過來的人。

「手背上的魔紋確實是全部都消失了呢……。」

「……你是不是完全忘了我的身分啊？」

瓦蕾莉雅咬着嘴脣，低聲啜泣。

「……你看。」

「真、真的啦！被一個奇怪的男人用那個……大概是邪術，就是他們說的魔法給消除了──」

不過更令瓦蕾莉雅害怕的，是自己純潔的身體會被玷污。而且對於那些蠻教徒來說，現在的瓦蕾莉雅只是個被奪去自由，倒臥在陰暗房間裏的「女人」而已。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在還沒調查清楚之前，我哪會知道怎麼辦纔好呢……還是你希望我說出『總會有辦法的』這種話來安慰你？」

「被不可思議的光針射到而使魔紋消失啊……只有雙手的魔紋被消除了嗎？」

微弱光線所映照出來的人影，是穿着黑色斗篷的狄米塔爾。

「……不要講話喔。」

「是被一個奇怪的男人弄的……我想，那傢伙應該就是霍康。」

狄米塔爾切斷綁住少女雙腳的繩子，然後看了看她的表情。

瓦蕾莉雅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用雙手遮住胸口。

瓦蕾莉雅已經滿是淚痕的臉頰，又流下了新的淚水。雖然很想大聲哭泣、喊叫，但她並沒有這麼做，因爲這是她最後的尊嚴。

「我第一次聽說……」

「聽說有不少神巫會把劍摔壞，或是忘了保養而讓寶劍生鏽。因爲這些不知世事的大小姐們根本不會用劍啊。」

「原來是這樣啊。」

狄米塔爾爬上狹窄的階梯，瓦蕾莉雅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放心地露出微笑。或許狄米塔爾是爲了減輕瓦蕾莉雅弄丟寶劍的罪惡感纔會這麼說。

不過瓦蕾莉雅很快就否定這個想法。

如果狄米塔爾對瓦蕾莉雅表現出體貼，那一定不是出自內心，而是爲了讓他自己能夠出人頭地吧。一開始狄米塔爾就這麼說過。基本上，這個少年是個徹底的利己主義者。

因此，剛纔自己看見狄米塔爾時，其實因爲鬆了一口氣而想要向他哭訴這件事，絕對不能讓他知道。

◆

某一天，魯奧瑪的行商人們都被召進王宮，結束和皇太子的會面之後，已經接近深夜時分了。若是財務大臣召見他們那還算正常，但是由皇太子親自召見這些商人，情況就很特殊了。

在召見完商人們之後，皇太子也沒有就寢，而是帶着大臣們到他的辦公室去。

「──自從之前那個請求援軍的奏摺之後，就沒有任何瑟利巴的消息了，這應該是代表那裏真的發生了嚴重的叛變。我認爲應該要立刻派出援軍，從比蓋羅那些蠻教徒手中救出瑟利巴的同胞們。」

軍務大臣加立德神情激動地如此建言。曾經和現任國王一起南征北討過無數次的加立德，算是不折不扣的鷹派作風，而他從一開始就一貫主張要出動軍隊。

「可、可是如果現在就跟比蓋羅開戰的話──」

讓財務大臣面露難色的並不是國家的外交關係，而是擔心一旦開戰的話，就必須想辦法籌出原先所沒有預料到的軍事費，這可能會影響到國家預算。

「這不是錢的問題吧，如果瑟利巴被攻陷了，那可不是編預算就可以挽救的事喔？」

皇太子傑弗倫．以薩克搖着手中的羽毛筆，接着看向財務大臣。

「我、我並沒有說這件事只跟預算有關──」

「當然，我也不會無視於預算問題去解決這件事。」

放下羽毛筆，以薩克站了起來，看了一下圍坐在巨大圓桌邊的大臣們，輕輕咳了一聲後繼續說道：

「──剛剛我所接見的，是來往於我國和比蓋羅之間的商賈，因爲我想他們應該可以提供一些有用的情報。」

就算兩國之間沒有正式邦交，但是如果有錢可賺，即使被山脈或沙漠阻隔，人們也會不遠千里地前往該地。最令人感到諷刺的就是，亞默德王國中最瞭解比蓋羅情勢的，並不是參與政治的大臣們，而是隻要有利可圖就會有所動作的商人。

「萬、萬一發生什麼事……？」

在這個屋子原有主人當作書房使用的房間裏，霍康在置於書架前面，原本是用來讀書的沙發上坐了下來，並且脫掉手甲。佔領這裏之後，這個書房就變成了霍康的起居室。

「遵命。」

在胸前搓着雙手的霍康看着梅朵並且繼續說道：

皇太子拍了拍卡穆尼亞斯的肩膀，露出一派輕鬆的笑容說道：

摸了摸鬍子，加立德語重心長地開口道：

「看來你跟我的價值觀非常不同呢。」

「這、這實在是……恕臣直言，這個想法會不會太過輕敵了呢……？」

「當然這也不是不可能。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現在的比蓋羅並沒有餘力派遣軍隊越過山脈進攻我國。」

撥開窗簾看着窗外夜空的皇太子，說完這句話後回頭看着在場的大臣們，並且露出了和剛纔所討論之議題完全不符的柔和微笑。

「讓他跟着援軍一起前往瑟利巴，如果比蓋羅對援軍表示抗議，就請他說明這次的軍事行動純粹只是鎮壓國內叛亂，並沒有要入侵比蓋羅的意思。在這種敏感時刻如果派遣軍中的使節去說明，可能會喫閉門羹。但若是派遣在比蓋羅有人脈的商人去說明，那就另當別論了。」

原本因爲憤怒而滿臉通紅的霍康，聽完這句話後突然臉色發白。

「這是沒有問題，不過爲什麼要叫他回來呢……？」

「病倒了！」

「他們也不見得會逃去市政廳，如果是翻越城牆往外頭跑該怎麼辦呢？」

在卡穆尼亞斯複誦着這句話時，以薩克揮了揮手。

卡穆尼亞斯目送他們離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然後嘆了一口氣。他走近站在窗邊的皇太子並且壓低聲音問道：

「雖然性格完全不同……不過殿下果然是陛下的兒子。不論各方面都很大器……」

「請、請告訴我們您是依據什麼做判斷的。」

「！」

以薩克這麼說的同時敲了一下手，然後就留下卡穆尼亞斯自己走出了辦公室。

「殿、殿下……」

「……我說內務大臣啊。」

霍康大大地嘆了一口氣並望向天花板，而這突然出現的聲音不禁讓他嚇了一跳。

「應該可以避免最糟糕的狀況。」

「你的意思是，那個紋章官一個人潛入這裏然後把神巫救出去？」

「如果說我是卑鄙小人，那打算借用卑鄙小人之力來返回祖國的你又算是什麼東西？你這傢伙真是悲慘、可笑又可悲啊。」

「……我們已經佔領了整個城鎮七到八成的區域，如果他們想跑到市政廳的話，一定得突破我軍所設下的重重防線纔行！」

解開領子那邊的扣子，然後大大地深呼吸之後，霍康快步離開了書房。

「那、那是真的嗎？」

「那個老人早已年過六十，會病倒也不令人意外。都已經有孫子了還佔着帝位不放，纔會導致現在發生這種事情。」

「別讓他們跑了！應該還沒有跑遠！無法使用魔法的神巫不過就只是個普通小丫頭而已！無論如何一定要搶在市長他們之前抓回神巫！如果不行的話就殺掉她！」

「你這傢伙……口氣未免也太大了吧？」

「如果你這種無禮的態度，有一半能夠變成實際的戰果就好了。」

梅朵把殘留在手上的灰燼拍掉並喃喃說道：

霍康生氣地踹了倒臥在地下倉庫的少年們幾腳，然後回到樓上。

「沒問題的啦。」

「是海德洛塔嗎？還是比託？你這傢伙八成是這兩個想要動搖亞默德王國霸主地位的國家所派來的間諜吧！你這個想要讓我國跟亞默德產生衝突，然後從中漁翁得利的卑鄙小人，沒資格在這裏說這種狂妄的話！」

「原本已經抓到的神巫竟然躲過了重重警戒逃了出去……這可說是個會讓敵人士氣大幅提升的糟糕狀況呢。」

「反之，這也可能是比蓋羅爲了防止我們趁機進攻，因而策動了瑟利巴的叛亂。」

「……什麼？」

霍康用拳頭捶了一下沙發的扶手，然後拿起水壺直接對嘴一口氣喝光。

大臣們行完禮後，加立德率先離開了辦公室，而財務大臣、外務大臣也緊跟在後。

「……這、這樣子來得及嗎？」

「這……殿下您可是封印騎士團的團長啊！」

「──」

「是誰救她出去已經不重要了。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神巫逃走了，而且也沒有任何那位紋章官已經被解決掉的報告進來。」

◆

「那就不要管他們了啦，反正比蓋羅現在也派不出軍隊。只要我們有盡到說明的責任，萬一發生什麼事的話，也不會是師出無名。」

霍康輕輕動了一下右手，讓魔力迴路連接起來，並且從指尖射出白色光針。

「可、可是……對方不接受的話該怎麼辦呢？」

「大家都知道那只是掛名的團長。因爲有這樣的傳統，所以我才成爲騎士團團長，實際上都是路奇烏斯在管。就算是演習的時候，我也只會說一句『交給你們了，好好幹』而已。」

「是、是！」

大概是被神情憤怒到極點的霍康嚇到，士兵們慌張地跑開前去尋找神巫。

「──給我閉嘴！」

「梅朵，我話先跟你說在前頭……我知道你是爲了某個目的而接近我，同時爲了利用我所以提供各種協助。不論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我並不會過問也不想知道，愛怎麼做隨便你──不過，如果你敢阻撓我，那我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您是說……？」

在梅朵闔上書本的瞬間，房間的角落亮了一下。她手上的書突然燒了起來，轉眼之間就變成灰燼了。

「我國？被國家流放的失敗者，口中的我國到底是指哪裏啊？」

目送着剛討論完國家大事就急忙去照顧薔薇的以薩克，卡穆尼亞斯垂下雙肩同時深深嘆了一口氣。

以薩克凝視着窗外，他那遺傳自母親的清秀臉龐露出了訝異表情，轉頭看向卡穆尼亞斯。

「那爲什麼神巫還能逃走？」

「嗯……我是覺得和比蓋羅並沒有直接關係。如果蠻帝已經病倒臥牀不起，哪有閒功夫去策動瑟利巴的叛亂呢。」

「──聽說蠻帝戈爾格洛伊斯好像病倒了。」

「我並沒有小看神巫。你給我的這個『王牌』確實非常有用。如果有了這個，神巫根本沒什麼好怕的，其他魔法士也一樣。這不是看輕他們，而是事實就是如此。」

「……是梅朵啊。」

「或許你太過悲觀，而我又太過樂觀了──我是覺得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根本不需要派軍隊過去就能解決。最糟糕的狀況，也頂多是柯斯塔庫塔猊下受了點傷然後逃回聖都而已。」

不過，就在光針即將射中梅朵的胸口時，只見後面的窗簾動了一下，而梅朵就這樣從房間裏消失了。

霍康憤怒地站了起來，戴上手甲並且指向梅朵。

「而且我想起來了，之前跟帝瑪商人買的白薔薇，馬上就長了蚜蟲，得趕快除掉纔行。」

如此責備叛軍首領的人，是個不知何時出現在房間角落，全身穿着黑衣的女子。

「個別和好幾個商人面談並整合他們的說法後，我是這麼判斷的……比蓋羅並不打算進攻我國。至少目前是這樣。」

「不過殿下……」

以薩克這麼斷定道，在場的所有大臣聽到後都訝異地面面相覷。

「依照殿下先前的指示，已經着手準備了兵糧和軍馬……但是，不需要等陛下回國嗎？」

「沒關係──另外，卡穆尼亞斯，可以請你把剛剛那些商人中，在比蓋羅最喫得開的那位暗中叫回來嗎？」

「──加立德，可以請你立刻整編一支部隊以救援瑟利巴嗎？指揮官的人選就交給你來決定，我想你應該早就有所準備了吧？」

霍康慌張地環顧四周，不過完全看不到她的蹤影。真的就這樣消失無蹤了。

「……神巫通常身邊都會跟着一位紋章官。」

霍康正準備伸手拿剛脫下來的手甲，確認來者身分後便鬆了一口氣，又深深坐回沙發。

「當神巫因爲受傷或其他原因而導致魔紋受損時，可以當場修復神巫身上的魔紋。這就是專屬紋章官的任務──如果兩個人會合的話會怎麼樣呢？不小心給他們太多時間的話，好不容易纔消除掉的魔紋說不定會被修好。」

側腹部越來越痛了。

原本口氣還很得意的霍康突然說不出話來。穿着黑色披肩的女子見狀露出冷笑，她走近書桌拿起一本書接着說道：

「如果你真的能夠利用這次機會立下功勞，成功回到祖國軍方高層任職的話，我們今後也會繼續提供協助。不過，如果連新任神巫跟她的紋章官都處理不好，就代表你根本沒有自己所認定的價值。你就跟因爲相信你而跟隨你的部下們，一輩子生活在異邦之地，最後客死異鄉吧。」

「比蓋羅並不打算進攻我國。」

「那是因爲……」

「……我應該說過，要你不可以小看神巫。」

杞人憂天的內務大臣這麼問道。以薩克離開圓桌走到窗邊，然後開口道：

「我已經動員了所有手持武器的人，就算是沒有武器的人，我也把他們配置在各個防線中以及城牆上，佈下了天羅地網。」

霍康摸了摸鬍子笑着說道：

「你覺得呢？關於軍事方面我可是完全不熟。」

「就不要在意這種小事了啦──大家趕快回去自己的崗位上，做好各自負責的事吧。軍務大臣編組救援部隊，財務大臣則是去張羅要給瑟利巴的救援物資以及重新編列預算，外務大臣請你寫好要給商人帶去比蓋羅的書簡，這樣大家都清楚了嗎？」

「紋章官？喔喔……確實有報告說神巫旁邊跟了個像是護衛的小鬼……但就只是個紋章官而已不是嗎？」

「最糟糕的狀況……您、您是指瑟利巴被攻陷並且和比蓋羅開戰嗎……？還是說叛亂的火苗散佈到其他城市？」

「我不會給他們那種時間！」

◆

「那、那就表示瑟利巴的叛亂──」

不只疼痛還在發熱，感覺連按着腹部的手都變熱了。

即使想要儘量安靜地跑，但是越來越紊亂喘氣聲卻沒辦法控制。雖然狄米塔爾已經有放慢速度，不過還是隻能勉強跟上。

身體感覺非常痛苦，想要馬上停下來休息。想要躺在軟綿綿的沙發或牀上好好休息，就算不能那樣，也希望至少能喝點水喘口氣。

不過，看着手持大劍不斷地默默奔跑的少年，實在是很難說出自己想要休息這種話。

並不是因爲覺得狄米塔爾很努力，所以自己也要向他看齊。狄米塔爾以前在封印騎士團時常被叫去跑腿，體力一定很好吧，不過最大的差異還是瓦蕾莉雅已經受了傷，根本沒辦法像平常一般奔跑。

狄米塔爾對於已經沒辦法使用魔法，而且肋骨還裂掉的自己完全沒有多一點體貼，這點讓瓦蕾莉雅感到很生氣。瓦蕾莉雅心想，就算自己什麼話都沒說，狄米塔爾也應該主動停下腳步讓兩人休息一下才對。雖然很懂人情世故，但是卻很失禮又不會察言觀色──應該是說，他根本不想察言觀色吧。

不過，正因爲對方是狄米塔爾，所以瓦蕾莉雅不能對他哭訴。瓦蕾莉雅身爲神巫的自尊心比其他人要來得強烈許多，因此當然不可能讓處處跟自己作對的少年看見軟弱之處。在失去魔法的現在，若是真的得借用他人之力來恢復──而且還是這個嘴巴很壞的小鬼──的話，會讓瓦蕾莉雅覺得非常不甘心，甚至真的讓她再也無法振作起來。

因此瓦蕾莉雅咬緊牙根繼續跑着，在夜晚城鎮的小巷子裏跑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裏跑，只是看着狄米塔爾的背影不斷跑着。

可是──

側腹部又開始痛了起來。

感覺連按着腹部的手都變熱了──

同樣的想法一直在腦海中不斷重複出現，正當疼痛與疲憊快要令思考麻痹時，瓦蕾莉雅突然撞上狄米塔爾的背後，並且跌坐在地上。

「痛……！你、爲什麼……突然、停、停下──」

雖然到剛纔爲止心中還一直想着「差不多該停下來休息了吧，這個笨蛋！」不過這個先放到一邊，瓦蕾莉雅正打算要開口好好罵一下突然停下來的狄米塔爾。不過因爲跌坐到地上的衝擊讓側腹部更加疼痛，使得瓦蕾莉雅連話都說不清楚。

狄米塔爾從上往下看着緊咬嘴脣感覺非常痛苦的瓦蕾莉雅，臉上露出微笑。

「你啊──」

狄米塔爾很快地蹲下來，然後粗魯地掀開瓦蕾莉雅的斗篷。

「幹、幹嘛啦──！」

「你是笨蛋嗎？如果勉強自己還過得去那就不用特別跟我報告，但如果已經勉強不了就不要隱瞞，而且還是在這種非常時刻。」

狄米塔爾一邊生氣地喃喃念道，一邊注視着瓦蕾莉雅露在馬甲外的側腹部。

「在這種狀況下我怎麼可能睡着啊。」

「……如果你會拖累我，我只要把你丟在這裏就好。而我之所以沒那麼做，因爲你是不能被丟下不管的人。」

「那倒是…沒有……。」

「那就不要在這種狀況下問一些無聊問題。」

「……咦？」

「請問一下我的護衛是誰……？」

「如果你沒被抓的話根本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狄米塔爾輕輕一跳，把瓦蕾莉雅再往上背一點，然後就輕快地邁步奔跑。速度的確是比剛纔快多了，而且這還不是借用魔法的力量。雖然心中非常不想承認，不過狄米塔爾確實不是個只會說大話的少年。

和狄米塔爾互瞪了一段時間的瓦蕾莉雅，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後站起身來說道：

但是她卻高興不起來。因爲這樣一來，瓦蕾莉雅就會欠狄米塔爾一個很大的人情。另外還有一點就是，她不想讓別人碰觸自己的肌膚。

「啥？」

「啊……？」

「那、那怎麼辦？」

「雖然我不是不知道，不過在這種狀況下，你怎麼會問這種問題啊？」

「那應該是拿着火把的追兵吧。」

「所以我才罵你是笨蛋。」

「都是你在那邊死要面子硬撐跑那麼慢，現在叛軍的防衛線已經構築完成。本來是想趕快跑到市長那邊，不過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

狄米塔爾趴在屋頂上低聲問道。

「等一下……！」

「那就趕快決定。如果不逃到安全的地方，就沒辦法幫你治療側腹部。」

「這算是誇獎我嗎？」

「還有第三個選擇，不是揹你而是抱着你，這樣一來如果有人從背後偷襲，你也不會受傷。就這層意義上來說，這也許是最好的選擇吧。」

「你……就不能換個好一點的說法嗎……？」

用手撐着膝蓋把呼吸調整好之後，瓦蕾莉雅往上瞪了狄米塔爾一眼。

「很不巧，現在這種狀況下我沒空去在意自己不喜歡的傢伙心裏怎麼想。」

「誰知道。不過我倒是清楚知道，無視我所提出趕快返回聖都這個意見的人叫什麼名字。」

「沒、關係……！」

「不是褒你也不是貶你，只不過是老實地說出我的感想而已。」

「我真的……非常討厭你。」

「……路奇烏斯大人他喜歡喫什麼東西呢？」

「…………」

「不，我不要用抱的！」

「路奇烏斯大人嗎？」

「我已經很仁慈了，讓猊下大人你自己選。是要我揹你，還是把你扛在肩膀上，還是抱你呢──不趕快決定的話那就是用抱的囉。」

「我們先出城跟粉紅鎧甲女會合，然後移動到安全的地方，在那邊儘量修復你的魔紋。」

「那也得先活着回去纔行。」

「……話說回來，你會使用治癒魔法嗎？」

瓦蕾莉雅忍住疼痛，在狄米塔爾耳邊這麼罵道。接着便自己趴到少年的背上。狄米塔爾的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照理說肩膀應該沒有很寬，但現在瓦蕾莉雅卻感覺他的肩膀很寬令人安心。

「不要開玩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回到聖都後我一定會直接向本院長申訴。我絕對要換一個紋章官！」

「──如果有那閒工夫問這種無聊問題，乾脆趁現在睡一覺還比較好。」

「……果然是沒辦法就這樣前往市政廳。」

在城鎮北邊，可以看見一條由許多光點所組成的紅線，應該就是區隔舊城區與新街區的城牆吧。那同時也是區分雙方勢力範圍的防衛線。不過令人遺憾地，維持那條防衛線的並不是駐防部隊，而是叛軍。叛軍可以自由地對政府軍陣營發動攻擊，但政府軍卻沒有那種餘力可以對叛軍發動攻擊。

感覺好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雖然場合完全不對，但瓦蕾莉雅心中還是感到小鹿亂撞。

「不會。」

瓦蕾莉雅皺起眉頭，用手把因爲汗水而黏在額頭上的瀏海往上撥。

狄米塔爾環顧了一下四周，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剛纔撞那一下讓原本有點迷糊的腦袋清醒不少。雖然只有短短地一分鐘左右，不過至少是坐下來休息了。如果現在說出「我沒辦法站起來了」，或是「我已經跑不動了」之類的話，眼前這位少年一定又會以一種高高在上的態度，用連瓦蕾莉雅自己都想不到的詞句來諷刺她吧。

「如果不喜歡被人當成小孩子，我也可以像扛木頭一樣把你扛在肩膀上，不過那樣會對側腹部造成負擔，應該會很痛喔。這樣子可以嗎？」

「那就不要擺出一副很厲害的樣子！」

「有吐血嗎？」

「我不會……拖累你的──」

「……嗯。」

「──走吧。」

「如果是我受了同樣的重傷而沒辦法快跑，你就把礙手礙腳的我丟下，然後自己一個人活着逃出去，那就是你的任務。但是，相反的情況絕對不能發生。」

「你、你實在是……」

狄米塔爾走到瓦蕾莉雅前面，背對她蹲了下來。

「──有看見什麼嗎？」

「……比想像中要輕呢。」

瓦蕾莉雅輕輕咳了一聲後問道：

不顧瓦蕾莉雅內心的糾葛，狄米塔爾又再次開始移動。

「可以看見四處都有小小地光點……而且好像還在移動──」

狄米塔爾揮了一下手中的劍，魔力便開始在刻印於他右手和劍上的魔紋中流動，並且發出強光。這個對封印騎士團團員來說是最基本的「倍力」魔法，讓狄米塔爾輕鬆地揹着瓦蕾莉雅跳上民宅的屋頂。

「看來內出血滿嚴重的……是在被抓時受傷的嗎？」

「這可真巧，不過說不定比起來我更討厭你。這跟你的性別無關，我就是討厭明明自己做不到卻還掛在嘴邊說的人──不過，我是個公私分明的人，所以你放心吧。而且路奇烏斯也拜託我，即使丟了性命也要保護好你。」

狄米塔爾用斗篷整個包住背後的瓦蕾莉雅，並且把四個角拉到前面打了一個結。然後站了起來。

「那就表示肋骨沒斷──」

可以聽見狄米塔爾的咂舌聲。

對紋章官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而對身上各處魔紋都被消除掉的瓦蕾莉雅來說，能夠藉由這種方法取回使用魔法的能力，應該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纔對。

「…………」

「……是我的錯？」

「如果讓你死掉，派你出任務的本院長就站不住腳了，這樣路奇烏斯也會很困擾。」

「我看是沒辦法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繼續前進了。我揹着你跑吧……以你現在那種速度，連菜鳥弓兵都能輕易射中。」

「像是喜歡的料理之類……你一定知道吧？」

瓦蕾莉雅大大地吸了一口氣，打算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