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浴火聖都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5萬 字

出現在布拉達嫚特宮大廳的山脈,遠比黎明時分更加廣闊,而且變得更低。從魔法院燒燬的殘骸中搬運出來,被認爲沒有特別價值的東西,這次又加上了從裏希堤那赫家扣押的大量書藉。以總之先放置在宮裏的原由,在日落前又搬進了三輛運貨車分量的書籍。
「──就連殿下的私設圖書館,也放不下這些書籍了嗎?」
「應該吧。」
用繩索捆綁住的沉重書堆,如今堆得比夏琦菈的身高還要高。夏琦菈仰望着書堆,回頭看向跟書籍一起被送來增援離宮警備的士兵,說道:
「──啊~~你們幾個,可以幫我把捆綁書本的繩索一條一條割開嗎?」
「好……好的。」
「割完後,你們可以去外面巡視嗎?這裏靠我們一羣女生想辦法解決就好。」
「遵命!」
士兵們剛搬運完物品,小歇片刻後,又立刻接到夏琦菈吩咐的新任務,但他們絲毫沒有露出厭煩的神情,馬上付諸行動。因爲是要派遣到布拉達嫚特宮,軍中似乎也挑選了言行得體的士兵。
「那麼──」
「先大概分類一下吧。」
「也對~~」
書籍的數量龐大,處理的卻只有夏琦菈、卡琳和佩託菈三人。雖說是一羣女生,但既然有可能接觸到機密,就必須讓在這座離宮工作的女僕們離場。
「奧爾薇特成爲神巫候選人的理由,是侵入只有大神祇官能進入的那扇門的彼方……我想這一點不會錯。」
夏琦菈拿起硬質書封的書,快速地翻閱着說道:
「──不過,我不認爲那是她最終的目的。在冒了那麼大的危險後,奧爾薇特仍然留在這個國家,得到了魔法院本院長這個職位。那孩子……應該有讓她從那天夜晚之後,花費二十年以上的時間,非完成不可的更大目的。」
「恕我直言~~那是猊下您的推測吧?」
夏琦菈原本就有讓人放鬆心情與她交談的親切感,但也許這幾天下來也變得比較熟稔的關係吧,仔細想想,佩託菈這句發言實在非常失禮。
「……不好意思,猊下。她說話太沒禮貌了。」
跟平常相反,卡琳捏了一下佩託菈的屁股後,向集中精神正在閱讀書籍的夏琦菈低頭道歉。
「把藏書據爲己有之後,這次換偷竊啊。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倒是幹了許多見不得人的事嘛。」
夏琦菈語帶苦笑地確認佩託菈發掘的書。蓋了帝瑪魔法院藏書印的書有三本,蓋了比拉諾瓦魔法院藏書印的只有一本,但那無疑是極爲古老珍貴的藏書。因爲,現在的比拉諾瓦已經沒有魔法院。
「您怎麼了?」
夏琦菈立刻將高速飛來的「颶風」彈回,氣憤難平地嘆了一口氣。
「《三國創世書》?」
面對一口氣加速攻擊過來的奧爾薇特,夏琦菈也以不相上下的速度往後退。與此同時,無數的冰牙從她的腳下冒出,描繪出蜿蜒的軌跡,迎擊奧爾薇特。
「花朵遲早會凋零。」
「不愧是你……!竟然已經能自由地運用魔動劍──」
「假如那個女僕是奧爾薇特的心腹,奉命從羅馬里克將這類稀有的書藉帶回去的話──」
「對不起,如果你只能提出不經大腦的意見,就給我安靜一點。」
「適應力強代表我還年輕吧。不會輸給生過孩子的人!呵呵呵呵!」
「修行時代的時候有看過。成爲神巫後,我打算重新再看一次,就去了魔法院,結果不知爲何,圖書館卻找不到……反正,應該是奧爾薇特擅自帶回自己家了吧。」
夏琦菈拿起裝飾頭部的頭飾扔在地上,憤恨不平地吐出話語。她雙手交疊,宛如平民區的小混混一般,折手指發出聲音,瞪視着奧爾薇特。
「……這是禁止帶出去的稀有書籍。」
「比拉諾瓦從正規加盟國轉爲準加盟國,是在五十年前左右吧。總之,這是在那之前,比拉諾瓦還存在魔法院的時候所收藏的書吧。魔法院解散後,大概收藏在國家管理的圖書館裏……虧她拿得到手呢。要是被發現的話,可能會因爲歸還問題引起棘手的麻煩事。」
「……這是那個啦,在研究者之間通稱《三國創世書》的古文註釋書。」
「那個……這堆書上面蓋了其他國家魔法院的藏書印耶。」
那本書五彩繽紛,充滿了異國情調,夏琦菈敲着書封,開始在無數的書堆間徘徊。大概是藉由這個舉動,整理思緒吧。
「是你……!」
然而,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有一道吵鬧的腳步聲跑了回來。
「當然不會啊。不過,我看得懂幾個單字。至少書封上寫的是比蓋羅的歷史書──」
「從小時候開始你就是這樣……動不動就意氣用事。雖然你現在裝作一副不拘小節、寬宏大量的樣子,但你內心一直對我懷抱着強烈的敵對意識。我早就知道了喔。」
卡琳立刻看穿奧爾薇特所施展的魔法,夏琦菈如此命令她後,便讓戴在左手上的手環發出光芒。
「那一晚,你偷偷跟在我後頭的事。」
「……!」
「沒關係、沒關係。我是庶民出身,除非是在正式場合,否則我不太在意禮不禮貌這件事。現在拋開繁文縟節,交換肆無忌憚的意見,反而比較有益吧。」
「喔喔……聽你這麼一說,奧爾薇特外出時總是有個女僕跟隨着她呢。膚色有點黑的──」
「是啊,我會離開。不論是魔法院,就連這個國家也會捨棄。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有非做不可的事。」
「傑科被擊敗的場所,有緹雅.克爾奇克在喔。」
佩託菈露出僵硬的笑容俯視卡琳。不過,卡琳卻回瞪了她一眼,說道:
「──奧爾薇特對各國的神話和古老的歷史有着濃厚的興趣,這似乎是事實。如此一來,我們也只能試着從這一方面着手了。」
「對。我認爲她趁亂藏起幾本傑科的藏書帶回家,並不是什麼難事──」
「猊下您曾經閱讀過嗎?」
「不奇怪……吧。我認爲有可能。」
「──我從以前就一直建議你最好在這座離宮多增加一些人手,多配置一些警備人員。可是,我愈是這麼說,你就愈是頑固地不肯增加人手。」
奧爾薇特高傲地明言,金色的光芒化爲複雜的線條,浮現在她的右手,延伸到長劍的劍身。
「喔喔,那是那個啦,比蓋羅的歷史書。」
「!加夫裏諾.阿利雅.傑科?」
「……你到底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爲了你們母子,被耍得團團轉啊?」
「佩託菈?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佩託菈推了推眼鏡,慌慌張張地衝出大廳。看來,這下連佩託菈也不認爲這全是夏琦菈的推測了。
「是嗎?」
明明發出了那麼大的聲響,受到大廳整體都產生震動的衝擊,卻沒有衛兵趕來的跡象。恐怕是在趕來這裏之前,就已經被奧爾薇特打倒了吧。那個本院長真的會做出那種狠毒的事情嗎──這種疑問,已經在卡琳的腦海裏消失無蹤。因爲她本人實際上就在剛纔讓佩託菈受到瀕臨死亡的重傷。
「那一點衛兵,根本阻擋不了我。」
「……每一本書,好像主要都是在記述神話時代的故事。」
「請……請等一下!傑科有比蓋羅的書是不奇怪,但那本書會在本院長的宅邸裏難道不奇怪嗎?」
「快……快點……快點逃!動作快──」
「!」
「我倒是沒聽說得那麼詳細……最好向殿下確認一下吧。能夠勝任神巫的護衛官,想必身手也十分了得。」
奧爾薇特的雙眸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夏琦菈。雖然說話的口吻像是在開心地訴說與朋友之間的回憶,但盤踞在兩人之間的空氣,卻蘊含着令肌膚疼痛的緊張感。
「也對。」
「在本院長家工作的女僕。因爲混有南方人的血統,所以懂比蓋羅的語言,當初以瓦蕾莉雅護衛官的身分,一起前往羅馬里克。」
「那本書集結了已經滅亡的三國,各自留傳下來的創世神話。有某些細節的部分跟亞默德留傳下來的神話不一樣,非常有意思。」
夏琦菈撫摸閃閃發光的手環,伸了個大懶腰。
「這是霍爾克拉。我拜託亞比奧爾先生造了幾把給我。」
「──卡……卡琳!猊下!」
若無其事地跨過倒在冰冷石板上的佩託菈,揮散煙霧現身的是,身穿暗紫色洋裝,手持長劍的妖豔美女──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
雖說是大廳,但仍是個周圍密閉的空間。熱風狂襲,吹飛重量輕的書籍,卡琳施展「鐵壁」保護自己和夏琦菈,同時聚精會神地想要看穿黑煙的另一端。
「你……你看吧,猊下都這麼說了。」
夏琦菈瞥了一眼卡琳找到的書,露出狡黠的笑容。
「我早已下決心,當你離開魔法院的時候,就是我引退之時。所以,我至今才一直戀戀不捨地緊抓着首席神巫的寶座不放……不過,看來這個時機終於到來了呢。」
「這樣啊,是那時候的──如果是那種男人,就算擁有記載比蓋羅建國曆史的藏書也不足爲奇呢。」
「她施展的是『倍速』,猊下!」
兩人各自拿着書,在扣押品的燒焦沙發上並排坐下後,安靜地閱讀書籍。
「比蓋羅?」
「……我從以前就很討厭你那種看透人心的觀察力。」
夏琦菈僵住了表情。
奧爾薇特輕聲竊笑,將劍水平一揮,閃耀出劍光。
奧爾薇特和傑科之間,是否存在交換個人書籍的關係,如今已無法查證,但撇開這一點不談,奧爾薇特有無數的手段能夠得到傑科的藏書。
「我的個性啊──實在不能忍受自己不會使用的魔法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呢!就算那是騎士團創造出來的魔法也一樣!」
「魔動劍──!」
「啊~~那是她偷偷佔爲己有的吧。」
「多虧了如此,我才能順利地來到這裏啊。」
「你先去照顧眼鏡妹!」
「我沒有意見。搜索本院長是加利德卿的工作,而找出本院長不義行爲的證據是以薩克殿下的工作,我們現在能做的,確實就只有查明本院長的真的目的了吧。」
「猊……猊下?這本看不懂的書是~~」
原本一語不發,一本一本查看書堆的佩託菈,拿起一本書撣了撣灰塵。
「…………」
「知道什麼?」
「那個……順便問一下,猊下你會比蓋羅語嗎──」
「猊下,據說軍隊包圍裏希堤那赫家的時候,本院長和路奇烏斯大人已不見蹤影,那麼宅邸的傭人呢?全部都在嗎?」
「……要是接受了你的意見,我們現在做的事情本身就沒意義了。你明白嗎?」
「────」
「他是羅馬里克的前任州長。他勾結比蓋羅,暗殺瓦蕾莉雅未遂,還犯下叛國罪,因此遭到討伐。」
「想要以實力勝過我的你,肯定不會將我的行動告訴任何人,而會當作自己一個人的祕密,一直埋藏在心底──果不其然,你選擇保持沉默。然後,如今你對這件事情感到十分地後悔。認爲是自己的自尊心作祟,害我走到這個地步。要是當時告發了我,應該就不會演變成這種事態,對自己自命不凡的心態感到自責。」
「我……我去拜託外面的士兵跑一趟!」
「所謂的三國,是指巴拉甘、耶梅黎利和羅馬里克。」
「……我從以前就很討厭你這種心直口快的個性。」
佩託菈表情驚慌地衝進大廳裏,她的身體和吶喊聲被爆風吞沒,吹飛了出去。
裏希堤那赫家的傭人們,大概都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在做些什麼,只是順從地服侍她吧。不過,也許唯有緹雅一個人,是在瞭解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真正目的的情況下,進而幫助她的。
「嗯,可能是喔……咦,那是誰來着?這名字最近好像才聽過。」
「我看看……這個是帝瑪,這個是比拉諾瓦的──然後對不起,我看不懂這個是哪一國的藏書印。」
夏琦菈翻閱着書籍如此說道,然後看到最後一頁時,突然停止了動作。
「因爲,我記得傑科的藏書不是直接捐給羅馬里克分院,還有那邊的大學圖書館了嗎──」
「那是誰啊?」
「這個嘛~~」
「……這的確是比蓋羅的書沒錯,但蓋有個人的藏書印呢。印章已經淡掉,看不太清楚呢。加……加……加夫裏……加夫裏諾……?」
巴拉甘、耶梅黎利和羅馬里克,跟亞默德、海德洛塔等國,是創立了神聖同盟,人稱「十二古王國」的國家。不過,有史以來遭遇到了許多的困難,現在已經有三國滅亡。巴拉甘被海德洛塔併吞之後,經歷了繼承人之爭,以悠爾羅格之名獨立;而耶梅黎利和羅馬里克,則各自成爲帝瑪和亞默德的某個地區,僅留下地名。
「有疑問的話,直接問我就好……但我不一定能給予你心中期望的回答。」
「爲什麼啊!」
「嗯……我認爲奧爾薇特手邊收集的全都是這類的書,應該不是偶然。」
奧爾薇特的右手臂竄過陌生的魔紋,那道光芒模糊了她的輪廓。
卡琳冷漠地要佩託菈閉上嘴後,將似乎曾經在哪裏讀過,三本書一套的大型書籍,排列在眼前,靜靜地嘆了一口氣。
奧爾薇特換手反握住劍,將劍刺進地板後,劍的周圍便產生小小的烈焰,將「冰牙」全數擊碎。
一方是「永世神巫」夏琦菈.巴貝爾──
另一方是「陽光之魔女」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
被喻爲是亞默德雙壁的兩人的實力,簡直是旗鼓相當。
「──佩託菈!」
卡琳奔向佩託菈的身邊,確認她負傷的程度。大致看過一遍後,她的全身雖然有燒傷和裂傷,但是並不嚴重,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振作一點,佩託菈。」
「嗯……」
卡琳把佩託菈的手繞過自己的脖子,扶起她的身體後,將她帶到大廳深處的房間。要是把她放在原本的地方不管,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受到兩個人打鬥的牽連而喪命。
──不對。
卡琳讓佩託菈橫躺在長椅上,對她施以止血程度的簡單治療後,回過頭。那不是她們兩人的戰鬥。卡琳也不能以旁觀者自居。
至今爲止,卡琳的內心某處仍然認爲其中應該有什麼誤會。心想冰雪聰明的奧爾薇特不可能會做出背叛、捨棄國家的事而半信半疑。不過,當奧爾薇特像這樣闖進布拉達嫚特宮時,就已經證明夏琦菈所言無誤。
雖然對卡琳來說,奧爾薇特是曾經教導她各種事情的恩師,但現在的奧爾薇特明顯是大逆之徒。
「…………」
卡琳靜靜地調整呼吸,快步回到大廳,朝着與夏琦菈互相瞪視的奧爾薇特伸出雙手。
「──本院長,恕我失禮了!」
卡琳的手掌綻放出巨大的冰花,同時產生出猛烈的狂風。那陣風粉碎冰花,捲起只要一觸碰就會割裂人類皮膚的細小碎冰,毫不留情地襲向奧爾薇特。
「……你稱得上比瓦蕾莉雅優秀多了的地方,果然還是這一點呢。一旦必須行動,就不會猶豫。但瓦蕾莉雅就做不到了。」
奧爾薇特依然將視線集中在夏琦菈身上,伸出左手朝向卡琳。
「──不過,稍微膽小一點,活得比較久喔。」
「這是……你疼愛的小狄創造出的新魔法喔。憑你們這些凡人的努力,根本無法超越我們的血統。」
夏琦菈本來打算用右手製造出的堅固防護牆,阻擋住大言不慚的奧爾薇特發出的一擊,然後立刻予以反擊吧。而實際上,夏琦菈做好預備動作的左手,已經蘊藏着鮮紅的火焰。
「──不過,很不湊巧地,最強的神巫並非世上最強之人。」
「──是我配合你的能力,好讓選出候選人一事能拖一天算一天,夏琦菈。」
奧爾薇特對夏琦菈施展出的魔法立刻做出了反擊。那不是因爲她利用魔法加速了所有動作這種單純的理由。而是因爲奧爾薇特擁有能在剎那間看穿夏琦菈企圖使用什麼魔法的知識,以及在一瞬間阻擋夏琦菈的攻擊,或是施展能夠彈開攻擊的技術。由己方發動攻擊對付奧爾薇特,無疑是自殺行動。
「!」
火紅的烈焰在兩人之間急劇地膨脹,只是,被震飛的卻是夏琦菈。
「本院長。」
「我接下來必須說出非常殘酷的事情,夏琦菈。」
奧爾薇特高舉霍爾克拉。劍刃散落出細微的火花。
「你知道爲什麼我們那一代會拖那麼久還沒選出接任的神巫嗎──」

奧爾薇特從洋裝的裙襬裏露出她腿部魅惑的曲線美往後一跳,她剛纔站的地方便旋即產生出冰柱──不對,是冰壁。熾熱的暴風瞬間溶化冰壁,卡琳釋放出的冰牙穿過縫隙,一擁而上,但還是被奧爾薇特展開的鐵壁安全地阻擋下來。
卡琳緊咬嘴脣,默默無語地站起身。
夏琦菈雖然瞪大了雙眼,全身顫抖,卻還是立刻在極近距離之下,施展出右手的「業火」。
「……終究是廉價品嗎?竟然只使出一次『電刃』,就燒焦了。」
「──!」
「──你以爲還有之後嗎,卡琳?」
「不過,也不需要了吧。」
卡琳再次提問後,奧爾薇特這才終於開口:
奧爾薇特撩起頭髮,語帶自嘲地說道:
「……如果是的話,他應該能輕易地解決掉瓦蕾莉雅吧。」
卡琳凝視着奧爾薇特,一步一步地往夏琦菈身邊移動。雖然不像剛纔那樣,突然有魔法襲擊過來,但萬一遭到攻擊,也能立刻做出防禦。與其主動攻擊後遭到反擊,等待對方出招,然後做出應對,反而比較輕鬆。
卡琳扭動身軀坐起身子後,顫抖着雙眸望向奧爾薇特。
「本院長……你未免太小看那孩子了。」
彷佛像是在驅趕小飛蟲一樣,奧爾薇特的左手輕撫天空後,從中迸發出烈焰,一瞬間將冰之暴風化爲蒸氣。
奧爾薇特打算換手拿霍爾克拉,而凝視着燒成漆黑的劍身。
稍早之前,卡琳發現佩託菈在窺視大廳的情況。雖然她只是戰戰兢兢地露出臉旁觀,沒有介入卡琳與奧爾薇特的戰鬥,但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因爲現在的佩託菈,皮膚受到不少的輕傷,幾乎同等於被封印住了魔法。
「我知道……我也不是平白無故跟你談起這些話題的。」
卡琳原本想以冰之暴風作爲防禦的手段,和夏琦菈夾攻奧爾薇特,但看見暴風一瞬間被消滅,不由得懊悔地跺腳。
「是啊。那孩子說過會跟隨我到天涯海角。不管皇太子對他說什麼,那孩子也不可能會改變他的決心。」
卡琳輕聲呼喚夏琦菈,但夏琦菈並沒有回應。瞄了一眼後,發現夏琦菈的燒傷比佩託菈還要嚴重。而且,夏琦菈胸口的傷勢似乎又更勝燒傷一籌,傷口很深。夏琦菈的血已經蔓延到卡琳的腳下。
「我已經證明了。」
一陣轟然巨響,天花板崩塌,奧爾薇特一面擊碎從頭上掉落下來的瓦礫,一面奔跑。若是從天花板開始崩落的情況,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牆邊──想必奧爾薇特當然也知道這一點吧。
卡琳的右手迸發出蒼白的冷氣,幾乎同一時間,灼熱的痛楚也貫穿了她的右胸。卡琳猛烈地旋轉了一圈倒在地板上,忍住不發出苦痛的呻吟,輕觸胸部的傷口。
不過,她突然停下動作,左右移動視線。事情的發展正如卡琳預想中的一樣。
卡琳沒有理會奧爾薇特的提問。因爲她不想承認自己的心思被看透。
雖然因爲疼痛的關係,無法判斷出傷口正確的位置,但小心翼翼地觸碰後,發現實際貫穿的似乎是右鎖骨一帶。從右手臂無法隨意動作這一點來看,鎖骨應該是完全骨折了吧。而既然沒有吐血,就代表沒有傷到內臟。這或許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怎麼會──」
從奧爾薇特的口吻,無法斷定狄米塔爾是否與這一連串的造反事件有瓜葛。
「──喝啊!」
不過,正是因爲已經瞭解到佩託菈無法使用魔法,奧爾薇特纔沒有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正是因爲這樣的佩託菈,纔有可能幫助夏琦菈脫逃,而察覺到這個事實的奧爾薇特,才因此露出了大破綻。
「──!」
奧爾薇特撣落碎冰,高舉右手。
「真令人欽佩呢,夏琦菈。果然是最強的神巫。」
「真有一套呢,卡琳。」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卡琳希望狄米塔爾與奧爾薇特的野心無關。要不然,瓦蕾莉雅未免太可憐了。
不過,卡琳也沒有打算在這裏輕易地犧牲。
「路奇烏斯?」
「唔……!」
宛如用巨木製成的樁子般的冰塊,連續不斷地敲打着大廳的天花板。卡琳緊接着水平揮出右手,使出颶風擊毀支撐天花板的石柱。
「我會幫她們爭取時間的。」
「那你就證明給我看啊!」
奧爾薇特宛如自言自語般發出意味深長的呢喃,搖擺她豐厚的頭髮,甩了甩頭。
卡琳倚靠着牆壁站起身來,將左手放在傷口上,施展治癒魔法。先不管身體內部的傷口,好歹必須先把視線所及的傷口癒合,纔不會因出血過多而無法動彈。
「…………」
「我也讓你的花朵凋零吧──!」
卡琳使勁地踏出右腳後,張開雙手,右手產生火焰,左手產生暴風,而腳下則是竄出宛如痛苦掙扎的蛇一般的冰,錯開時間,分別攻擊奧爾薇特。若是一般的魔法士,想必無法幾乎在同時間施展出這樣的攻擊魔法吧。
「!」
「我剛纔不是告訴過你,你最大的弱點就是自尊心太強嗎,夏琦菈?所以你二十年來都沒有察覺到這件事。我跟你的力量絕非旗鼓相當。」
在這個到處堆滿瓦礫小山的大廳裏,已不見夏琦菈的身影。佩託菈趁着奧爾薇特將注意力放在卡琳身上的時候,揹着夏琦菈逃跑。
卡琳把握住這一瞬間的機會,將雙手舉到頭上。
「至少必須做到這點程度吧……要不然之後不知道猊下會怎麼念我──」
「……他也跟你們是一夥兒的嗎?」
奧爾薇特將劍舉到眼前,毫髮無傷地佇立在原地。夏琦菈.巴貝爾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也無法粉碎奧爾薇特的鐵壁,不僅如此,還被自己產生出的火焰燒傷。
「…………」
奧爾薇特從粉塵的彼方沿着牆壁走來後,環視大廳,皺起美麗的眉毛。
「那麼,裏希堤那赫卿──知道你們造反的事嗎?」
當然,卡琳也心想應該沒有之後了吧,而露出苦笑。現在奧爾薇特應該採取的行動,想必就是迅速地解決卡琳,追趕被佩託菈揹着逃跑的夏琦菈吧。
奧爾薇特淡淡地呢喃,舉起右手。
「……!」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不是因爲在最終候選人當中,我和你的能力在伯仲之間──」
卡琳自己也奔向牆邊,因飛揚的粉塵眯起雙眼。她預測出奧爾薇特的行動,試圖施展「冰嵐」。
一般魔法士一旦釋放出一次,就會想小憩片刻的颶風,奧爾薇特卻若無其事地只靠左手腕的動作,便連續釋放出三發。
聽見卡琳的提問,奧爾薇特赫然屏住了呼吸。奧爾薇特先前就算表現出迴避、暗示的態度,還是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但她卻第一次在思考該說些什麼──在卡琳的眼裏看來是這樣。
正因爲夏琦菈身材嬌小,因此滾動得更遠,撞到柱子後才終於停止。
然而,原本應該爆炸的反擊卻以未實行告終。因爲霍爾克拉的劍尖輕而易舉地粉碎鐵壁,斜劃過夏琦菈的胸口。
奧爾薇特嘆了一口氣把劍扔掉後,再次注視着卡琳。
「要是自己先發動攻擊,就會重蹈夏琦菈的覆轍……你是這麼想的吧,卡琳?」
「猊下!」
看見奧爾薇特打算朝這裏踏出一步,卡琳開口說道:
夏琦菈和奧爾薇特的魔力幾乎平分秋色,倘若兩人從正面互相以魔法攻擊,想必會在同一時間感到疲備吧。就好比兩人的力量天秤呈現平衡的狀態。如果加上卡琳的力量,天秤應該會輕易地大幅度傾向夏琦菈纔對。
「祖國──這個國家真的可以稱之爲我們的祖國嗎……」
卡琳脫掉沉重的戰袍,將意識集中在兩手,以便隨時釋放出致命的一擊。
「你打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讓夏琦菈逃跑嗎?」
「路奇烏斯大人與本院長您同時消失了蹤影,代表他也和您一樣,打算背叛祖國嗎?」
「!」
卡琳抹掉沾在手掌上的鮮血,眯起雙眼。
「你現在可沒有空擔心別人吧,卡琳?」
「事到如今,我也無法再說你是無辜的了。殿下和巴貝爾猊下擔憂的事情果然是真的吧……不過,路奇烏斯大人又是如何呢?」
「……!」
「……嘎……啊!」
一陣從側面吹來的狂風,襲向試圖跑到夏琦菈身邊的卡琳。
「……猊下。」
「……哎呀?」
不過,剛纔奧爾薇特表現出的戰鬥方式,動搖了卡琳堅定的信念。
「……用不着着急,下一個就輪到你了,卡琳。」
聽見這句可說是最嚴重侮辱的話語,夏琦菈柳眉倒豎,伸出右拳。瞬間在前方展開厚實的鐵壁。
「就算跟我正面對決──先耗盡體力的人也會是你喔。」
話雖如此,卡琳並沒有什麼殺手鐧。她已經理解憑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對抗得了奧爾薇特。
「嘎……!」
「……早知道就別多說廢話,快點解決掉夏琦菈和你,離開現場纔對。都是因爲我們認識太久了。害我不像平常的自己,竟然感傷了起來。」
奧爾薇特揮開蒸氣,隨意地走近夏琦菈。
●
貝琪娜衝進第三工廠,是在狄米塔爾逃跑後,整整將近一小時之後的事。因爲分隔舊城區和城塞區,以及城塞區和王城區的城門,正實施盤查,人潮完全在那裏堵住。
一開始貝琪娜還老實地排隊等候,但看見城鎮到處冒出火舌,決定就算使出殺手鐧也要先行離開。貝琪娜的殺手鐧,就是亮出巴秋魯魯斯腹部上閃閃發光的勳章。
這個言過其實,名爲亞默德殊勳薔薇冠勳章的勳章,目前授與的對象就只有貝琪娜一人,是很稀有的東西,不過因爲是由以薩克親自制定,所以軍隊和政府的人全都知道這個勳章的存在。換句話說,這個勳章能證明貝琪娜和以薩克之間的親密關係。
拜此所賜,貝琪娜成功通過了兩處的盤查,趕到叔父所在的第三工廠。
「叔叔大人!」
「貝琪娜!你平安無事嗎!」
奇奎.亞比奧爾在工房中來回踱步,看見發出匡啷匡啷聲吵鬧登場的貝琪娜後,隨着煙管的煙,吐出安心的氣息。
「──到底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你問我發生什麼事啊……」
看見貝琪娜忸忸怩怩地在原地踏步,奇奎對在工房內守衛的士兵們說:
「──啊,不好意思,你們可以暫時離開一下嗎?我想調整我侄女的鎧甲──但她好歹是花樣年華的少女。要警備工房,待在外面也沒問題吧?」
「是,明白了!」
魔法院發生火災後,這間工房似乎暫時中止作業,讓鐵匠們休息,換軍隊的士兵們片刻不離地守衛工房。等他們規規矩矩地離開工房後,貝琪娜便連忙脫下巴秋魯魯斯,衝進廁所。
「嗚嗚嗚嗚……差點就尿出來了……」
「──喂,你彈匣是什麼時候換的?」
當貝琪娜隨着輕微的顫抖,體會到幸福無比的瞬間時,門外傳來奇奎的聲音。
「在昨天住宿的地方,狄米先生有幫我換~~不過空彈匣跟馬車一起留在東門那裏了~~」
「這樣啊。那麼,順便重新換過比較好吧。」
貝琪娜身心舒暢地走出廁所後,奇奎正在準備巴秋魯魯斯的裝置。
「……那場火災有查出什麼了嗎?」
「這個味道是……?」
「今天差不多該回去了吧,貝琪娜。」
「咦──?」
瓦蕾莉雅超越狄米塔爾,藉由助跑飛上夜空。
狄米塔爾在原地放下瓦蕾莉雅,環顧四周。
假設奧爾薇特他們是無辜的,這一連串的事件是爲了陷害他們的陰謀,那麼幕後指使者又會是誰?狄米塔爾認爲不可能會有人能將奧爾薇特兩人,以及國王和太子玩弄於股掌之上。如此思考的話,合理的答案就只剩一個。
以現在的立場,奇奎明明可以借用馬車,但他卻故意徒步離開王城區。貝琪娜因此大概猜想得到奇奎的用意,像是顧慮到處站崗的士兵們,壓低聲音詢問。
不過,狄米塔爾不願意輕易地認同這個答案。他想要親眼確認事實。
「……一目瞭然呢。」
「技師長,您要去哪裏?」
奇奎將那把劍收進皮製的劍鞘中,大聲說道:
「放火的模式。」
「小狄!」
「不滿的話,就留在這裏……不對,去通知殿下。」
「可能是我自我意識過剩吧,我覺得有人在呼喚我。」
「你要是在天空飛翔,就算不願意,也會引人注目。」
瓦蕾莉雅抽動鼻子後,皺起臉孔。
那麼乾脆狠狠揍瓦蕾莉雅一拳,讓她昏倒──狄米塔爾如此心想,握緊拳頭後,又認爲這個辦法也不妥當,而打消念頭。在這種緊急事態,放下失去意識的瓦蕾莉雅不管,自己離開,要是她發生了什麼事,將來狄米塔爾自己會感到萬分地後悔。
「先不論事情的真僞,但叛國這件事似乎是真的……話雖如此,最先這麼說的好像是殿下和夏琦菈,所以不全然是無稽之談吧。」
「是……是的。不過,瓦蕾莉雅大人也去追他了──連我也不知道他們兩位現在在哪裏。」
「──雖然不知道正確的地點,但冒出火舌的,大概都是舊城區與新城區的重要地點。中央市場、穀物市場,火勢最猛烈的,應該是制書店集中的貯木場巷弄一帶吧……無論如何,這放火的模式簡直就像在故意引人注意。」
「閉嘴。」
「那麼,我立刻派護衛的人──」
「咦?喔……喔喔,好的。」
「我要去!」
「這個嘛──直……直到你願意老老實實地到陛下的面前解釋!」
每當拉開距離就小跑步追上來的瓦蕾莉雅,輕聲細語地詢問:
「…………」
「……嘖!」
「不用、不用,不需要。」
「我目前沒那個打算。你這是白費功夫,快點回去吧。」
奇奎將巨大的斧頭放到作業臺上,嘆了一口沉重的氣息。對不擅交際的奇奎來說,狄米塔爾是他少數年幼的朋友,也像是弟弟──貝琪娜如此推測。聽到狄米塔爾被官兵追捕,奇奎不可能不感到擔心焦躁。當然貝琪娜也感到十分不安。
「當然,國王或殿下也已經看穿對方的伎倆了吧。」
●
「什……什麼?」
說明到這裏,狄米塔爾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少女。
狄米塔爾確認士兵們的傷口,仰望塔的上方。
瓦蕾莉雅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事,用力地拉了扯狄米塔爾的袖子。
「喂!」
對他們來說,警備這裏是正式的任務,護衛奇奎則像是附帶的。既然貝琪娜願意代替他們擔任護衛,會想專心在正式的任務上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當然,這些兵器應該從未用來防衛,平時也幾乎沒有警備的士兵站崗。
「沒有啦,今天的桌上作業也完成了,所以要回家……因爲街上有點動盪不安嘛。」
「────」
「……你留在這裏。」
「路奇烏斯在這裏。」
這座砦,是突出城牆的一種保壘,說得簡單一點,就是具備許多防禦兵器的塔。愈往上愈尖的塔,呈現三層構造,各層皆配置着固定型的弩,但更具象徵性的,是設置於塔頂的巨大弩弓。
狄米塔爾無法放任瓦蕾莉雅不管,只好抱起她趕往砦。捉拿狄米塔爾的命令理當還是生效,但因爲火災的關係,現在無暇顧及吧。狄米塔爾沒有被任何人發現,抵達突出城牆的砦。
「沒……沒有。應該說,我們這裏也大事不妙──」
「……唔。」
奇奎把巨大的斧頭安裝到巴秋魯魯斯的腰部後,拿起掛在牆壁的劍。是他最近跟鐵匠庫爾圖瓦師傅一起埋頭打造的劍。
狄米塔爾在眉心聚起皺紋,沉默不語。
「我……我也要去!」
火焰燃燒黃昏的天空,飛揚的火星宛如不合時節的螢火蟲般閃爍,令狄米塔爾感到心煩氣躁。
「那是什麼光?」
「咦?」
奇奎在貝琪娜發出匡啷匡啷吵雜的金屬音聲時,輕聲問道。
「那個……路奇烏斯大人他們被問叛國罪,是真的嗎?」
「……我還是會姑且帶你上去,但你不準插嘴。」
「誰在呼喚你?」
「咦?是……是這樣嗎?」
「我又沒問你這個。我問的,是能簡單以是還是不是回答的問題。」
「是,明白了!」
狄米塔爾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被大火染紅的天空,然後回頭望向相反的方向。
「是血腥味。」
「……你認爲那些火災也是本院長他們乾的嗎?」
「通知殿下什……什麼事?」
王城區方面矗立着一道纖細的光柱。令人感不到熱度的冰冷光輝,明顯是利用魔法發射出來的。跟因火災而騷然不已的城下相比,那一帶實在太過安靜,究竟有多少人發現現在這道光芒呢──至少,狄米塔爾認爲那是對自己發出的某種訊息。
根據狄米塔爾的目測,矗立光柱的位置在王城區的西端,「弩砦」那一帶。雖然並非沒有人影,但警備比其他重要的據點來得鬆懈。所以,可說是正適合避人耳目密會的場所。
貝琪娜再次穿上巴秋魯魯斯,詢問叔父:
狄米塔爾不悅地咂了咂舌,朝地面一蹬,追上瓦蕾莉雅,攔起少女纖細的腰,將她橫抱起來。
「是……是的,大概……可是,沒有線索──」
「……我不是說過我相信路奇烏斯他們嗎?」
「有這孩子一個人當我的護衛就足夠了。你們好好地守衛這裏。這裏有很有重要的東西。」
奇奎撫摸着巴秋魯魯斯光滑的頭盔表面,走出工房。
「……你打算跟我跟到什麼時候?」
狄米塔爾降落在凹凸不平的女兒牆上後,立刻就察覺到不對勁。
「──真的要直接回家嗎?」
自狄米塔爾從捕吏面前逃亡以來,瓦蕾莉雅一直緊跟在他的身邊。這又讓狄米塔爾感到更加煩躁。
「如果你是要說狄米塔爾被通緝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所幸,城塞區有許多貴族的宅邸,土地廣闊,人口卻相對稀少。宅邸的四周當然隨處可見到擔任警備的私兵或傭人的身影,但也沒有多到充斥整個廣闊的土地。多虧如此,只要狄米塔爾勉強接受用徒步的方式移動,就能將被發現的風險降到最低。
街上四處幾乎於同一時間冒出火舌。
「咦!」
於是,狄米塔爾──利用非常無趣的刪去法──只好默許瓦蕾莉雅尾隨他。
「那……那麼,狄米先生也?」
「如果不是本領十分高強的人,不會造成如此精巧的傷口。」
「……小狄,你怎麼了?」
雖然也曾想過強硬地擺脫她,但若是狄米塔爾想以高速移動的話,瓦蕾莉雅肯定又會飛到空中追趕他。如果趁太陽還沒下山時這麼做倒還好,如今天色已完全昏暗,散發出魔紋的光輝飛翔在空中的瓦蕾莉雅會過於引人注目。如此一來,想必立刻就會被搜尋可疑人物殺氣騰騰的士兵們發現吧。
奇奎和貝琪娜都知道狄米塔爾住的地方。讓奇奎坐在肩膀上的貝琪娜,朝動亂不安的城下前進。
排成一列包圍住工房四周的警備士兵們,發現奇奎兩人,出聲攀談:
「沒有。我擔心狄米塔爾,去找他吧。你說柯斯塔庫塔猊下也和他在一起吧。」
「你的意思是,對方是故意聲東擊西嘍……?」
火災發生後,連接舊城區和城塞區的城門關閉,無期限地禁止一般民衆進出。想必是爲了防止暴徒趁亂侵入城塞區吧。外出到城下,被關在門外的貴族子弟恐怕也不少,但以緊急時刻做出的應對方式來說,處理得很恰當。
「剛纔有人來傳令,我聽到他和警備士兵們的對話了。那傢伙經常出入這裏,也難怪要士兵們盯緊這裏……所以,那傢伙怎麼樣了?既然發出逮捕令,就代表還沒抓到他吧?」
「先去那傢伙的住處吧。」
「不,只有他不會這麼做吧……雖然我無憑無據。」
「你……你要去哪裏?」
狄米塔爾披上斗篷,包得密不透風,混入夜色之中,一邊走一邊回答。
士兵貼心地如此說道,奇奎向他指了指貝琪娜。
有人倒在因防禦考量而凹凸不平的外牆陰暗處。從扔在一旁的長矛和頭盔來判斷,大概是分配到這裏的士兵吧。仔細一瞧,地上還躺了一羣同樣裝扮的士兵,每一名都已氣絕身亡。
「至少他還沒被抓到啊。真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喂……你……你的意思是,這是路奇烏斯大人乾的嗎?」
「可能是。」
「他爲什麼要這樣做!」
「我去問他。有許多事得聽他解釋纔行。所以,我才說你如果想插嘴,就不要跟來。」
「那……那怎麼行!」
或許是以爲會被扔下吧,瓦蕾莉雅雙手抓住狄米塔爾的手臂,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也要去!我想聽路奇烏斯大人親口說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要安分一點喔。」
狄米塔爾輕聲嘆息,抱起瓦蕾莉雅躍上空中。
砦的最上層,面積僅有最下層的三分之一左右,即使如此,也已經夠寬敞了。放置在中央的巨大弩弓,據說最大射程能到達一里格,但從未使用在實戰上,如今弓弦已取下,只是個擺設品。
一名銀髮青年佇立在擺設品旁。
「路奇烏斯!」
狄米塔爾看到尋找已久的童年玩伴的身影,便扔下瓦蕾莉雅。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阿姨人在哪裏?沒跟你在一起嗎!」
「小狄──」
路奇烏斯低聲低喃,狄米塔爾想走近他,卻在半途停下了腳步。因爲他發現路奇烏斯的右手握着出鞘的劍。那把劍的劍身之所以看起來染成紅色,絕對不是反射出遠處的火焰。
「路奇烏斯大人──」
聽得見瓦蕾莉雅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瓦蕾莉雅小姐也在啊。那麼,就某種意義來說,算是得來全不費功夫呢。」
「喂,你在說什麼啊?」
瓦蕾莉雅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訴說,路奇烏斯卻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自己持劍的右手。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沒有說出任何感謝或是拒絕的話語。彷佛完全忽視他們兩人,令狄米塔爾更加惱怒。
「別道歉,先解釋給我聽!我並不是想聽見你向我低頭道歉!」
只是,無論基於何種苦衷,狄米塔爾都無法接受路奇烏斯露出一副窩囊的樣子呆站在那裏。不管遭遇到什麼困難的情況,路奇烏斯都必須表現出泰然自若、自信滿滿的態度,明確地表明自己的意志。正因爲路奇烏斯是這種個性的人,狄米塔爾過去纔會以他爲榜樣,把他當作哥哥一樣景仰。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瓦蕾莉雅一屁股跌坐在地,她的胸口綻開了一道斜斜劃過的紅色傷口。
「喂,路奇烏斯!」
「不對……就算知道你的心情,我也必須踐踏不可……原諒我們──」
「──你很奇怪喔!到底是怎麼了?你應該不是這種人吧!」
「──路奇烏斯大人內心好像也很混亂,事到如今,先沒必要逼他逼那麼緊……」
「就說了!你不要那麼激動,冷靜一點啦,小狄!」
「抱歉──我平常說了一堆大道理……卻沒有辦法顧慮到你的心情。」
「……原諒我用這種形式測試你的答案。」
「……什麼?」
「……抱歉,小狄。」
死在下方的士兵們──這裏也有幾人倒地不起──從他們被砍傷的傷口來看,肯定是路奇烏斯下手的。這麼多的證據擺在眼前,狄米塔爾也無法再相信路奇烏斯是完全清白。因爲基於某種苦衷,路奇烏斯和奧爾薇特做出犯下罪行的舉動,並且陷入絕境。若要幫他們說話,大概是這種情況吧。
狄米塔爾企圖用雙手勒緊路奇烏斯,瓦蕾莉雅急忙制止他。
「住……住手,小狄!」
一度大喫一驚,停下腳步的狄米塔爾,看見路奇烏斯嘴角浮現自暴自棄的乾笑,不由得怒火中燒。
「沒……沒錯,路奇烏斯大人!」
然而,站在那裏的路奇烏斯,看起來卻只像是束手無策地被逼到現在的場所,感到不知所措,走投無路。狄米塔爾無法接受如此軟弱的路奇烏斯。
路奇烏斯用左手輕輕拭去淚水,就在那一剎那,他的眼眸閃過如鋼鐵般冰冷的光輝。
路奇烏斯一直盯着介入兩人之間的瓦蕾莉雅。
此時,路奇烏斯第一次正視狄米塔爾,結果,平常總是辯才無礙的他,卻反常地支吾其詞。
「啥?……所以說,從剛纔開始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你可以再說明得清楚一點嗎!」
狄米塔爾走近路奇烏斯,粗暴地抓住他斗篷的領子。
「小狄……你願意相信我們到什麼地步?」
狄米塔爾鬆開衣領的領巾,加大音量,扯開嗓門怒吼。
狄米塔爾因過於急躁,而感到自己的嘴脣在顫抖。
不明白問題的含意而感到疑惑的狄米塔爾,突然驚覺到某件事,一把推開瓦蕾莉雅。
瓦蕾莉雅躲在狄米塔爾的背後說道。
「──咦……?」
「我在問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事到如今,你可別說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你現在的態度,假裝不知情這一招可不管用!至少,你應該有義務對我說明吧!」
「──那麼,你們這麼做應該有其中的意義吧!你和阿姨不是會因爲私利私慾而行動的人,這一點我最清楚不過了!另外,你們沒有離開都城留在這裏,也有某種意義吧。把其中的意義全都向我說明吧!」
「路奇烏斯……!」
路奇烏斯靜靜地流下眼淚。就狄米塔爾所知,那是他第一次流淚。
「我也相信路奇烏斯大人和本院長不可能會背叛國家!政敵衆多的兩位,恐怕是被迫陷入這種狀況的吧,既然如此,你們就更應該馬上到陛下的面前解釋清楚纔對!當然,我和小狄也會一同前往!我以我的名譽發誓,絕對不會讓你們在半途遭到任何人的殺害──」
「喂,你犯法了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