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噁心死了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4萬 字

有一名從他的體型來看,身手輕盈得令人驚訝的高個兒人影,無聲地降落在迎賓館的陽臺扶手上。
「哦?」
他打開嵌着薄玻璃的大窗戶,潛進房內。
「這微微發出香氣的男人味兒…真是不賴,還沒完全長成大人的少年狀態,真是珍貴呀~~」
法提從無人的牀鋪上抓起大枕頭緊緊抱住,將臉埋進枕頭裏聞味道,不久後露出滿足的笑容,環顧寬廣的房間內部。
「……關鍵的美少年跑哪兒去啦?竟然在大半夜地出去閒晃,這孩子還真是不像話呢。」
「法提大人。」
從隔壁房間迅速跳向陽臺的男子,以低沉的聲音告訴法提:
「──神巫也不在。另外,也沒看見其中一名侍女的身影。」
「哎呀呀?大家晚上一起去散步了嗎?」
「沒有,之前提到穿着奇怪鎧甲的隨從,和其他侍女們,似乎都在各自的房間裏睡覺。」
「喂、喂~~」
法提將枕頭一把扔向牀鋪,露出猙獰的笑容。
「雖然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但這樣不是很糟嗎~~?神巫和護衛官在大半夜的同時消失蹤影,已經算是醜聞了吧。咕嘿!」
法提發出有如垂死癩蛤蟆般有些噁心的笑聲,他馬上又補上一句話:
「──不過,總比現任神巫遭暗殺來得好吧。」
「法提大人。」
法提走到陽臺後,另一名男子來到他身邊。男子的肩上停着金色眼瞳炯炯有神的貓頭鷹。
「──監視神巫的人傳來消息。說神巫和護衛官,兩人偷偷溜出城鎮,進入南方的山裏。」
「哦?」
緹雅回到自己的房間,脫下與黑夜難以分辨的黑色斗篷,來到漆黑的走廊,敲了敲貝琪娜的房門。
「不過,法提大人,加拉琳娜大人她──」
看着狄米塔爾震動鼻子的側臉,瓦蕾莉雅的臉上才終於流露緊張之色。
法提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脣後,奔馳在屋頂上。
「……判斷錯誤了嗎?」
「來惹……」
「沒問題!請儘管交給本小姐吧!有什麼事情的話,我會立刻通知您的!」
「那又怎樣?」
不過,這座城鎮的人們,選擇了伴隨治安惡化這個壞處所帶來的經濟效益。身爲魯奧瑪居民的緹雅,不打算也沒資格對這件事說三道四。
「貝琪娜小姐──貝琪娜小姐!」
其他的男人,沒有再對法提唱反調。
「怎麼了?」
「那……那麼,該不會──?」
不過,假如真是如此,窗戶和窗簾都敞開這一點實在很詭異。如果是行事縝密的狄米塔爾,應該會爲了不讓任何人發現他溜出房間,而確實鎖好門窗纔對。
「好~~了……那就麻煩你帶路囉,小鳥兒。」
貝琪娜在房間裏匡啷匡啷地繞着圈子,詢問緹雅:
啪恰啪恰地走在淺流中,朝山腳移動的狄米塔爾,突然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你說有東西……是狼之類的嗎?」
「真是的……不要擺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態度啦。」
法提面不改色地命令其他男子收拾掉屍體。
「──咦!」
貝琪娜一臉愧疚地含糊其辭。不過,拿這件事來責怪她,未免有些太苛刻了。先不論瓦蕾莉雅,只要狄米塔爾有心,要神不知鬼不覺地不讓貝琪娜察覺,偷偷溜出房間是輕而易舉的事。況且,狄米塔爾大概也確實這麼做了吧。
法提唾棄似地如此說道,喉嚨被割開的男人,滑落在他的腳邊。裂成新月形狀的傷口,不斷冒出汩汩的小血泡,但片刻之後,也停止了。
「如……如果是這樣的話……有狄米先生陪伴,總之算是不用擔心了吧。」
說來諷刺,多虧數量不少的蠻教徒進入,緹雅才能不引人注目地四處走動。因爲在幾乎沒有南方人的魯奧瑪,緹雅的小麥色肌膚會引來別人嫌惡的目光,但在這個羅馬里克,不怎麼會受到異樣的眼光看待。
「該怎麼辦?」
位於亞默德東南部的羅馬里克,隔着卡多索山脈與比蓋羅相鄰,照理說應該必須嚴格取締偷渡過來的蠻教徒纔對。
◆
「──你們,要好好跟緊它喔!」
「這……這樣好嗎……?」
一個弄不好,光是這位鎧甲姑娘的腳步聲,就有可能吵醒其他的侍女。緹雅豎起手指,放到嘴脣前面,制止貝琪娜。
法提朝陽臺的扶手上一蹬,跳到屋頂,凝視着南方暗自竊笑。
「屬……屬下看見了……」
被追逐貓頭鷹的男人們從左右抱住的屍首,宛如成爲猛禽的食物,就像被叼往鳥巢的可憐野兔或老鼠一般。
「……那兩個人跑到山裏打算做什麼啊?真是愈來愈可疑了~~」
狄米塔爾低喃道,將瓦蕾莉雅原地放下。
「……瓦蕾莉雅大人和狄米塔爾大人有來這裏嗎?」
「只要等待……就好了嗎?要不要做其他的事情──」
「────」
揮去眼皮裏一閃而過的主人們的臉龐,緹雅專心地讓身體休息。
「…………」
「咦?」
「會在這種深山裏的人,是山……山賊嗎?還是,剛纔你說過的那些翻山越嶺的商隊──」
緹雅接着確認瓦蕾莉雅的房間,但她房間的窗戶也沒有上鎖,本人也不在。從並沒有打鬥過的痕跡來判斷,想必是基於本人的意志離開房間的吧。
「──瓦蕾莉雅大人應該是和狄米塔爾一起行動。雖然不知道他們的目的……」
「這樣好嗎?」
以平常的鎧甲姿態現身的貝琪娜,把臉側到一邊,掀起面罩,似乎在搓揉眼睛。
法提撫摸着油亮的嘴脣,歪了歪頭。他讓男子肩上的貓頭鷹站到自己的手臂上,餵它喫撕成小塊的兔子肉乾,一邊搔弄它喉嚨一帶。
她探頭窺視房間內,牀鋪凌亂的方式說是睡覺造成的,則顯得有些不自然。牀上沒有躺人,到處不見狄米塔爾的身影。
「也……也是……您說得對。」
「該……該怎麼辦呀~~緹雅小姐!要是瓦蕾莉雅大人有個三長兩短──」
「有東西在。」
「……我們已經被包圍了。」
「如果是山賊的話倒還好。」
貝琪娜似乎想去尋找狄米塔爾和瓦蕾莉雅兩人,但就算想找,也沒有任何線索得知他們去了哪裏。更何況,緹雅也不認爲貝琪娜能夠避人耳目,偷偷地尋找兩人。
「我也是。你什麼事情都沒發現嗎?」
「……竟敢指使我,不知安什麼好心?把這個在半路上丟掉,不要被人發現。」
「這樣正好~~」
明明治安的惡化已經成爲毒瘤,重要的市政廳大樓周遭的警備還是十分鬆懈,這個問題雖然大,但就緹雅在鬧區繞了一圈的印象,居民對亞默德並不怎麼反感。雖說酒後吐真言,但緹雅若無其事地聆聽居住在這座城鎮的蠻教徒的對話,並沒有人有什麼壞念頭。當然,雖然聽見好幾個人發發小牢騷和吐露不滿,但大多數的蠻教徒都是純粹爲了賺錢,才翻山越嶺而來的吧。
「所以,屬下說的是,要是您擅作主張,會被加拉琳娜大人責罵的!就算是法提大人您的父親──」
「……我知道了~~那麼,請您稍微休息一下。我會暫時醒着,等待他們兩人。」
雖然無法確認,但月亮應該已經移動到非常西邊的位置。大概還有三小時左右就天亮了吧。心急的晨霧瀰漫在原本視野就已經不佳的山中,開始盤踞在兩人的腳邊。
她粗魯地脫下衣服,穿着內衣鑽進被窩。
「這……這是什麼意思?」
門內傳出嘰嘰嘎嘎某種東西互相摩擦的金屬聲和想睡覺的聲音,經過一分鐘後,房門喀嚓一聲打開。
勸戒法提的男人的聲音,突然變成一陣奇妙的風聲。貓頭鷹發出喵嗚喵嗚的叫聲,同時起飛,吵鬧地盤旋在法提的頭上。
三更半夜選在鬧區附近,於市井閒晃的緹雅,耗費了許多時間,等到酒吧的燈光開始一盞一盞熄滅之後,才終於回到迎賓館。
法提將肉乾往上拋後,在空中叼住肉乾的貓頭鷹,再次發出像貓的聲音,朝山的方向飛去。
「……雖然不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但這是個好機會。畢竟在三更半夜的深山裏,發生什麼樣的意外都不足爲奇嘛。」
「帶你來這件事。」
「請冷靜一點,貝琪娜小姐。」
僵硬了幾秒鐘之後,貝琪娜提高音調,開始毫無意義、慌慌張張地揮動她短短的手腳。
「加拉琳娜大人不是嚴正地吩咐您,要您千萬不要對神巫出手,只要監視她的動向就好。」
暫時沒找到需要擔憂的問題──緹雅打算這麼報告,正想從陽臺進入自己的房間時,發現狄米塔爾房間的窗戶大開,她皺起眉頭。

「咦?我……我什麼都沒聽說耶!」
狄米塔爾苦着一張臉,心中滿是悔恨。他氣自己竟然在聞到微微香水味之前,都沒有察覺到被人包圍。當然,對方想必全是些擁有相應能力的練家子吧,但即使去掉這一點,狄米塔爾的自尊心還是受到了極大的傷害。
◆
「我說可以就可以。話說,你該不會沒看到剛纔的過程吧?」
然而事實上,運送南方奇珍異寶過來的蠻教徒,在這座城鎮反而是受歡迎的存在,針對他們的取締法規,形同虛設一樣。中央政府憂慮的治安惡化,原因也跟這一點有關吧。
用整個身體表示同意的貝琪娜,雙手交握,說道:
另一名男子戰戰兢兢地說道。
「我是不知道這座山裏棲息着什麼樣的猛獸啦,但總不會有狼還是熊什麼的噴香水吧?」
「這……這個嘛……!對不起……」
「沒錯──不過,要是這件事讓其他的侍女知道,有可能會像你現在一樣驚慌失措,引起大騷動。所以,你先靜下心,等待兩人平安回來吧。總之,這是屬於我們兩人的祕密。」
「什麼?不,他們沒有來耶……發生什麼事了嗎?」
聽說她才十三歲,但這個小姑娘似乎意外地挺可靠的。走了一整晚,感到十分疲倦的緹雅,姑且接受貝琪娜的好意,靜靜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雖然心想不可能發生這種萬一,但如果狄米塔爾真的被捲入什麼麻煩,然後因此喪命的話,路奇烏斯和奧爾薇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您回來了啊,緹雅小姐……可是~~還要過一陣子纔到早上耶……到底有什麼事啊?」
「──還沒有確定兩人遭遇到什麼變故,就算遇到了什麼麻煩,狄米塔爾大人應該也會保護瓦蕾莉雅大人,一定會平安回來……這一點,貝琪娜小姐比我更清楚吧?」
緹雅越過粉紅色頭盔,窺視貝琪娜的房間內部,再次蹙起眉頭。
被狄米塔爾揹着的瓦蕾莉雅,對於他停下腳步一事,揚起納悶的聲音。
狄米塔爾十分有可能身負緹雅不知道的任務,而等到半夜後再偷偷開始行動。所以,就算他的牀鋪上是空的,也不足爲奇。
如果狄米塔爾和瓦蕾莉雅一起行動倒還好,但萬一瓦蕾莉雅是單獨一個人行動的話,事情就顯得有些麻煩了。
「姊姊她怎樣啊?」
「他們兩人都不在房間。」
「對於信奉馬裏德的我們來說,亞默德的神巫就只是不共戴天的敵人。竟然要我只監視她,姊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倒還好……咦?你剛纔說的,不是如果是商隊倒還好,而是如果是山賊嗎?」
雖然沒有確實的根據,但狄米塔爾直覺對方不是普通的山賊。出沒在這一帶的山賊,主要的獵物是,經由正常管道無法進入羅馬里克,將違禁品從比蓋羅運送過來的商隊。因爲光是販賣違禁品,就能賺取大把銀子。
所以,應該不可能閒到特地包圍沒有帶像樣行李的旅人──比如說,現在的狄米塔爾他們,看起來應該也是這樣──進行突襲。
既然如此,他們就並非誤會狄米塔爾兩人是商隊還是其他人物。而是打從一開始,就在掌握兩人身分的情況下,懷有明確的意圖,打算攻擊兩人。事實上,狄米塔爾感受到從黑暗彼方散發出的強烈殺氣。
「……可惡!」
狄米塔爾憤恨地咂了咂舌,拔出賈基爾卡。
搞不好在溜出迎賓館時就已經被人跟蹤。虧他還教訓了一頓提出任性要求的瓦蕾莉雅,自己卻完全沒發現遭人跟蹤。他對自己洞察力不足,感到強烈地火大。
突然,有幾道光芒劃破黑暗奔馳而來。
「!」
瓦蕾莉雅雖然顫抖了一下肩膀,但隨後以驚人的反射速度伸出右手。鮮豔的紅色磷光從指尖通過手背,描繪出魔紋,在兩人的面前製造出堅固的隱形盾牌。
「呀!」
「喀啷!」一聲,刺耳的聲音響徹雲霄,無數的火之箭矢在「鐵壁」前粉碎。
幾乎同一時間,狄米塔爾揮動賈基爾卡,施展「倍力」後,迎擊折斷樹木枝葉,從頭上落下的人影。
「咕咳──」
鮮血四濺,男人幾乎被劈成兩半,衝擊力將他震飛到遠方。死狀悽慘,不過瓦蕾莉雅應該沒有看見吧。
狄米塔爾抓住瓦蕾莉雅的手,從溪流沿岸的岩石跳到樹幹上,再加速衝下山。
此時,兩名男子跳到他們的眼前。手持在亞默德不太常見、弧度不小的黑色彎刀,擋住狄米塔爾兩人的去路,朝他們攻擊而來。
「……是南方人嗎?」
狄米塔爾憑他們如新月的刀和膚色,判斷兩名男子是比蓋羅的人後,攔腰抱起瓦蕾莉雅一躍而起。
「噫!」
就在這一瞬間,有某種黑色有光澤的東西,貫穿紅色光輝和熱氣迎面飛來。
「要是我拿出真本事的話,像你這種三腳貓──!」
對自己的憤怒,不小心變成遷怒,脫口而出。
「不要理他。」
「爲什麼這個男人會使用!」
先不論他一臉大濃妝的外貌,這個男人的實力是貨真價實的。不僅會使用威力強大的魔法,劍術也十分高超。在左手臂完全無法使用的情況下,不久後就會撐不住了吧。
「這個男人,剛纔施展了倍力!」
大好機會泡湯的法提,再次將意識集中於左手,注入魔力到魔紋裏。
雖說是針,但並不是裁縫用的那種可愛的針。而是像錐子一樣又粗又銳利、投射用的鋼鐵製暗器。
「有沒有搞錯啊!通常會被那種亂射的箭射中嗎?白~~癡!去死!人渣!大廢物!」
少女刺耳的吶喊聲,劃破夜晚的冷冽空氣。法提想迅速乘勝追擊,阻擋他的是少女張開的防禦牆。
「唔……!」
「待會兒再說!」
◆
「──再說,竟然叫我小丫頭,真是無禮至極!」
雖然姑且擊倒正面的敵人,但憑氣息可以得知還有複數的敵人並列奔馳於林立的樹木後方。另外,從最初的一擊便可知道,這個敵人集團中也有人會使用魔法──如果對方是蠻教徒,應該稱爲邪術吧。這些敵人非常棘手。
「將年紀輕輕的少年,變身成可怕的超人──真是有意思呢!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紋章魔法』嗎?」
「腳……腳!大……大腿附近──」
「總之,再多發射一點。」
瓦蕾莉雅揮舞她纖細的手臂後,比剛纔更明亮的火焰,如洪流一般噴射而出,包圍住緊追不捨的男人們。
瓦蕾莉雅因張開防禦牆而擋下烈火的直接攻擊,她發出沙啞的聲音,怔怔地呢喃。自相殘殺並不可怕──最可怕的反而是即使犧牲同伴也要殺死對手的敵人,狄米塔爾非常明白,但他卻猶豫要不要當場說出這件事。要是聽見這句話,瓦蕾莉雅恐怕會完全說不出話來吧。
「直覺很強嘛──」
「射中哪裏了?」
他一邊唾罵,一邊從背後拔出月牙刀。爲身材高大的法提量身鍛造的愛刀,遠比在亞默德經常使用的劍還要長。法提將它背在肩上,彷佛像是揹着釣竿之類的東西一樣,眯細了雙眼。
「這傢伙……!」
狄米塔爾大聲怒罵在別人肩上蠢動的瓦蕾莉雅,皺起眉頭。
「你這傢伙!」
「你馬上就知道這──這個『魔紋』代表什麼意思了嗎?人家真是愈來愈中意你了!你這種敏銳的眼光,是在我國生存下去的必要條件呢!……當然,還有強悍!」
火紅的火焰再次噴發而出,將追趕在神巫正後方的法提的部下們吞噬。
狄米塔爾輕微地蹙起眉頭,瞪視着法提,接着立刻往旁邊跳去,與他拉開距離。勢必是在剎那間領悟到,在左肩扛着神巫的狀態下,與法提兵刃相接太過危險吧。
「怎麼會……那麼,這個男人也跟霍康一樣,明明是蠻教徒,卻會使用『魔法』嗎!」
「從現在起你儘量不要動。乖乖待好。」
狄米塔爾的眼睛,在法提的左手和臉龐迅速地往返,喫驚地再次瞪大雙眼。
「人家不討厭貼心的孩子喲……反而最喜歡了!」
「什……!」
「唔──」
「個性有多差,完全表露無遺呢──!」
法提朝他一刀猛力斜砍下去,少年單用右手,舉起劍擋開他的攻擊。想必是利用魔法強化了臂力和腳力吧,能發揮效果迴避突擊,只有像少年這樣的反射神經才做得到。
「人家不認爲你們還能老神在在地在別人面前調情耶──!」
「真是的,早知道會這樣,就叫粉釭鎧甲女帶傘過來了……!」
「喂,你該不會被射到了吧!」
「可惡……!」
法提在轉瞬間完成了複雜的魔法陣,張開左手,朝狄米塔爾用力推去。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轍啊──」
「反正不可能瞄準敵人攻擊。乾脆來一發大的,殺殺後方的威風。最好多少減少一些敵人的數量。」
朝山腳下筆直逃走的少年,發現法提後,瞪大了雙眼。
狄米塔爾同樣以毫無多餘的動作擋下這發攻擊。唯獨一點跟剛纔不同,那就是狄米塔爾的身體被震飛得老遠。
「呀啊!」
「是針嗎!」
「……人數頗多的呢。」
「咕嘻!咕嘿嘿嘿嘿嘿!」
倍力和「倍速」原本都是好幾任以前的封印騎士團所想出的魔法。當作外交交涉的工具傳到同盟各國,現在除了亞默德以外的國家也在使用,但沒聽說甚至傳到山脈的另一頭。就算這個怪模怪樣的男子曾是亞默德的國民,倍力和倍速的魔紋也理應沒有對民間公間纔對。
狄米塔爾將忍住尖叫聲的瓦蕾莉雅護在身後,以金屬製的護脛甲擋開右側男子猛力揮出的一擊,同時毫不留情地踹扁左邊男子的面容。雖然觸感不是很舒服,但現在不是挑剔的時候了。
「狄米塔爾!」
◆
「要你管啊……!」
「喝啊!」
法提噴出唾沫發笑,規模龐大的烈焰從他的掌心噴發而出,剛纔神巫的魔法宛若兒戲。
「老是妨礙我……真是礙眼死了!再說,人家最痛恨十幾歲的小丫頭了啦!」
「──咕嘿嘿!」
「哦?小丫頭就是小丫頭啊──」
「咦?」
「老實說,小丫頭管她去死……但小鬼可別讓他逃囉~~感覺有很多──樂趣可享受嘛!」
被扛在狄米塔爾肩上的瓦蕾莉雅,朝四方釋放出「火彈」。連續射出的紅光箭矢掀開四周的夜幕,無數男人的身影,一瞬間浮現其中。
「喂,你想幹什麼!」
在那片紅光消逝之前,狄米塔爾看見一名身材高大的人影,從右手邊的黑暗中跳出。
「──像這樣被扛在肩上,很難瞄準敵人啊,多少必須扭動一下身體嘛!」
瓦蕾莉雅用拳頭揍了狄米塔爾的背後一下,高聲吶喊道。
擋開男子接二連三砍來的新月刀,狄米塔爾感到背後流下黏膩的汗水。
受到業火牽累的男人們,全身着火,翻滾在地。
狄米塔爾察覺他的舉動,想遠遠拉開距離,卻被法提派出的部下奪去注意力,反應稍微慢了半拍。
法提瞥了一眼奔跑在身旁的部下,沒有躲過火之箭矢而跌倒的畫面,揚起藍色的嘴角。
法提眨了眨眼睛,緊握左拳。與此同時,全身湧起了新的力量。
法提聽說少年──名爲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是神巫專屬的紋章官。既然如此,本事高超或許也是理所當然。昨天,從魯奧瑪前來的旅途中,他對盜賊展現的作戰實力,應該不到他本來實力的一半吧。
即使大概掃視一下,也有十人以上吧。狄米塔爾左右移動視線,對瓦蕾莉雅說道:
趁烈焰的熱度還沒中斷之前,法提從腰帶內側抽出黑針,射了出去。
狄米塔爾旋即舉起劍,揮落幾根針。
瓦蕾莉雅身爲一名虔誠的神教徒,以及神巫的自尊心受到刺激,咬牙切齒。
「嗯……嗯!」
下一瞬間,法提再次逼近狄米塔爾,跟剛纔一樣,猛力揮下新月刀。
「唔……啊……」
「──!」
「!」
法提露出邪佞的笑容,將意識集中在左手。於是,摻雜着黑色與深灰色般的黑暗光線,從他的手肘竄過,繞了手腕幾圈後,在手背上描繪出獨特的圖形。
「我有什麼辦法嘛!」
瓦蕾莉雅憤恨地咬着牙指向化妝男子。
化妝男子嗤之以鼻,快速呢喃了什麼話的樣子,但或許是山脈另一頭的語言吧,狄米塔爾有聽沒有懂。
「明明是同伴──」
狄米塔爾聽見瓦蕾莉雅在肩上發出痛苦的呻吟,臉色一變。
法提眯起眼睛看着鮮豔的火焰,將手伸向腰間的腰帶。
瞥了一眼確認過後,瓦蕾莉雅白皙的大腿上確實插了黑針。雖然幾乎沒有出血,但最好還是儘早治療。
「因……因爲……要是不拔起來的話,就不能治療傷口啊。」
「咕嘻嘻!」
「……誰教你的腳愛動來動去!」
「同樣是『業火』,也有如此大的差距呢!人家看透了呢,那個小丫頭有多麼地弱!」
狄米塔爾閃過從虛空中奔馳而來的化妝男子的一擊,不屑地說道。
「咕……唔!」
「……嘖!」
「咦?」
「──同樣使用『紋章魔法』,描繪相同的『魔紋』,然而威力卻有如此大的差距!倘若排除這個小丫頭可能是個極其無能的廢物之外──答案就只有一個吧!也就表示,她是個無法喫了秤砣鐵了心殺人的弱者!」
不過,法提的心思早已不在他們身上。當樹木的屏障中斷的一瞬間,法提在喉嚨深處忍住欣喜的聲音,往旁邊一跳。
「什麼!」
「沒有空理他了!」
男人的刀掠過狄米塔爾的側腹部,一陣刺痛竄過身體。他忍強住疼痛,大聲吶喊:
「──喂,猊下大人!」
「咦!」
「我要把你扔出去囉!只要想着保護自己就好!」
「啥?──嗯……嗯!」
狄米塔爾抓起瓦蕾莉雅的手臂,將她拋向夜空。
「!」
化妝男子像是嚇傻了眼一樣,目瞪口呆。大概是沒想到狄米塔爾會將神巫隨便甩出去吧。
狄米塔爾乘隙像是掠過男子身旁般地呼嘯而過。
「……很有一套嘛,我說真的……!」
本想將敵人劈成兩半的狄米塔爾的一擊,被男人的新月刀擋了下來,頂多只傷到表皮罷了。不過,現在不是感到懊悔的時候。狄米塔爾頭也不回,打算接住描繪出大大的拋物線降落的瓦蕾莉雅,朝她落下的地點跑去。
「你以爲我會讓你稱心如意嗎,狄米塔爾小弟弟?」
聽見從背後追趕上來的男人的聲音,狄米塔爾後頸的寒毛都直豎了起來。
「……他也知道我的身分啊。」
「──小狄!」
瓦蕾莉雅的聲音從頭上降落。以那名少女的個性來思考,大概可以猜出她打算要做什麼。
「……可別連累我喔。」
狄米塔爾如此低喃後,像烏龜一般縮起脖子,同時從懷裏拿出陶器的小瓶子。
「怎……怎麼辦?該……怎麼做──」
「──我等一下要拔掉這根針,切開傷口。只要把毒跟血一起放出來,應該會輕鬆一點。」
面對狄米塔爾的指摘,瓦蕾莉雅的臉更加通紅,大聲吶喊道。
瓦蕾莉雅滿臉通紅,大聲吶喊。
狄米塔爾強壓住對自己的不耐煩,淡淡地反問。
兩人的臉會近到鼻頭快要碰在一起,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瓦蕾莉雅現在正緊緊抱住狄米塔爾。
「我說有毒,毒性慢慢在發作。」
「你……該不會發燒了吧?再怎麼樣,臉也太紅了──」
狄米塔爾凝視近在眼前的瓦蕾莉雅的臉,皺起眉頭。
狄米塔爾果斷地用小刀割下自己襯衫的兩邊袖子,拿到清涼的河水裏稍微洗過後,將臉靠近瓦蕾莉雅,以低沉地聲音呢喃道:
狄米塔爾如此重複說道後,扭轉袖子,做成一條細長的繩子。
在呼吸急促的狀態下,瓦蕾莉雅狠狠地瞪視狄米塔爾。
「只要回到城鎮後……跟那個……州長交涉……就能調派人手吧?還有醫生之類的──如此一來……」
「駁回。」
「你總是隨手攜帶那種東西嗎!」
「我說你啊──」
「我在瑟利巴時也說過,就算你會拋下我,我也不會拋下你。你忘了嗎?」
狄米塔爾心中傳來一道聲音,說現在不是爲這種事情爭吵的時候。現在連猶豫不決的時間都是浪費。
「可惡……!我本來還在懷疑,沒想到真的是嗎──!」
「畢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派上用場啊。那還挺貴的,沒辦法準備太多。」
可是,即使明白這些事,狄米塔爾還是難以判斷該怎麼做。他也想過延後治療,先回到城鎮裏再說,不過,很顯然地瓦蕾莉雅的病情已經更加惡化。
「怎麼了?」
少女想必是下了非常大的決心,才說出這個意見的吧,然而狄米塔爾卻想都不想,就一口氣拒絕。
「這……糟了!」
好強回嘴的瓦蕾莉雅,手腳突然失去了力氣。
「……咦?」
「……那又不是我害的。」
「是你的臉太靠近了啦!你懂吧!」
「──我要拔囉。」
「就說不是我害的了。」
「你會發燒,大概是這根針害的。」
「……這樣啊。」
狄米塔爾回頭望向後方,確認敵人的身影。先不論發現安眠藥,突然往後跳開的化妝男子,其他的人大多全昏倒了吧。暫時並無有人緊追在後的跡象。
「沒用的,針上面大概塗了毒。」
從她立刻回以這種反應來看,似乎還充分保有理性。雖然這代表必須解釋一大堆事情這一點很麻煩,但還是值得高興。
「喂,我確實說過不會弄掉你,但也不要突然全身放鬆吧。」
「……會痛嗎?」
「……什麼?」
狄米塔爾也不想這樣做。只是他試着接住掉落的瓦蕾莉雅時,兩人剛好面對面罷了。之後是瓦蕾莉雅憑自己的意志緊緊抱過來的,並非狄米塔爾指示她這麼做。
「你在說什麼啊?有確實拉開一大段距離啊。」
「剛纔的小瓶子,裏面裝的是安眠藥。藥效時間雖短,但只要吸進一口就會立即見效。」
看見敵人預料之中的行動,狄米塔爾冷冷一笑,朝地面一踹。將賈基爾卡收回劍鞘,在空中抱住落下的瓦蕾莉雅。
「所以我不是叫你先把腿打開嗎?──算了,我自己來。」
「我也無可奈何啊!」
「是叫作……『颶風』吧?好像是這樣做的吧?」
狄米塔爾將手中的瓶子輕輕一丟,朝粗樹枝一踹,跳得更高。
猛烈的暴風隨着瓦蕾莉雅透露出怒意的聲音,化爲無數的刀刃,刺向大地。
「還……好……沒那麼痛。」
稍微晚來的男人們從他的兩旁跑過,打算直接緊追狄米塔爾,卻一個接一個地曲膝倒地。
瓦蕾莉雅對盤起手臂沉思的狄米塔爾說道:
「很……很靠近!很靠近、很靠近!太靠近了啦!」
「……狄米塔爾。」
也就是說──瓦蕾莉雅無法治療被毒性逐漸侵害的自己。
瓦蕾莉雅顫抖着嘴脣嘟噥,將頭無力地倚靠在狄米塔爾的肩膀,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
「基本上,都怪我沒狠下心來迷昏你。畢竟經過瑟利巴那件事後,我就已經知道如果不做到這種地步,是無法阻止你的……在我心軟的當下,就是我的責任。」
「……喂?」
狄米塔爾仰望着天空,再次從靴子裏抽出細長的小刀。
「喫我這招!」
「治療傷口這點小事,我也有辦法做到。」
「……雖然治療的方式有些粗暴,但也沒得選擇了。」
完全閃過瓦蕾莉雅魔法的化妝男子,彷佛故意現給瓦蕾莉雅看一般,自己也立刻描繪起颶風的魔紋。
狄米塔爾將斗篷鋪在河岸上,讓瓦蕾莉雅躺在上面,解開左手臂的護手,歇了一口氣。
「發……發燒……?」
當瓦蕾莉雅從正前方凝視狄米塔爾後,她突然停下所有動作。
狄米塔爾減慢速度,環顧四周。
「那你幫我拔掉吧……這樣我就可以……用魔法……兩三下地……治……好……」
「那你幹嘛不早點用啊!」
「我已經很清楚你十分擅長依樣畫葫蘆了。」
「雖然不知道以你現在的狀態能否理解,但我還是向你說明一下。」
「……奇……奇怪,他們怎麼了?」
「…………」
爲了儘可能減緩毒性侵襲的速度,狄米塔爾打算阻止血液流動,而綁得特別緊。即使如此還是感覺不怎麼痛的話,就代表瓦蕾莉雅的感覺可能正逐漸麻痹。
「那倒是……無所謂……不過之後……要怎麼止血?還……有,要怎麼治療傷口……?」
「不……不是拋下,而是之後再來接我──而且,你想嘛……原本就是我硬要跟來的。」
「你……你要怎麼治療?」
瓦蕾莉雅越過少年的肩膀,俯看敵人發生的異常狀態,疑惑地詢問道。
「要……要是不緊緊抱住你的話,有可能會掉下去啊!」
「我不是在說那個啦!」
「──不過,我們可沒打算看你秀你的拿手絕活。」
「打開大腿。」
雖然可以使用魔法治癒普通的傷,但卻無法恢復潛藏在體內深處的病魔和毒所造成的傷害。至少,還沒開發出能夠治療上述傷害的治癒魔法。
「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呢……應該是有建設性的意見囉?」
化妝男子迅速地用手遮住口鼻,往後方跳得老遠。
「不管跑得再怎麼快,我都不可能會弄掉你……要我揹你也行喔。」
「我……我說你啊……趁……趁女人虛弱的時候,說出這……什麼話啊?簡直……莫名……其妙──」
姑且不論拔針,之後切開傷口這件事,本來應該會伴隨着劇烈的疼痛,但現在的瓦蕾莉雅大概幾乎不會感受到痛楚吧。
「…………」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瓦蕾莉雅露出僵硬的笑容,虛弱地搖了搖頭。
「你說什──」
狄米塔爾先轉頭望向背後的幽暗,確認沒有追兵的氣息後,繼續說道:
狄米塔爾凝視瓦蕾莉雅還插着黑色鐵針的右腳。插着針的周圍,少女白皙的肌膚改變了顏色,浮現出一粒粒大約硬幣大小的藍黑色小斑點。
或許是因爲發燒的關係吧,瓦蕾莉雅的嘴脣直打哆嗦,用淚汪汪的眼睛仰望狄米塔爾。
狄米塔爾將手伸向黑針,靜靜地調整呼吸。
要是放着不管,瓦蕾莉雅肯定會喪命吧。而且,抱着這種狀態的瓦蕾莉雅行動,要是再受到那些男人的攻擊,就真的無法逃脫了。
「你找個地方把我藏起來──自己一個人先回去吧。」
「什……什麼意思……?」
狄米塔爾抬起瓦蕾莉雅的右腳,把剛纔做好的繩子繞過右腳下方,緊緊綁住大腿根部。
擺脫那些男人,拉開了一大段距離。流過附近的河川,寬度也變得廣闊許多,河水流動的速度也變得十分緩慢。應該快抵達山腳下了。
「爲……爲什麼啊……?」
「沒那個必要!只要止住傷口,接下來用魔法──」
「我又──奇……奇怪?沒有……放鬆……力氣──」
男子釋放出的風之刃,不偏不倚地擊中狄米塔爾扔出的小瓶子。
「喂。」
「就是說啊。現在想想,在你說出要跟我來的時候,就應該要使用了呢。只要讓你聞一下,硬抬上牀的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狄米塔爾一口氣拔出針。略帶黑色的濃稠血液,從蒼白肌膚開了一個洞的傷口溢出。血液因中毒而徹底混濁。
狄米塔爾確認瓦蕾莉雅甚至沒有發出痛苦的呻吟後,將小刀劃過少女的肌膚。
「嗯……」
瓦蕾莉雅皺起眉心,上半身稍微往後仰了一下。看來被切開皮膚,還是會感到疼痛吧。當然,她似乎沒有體力大聲喊痛或是胡鬧。
「不要昏過去了喔。」
「……嗯。」
瓦蕾莉雅如此說道,同時悄悄地閉上眼睛。
「好……好像有點冷……」
「別在意。是因爲出血和發燒的關係。」
狄米塔爾用力按壓傷口的周圍,擠出更多混濁的血液。當事人瓦蕾莉雅,肯定只隱約感覺到疼痛,而不知道別人正在對她做什麼吧。
狄米塔爾擦拭流出來的血液,凝視着再次滲出來的血,將自己的右手放在膝蓋上固定住,用左手的食指抵住右手的皮膚。
「狄……塔……」
「幹嘛?有話就直說。」
「沒……事──」
瓦蕾莉雅搖了搖頭,以緩慢的動作伸出左手。
「……幹嘛?」
「沒事……」
少女以微弱的聲音反覆說道,她的手像是想緊緊抓住什麼似地,揪住盤腿而坐的狄米塔爾的右手。
「…………」
少女的指甲陷入手腕,開始滲出血。皮膚裂開雖然疼痛,但與現在瓦蕾莉雅所感到的痛楚和痛苦相比,肯定微不足道吧。
「是嗎?我倒覺得能想出說服力十足的計畫喔。」
◆
加拉琳娜雙手扠腰,瞪視法提。
「──總之啊~~又不是殺了神巫,不要這樣吹鬍子瞪眼的嘛。人家本來可以埋伏等他們回迎賓館,送他們上西天的,我可是放他們一馬了耶。而且也沒泄露真正的身分,我保證不會發生姊姊你擔心的事態啦~~」
伊蓮娜以不像少女的低沉嗓音嘟噥道,她的右手手背隱約發出深紅色的光芒。不過,加拉琳娜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同時嘆了一口氣。
「法提──」
法提的氣息遠離後,伊蓮娜旋即從三樓的窗戶跳了下來。
「……熬夜對皮膚不好,我差不多該去睡了。姊姊你也早點上牀睡覺比較好喔。」
「我知道你擅自帶走十個部下。不過,回來的只有四人,沒回來的男人有六人。可以用淺顯易懂的方式,清楚地解釋給我聽嗎?」
「砍了多少人?」
加拉琳娜推了推眼鏡,用比平常還要低沉的聲音問道。
法提聳了聳肩,邁開腳步。
「什麼東西?」
「跟我收到的報告內容相差太多了。」
「就是那位閣下啊。我認爲捨棄那個男人,找另一個能夠按照你想法行動的男人比較好。」
「我倒覺得這個問題很好懂……不要再裝蒜了。我在問你砍了多少人回來。」
「──大姊姊。」
法提和伊蓮娜兩人可說是完全合不來。法提倒是像個大人巧妙地應付她,但伊蓮娜動不動就臭罵他、瞪視他,總之,就是怎麼看都看他不順眼的樣子。
「是誰、是誰啊~~跟姊姊這樣胡說八道!告訴人家一下,我幫你宰了他!」
「什麼意思?」
「所以說,我本來打算去監視她,結果到了迎賓館,發現她人早就不見了。只有神巫和紋章官兩個人不在!人家就想說他們一定是出去執行什麼祕密任務,就追了上去。很勤奮吧?」
伊蓮娜伴隨着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從天而降,瞥了一眼法提消失的後門後,鼻頭輕微的蹙了起來,走向加拉琳娜。
不過,話雖如此,父親並不會事事都順着她。看來,法提似乎不清楚這一點。
「那叫作砍嗎……應該說是迫不得已給他個痛快吧?」
「算了。」
「明明是自己跑去招惹人家,還真敢說……」
法提在古井旁一邊吹口哨,一邊磨刀。雖然離開國家時,爲了保險起見已經磨過一次,但再怎麼鋒利的刀劍,只要砍了好幾個人,刀刃還是會鈍。法提之所以會像現在這樣重新磨刀,就代表他這幾天砍了不少人。
「……那不是你說了算。」
勤奮這個詞,絕對是離法提本質最遙遠的單字之一。不去做別人吩咐他的事,反而跑去幹沒命令他的事──這種人,稱不上是勤奮吧。
狄米塔爾故意假裝沒發現瓦蕾莉雅表現出的不安,用左手的食指扺在被少女抓住的右手臂上,將意識集中在上頭。
「也就是說──你無視我的指示,擅自命令部下、擅自襲擊神巫,而且還失敗,失去了高達六名的部下……是這個意思嗎?」
「人家可是沒讓他們的痛苦拖延太久,爽快地幫他們拉下人生的布幕,他們還應該反過來感謝我呢……況且,照我的標準來說,被敵人打傷,無法憑自己的能力行動的部下,根本沒必要讓他苟活。」
在市政廳大樓後院的角落,有一口現在幾乎沒在使用的古井。
「──身爲曾經擁有神巫的舊羅馬里克王家的後裔,加夫裏諾.阿利雅.傑科難以接受現在的狀況,便暗殺前來巡幸的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想讓自己的女兒伊蓮娜遞補那個空缺──這個理由如何?只要認爲傑科一族有謀反之意,亞默德政府也不得不出面處理,對吧?」
「你的保證根本靠不住。」
「哦?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加拉琳娜安撫完難掩怒氣的伊蓮娜後,摟住她纖細的肩膀,仰望南方的夜空。
「到時候姊姊你再幫我說情就沒事了啦~~」
沒有任何開場白,加拉琳娜單刀直入地詢問。
多虧鬱鬱蔥蔥林立的榛樹,這一帶即使是白天,也照射不太到陽光。到了夜晚就更是如此。
「要是他再敢妨礙大姊姊──」
「所以才讓姊姊你──」
「……你要是太亂來,父親大人會生氣喔。」
「人家只有砍了一個人喲。誰教他要囉囉嗦嗦地對我說教……他這樣不是太囂張了嗎?」
「也不是我說了算。」
「我想也是。」
「話說回來……他說神巫在山裏徘徊嗎──?」
「話說回來,這麼晚了,你來這裏幹嘛?我還以爲你早睡了呢。」
法提將恢復如新刀一般鋒利的刀刃收進刀鞘,站起身來。他臉上沒有絲毫慚愧之色,反過來俯視先前仰望他的加拉琳娜,從懷裏掏出手拿鏡。
「先不管那個男人是否真的說了該被砍的話,其他的五個人也被你砍死了吧?」
「────」
「原來是伊蓮娜啊。」
或許是在意因流汗而花掉的腮紅吧,法提照着鏡子擦拭臉頰,維持背對加拉琳娜的姿勢繼續說道:
法提單手拿着手拿鏡,走出榛樹林,仰賴微弱的星光映照出自己的臉,從各式各樣的角度照鏡子。加拉琳娜無法理解明明是男人,還做出這種舉動的弟弟。
「太假了……」
「……我下達的命令只有監視神巫。竟然連這麼簡單的命令都無法理解,這一點才教我搞不懂呢。」
「沒事……總之,今天已經該睡了。明天一大早還得先向州長閣下解釋纔行呢。」
「大姊姊,你有說話嗎?」
雖然在意神巫奇妙的舉動,但比起探索這件事,現在還有其他非思考不可的事情。不同於及時行樂主義的弟弟,加拉琳娜有着明確的未來展望,要實現她的理想,必須跨越好幾道障礙。
「忽略細節的話,算是這樣吧。」
「別這樣。」
加拉琳娜故意大聲嘆了一口氣後,法提這才終於抬起視線。
「……這個時期要是貿然行事,導致亞默德中央政府正式介入的話,我們之前花費時間和金錢所建立起來的與羅馬里克的關係,有可能會泡湯。你想讓我的努力付諸流水嗎?」
「你以爲那麼容易能把連亞默德中央政府都敬他三分的羅馬里克『邊境伯爵』拉下臺嗎?」
加拉琳娜打斷法提的話,說道:
「可是──」
「哎呀呀,你說這話倒是挺過分的耶~~」
法提朝背後揮了揮手,從廚房的後門進入市政廳大樓。
看見弟弟伸手要去握剛背起的新月刀柄,加拉琳娜表情苦澀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自己說有些不要臉,但不同於法提,加拉琳娜十分受父親寵愛。加拉琳娜和法提的父親妻妾成羣,孩子多到數不清,但自小冰雪聰明的加拉琳娜,自認爲在兄弟姊妹當中,算是非常受父親疼愛。
「都到這時候了,就讓我說說我的意見吧~~」
「──雖然對大姊姊很不好意思,但我討厭那個人。」
「不過,追蹤到一半被發現,迫不得已,真的是迫不得已纔打起來的,這確實是我的不成熟導致的後果,只有這一點,人家有在反省啦~~」
「哎呀呀?你不相信親弟弟說的話嗎?」
「哎呀呀,姊姊你在啊?人家完全沒發現呢~~」
「……就斷了如何?」
她早就料到法提應該會先裝傻。她很清楚面對這個享樂主義的弟弟,重要的是絕對不要被對方的步調給牽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