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所謂人世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6萬 字

坐在總是放在工房窗邊的椅子上,狄米塔爾正用磨刀石打磨着賈基爾卡的刀刃部分。他看向視線角落那個晃來晃去的小小身影,接着皺起眉頭開口道:
「──喂。」
「怎麼了~?」
貝琪娜一邊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響一邊停下腳步,並且回頭看向狄米塔爾。
「我說你啊……真的要跟我們一起去嗎?」
「那是當然的~!」
貝琪娜把原本用雙手拿着的大木箱扛到肩膀上,並且用拳頭捶了捶看起來相當堅硬的胸部。
「──除了狄米塔爾先生之外至少還要有一名女性隨從同行,這可是瓦蕾莉雅大人要求的喔。」
「話說回來……你真的是女生嗎?」
「那是當然的~!」
貝琪娜又再次捶了一下胸部。不過光看外表完全沒辦法看出貝琪娜到底是男生還是女生,因爲她全身上下都被粉紅色的矮胖鎧甲包得密不透風。
從鎧甲中傳出來的聲音,聽起來確實像是個可愛的少女,而身高也只比狄米塔爾的腰部高出一些。據她本人所說自己是十三歲,從身高來看似乎也很合理。
雖然狄米塔爾經常進出這間工房已有一段時間,但是他從來沒有看過這位自稱美少女的真面目。古怪技師長的侄女總是穿着這副粉紅色的鎧甲,除了叔叔之外完全不讓其他人看到自己的真面目。
貝琪娜輕鬆地搬着體積幾乎是自己兩倍大的木箱,並且把它們堆放到工房的角落,然後對狄米塔爾說道:
「狄米塔爾先生,聽說你非常禽獸對吧?」
「你真的是已經理解了這個字所代表的意義才這麼說嗎?」
「是叔叔這麼說的喔。」
「可惡的大叔……」
狄米塔爾拿起磨刀石砸向牆壁,同時發出了不滿的咂嘴聲。
「所以啊~如果隨便指派一位女性侍從的話,說不定會遭到狄米塔爾大人的毒手,所以就變成由我來擔任隨從一職囉。」
「我是王國軍第三工廠技師長奇奎.亞比奧爾的侄女,名字叫做貝琪娜.亞比奧爾~這次將由我來擔任瓦蕾莉雅大人的隨侍,和您一起前往執行任務!請您多多指教!」
「不要把錯推給別人──況且,你趕快把鎧甲脫掉然後衝去廁所不就好了。」
「喂!我還沒說明完呢,不要隨便就給我回去。」
狄米塔爾這句話讓嘴巴還嘟囔個不停的瓦蕾莉雅閉上嘴,接着他便把斗篷丟給瓦蕾莉雅。
有點不耐煩地點了點頭後,狄米塔爾離開了工房。
「而且啊~如果狄米塔爾先生突然按捺不住想要侵犯瓦蕾莉雅大人,我也可以用蠻力把你拉開喔~」
「喂,怎麼了啊?老毛病犯了嗎?」
「喂!我說你啊。」
「如果那位大小姐也有這種自覺是最好──」
「你……真的是女孩子嗎?」
「藉由使用儲存於這個卡匣中的魔力,巴秋魯魯斯可以讓穿上它的人力量大爲增強。雖然看起來很小,不過光就力量來說,它能使出的力量相當於十個成年男性──不過,一旦用完了卡匣中的魔力,它就只是一套很重的鎧甲。對於穿着它的人來說,就像是個鐵棺材。」
「……雖然擔心那麼多無聊的事情,不過你這次能夠派上用場的地方大概也就只有搬行李而已吧。」
狄米塔爾邊摸着脖子邊走到魔法院的大門前,他立刻就認出來靠着門板,臉上表情不耐煩到極點的少女是誰,不禁皺起眉頭。
「啥?怎麼了嗎?你對我的服裝有什麼意見嗎?」
「沒沒沒、沒辦法啦!在魔力耗盡的狀態下,我、我沒辦法自己脫掉鎧甲啦!唔唔唔唔,快、快尿出來了……!」
「喂!你竟然讓我一個人在這裏枯等!你到底有沒有身爲紋章官的自覺啊?這件事情我之後一定會向院長報告的──」
突然站起來的貝琪娜在原地不斷跺腳,同時揮舞着短短地手臂強調道:
「這樣就可以了──如果在旅途中卡匣裏的魔力用完,就照我剛剛示範給你看的方式來替換吧。」
「吵死了,現在不論是你的自尊也好,或是神巫的地位也好都不重要,一切以能夠完成任務爲優先。」
瓦蕾莉雅漲紅了臉急忙躲開。
「瓦蕾莉雅大人,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看看城裏的鐘樓,現在距離出發時間已經剩下不到三十分鐘了。雖然想在出發前去和路奇烏斯打聲招呼,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那種時間了。
亞比奧爾走到還躺在地上的貝琪娜背後蹲了下來,然後打開鎧甲背後的箱子,把裏面的圓筒狀卡匣拔出來並且換上新的。
「你、你做什麼啊,這個不要臉的傢伙!」
「是、是我給它取的名字喔!是不是很可愛呢?」
「那你就尿在鎧甲裏吧,我要回去了。」
「啊!」
瓦蕾莉雅身上穿的是以白色爲底,再用金色絲線刺繡出百合花圖樣及鑲邊的戰袍。這是國王所御賜,神之妻子的正式服裝,在這個國家中只有神巫能夠穿上它。狄米塔爾用賈基爾卡的劍鞘前端,輕輕掀起了戰袍的下襬。戰袍底下是相當透明的薄紗洋裝,更裏面則是非常貼身的馬甲和熱褲。
「貝琪娜她的確是有點頻尿,不過她的力量一定可以幫上忙的。我希望你能帶她去,連同賈基爾卡一起幫我收集資料……這次的任務,並不是搭着馬車優雅地旅行對吧?」
一聽到瓦蕾莉雅語帶懷疑地這麼問,貝琪娜不禁氣得跳腳。
「狄米塔爾先生~!」
「就、就是這個魔動鎧甲的名字!」
「先不論是不是充滿年輕魅力什麼的,她的確是那位怪人技師長的侄女。而且確實有股蠻力,負責搬行李應該可以很稱職吧。」
「不、不是,只是魔力用完了……快、快把那邊的卡匣拿給我……啊啊啊!要、要出來了啦……!」
奇奎.亞比奧爾看了一眼還躺在地上不斷呻吟着「快出來了、快尿出來了~!」的貝琪娜,接着便伸手去拿整齊排在櫃子角落,金屬製的筒狀物體。
「真是的……我本來想說你應該不至於笨到這麼做,沒想到你還真的這麼笨。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對你們這種不知世事的大小姐感到頭痛。」
「那、那我先離開了!」
「都這時候了還有什麼要說明的啊?不過我倒是確實知道你侄女有膀胱無力的問題。」
貝琪娜先姿勢標準地對狄米塔爾敬了個禮,然後轉身面向手中拿着斗篷一臉驚訝表情的瓦蕾莉雅,深深地鞠躬行禮。
「這、這也不能怪我啊!畢竟我是第一次出任務嘛!」
「你到底想要說什麼啦?」
「距離預定的出發時間還有快三十分鐘對吧。自己太早到怎麼能怪後來的人遲到呢……再說啊,你真的打算穿成這樣去?」
「啊!」
「……吵死了,又怎麼了啊?」
「就如同你所知道的,這個巴秋魯魯斯就是……」
「你怎麼那麼無情啊~!我們不是接下來要一起出任務的同伴嗎?」
「是的!不論是日常生活瑣事或保護您的安全,都請交給貝琪娜!」
「知、知道啊!那又怎麼樣?」
「等一下!你這傢伙突然說些什麼奇怪的話啊?」
「喔、嗯……」
狄米塔爾把行李扛上肩膀,並且將收在劍鞘裏的賈基爾卡掛在腰際。
「不要講得一副好像我早就知道一樣。」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一點都不髒,這件可是新的。總之把你那件戰袍蓋住就是了。如果穿着那種又閃亮又顯眼的衣服根本沒辦法執行祕密任務吧。還有,那把寶劍也收起來。」
「那就不要一直說些有的沒的。」
已經聽說這次是個需要隱匿身分的祕密任務。要不是那位要求很多的神巫大人耍任性,實在是不想帶這個怎麼看都很可疑的粉紅色鎧甲少女一起去。到時候這傢伙一定會礙手礙腳。
「啥?你這傢伙真是下流而且沒禮貌呢。」
狄米塔爾臉上的表情相當不耐,他把賈基爾卡的刀刃部分擦拭乾淨之後收進劍鞘,這時貝琪娜又開口了:
「可、可是,這是我身爲神巫的──」
鎧甲中的少女回答道:
「我知道啦。我會好好完成任務的。」
狄米塔爾把兩匹看起來比較強壯的馬牽出馬廄,回到瓦蕾莉雅旁邊後,就把原本披在馬鞍上的粗布斗篷拿給她。
「還、還有啊,狄米塔爾先生你那把賈基爾卡也是我取的名字喔!啊、啊!真、真的快尿出來了!」
輕輕把明明已經快要到忍耐極限卻還說個不停的少女踢開,狄米塔爾坐回到椅子上。
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狄米塔爾走向魔法院的馬廄。和軍隊不同,魔法院不需要用到大量的馬匹,不過馬廄裏頭還是養了幾匹聯絡用的馬。
狄米塔爾無情地回應道。當他說完正要走出工房的時候,披着髒兮兮實驗衣的中年男性走了進來。
當狄米塔爾用很不客氣的口吻對瓦蕾莉雅開口後,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立刻拿起手上的儀式用寶劍連同劍鞘亂揮一通,同時生氣地說道:
「我除了是瓦蕾莉雅大人的護衛之外,還必須──啊啊啊啊、要、要尿出來、要尿出來了啦!」
「要我幫她換?」
「是~是~很可愛很可愛。」
狄米塔爾用小指堵住耳朵,讓自己聽不見瓦蕾莉雅說的話。
「你是笨蛋嗎?」
「吵死人了。」
「什麼?」
「我根本就不知道啦!巴秋魯魯斯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我確實是希望有一位女性侍從同行,你、你就是那位侍從……?」
狄米塔爾插嘴說道,並且把另外一件斗篷蓋到貝琪娜頭上。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貝琪娜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倒在木箱堆旁邊,而且一動也不動。
「那樣可是不行的啦!」
「穿成這樣不就馬上會被認出來你是神巫嗎?如果就這樣走到城鎮上,馬上就會引來一堆圍觀的人羣吧?」
「不好意思,可、可以請您幫我把放在那邊的卡匣拿一個過來嗎~?」
「不然還有誰?難道你要叫神巫大人來做這件事?」
「穿上這個。」
狄米塔爾走到少女旁邊,很隨便地用指尖戳了戳她。
「對、對不起!可是,如果說要出來了一定是指快尿出來了嘛!你、你到底要讓年幼的少女講幾次這個讓人害羞的字啊?」
「爲什麼大家都這麼問啦!不論怎麼看我都是個女孩子吧,而且年齡是充滿年輕魅力的十三歲喔!你聽你聽,聽聲音應該就知道了吧?」
一邊發出「喀鏘、喀鏘」的吵雜腳步聲,貝琪娜的身影消失在工房深處。目送她離開的亞比奧爾拿起煙管抽了口煙並開口道:
對着往門口走去的狄米塔爾,亞比奧爾朝他吐了一口煙。
「你……應該有被告知這次是個祕密任務對吧?」
「知道了──畢竟是新手神巫的第一份工作,應該是不會有什麼令人擔心的意外發展,不過還是要小心一點喔。」
「好了好了,拜託你快點去上廁所好嗎?」
「我也是第一次以紋章官的身分出任務好嗎──在這等我一下。」

伴隨着喀鏘、喀鏘的威猛腳步聲,粉紅色的小鐵人跑了過來,背上揹着幾乎是她兩倍體積的行李。看來她的力量相當於十個成年男性這句話並不是騙人的。
「我纔不需要三不五時就會耗盡魔力而動彈不得,還會尿褲子的同伴。」
「──所以,這個巴秋魯魯斯有什麼問題嗎?」
「我也可以一開始就不帶她去喔。」
「──那我先過去了,叫那傢伙上完廁所就快點過來。」
「什麼?你在開玩笑吧?爲什麼我要穿這麼髒的斗篷啊──」
「隨便你們了。」
「狄米塔爾先生,狄米塔爾先生~」
「你也給我披上這個……雖然現在再說什麼也都沒用了,不過那個大叔爲啥要把你塗成這麼顯眼的顏色啊?」
「不是那樣啦!是我把巴秋魯魯斯塗成粉紅色的!因爲粉紅色比較可愛啊!」
「…………」
雖然狄米塔爾問到一半大概就已經知道答案了,不過他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把自己和瓦蕾莉雅的行李放到馬鞍上。
「喂!猊下大人……」
看見瓦蕾莉雅非常不情願地把斗篷披在戰袍上頭之後,狄米塔爾開口問道:
「你有騎過馬嗎?」
「你、你很失禮耶!馬術這種貴族的嗜好我當然有學過!你當我是誰啊?」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連續騎個五、六小時應該沒問題吧?」
「什麼?」
「你喫驚個什麼勁啊?這次的任務除了隱密之外,還要求迅速。一離開城鎮後就得要用最快的速度前進纔行啊。」
「可、可是……」
瓦蕾莉雅別開視線,用手摸着自己的屁股忸忸怩怩地欲言又止,狄米塔爾見狀便皺起眉頭併發出不耐的咂舌聲,然後接着說道:
「……雖然有經驗但還是個初學者是嗎。看你那樣子應該是之前騎馬的時候騎到胯下都脫皮了吧。」
「什、什麼胯下啊!下流!絕對不是那樣子啦!只是屁股上有一小塊、一小塊皮磨掉了而已!」
「所以在那之後就再也沒騎過馬?」
「唔──」
看來狄米塔爾是說中了。照這樣子,要瓦蕾莉雅手握繮繩騎馬長距離趕路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喂,鎧甲!」
粉紅色鎧甲一邊把自己背來的行李放到馬背上,一邊對狄米塔爾抗議道:
「今天一大早她就出門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好像是本院長派給她一項祕密任務的樣子──」
「連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臉好好地打聲招呼都辦不到。對於這種小鬼,用鎧甲來稱呼就可以了──還有,你那個樣子能騎馬嗎?」
「不是胯下是屁股、是屁股啦!」
「原來如此。」
「唔……!」
路奇烏斯把雙手交叉在胸前,微微點了點頭。
「啊,並不是直接打中,是被庭院中所種之樹的樹枝打到,像這樣……咻地一聲!接着被切斷的樹枝就朝我頭上掉了下來……」
面對表情嚴肅的波爾哈,路奇烏斯笑着回答:
「還這麼年輕就擁有如此才能──正是因爲這樣她才能被選爲神巫。還是您對她成爲神巫這件事有什麼不滿的地方嗎?」
狄米塔爾腳踏馬鐙,一躍上馬。接着伸出右手摟住瓦蕾莉雅的腰,輕輕一抱就讓她坐上馬鞍。
「要怪就怪你自己是個初學者吧。」
「被魔法打中了?」
「我叫做貝琪娜喔。」
「是、是啊!她就只說這是個祕密任務,當我打算阻止她的時候,就被魔法……」
「是的,他的名字叫狄米塔爾。」
瓦蕾莉雅又再次漲紅了臉,她把防寒用的毛皮毯子鋪在屁股下面當作墊子後,就別開視線再也不說話了。
「路奇烏斯大人……」
「是。」
「隨便啦。」
因爲被打中頭頂所以當場就昏了過去,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黃昏,女兒也早就出發了──這是波爾哈.柯斯塔庫塔所描述的事情經過。
「大白天的就在公開場合大聲喊着胯下、屁股甚麼的,新選出來的神巫大人個性還真是率直豪邁啊,看來應該會很受民衆歡迎呢。」
「就算是這樣好了,瓦蕾莉雅她還是個孩子,只是個小女孩啊!」
接着便請他坐到沙發上。
◆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讓您看到我這麼失態的樣子……」
「總之請您先坐下吧……」
雖然鎧甲的頭盔部分有窺孔,不過由於頭盔把整個臉都罩住了,因此完全沒辦法看到少女的表情。
「可、可是──」
避開貼着膏藥的地方,波爾哈擦掉額頭上的汗水,並以殷切的語氣說道:
重新綁好剛放下來的銀色長髮,路奇烏斯走向會客廳。
波爾哈收回原本要去拿酒杯的手,以若有所求的眼神望向路奇烏斯。
「去哪裏了……?」
「原本應該是連被派任了祕密任務這件事都不能說,不過令嬡還是跟您說了,這不就是她對您的體貼嗎?」
「我可以理解您擔心令嬡的心情,不過既然被選爲神巫,就代表她擁有相應的才能和力量。更何況我聽說令嬡是十年纔可能出現一人,擁有過人天賦的神巫。」
「只有瓦蕾莉雅一個人。因爲她媽媽身體很虛弱……」
不過波爾哈的表情依然相當沉重。對於一個完全不知道狄米塔爾是個怎樣的人,而且又非常擔心自己女兒的父親來說,要他立刻接受路奇烏斯剛剛所說的話,確實也有點強人所難。
「等一下……!」
「──柯斯塔庫塔……所以說是瓦蕾莉雅小姐的家人?」
一邊這麼說,波爾哈又再次喝完了杯子裏的紅酒。雖然並不是那麼烈的酒,不過也實在喝太快了。不久後可能就要開始抱怨了。
「柯斯塔庫塔大人,請您冷靜一點……」
結束了無聊的文書工作後,路奇烏斯.裏希堤那赫回到家裏,正當他剛換好比較不拘謹的家居服時,卻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
「既然沒辦法改變女兒的心意,那至少要想辦法找一位能夠保護她的紋章官……是我先提出這種要求的。可是我現在打算對路奇烏斯大人說的話,又讓我覺得非常失禮……」
「……老實說,我確實不希望女兒成爲神巫。我只希望她現在馬上找個好女婿,爲家族傳宗接代。」
「從剛剛您所說的話可以大概瞭解……是有關令嬡的事嗎?」
「這點我也知道……」
「我已經向對方說明奧爾薇特大人目前人不在家裏,不過對方說希望能夠見少爺一面……」
「雖然我根本沒擔心你的意思……不過你真的可以跑這麼快?」
「好像是她父親。」
一直在旁邊幫波爾哈倒酒的緹雅,在恭敬地行了個禮之後便走出會客廳。聽見背後傳來沉重的關門聲之後,波爾哈便壓低聲音開口說道:
「啊……?」
「是的。」
「──我聽說這個人選是本院長親自指名的,而且那位紋章官還是裏希堤那赫家族的人。」
「怎、怎麼會這樣……!」
「──我跟小狄說過,要他保護好瓦蕾莉雅小姐,而且小狄也答應了,這樣他一定會不顧一切保護瓦蕾莉雅小姐,小狄就是那樣子的人。而且他絕對不會對瓦蕾莉雅小姐做出什麼不好的事,因爲我已經說過了。」
雖然一時沒落,不過柯斯塔庫塔家族是個曾經跟王室有姻親關係,歷史悠久的望族。爲了要讓這個家族能夠傳承下去,傳宗接代的問題確實會讓人傷透腦筋。就連路奇烏斯自己也是一樣,他是奧爾薇特的獨子,遲早有一天也必須娶妻生子以繼承裏希堤那赫家族。
「關於那位狄米塔爾先生……我所聽到的,都是不好的傳聞。」
「狄米塔爾……小狄他啊雖然很年輕,但其實是個相當幹練的男人。責任感很強,也很懂應對進退,不論是劍士或魔法士的能力都相當優秀,是個非常適合當保鑣的人才喔。」
和緹雅一起出現的波爾哈.柯斯塔庫塔神情相當狼狽,並且用接近呼喊般的聲音說道:
「啊,這點就不需要擔心了喔。」
狄米塔爾甩了一下繮繩,朝目的地出發。
貝琪娜喀鏘一聲拍了下自己的胸部,以非常自豪的語氣答道:
放下酒杯,波爾哈嘴脣有些顫抖地開口說道:
「我大概知道對方爲什麼來訪了……沒關係,請他進來吧。」
「令嬡什麼都沒跟您說嗎?」
已經披着睡袍打算休息的路奇烏斯若有所思地低聲說道:
「──路、路奇烏斯大人!」
「我的女兒!我的、我的女兒啊!我們柯斯塔庫塔家族的……!」
「這、這個啊其實是……我等等再一一跟您說明。」
「……出發囉,鎧甲。」
路奇烏斯聽了不禁想笑,不過他還是忍了下來並安慰波爾哈道:
「我瞭解了──那麼,您這麼晚來拜訪家母是爲了什麼事呢?家母她最近都在忙魔法院裏的事務,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回來。」
「不、不好意思……」
母親不在家裏的時候,路奇烏斯便是這個家的主人,絕對不可以怠慢了來訪的客人。路奇烏斯命令其他女僕準備好紅酒,並且在會客廳中等待緹雅引領柯斯塔庫塔大人前來。
「可是一旦那麼做就是違背了魔法院的命令,以一位新任神巫的立場來說,應該沒辦法那麼做吧。而且,成爲神巫不是令嬡一直以來的夢想嗎?」
「這、這個嘛──」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她應該要因爲父親的話,而對出發執行任務這件事有所猶豫纔對啊!況、況且那時候我還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喔!」
從小就在這間宅邸中工作的緹雅,用似乎帶了點厭惡的語氣淡淡答道。不過這只是因爲緹雅她的個性太過認真,其實並不是真的感到厭惡。認識緹雅已經很長一段時間,幾乎可以算是她青梅竹馬的路奇烏斯相當清楚這點。
「我覺得母親大人今天應該也會在魔法院裏過夜──」
「他的嘴巴確實是有點壞,也因此四處樹敵,所以您纔會聽到許多不好的傳聞──不過,我在小狄被任命爲紋章官之後當面跟他說過,要他不論發生什麼事都必須保護好瓦蕾莉雅小姐。我跟他這麼說過。」
「……柯斯塔庫塔大人,我很信任小狄,所以請您也信任我好嗎?」
「是不是真的那麼厲害等一下就知道了……這樣的話,就讓那匹馬只背行李,你則是牽着繮繩跟它一起跑。一旦我們的馬累了就互相交換,這樣一來應該可以節省不少時間。」
「不會不會,請您不要在意──不過有件事我到是想先問一下,那個……您頭上貼了一塊很顯眼的膏藥是因爲……?」
「你先下去吧。」
「是的!我可以在沒有補充魔力的狀況下連續奔跑半天左右喔。而且我自己還幾乎不會感到疲累!叔叔的發明很厲害對吧!」
似乎是沒辦法理解路奇烏斯所說的話代表什麼意思,波爾哈滿臉疑惑地皺起眉頭。
「我聽說擔任神巫的期間,一般來說都要九年左右。等到卸下神巫身分,瓦蕾莉雅都已經二十五歲了。更何況,她的專屬紋章官是個年輕男性這件事,傳出去一定會給外人不好印象。」
「咦?等等,你剛剛說了什麼?我們的馬?『我們』?」
「底下鋪着這個然後側坐,這樣就可以避免你胯下磨到脫皮了吧。」
路奇烏斯發覺自己面露微笑地不斷重複說着同一件事。
「是的!就是在說我的女兒瓦蕾莉雅。路奇烏斯大人您知道我女兒去哪裏了嗎?」
「那終究只是傳聞對吧?」
「──緹雅。」
「──雖然奧爾薇特於私是我母親,不過在公開場合,她是王立魔法院本院長,而我則是封印騎士團的副團長,即使我們之間是母子,但還是有很多事情沒辦法告訴對方。真的非常抱歉,我也是剛剛聽您說了之後,才知道令嬡被賦予了那樣的任務。所以我也不知道令嬡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如果不能見到本院長的話,我就只能拜託路奇烏斯大人您了!」
「我記得您的孩子──」
「沒關係您說吧。」
狄米塔爾聳了聳肩,然後回頭看向貝琪娜開口道:
面對眼前這位因爲太過慌張而口齒不清的中年男子,路奇烏斯苦笑道:
用桌子上已經準備好的紅酒潤了潤喉,波爾哈總算是稍微冷靜下來。他嘆了一口氣後坐到沙發上,接着開口說道:
「祕密任務嗎?」
「原來是這個原因啊……」
「狄米塔爾先生,我們又不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希望你不要用那種形容『物品』的方式來稱呼我好嗎?我的名字叫做貝琪娜。」
「因爲我穿着鎧甲可以跑得跟馬一樣快。」
「嗯……既然路奇烏斯大人都這麼說了……」
「您請放心吧。」
趁着波爾哈有點動搖,路奇烏斯把握機會趁勝追擊。
「我這邊也調查一下令嬡到底是去執行怎樣的祕密任務好了。如果可能會發生什麼問題的話,我也不會袖手旁觀的。」
「路奇烏斯大人您……會這麼做嗎?」
「是的。因爲我跟令嬡也不是毫不相識的陌生人,而且這也是如同我親弟弟般的狄米塔爾第一次出任務。」
「聽到您這麼說……我總算是放心了。」
鬆了一口氣的波爾哈,身體也終於放鬆下來,原本幾乎沒碰到沙發的大屁股,也如同放下心中大石般整個陷進沙發裏。他嘆了一口氣後對路奇烏斯說道:
「既然路奇烏斯大人願意答應我的請託,我也不會多要求什麼了──這麼晚還來打擾您真是非常抱歉。」
「不會不會,請別放在心上。」
也差不多是最後一杯了,因此路奇烏斯親自再幫波爾哈倒了杯酒。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喝完最後一杯酒的波爾哈,跟剛來訪的時後相反,是以相當平靜的心情離開裏希堤那赫家的宅邸。
「真是難搞呢……這也難怪瓦蕾莉雅小姐總是對父親感到厭煩。」
路奇烏斯再次坐回沙發上,拿起酒瓶揹着光看看裏面還剩多少酒,接着便直接用嘴巴對着瓶口,準備一口氣喝光那瓶酒。
「少爺。」
「……怎麼了?」
「柯斯塔庫塔大人已經回去了。」
「是喔,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
這時從遠方傳來了鐘聲,仔細往前面一看,可以看見道路盡頭有着小鎮的剪影。
「這麼做沒什麼關係吧。騎士團的成員們在遠征的時候也是──」
在沒什麼人煙的道路上就快馬加鞭,以最快速度趕路,如果是人比較多的地方就放慢速度避免引人注意,瓦蕾莉雅一行人就這樣一路往南方前進。太陽西沉,夜幕漸漸低垂。
「不要那麼急。距離日落還有一段點間。」
「對了,瑟利巴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啊?」
「是啊,因爲太陽快要下山了。再過不久小鎮的大門就要關起來了。」
「狄米塔爾先生、狄米塔爾先生!再不快點就糟糕了!」
「我只是比你見識多一點而已……如果你有空在那裏挖苦我,不如想辦法把自己弄得更不起眼一點。」
瓦蕾莉雅拿出手帕捂住鼻子,一邊環顧四方一邊開口問道:
「我知道了,那就照您的意思。」
「不,那倒是不會。封印騎士團的使命原本就只是要守護封印而已,而且騎士團成員都只是空有頭銜的貴族子弟,要鎮壓叛亂根本是不可能的──不過,我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袖手旁觀。」
這時貝琪娜拉了拉狄米塔爾的披風說道:
「應該有一個晚上的時間。」
跟其他貴族家的女兒一樣,瓦蕾莉雅從小就是在備受呵護的環境中長大,會缺乏一般庶民所擁有的常識也很正常。不過如果現在用這個理由替自己辯護,那就好像是承認了自己知識不足,所以瓦蕾莉雅只好不甘心地咬着嘴脣不再反駁。
◆
還沒進門就可以聞到強烈的酒香,瓦蕾莉雅皺起眉頭氣呼呼地瞪着狄米塔爾。
「天資聰穎的瓦蕾莉雅小姐,這種事你在出發前竟然沒有事先調查過嗎?」
瓦蕾莉雅從敞開的大門往裏面偷看了幾眼,但是這地方怎麼看都不像是旅館。在瓦蕾莉雅看來,這就只是一間遠離市中心的偏僻酒館,絕對不是可以讓年輕少女好好安心過夜的地方。
「所謂的戰袍旅館啊,就是指穿着戰袍的人──也就是神巫大人或是國家的特使、地位崇高的貴族等等才能入住,是最高級的旅館喔。我說的對吧?狄米塔爾先生?」
「還有啊,爲什麼我是用走的,而你卻還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騎在馬上?」
狄米塔爾的口氣聽來像是已經很習慣旅行,這讓瓦蕾莉雅感覺他很可靠──雖然心裏還是很不甘心。
由於長時間坐在馬鞍上,雖然有毛毯墊着但連續晃了這麼久,屁股也開始感到有點痛了,因此瓦蕾莉雅便在來往行人比較多的地方下了馬,邊走邊舒展一下全身筋骨。
對於從來沒有離開過聖都的瓦蕾莉雅來說,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麼雜亂無章的城鎮。或許是因爲它位在南北向的道路上,所以街上有許多商人,他們都牽着背上馱了許多貨物的馬或驢子,還有許多和瓦蕾莉雅他們一樣披着斗篷的旅人,在這些旅人之中,還有一看皮膚顏色就知道是來自異國的人。來往人們的喧鬧以及各式各樣的味道融入日落前昏暗的光線中,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氣味。
「咦~?瓦蕾莉雅大人不會害怕嗎~?」
「你這麼有信心是很令人欣慰啦,不過如果太逞強的話會讓我很困擾。你還是對蠻教徒害怕一點比較好。」
透過頭盔,貝琪娜這麼問道。
「請不要學狄米塔爾大人那麼做。」
「雖然這附近可能不會有人認出你的身分,不過也因爲這樣,這裏的人不會因爲你是神巫或是柯斯塔庫塔家族的人,而對你有所敬畏。」
「黎、黎明前就要出發然後跑一整天嗎?」
「所以說這次的叛亂是……?」
「你的要求也太高。既然是祕密任務怎麼可能去住戰袍旅館啊?」
「那你今天晚上就好好休息。」
「也不能那麼說,不過之前在封印騎士團見習的時候,被交待做了不少相關的事情。」
趕在關上大門之前,一行人順利進入了庫羅姆丹鎮。貝琪娜也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不想睡在路邊的話,那就只能住在一般的旅館了。」
狄米塔爾大人冷冷地回應貝琪娜,然後走進酒館裏。
緹雅退下之後,路奇烏斯把睡袍拉好並站到窗邊。
環顧一下四周之後,狄米塔爾開始小聲說道:
「呼……總算是趕上了。」
「我怎麼可能會怕那些蠻教徒呢!」
雖然狄米塔爾有點不滿地別開視線這麼回應道,不過在發出「嘖」的咂舌聲後,他還是下了馬,然後牽着繮繩繼續往前走。貝琪娜也一樣牽着馬跟在他們後面,在旁人看來,就像是三個旅途中的旅人吧。
「瓦蕾莉雅小姐,你真的是個不知世事的大小姐呢。這附近所謂的一般旅館,就是這種兼營酒館的旅館。好好記清楚。」
狄米塔爾像是在尋找什麼一般四處張望,對兩位少女之間的對話似乎不感興趣。
「你幹麼露出一副絕望的表情啊?要跑一整天的是馬又不是你。只是坐在上面而已應該很輕鬆吧。」
狄米塔爾在訴說這些往事時的表情,並不是在懷念過去,但也不是懷抱着厭惡,只是帶着一股讓人搞不清楚他心裏頭到底在想什麼的苦笑。
「雖然瑟利巴是個羣山之中的小鎮,不過越過那座山脈就是比蓋羅的勢力範圍。」
「我其實是想減少你們的工作耶。」
「……瑟利巴是個鄰近南方國境的城鎮。據說是個連魔法院分院都沒有的鄉下地方。」
「嗯──喔喔,是啊,大概就是那樣。」
「在這世界上還是有很多看見可以賣到好價錢的女孩子,就會毫不猶豫地綁走她們的壞人,這點你可要記清楚了。」
「啊,我知道那是什麼喔。」
「果然不是旅館而是酒館嘛!」
「是爲了防止盜賊之類的趁着夜色侵入城鎮裏……不過真不愧是不知世事的瓦蕾莉雅大小姐呢,魯奧瑪晚上也一樣會關上大門,您竟然完全不知道。」
「狄、狄米塔爾先生!不要說這種令人害怕的話啦!」
「一般的旅館?」
「……看樣子這裏應該是鎮裏頭最大的旅館,房間數目很多,而且也有馬廄。應該是不會再找到比這裏更好的旅館了。」
狄米塔爾伸手把瓦蕾莉雅斗篷上的帽子又戴了回去並接着說道:
「……你會害怕嗎?」
「這裏不是遠征時的戰場,而是在宅邸裏面。」
「又不是我要求你下馬,是你自己要跳下馬用走的吧。」
緹雅從路奇烏斯手中把酒瓶抽走,然後把剩下的酒倒進剛準備好的杯子裏。
「如果掛了上頭有葡萄藤蔓的看板,就代表是有提供紅酒的酒館。」
南方的番邦比蓋羅信奉許多異教神明,對於以雷頓特拉神教爲中心信仰的亞默德來說,是個在宗教上永遠無法互相契合的宿敵。光是瓦蕾莉雅出生後的這十幾年,兩國之間已經發生過好幾次軍事衝突。
「唔……!」
「就是因爲真的發生了,纔會引起這麼大的騷動啊。」
狄米塔爾若無其事地這麼答道,但不禁讓瓦蕾莉雅的身體發出了小小地顫抖。
「我、我纔不怕呢!」
亞默德王國的次席神巫,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喔──不過話還沒說出口,瓦蕾莉雅就慌忙地閉上嘴巴。大概是快要到鎮上了,四周有許多旅人和農夫。如果瓦蕾莉雅在這個地方暴露了身分,一定會引起一陣騷動吧。
「根、根本沒有時間啊!」
「裏、裏希堤那赫大人,嗯……那個……你很習慣旅行嗎?」
狄米塔爾嘴角露出了勝利的笑容並且看向前方。
「我雖然沒有真的看過蠻教徒,不過一聽這次事件可能是他們搞的鬼,就讓我覺得超害怕的~」
「很有可能是比蓋羅的策略。」
「和一般的軍隊不同,封印騎士團就像是貴族子弟們的社交俱樂部。如果是因爲演習而到比較遠的地方,也絕對不會在外頭紮營過夜。一定是先預訂好演習地點附近城鎮裏最豪華的飯店,然後花大錢通宵尋歡作樂。說好聽是去演習,其實根本是去遊山玩水……這樣一來,一些瑣碎的事情當然就是由我這個見習生一手包辦了。」
「不論哪裏都好,今天晚上到底要住哪邊呢?如果沒有像樣的牀鋪我可是沒辦法睡喔。」
「隨着軍隊遠征嗎?」
「在那種悠閒的鄉下地方,真的會發生叛亂嗎?」
「可是……」
「那是什麼意思……?」
被留在路邊的瓦蕾莉雅,因爲狄米塔爾剛剛的一番話而感到害怕,身體不自覺地輕微顫抖。大概是注意到這點,貝琪娜抓住瓦蕾莉雅斗篷的下襬輕輕拉了一下並且說道:
「──關於瑟利巴的事情,恐怕我也會接到來自王宮的正式通知吧。看來這件事不是一兩天就能解決呢。」
「喂!我可是──」
牽着馬走在鎮裏最熱鬧的街道上,貝琪娜對瓦蕾莉雅說明道:
路奇烏斯聳了聳肩,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裏的酒並且看向窗外。
「…………」
狄米塔爾停下腳步,用手指向斜上方。在三層樓高的大型建築物牆壁上,掛着一塊上頭刻了葡萄藤蔓圖樣的看板。
「可能會派出騎士團──?」
「不過……母親就算了,以薩克殿下特別派他們兩個去,他心中到底是打着什麼算盤呢?」
「你不用擔心,鎧甲這麼重沒有人綁得走你。」
「光是坐在馬上也會累啊!」
「喔~是啦是啦,裏希堤那赫大人看一眼就什麼都知道了呢。」
「戰袍旅館?那是什麼啊?」
「是、是這樣嗎?爲什麼要關門呢?」
「……快要到庫羅姆丹鎮了。今天晚上就在那邊休息吧,明天黎明前就出發,這樣應該又可以多跑不少距離。」
「如果不住那種地方的話,那到底要住在哪裏呢?」
狄米塔爾再次看了看旅館的外觀,用手託着下巴思索道:
還騎在馬上的狄米塔爾,用冰冷的眼光看向瓦蕾莉雅。
感覺狄米塔爾好像又在取笑自己,瓦蕾莉雅立刻反駁。
「這、這麼說的話,其實我也沒有見過蠻教徒……不過只要抱持着對神的信仰心,不論遇到什麼敵人都不需要害怕。」
「可以聽到鐘聲……?」
「這裏?這裏就是旅館?」
「還有什麼事嗎?」
「──請用。」
「瓦蕾莉雅大人~」
「嗯?怎、怎麼了嗎?」
「如果對出外執行任務感到不安的話,下次就拜託叔叔再多製作一套巴秋魯魯斯吧?穿上這個好像就不會被綁走了喔。」
瓦蕾莉雅輕輕敲了一下貝琪娜頭盔的窺孔部分,臉上露出苦笑說道:
「……如果穿上這樣子的鎧甲,一旦遇到需要使用魔法的時候不就麻煩了嗎?」
沒過多久狄米塔爾就回來了,旁邊還跟着旅館的老闆娘和幾位男性。
「明天黎明前我們就要出發,請把馬兒好好餵飽。」
在瓦蕾莉雅和貝琪娜還在發呆時,狄米塔爾已經將馬匹交給那幾位男性,並且開始和老闆娘交涉住宿的費用。在交涉時還不忘給老闆娘和男性們一些小費,這或許是讓旅途更順利所一定要做的吧。雖然還是有很多令她生氣不滿之處,不過瓦蕾莉雅也開始漸漸瞭解,自己如果想要順利完成這次任務,一定需要這位徹底奉行現實主義的少年協助。
「狄米塔爾先生好厲害喔~果然是很靠得住呢~」
「……是還不錯啦。」
不自覺點頭同意貝琪娜的瓦蕾莉雅,因爲感到些許的挫敗感而板起臉來。
「喂,往這裏走。」
和老闆娘交涉完畢後,狄米塔爾讓貝琪娜揹着一半的行李,自己則是背起剩下那一半,並且開口催促少女們趕快進入旅館。
老實說,一樓酒館裏的氣味對瓦蕾莉雅來說相當難以忍受。除了廉價的酒味和煙味之外,還混雜了一羣大男人工作一整天后的汗水味,如果在這個地方再待久一點,應該會感到非常不舒服吧。
「你們應該感到高興,旅館裏最好的房間剛好剩下一間空房。」
狄米塔爾志得意滿地帶她們兩個來到的房間位在旅館三樓。
「……這就是最好的房間?」
環顧了一下房間後,瓦蕾莉雅低聲抱怨道。雖然環境沒有像樓下的酒館那麼糟,但大小就跟柯斯塔庫塔家傭人們住的四房差不多。房間裏只有兩張簡樸的牀鋪加上一張桌子和椅子而已,看起來非常寒酸。說這是鎮中最上等旅館裏頭最好的房間,實在是令人有些難以相信。
「那你要不要看一下其他的房間呢?」
把行李放到房間角落之後,狄米塔爾嘆了一口氣接着說道:
「真、真是拿你沒辦法呢……」
「我聽說瓦蕾莉雅大人的魔法天賦,是這次神巫候選人中最出類拔萃的喔~對於沒有魔法天賦的我來說,真的是非常羨慕。」
瓦蕾莉雅稍微集中精神,手背上立刻浮現了紅色的魔紋。如果只是要使用會發出小小火焰的魔法,就不需要太複雜的魔紋。瓦蕾莉雅全身上下都以非常高的密度,刻滿了精細且複雜的魔紋。如果只是要發出能夠烤麪包的火焰,需要使用的魔紋還不到全體的百分之一吧。
「既然本人都那麼說了,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如果是他的話,應該是不管東西好喫難喫,都只是默默地啃着硬掉的麪包,然後配上酸掉的紅酒解決掉一餐吧。
「應該是有點氧化了吧。一般庶民平常喝的酒大概就是這種等級。」
「現在還不用換~」
「因爲這種旅館一般都不會幫客人把餐點送到房間裏來,所以如果想喫熱食的話,我想就得到下面的酒館另外付錢點餐了~不過以我們現在的狀況來說,並沒有辦法那麼做。」
「這樣啊。」
「狄米塔爾先生他應該沒問題吧……」
「算了,還是不要太鑽牛角尖比較好。」
「應該是吧。」
「等一下,你要去哪裏啊?」
「請您把麪包跟起士都烤一下吧。」
「我跟你說喔,我可是侍奉神──」
瓦蕾莉雅突然開始思考狄米塔爾現在人在哪裏、正在做什麼。
狄米塔爾說完之後就轉身準備走出房間,正在把斗篷疊好的瓦蕾莉雅看見後睜大眼睛驚訝地問道:
爲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差異,瓦蕾莉雅並不知道。
也因此,瓦蕾莉雅雖然心中確實有那麼一點認爲自己是天才,不過在面對某些事情時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這並不是謙虛,而是她真的無法理解當中細微的原因。
「非常不巧其他房間都滿了,不過反正我是男生,隨便找個地方躺下來就能睡了。」
「這個酒你不覺得有點酸嗎?」
連比自己小了好幾歲的貝琪娜都這麼懂得人情世故。反而是瓦蕾莉雅光是今天一天,就知道了自己到底有多麼不知世事。
瓦蕾莉雅搖了搖頭並這麼回應道,接着便脫下戰袍並且整齊疊好放在行李上面,然後輕輕一跳坐到牀上。和原先預想的一樣,雖然牀的柔軟度跟瓦蕾莉雅家裏那張簡直是天差地別,不過還不至於到沒辦法睡的地步。跟露宿在外頭比起來這樣已經很好了,瓦蕾莉雅這麼想着,同時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不會有那些東西的。」
貝琪娜似乎靈機一動想到了什麼並接着說道:
貝琪娜發出了喀鏘喀鏘的拍手聲同時這麼讚歎道,接着就迅速用小刀刺起剛剛切好的麪包,放到瓦蕾莉雅指尖發出的火焰上烘烤。
「──」
「……那還是算了。」
「我說你啊──」
「天才瓦蕾莉雅大小姐終於做出了明智的選擇。」
在烤得剛剛好的麪包上放上起士,貝琪娜在製作看來很好喫的起士烤土司時,丟出了這個簡單的疑問。但面對這個簡單的問題,瓦蕾莉雅卻一時想不到任何答案。
「不用擔心別人了,你們倆就好好休息吧。如果你們因爲睡眠不足而病倒了,那對我來說才更棘手。」
不過,最讓瓦蕾莉雅感到驚訝的,是像這樣和其他人一起喫東西──即使喫的東西非常簡樸,跟自己在家喫的完全不能比──意外地會讓人感覺東西變得非常好喫,而且喫起來很愉快。因爲之前瓦蕾莉雅在家裏的時候,幾乎都是一個人用餐。
手握門把,狄米塔爾回頭說道:
打斷瓦蕾莉雅這麼說着的貝琪娜──雖然被頭盔擋住而完全看不到臉──她的眼睛裏應該是閃耀着羨慕的光芒吧。
貝琪娜照狄米塔爾所說,從內側用木栓把門鎖好並接着說道:
「這些東西就是晚餐嗎……」
「不過爲什麼還是有許多人沒辦法使用魔法呢?」
「啥!」
瓦蕾莉雅邊喫着起士土司,邊聳了聳肩自言自語道。
「瓦蕾莉雅大人,我們來喫晚餐吧。」
說完之後,狄米塔爾就走出了房間。
瓦蕾莉雅輕輕咳了一聲之後,豎起了她的食指。
一聽貝琪娜這麼說,瓦蕾莉雅突然覺得心情好多了。
瓦蕾莉雅身爲神巫。不論什麼時代,整個大陸都只有十二位,亞默德王國之中更是隻有三位神巫,而瓦蕾莉雅是其中一人。竟然要求如此地位崇高的神巫,用其魔法來烤變硬的麪包,這實在是大不敬的行爲。雖然貝琪娜年紀還小又很天真,不過這時候還是得說她幾句纔行。
「我、我纔沒有擔心你呢!」
「我想也是……要記得把門栓好喔。」
「我不可能跟你們睡同一間房吧。」
正當瓦蕾莉雅這麼想着的時候,一片面包就被她烤成焦炭了。
「我叫做貝琪娜……算了總比被叫鎧甲好。」
「有沒有熱的東西啊?像是蔬菜湯或是烤雞之類的?」
「好厲害喔~♪」
「喂!粉紅鎧甲女。」
晚餐只有硬到不行的麪包、起士塊,還有煙燻香腸,這對從小就在貴族家裏長大的瓦蕾莉雅來說,簡直令她難以置信。
貝琪娜稍微打開頭盔上的面罩,然後把烤土司塞進縫隙中大口吃着,同時這麼回答:
「隨便啦……你不用換一下那個卡匣還是什麼的嗎?」
「這樣啊……剛剛也說過了,我們明天黎明前就要出發,趕快喫完早點休息吧。」
不過實際上,十個人之中頂多只有一個人能使用魔法。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是屬於那十分之一,而貝琪娜就是屬於剩下那十分之九的人。光拿亞默德王國來看好了,即使幾乎所有國民都是虔誠的雷頓特拉神教信徒,但其中大部分都沒辦法使用魔法。
「啊!對了!」
「──因爲我叔叔非常喜歡喝酒,所以都會買新的紅酒。不過平常也都是把便宜且變酸的酒加進砂糖或是胡椒喝掉。」
「這真是神所賜予的恩惠,也就是神賜給我們人類的睿智呢。」
「…………」
「就算這次不是祕密任務,我也沒辦法在那種環境下喫東西。」
所謂的魔法,是神爲了要封印邪惡所創造出來,並且傳授給人們的技術。而且唯有信仰神的人才能夠使用──瓦蕾莉雅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被教導的。
一口喝完倒在粗糙木杯裏的紅酒,瓦蕾莉雅彎着頭這麼說道:感覺昨天奧爾薇特請自己喝的酒要比這個好喝多了。
「還有別的空房間嗎?」
瓦蕾莉雅移動了一下椅子並且用手拿起麪包,不過那麪包的硬度讓她不禁皺起眉頭。即使是今天早上出爐的麪包放到現在也不至於變得這麼硬吧。
貝琪娜用穿着鎧甲的手,用小刀俐落地把很硬的麪包切成薄片。
「就是那個啊~用魔法!」
雖然被譽爲天才,不過瓦蕾莉雅相當不擅長去思考理論性或邏輯性的問題。好友卡琳曾這麼說過:「你的才能就像是野生的呢。」實際上瓦蕾莉雅的確也不會去思考一些太困難的事情,而是憑着感覺來操控魔法。
「……其他房間的大小,大概還不到這間的一半,而且牀上只鋪着草蓆而已。不僅如此,還是五、六個人不分男女一起睡在一張大通鋪上。」
狄米塔爾話中帶刺地這麼回應道。接着他便把麪包、起士、煙燻香腸,還有裝着紅酒的皮囊酒壺放到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