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雨中獻策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7萬 字

其實她一直擔心能否好好問候他國的達官貴人,看來是順利地過關了。將手放在戰袍胸前,瓦蕾莉雅鬆了一口氣。
「……先撇開那個閣下不談,迪雅吉列夫猊下似乎非常難應付呢。」
隔壁的卡琳低聲呢喃道。克蘿蒂德確實身段和用字遣詞都非常周到且彬彬有禮,但卻讓人感受到一股對我方看不見的敵意。尤其是,偶然瞥向瓦蕾莉雅和卡琳的眼神之中,明顯參雜着難以說是友好的感情。
「話說回來……爲什麼只有她沒穿褲子?」
注視着克蘿蒂德的背影,瓦蕾莉雅歪歪頭。
團長西吉貝爾特以下的疾風騎士團團員們,每一位都穿着相同設計線條的制服搭配軍帽。可能是要顯示團內地位的差異吧,基本上可以說是每個人都穿着相同的制服。
然後,基本上克蘿蒂德身上也穿着那種制服。
不過,只穿戴軍帽和上衣。裂成兩半的燕尾風制服後方的衣襬裏,從剛纔就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被類似白色內褲般的東西包覆的屁股。靴子是有好好穿上沒錯,但大腿幾乎一覽無遺。
「……你也稍微運用一下想像力吧。」
可能是恰巧聽到瓦蕾莉雅和卡琳的對話吧,狄米塔爾硬是插話進來。
「你要是脫掉戰袍,不也穿着跟那差不到哪兒去的不知羞恥服裝嗎?」
「纔沒有不知羞恥呢!那是引以自豪的亞默德神巫的正式服裝耶!再說,我們之所以衣服會穿那麼薄,是爲了緊急時刻能夠立刻使用魔法──啊,對喔。」
神巫之所以暴露不少肌膚,是由於刻了非常大量的魔紋在皮膚上。那麼,克蘿蒂德會像那樣露出大腿,也是爲了遭遇緊急時刻時能馬上使用魔法的關係吧。
「…………」
卡琳可能一開始就發覺到這件事了吧,只見她並沒有特別驚訝或佩服的樣子。瓦蕾莉雅總覺得很難爲情,一邊大大地深呼吸,一邊打算舒展長途乘坐馬車而僵硬的手腳。
「……喂。」
發現狄米塔爾緊~緊凝視着克蘿蒂德的屁股不放,瓦蕾莉雅眯細雙眼說道:
「你未免也看得太過火了吧?」
「看什麼?」
「還問什麼……就是,那個啊。」
「那些傢伙打算以遊行的心態前往歐里亞克耶。」
狄米塔爾突然站起身。
「就算是這樣……」
「基本上,你的屁股上應該沒有刻上魔紋纔對。」
「想什麼?」
小聲地迎擊狄米塔爾的奚落,瓦蕾莉雅在西吉貝爾特指定的椅子上就座。西吉貝爾特與以薩克坐在長桌的兩端面對面,兩位神巫坐在他們的兩側。亞默德的紋章官們則是坐在他們旁邊提供的位子。只有路奇烏斯──彷佛表示那是自己的職務一般──侍立在以薩克的身旁。
啪啪地虛僞拍着手,以薩克的視線幾次來回於西吉貝爾特與克蘿蒂德之間。
以薩克喀滋喀滋咬着杏仁,輕聲笑道:
「我對迪雅吉列夫、普約爾兩位猊下的實力沒有疑慮,無奈統籌騎士團的是你啊。」
或許是想改變話題吧,路奇烏斯對瓦蕾莉雅他們談論關於克蘿蒂德的事情。若是擁有如此輝煌的經歷,那麼被稱爲「鋼鐵之白薔薇」這種威嚴的別名,也確實令人得以信服。
瓦蕾莉雅調整呼吸,微微清了清喉嚨後詢問道:
怎麼偏偏在路奇烏斯面前說這種話。瓦蕾莉雅真想對好不容易忍住不狠揍狄米塔爾的自己的理性,給予熱烈的掌聲。
「這我懂──不過,那些傢伙可是打算把我們的兩位猊下捲進去演那種猴戲耶。」
語句明明很是誇張,偶爾卻會參雜着咀嚼聲,十分可笑。總之,可以清楚明白到的只有她不習慣這種場合的這件事。雖然就瓦蕾莉雅的立場而言也沒有資格說別人,不過她應該還是個非常嫩的菜鳥吧。看到她現在也還在嚼食着食物,總覺得令人感到放心。
然而,狄米塔爾無視瓦蕾莉雅的憤怒,淡淡地繼續說道:
「所以我要你別誤會……我之所以會猛盯着那傢伙的大腿看,是因爲我在期待會不會因爲什麼小事導致魔紋浮現。就算盯着屁股看,那裏反正也沒有刻魔紋啊。」
「說得讓你聽得懂的話,是這樣沒錯。」
「不是屁股。是大腿。」
在搭起無數大帳篷的營地周邊,疾風騎士團團員們爲了趕在傍晚之前準備夜營,正四處奔走着。而另一方面,纔剛抵達的封印騎士團的人員,也開始着手搭帳篷。這樣看來,封印騎士團和疾風騎士團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不過在接連展開你來我往、互相挖苦的殿下和閣下之間,看法恐怕有很大的分岐。
路奇烏斯恭敬地行過一禮後離開。雖然瓦蕾莉雅覺得有些遺憾,不過只要以薩克在這裏用餐,騎士團就得由路奇烏斯照料。
「是。」
狄米塔爾對壓低音量大叫的瓦蕾莉雅投以冷漠的一眼。
「是因爲像是在看着同類嗎?」
「叫我殿下,西吉貝爾特。」
按照眼見的情形,這個騎士團沒有其他女性。也就是說,那名打扮跟克蘿蒂德相同的少女,應該就是這個騎士團所屬的另一名神巫吧。
「近年,我國的治安也沒有那麼壞……只是,在陛下想把國家整治爲一個惡人難以居住之地的考量下,這陣子特別嚴格取締罷了。再者,萬一真有盜賊們擋住旅途的去路,我會親手斬殺給你們看。」
「……什麼?」
如此反問的狄米塔爾,發現路奇烏斯正盯着自己苦笑,眯細了雙眼說道:
「──我們的神巫迪雅吉列夫猊下,就連剛剛也才親自率領軍隊驅逐一羣盜賊。有很多民衆都希望能夠看她一眼呢。而且,這樣做也能安定民心。這也是政治啊……以薩克,你不懂嗎?應該不懂吧,怎麼可能會懂啊。」
正如前陣子奧爾薇特所說過的,海德洛塔是個以軍擴第一,民衆擺後頭的國家,抱有不滿的人似乎馬上就會起事或羣聚爲盜。所以,以薩克會針對旅途中的護衛管東管西──就算大概一方面是故意找西吉貝爾特的碴──也是極其理所當然的事。
就在西吉貝爾特差點要站起身來的時候,飄來一陣香味,端來了料理盤。是豌豆濃湯、烤山鶉肉以及加了鹿肉的小麥粥──每一道菜當作夜營地的晚餐,都是十分精緻的料理。
「這情況有那麼糟糕嗎?」
在特別大的帳篷前擺放了一張組合式的桌子,上面已經準備好葡萄酒和水果。
「很讓我意外呢,小狄。想不到你竟然這麼有愛國心。」
西吉貝爾特高舉葡萄酒的有耳大杯,看向身旁的克蘿蒂德。
「看樣子好像是呢。」
「若是在亞默德倒還好,這裏可是海德洛塔耶。在對方的領土忽視迪雅吉列夫猊下,而我國的兩位猊下硬出風頭的話,怎樣都不可能做到吧。」
西吉貝爾特又開始漲紅了臉。本人明明是打算表現出克蘿蒂德的英勇和可靠,卻反而落得被指摘國內治安的惡劣,想必很不甘心吧。
「小狄。」
對於以薩克正面迎來的譏諷,西吉貝爾特揮了一下馬鞭,自信滿滿地笑道:
「放心吧。」
以薩克宛如啞然一般地嘆息,放下有耳大杯說:
狄米塔爾這邊也恭敬地低下頭,離開晚餉的餐桌。
「我知道了──那麼在下先行告退。」
「什麼意思?當然很糟糕吧?」
「──我們海德洛塔軍是王者之軍。因此,我打算讓這趟旅途符合我軍形象。也是我們宣揚神巫和疾風騎士團威容、威勢的好機會。」
「──我們的帳篷這時也搭好了吧?路奇烏斯,命令大家去用餐吧。」
可是,如此一來,瓦蕾莉雅她們有可能會成爲克蘿蒂德的附屬品。再怎麼說,同盟的盟主都是亞默德,狄米塔爾自然認爲應該避免他國的神巫比盟主國的神巫佔優勢這種事態發生。
不過瓦蕾莉雅並不認爲他是單純爲了貝琪娜的事情才消失蹤影。雖然沒有明確的理由,不過從過去短期的來往之中,她隱約可以理解到,狄米塔爾會故意像那樣說話的情況,其實另有其他目的。
瓦蕾莉雅瞪大雙眼,悄悄對卡琳耳語:
「──既然猊下都這麼說了,我也無話可說。實際上,真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應該要依靠的不是西吉貝爾特,而是迪雅吉列夫猊下啊。雖然他說的話無法令我安心,不過猊下所說的一定不會有錯。」
「殿下。」
「我纔不像她那樣粗率慌張。」
或許她這才終於發現賓客們的到來吧,少女連忙將軍帽夾在腋下,行了一個嚴謹的軍隊式敬禮。
或許正是知道這一點,路奇烏斯的聲音也極爲低沉。
「──先不管你的國家哪裏是王者了,也就是說,你打算以遊行的方式一路到歐里亞克?」
「還要一會兒纔到傍晚。請先喝飲料吧。」
「……據我聽到的消息,她是個非常擅長攻擊性魔法的神巫,前往處理國境紛爭或討伐盜賊等任務,曾經立下多次汗馬功勞。與其說是神巫,不如說幾乎是個女軍人呢。」
神巫的全身刻有魔紋──這種事,某種程度是事實,不過其實並非真的全身都刻有魔紋。正如狄米塔爾所說,瓦蕾莉雅也沒有在胸部和屁股這種纖細的地方刻上魔紋。想必在海德洛塔也是同樣的狀況吧。
恐怕疾風騎士團,比起團長的西吉貝爾特,應該會以副團長的克蘿蒂德在前面領軍,組成英勇的隊列,前往歐里亞克吧。瓦蕾莉雅和卡琳則以被他們保護的形式,坐在馬車裏搖晃前進。
「笨……」
「誤……誤解什麼啦!」
「你……你爲什麼要那麼──」
「……也……也就是說裏希堤那赫卿,你想說你是基於身爲紋章官的使命感,纔在觀察她的嗎?想說你對他國神巫的魔紋有興趣?」
「──路奇烏斯,你怎麼想?」
一道接着一道的料理並排在面前,以薩克對路奇烏斯說:
「……你在最根本的地方有些誤解了。」
「……話說,在我國根本沒必要特地請三位猊下出馬捕捉小偷,也沒必要爲了消解因重稅而苦的民衆不滿去遊行。明明治安程度有着極大的差異,就算要我們理解你們國家的狀況也是沒辦法的啦。」
快步行走在因準備晚餐而受制於忙碌空氣中的陣營裏,狄米塔爾追上路奇烏斯。
「難……難道不是嗎?」
「──至少,想請你提出讓我們能夠接受的警備體制。再說,你們打算怎麼帶她們到歐里亞克?要是我們家的小姐們有個萬一,可是國際問題喔。」
「哎,也不全然是這樣啦……就我個人而言,屁股再稍微大一點比較……」
「並不是什麼愛國心。只是單純看不慣他們的做法罷了。」
狄米塔爾皺起眉,交叉雙臂。
「──我還是無法忍受我國的神巫被當成那些傢伙的附屬品。」
疾風騎士團紮營的這片草原地帶,在地圖上似乎已納爲海德洛塔的領土之內。究竟是何時跨越國境的,坐在馬車內的瓦蕾莉雅渾然不知。
西吉貝爾特一就座就開口說話。
◆
路奇烏斯在中途打斷了狄米塔爾會心一笑說的話。看來路奇烏斯似乎還懂得分辨在這種場合下可說與不可說的話題。
或許還沒有發現走過來的一行人吧,少女把擺在器皿上的鮮紅色蘋果拿在手上,開始卡滋卡滋地啃咬起來。然後再嗑嗑炒過的杏仁,舔舔蜂蜜漬的溫桲,時不時地逐一偷喫餐桌的美食。
「在民衆對政府的不滿正處於慢性化的國家,王族以巡幸的形式遍歷各地,穩定民意,是常有的手段。」
「我覺得,我好像可以跟這邊這個孩子處得很好……」
「──啊!」
克蘿蒂德嘆了一口大大的氣後,故意清了清喉嚨。
「您用不着擔心。」
「哎呀~真英勇啊。迪雅吉列夫猊下是我們沒有的神巫類型呢。」
而在那張桌子那兒,有個少女一邊哼着歌,一邊依序將葡萄酒倒入錫制有耳的大杯子裏。基本上,她明明穿着跟克蘿蒂德相同款式的服裝,看起來卻不像穿着同樣的制服,應該是因爲她有一些豐腴的關係吧。可說是個可愛的美少女,踏着小碎步到處活動的背影,總讓人感覺像一隻絨毛熊娃娃。
「在下想去告知貝琪娜小姐今後的指示,不知是否可以?」
「……老實說,如果只有西吉貝爾特閣下,效果可能有所疑慮,不過若是那位迪雅吉列夫猊下的話,也能得到民衆的支持。若是像海德洛塔這種戰士之國,站在軍隊最前方戰鬥的神巫,想必比拙劣的軍人還要被視爲英雄吧。」
狄米塔爾一面與路奇烏斯並肩而行,一面環顧四周。雖說並非完全沒有封印騎士團的人,不過在周圍四處走動的幾乎是疾風騎士團,換言之,盡是些海德洛塔的人。不能公然說出批判海德洛塔和令人難以接受的言論。
「你少裝腔作勢了!差不到哪裏去好嗎!」
「你該不會以爲我在看那個女人的屁股吧?」
克蘿蒂德代替發出「唔呣……」聲,緊咬着嘴脣的西吉貝爾特發言:
「……那個神巫身材高挑,外表也很亮眼。要是她跨坐在裝飾華麗的騎馬上,鐵定很顯目。若是不穿着十分華麗的盛裝露面,這樣下去遊行的主角會被那女人搶走喔。」
「──那麼……」
「今天我們就在這裏一直徹夜到天明,明早,就出發前往我國首都歐里亞克,不過要請以薩克殿下及封印騎士團的各位就此打道回魯奧瑪。之後兩位猊下的護衛,請交給疾風騎士團。」
「辛……辛苦各位了!我……我是瑪蓮娜.普約爾!擔任海德洛塔疾風騎士團的副團長輔佐之一職!」
「……我說,她該不會是──」
「啊……也對。那孩子一個人一定很不安,去看一下她的情況吧。」
「說像是政情不穩的這個國家會做的事,也倒是很像。」
「唔唔……!」
「是這樣嗎?算了,不管怎樣,都是好的方向。先不論理由,你會像這樣思考瓦蕾莉雅小姐的立場……」
「當然。也會影響到我發達。」
感覺到路奇烏斯的說話方式似乎隱約暗藏某種含意,讓狄米塔爾總有些不舒服。狄米塔爾之所以會擔心東操心西的,純粹只是因爲政治的理由,路奇烏斯卻擅自過度解讀。對狄米塔爾而言是事與願違。
「我說啊,路奇烏斯──」
「你用不着擔心這個。」
路奇烏斯打斷狄米塔爾的話,咚地敲了一下上臂的部分。
「殿下打從一開始就預測到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態。他也跟我母親大人商量過後,確實準備了對策。」
「對策?真的嗎?」
「是啊。已經預先考慮到對方應該會出什麼招式了。畢竟聽說西吉貝爾特閣下這個人,從小時候就什麼都對殿下抱有競爭心態啊。無論何種小事都要跟殿下競爭,想贏過他……不過很遺憾的,要跟殿下互相較勁,他似乎有些單純又不知世事。」
「單純又小孩子氣這點,看了馬上就知道了……」
「總之,不會讓他們稱心如意。」
「這樣啊……」
雖然不知道皇太子究竟採取了什麼樣的對策,不過路奇烏斯都拍胸脯保證了,應該就不用擔心吧。
「──怎麼?你是特地爲了這件事才離開宴席的嗎,小狄?」
「不是,我是想起還丟着粉紅鎧甲女不管。」
「貝琪娜小姐的話,大概依照林德加德卿那羣人的指示,正在幫忙搭兩位猊下的帳篷吧……」
「這樣啊。那麼,我稍微去幫一下忙……而且也想去叮嚀一下。」
「叮嚀?」
「就算在同盟國的領地內,那傢伙的鎧甲還是軍事機密的聚合物。我應該每一次出任務都有跟她說過,不過那傢伙怎麼樣都還是欠缺意識。沒事就愛到處亂跑,做一些引人注目的事情啊。」
「唔……聽你一說,我纔想起來。」
從初識那天起過了二十年以上,亞比奧爾已完全成爲一個年老色衰的中年男子,然而奧爾薇特歷經神巫候補、人妻,到未亡人,至今卻美麗依舊。被那樣的奧爾薇特微笑以對,就連有怪人之別稱的奇奎也差點要動心。
卡琳的對不起還是依然沒包含歉意。對十分清楚她個性的瓦蕾莉雅而言,聽起來反而像是要惹怒對方的挑釁詞句。
既然是封印騎士團的團員,就代表對奧爾薇特的兒子──路奇烏斯來說是部下。說不定,路奇烏斯曾經招待過剛纔那位少年來宅邸,所以奧爾薇特纔會感到似曾相識吧。
將保養過後的劍收進劍鞘,狄米塔爾站起身掀開垂掛在出入口處的隔熱簾,窺視外面的狀況。雖然喫晚餐的那段期間,天氣總還算挺了過去,不過從剛纔開始就下着毛毛雨。想到暫時還得坐馬車繼續旅行,下大雨可就不是那麼令人開心了。
「哎呀,你不是覺得殿下不在,事情才比較容易談定嗎,亞比奧爾先生?」
「……請不要捧我了啦,怪不舒服的。」
「我想你應該對迪雅吉列夫猊下有一些想法,不過可別表現在態度上喔!」
看見瓦蕾莉雅浮現兩小時前自己想像的生氣表情,狄米塔爾不禁笑了出來。
扭曲着眉毛,奇奎看向奧爾薇特。
「這句話應該對我家猊下說纔對吧。」
「什麼事呢,亞比奧爾先生?新奇是指……」
「?」
◆
「這個嘛……只是之前都沒有人想過要做這種事吧。」
「有什麼令你在意的事嗎?」
「不、不,太誠惶誠恐了。」
「我也忘記跟殿下交待一句話了。」
「如果是說小狄的事,那倒用不着道謝。畢竟反而是我受到他幫忙。」
「哎,我也不是不懂瓦蕾莉雅的憤怒啦~」
奇奎從發皺的白袍口袋裏取出愛用的煙管,輕輕揮了一下,點然火苗。靜靜地把煙吸入,然後避開奧爾薇特把煙吐出。
「──喂!那件事原來有這種含意嗎!」
「對吧!要是從現在開始就這種情況,那到了歐里亞克之後不知道會遭到何種刁難!」
「沒有──」
「哎呀,說什麼怨念,真是危險呢。」
「什麼話?該不會是霍爾克拉的事吧?」
再說今天的會議,是關於皇太子提出的魔動劍量產化計畫一事。可以說正是因爲皇太子認可奇奎的研究,纔會連財務大臣也拖下水,開始討論具體的事項。
「殿下非常瞭解那個無憂無慮的閣下的個性。所以,聽說他考慮到可能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一開始就準備好了對策。」
而當時吸引奇奎少年的就是魔法,但不久後他明確知道自己沒有一丁點兒那方面的才能後,便儘早封閉了成爲魔法士的道路。
「哎呀,這可真是新奇啊。」
另一方面,奇奎對奧爾薇特則是規矩地加上本院長來稱呼,不過他覺得就算直接喊她爲奧爾薇特,她可能也不會生氣吧。畢竟奇奎與奧爾薇特,加加減減有超過二十年的朋友關係了。
「在別人詳細說明以前都沒想到的傢伙,現在是在氣什麼啊?魯德貝克猊下可是當下就察覺到了喔。」
當天,造訪王宮的奇奎,結束一小時左右的會議,走出羅蘭.卡帕羅斯卿的執務室。出席會議的有奇奎和卡帕羅斯卿,以及王立魔法院的本院長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這三個人。
「被當成那個嚴肅猊下的附屬品對待,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嘛~簡直像是亞默德降伏在海德洛塔之下嘛~」
貝琪娜以瓦蕾莉雅隨從的身分離開首都已經過了數日。沒有貝琪娜和狄米塔爾的工房寧靜得很,研讀涅蕾妲遺留在比拉諾瓦的龐大資料、沉浸在思索當中固然自在,但另一方面也感到有些不足。
「也請本院長不要過於操勞。」
即使已看不見年輕人的身影,依舊茫然注視着那個方向的奧爾薇特,聽見奇奎的笑聲猛然回過頭。
「再說下去就太超過囉。」
「不管怎麼說,我都很感謝亞比奧爾先生。」
「不過,多虧亞比奧爾先生的發明,才造就了現在的他,這麼說一點也不爲過──」
奧爾薇特重新抱起文件輕笑。
「我可不是想被認可才持續研究的。」
即使如此,依舊對魔法這種東西抱有興趣的奇奎,便獨自在魔法院的圖書院等地勤勉向學。而奇奎與往後被世人稱爲亞默德雙璧的兩位天才邂逅,正巧就是在這個時期。
「那麼,能想到這件事就已經足以稱爲天才了呢。」
「我知道了。」
打算返回工房的奇奎,回頭看向奧爾薇特,發現她正在看着其他方向,便不經意地循着她的視線看去。
「……當時,見到本院長大人和猊下,親眼見到你們的魔法才能時開始,我就夢想着總有一天要創造出平凡的普通人類也能使用魔法的世間,而一直持續研究到現在。總之,你們兩位的才能就是有這般影響力。」
「喂!現在有必要特地跟我說那種話嗎!再說了,『又』是什麼意思啦!『又』!」
「那件制服,我記得好像是封印騎士團的。」
「咦?」
奇奎原本就出生於這個首都。亞比奧爾家是商家,雖然稱不上是富豪的程度,但經濟方面比平民還要寬裕。也因爲奇奎自己是三兄弟的老麼,不需要思考繼承父母家業的問題,從年幼時期開始便處於能夠熱衷於愛好的環境。
嘴角里銜着早已沒有菸草的煙管,奇奎因夕陽而眯起雙眼。
「可是──!」
奇奎將煙管輕輕在迴廊的石柱上敲了敲,抖掉菸灰,然後搔了搔頭。
「──不過,真是太好了呢,亞比奧爾先生。」
「倒也沒有──」
卡琳就算了,不太瞭解世間的嚴苛和惡意的瓦蕾莉雅,恐怕還沒有發現海德洛塔那邊的企圖。發現這件事的她,滿臉通紅大叫出聲的身影彷佛浮現在眼前。
「好什麼?」
「還有另一件事。」
「……是這樣嗎?」

目送着逐步朝王宮裏消失的年輕人,奇奎輕微轉動脖子。
奇奎一面走在磨得十分光亮的大理石通道上,一面對奧爾薇特說:
「──不過啊,確保預算也變得容易了,而且也能夠大搖大擺獲得魔法院的協助,就這層意義而言,的確可說是得到認可真好呢。」
完全像是那個愛惡作劇的殿下會做的事情。如果是爲了讓那個事事都愛跟自己較勁的西吉貝爾特氣得跳腳,一把、兩把軍事機密應該都會毫不在意地現寶給他看吧。
「小狄,你現在馬上回去告訴殿下這件事。貝琪娜小姐那邊由我來說。」
奇奎打斷奧爾薇特的話,走出迴廊來到西下陽光之下。
亞比奧爾輕輕揮手,踏出腳步。
「瓦蕾莉雅大人,總之請您先冷靜下來~夜也已經深了,四周圍也有一羣人在監視,要是太過大聲叫喊,會全部被聽到喔~」
「──自亞默德歷史書上第一個提到姓名的神巫布拉達嫚特以來,留下紀錄的神巫高達數百名,不過卻沒有一個人,是不依靠刻在自己身上的魔紋來使用魔法的……你在一代就完成了歷代的神巫做不到的事情喔。這種人如果不稱之爲天才,該稱之爲什麼纔好?」
「……不過話說啊,本院長大人。爲了封印騎士團提出的要求,我們像這樣討論,可是關鍵人物的殿下卻不在現場,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吧。」
就算有了後盾支援,奇奎的研究環境並未急遽性地提高。雖然皇太子答應爲他新建造一間專用的工房,但短時間內還是得在那間日照不足的軍用工房裏繼續研究。
「……好了啦,別每句話都大小聲的。」
「我還以爲你鐵定知道內情才抑制住自己的怒氣呢……對不起,看來我又太看得起你了。」
奧爾薇特稱奇奎爲亞比奧爾先生。在其他人在的地方,有時也會加上技師長這個頭銜,不過大多加上先生來稱呼遠比自己地位低的奇奎。
爲了在這裏留宿一晚,封印騎士團運來的帳篷,與遠征時皇太子所使用的大小相同,以矮桌爲中心,擺放有讓神巫們放鬆休息、代替沙發的靠墊等物,甚至連組合式的牀鋪都準備齊全。坐在其中一張牀鋪上擦着眼鏡鏡片的佩託菈,眼睛朝上看向瓦蕾莉雅。
帶着一疊文件的奧爾薇特,壓低音量,打趣似地笑了。
狄米塔爾聽着沙沙小雨聲說道:
「啊,不過,說到認不認可這件事,我真正想得到認可的對象,反倒是本院長和巴貝爾猊下呢。」
◆
「當然啦,就一個原本想成爲魔法士、不知世事的小毛頭來說,親眼見識到本院長和猊下的魔法才能,不是純粹祟拜就是乖張嫉妒這兩樣而已吧。」
「我和──夏琦菈?」
「真的……」
「……那個年輕人怎麼了嗎?」
「那孩子,我好像在哪裏──」
「長年的研究被認可。」
「本院長大人竟然也會忘記事情啊。因爲我以爲你這個人,只要看過或聽過一次的事情就絕對不會忘記呢。」
狄米塔爾冷冷地嘟噥完,將身體重量壓在坐墊的卡琳,以羽毛扇遮住臉的下半部分,瞄了瓦蕾莉雅一眼說:
「你笑什麼!又沒什麼好笑的!應該說,這事關祖國的面子問題耶!」
「是啊……依殿下的個性,或許會看準適當時機,向西吉貝爾特閣下展現他的新劍。西吉貝爾特閣下也是個不會使用魔法的人士,這是讓他感到懊悔的大好機會吧?」
與狄米塔爾並肩行走的路奇烏斯,突然停下腳步,搔了搔頭。
隔着蓮花池可以看到對面的迴廊,一名年輕人正行走其中。他看起來十分纖細柔弱,但卻穿着在這座王宮裏經常可見的制服。
喀鏘嚼嚼、喀鏘嚼嚼,打開面罩朝鎧甲裏扔進食物的貝琪娜,對微微在寬廣帳篷內四處走動的瓦蕾莉雅問道:
「能受到異能之天才如此誇讚,我和夏琦菈都深感光榮。」
「異能之天才?我嗎?」
「本院長,我的研究啊……是一介凡人對壓倒羣雄的兩位天才產生的怨念,所達成二十年有餘的成果啊。」
吞下苦澀的煙,奇奎苦笑道。
「若是真有如此完美的記憶力,我在修行時期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眼尖發現這幕的瓦蕾莉雅說道:
「那麼,本院長──」
「對策?」
「……看樣子,那個對策似乎已經到了。」
狄米塔爾再次大大掀開簾子,邀請從雨中而來的客人們入內。
「不好意思深夜來打擾。」
說出這句話,將塗成黑色的長櫃搬進來的,是封印騎士團實質上的領袖與他的左右手,路奇烏斯.裏希堤那赫以及德瑞克.林德加德這兩位。
「路……路奇烏斯大人!」
先前還一副煩躁不安的模樣在帳篷內到處走動的瓦蕾莉雅,連忙坐在坐墊上整理亂髮。
路奇烏斯和林德加德將長櫃放在地面上,嘆了一大口氣笑道:
「這是殿下送給兩位猊下的禮物。」
「禮物?」
「明天請用這個來粉碎西吉貝爾特的企圖,殿下是這麼說的。」
路奇烏斯總有些得意地說道,並開打長櫃的門。
「咦──?」
「這是……」
少女們往長櫃裏頭看,各自揚起讚歎聲。
「嗚哇啊啊啊……!好……好棒呀~!」
「啊~……看到這種東西,果然會悔恨起沒有當上神巫呢~」
瓦蕾莉雅仰望路奇烏斯說道:
「謝……謝謝您特地送過來!勞煩路奇烏斯大人您的雙手──」
「不,沒關係……老實說,其實是團員們之間稍微起了爭執,爭論要由誰把這個搬到這裏。」
「西瑞爾大人!作業結束了!」
身旁的男人低聲向穿着大衣,從橋上守望斗篷羣作業的年輕人詢問道。
狄米塔爾聳了聳肩,點點頭。再這樣鬧下去,正經八百的路奇烏斯可能會真的生氣。
擦拭被雨濡溼的臉龐,西瑞爾鳴響馬鞭,奔馳而去。
「……瞭解。」
敲了敲巴秋魯魯斯閃亮亮的頭盔,佩託菈嘿嘿~地笑了。
若是互相沖撞身體那種粗暴的互砍,狄米塔爾跟路奇烏斯的實力不相上下。先不論以前,現在狄米塔爾的身體較大,單純的肌力應該也勝過路奇烏斯。不過,若是像這種競爭彼此的出招次數與速度、正確度等的練習,狄米塔爾則老是贏不了路奇烏斯。若是以銳利的觀察力與縝密的計算預測對手的動作來行動這點來說的話,路奇烏斯比狄米塔爾更勝一籌。
「啊!路奇烏斯大人,至少請喝杯茶再走……」
「可是……!西瑞爾大人您不介意嗎?突然被吩咐要侍奉那種來歷不明的小丫頭──」
路奇烏斯的話中斷,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驚人的氣勢衝過來。而像是要追上那股氣勢般,木劍的劍尖奔馳而來。
「────」
「注意你的言詞,很不敬喔。」
「小狄。」
路奇烏斯小聲對狄米塔爾說道:
把手抵在額頭,狄米塔爾走到下着濛濛細雨的天空下。
「這我知道,不過完全沒有向我們報告?」
此時路奇烏斯輕輕用手肘戳了戳狄米塔爾。
「──!」
令副官高舉提燈,西瑞爾攤開畫在羊皮紙上的地圖。用手指沿着這條河川與那個的交叉街道走,遙望西北方。然而,因積雨雲而完全遮敝住月亮和星星的這個夜晚,頂多只能看見森林漆黑的輪廓,幾乎等同於什麼都看不到。
這附近的雨頂多是小雨,好像幾乎沒有對農作物造成損害,不過到了深夜,果然還是沒有人影出沒在附近。
「這是王弟殿下,甚至是國王陛下的意思。我國決定立那名少女爲神巫。」
路奇烏斯和林德加德恭敬地低下頭,離開少女們的帳篷。
或許是昨晚下雨的關係,今早的空氣溼潤,總覺得對肌膚很溫和。雖然太陽還停留在天空的低處,不過它的光輝似乎令人可以確定今天是晴天。
狄米塔爾弓起上半身閃過木劍,微微頓住呼吸。
瓦蕾莉雅是柯斯塔庫塔家的獨生女,路奇烏斯也是裏希堤那赫家的繼承人。一想到兩位都是處於必須讓家名存續下去的立場,不管瓦蕾莉雅再怎麼裝嬌媚討好,也不可能招路奇烏斯爲婿。持續無用努力的少女身影固然滑稽,但也感到有些可悲,於是狄米塔爾才反而什麼也沒說。
「應該是出現什麼了吧?」
「應該是會報告……只不過,殿下和閣下都還在休息啊。只是在等他們醒來啦,大概──」
河川的水位之所以會比平常還高,恐怕是因爲雨短時間集中下在上流的山嶽地帶的緣故。河水因爲泥巴混濁,還有綠色樹木的樹葉和折斷的小樹枝混在水流之中,才增高了水位。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告辭了。」
「是……真是萬分抱歉。」
「──國境邊界都會出現些有的沒的啊。」
不知不覺中,做完事的人們開始在遠處圍觀起狄米塔爾與路奇烏斯的練習。對封印騎士團的人來說,這景象他們多少有看過幾次──在還是見習生團員時期,狄米塔爾經常和路奇烏斯對練──然而,就疾風騎士團的人眼裏看來,封住慣用手以單手揮木劍的兩人的練習,看起來十分珍奇吧。
「不久的將來,我要讓那些傢伙們知道……誰是哥哥、誰又是沒用的弟弟。」
狄米塔爾走進連一個人都無法滿足躺平的小帳篷裏,抱着收進劍鞘的賈基爾卡坐下來,肩上披着毛毯。爲了以防萬一,隨時都能衝出去,直接穿着靴子,不換衣服也不躺下。以這個姿勢度過一整晚雖然意外地疲累,但看透這也是自己的分內工作,狄米塔爾靜靜地閉上雙眼。
瓦蕾莉雅猛力搖頭,滿臉通紅地向路奇烏斯訴說。
「……黎明時分,不覺得有點吵嗎?」
不過,當然沒有準備什麼茶。就是因爲知道路奇烏斯他們會帶皇太子的祕策過來,才事前把侍女們從神巫用的帳篷裏趕走。
「哎,我不否定就是了。」
「……要是所有人都通宵,那你通宵執勤還有意義嗎?」
「沒錯!所以不睡覺!今晚要通宵執勤!」
唯獨,聚集在那座橋周邊的黑斗篷集團除外──
跨上綁在森林入口處的馬匹,西瑞爾如此說道。
狄米塔爾眯細雙眼,對路奇烏斯說:
一副想要的表情──雖然不知道是不是這樣,但擺出讓人感覺是這樣的姿勢,看着長櫃裏頭的貝琪娜,狄米塔爾把賈基爾卡的劍鞘扛在肩上,叫了她一聲。
「在這種地方,做這種工作──」
「沒關係──拿提燈過來。」
「……海德洛塔恐怕今後也會存心找像這種小麻煩。我想他們再怎麼樣也不會做出會引起外交問題之類的事,不過你最好認爲他們理當會利用政治因素做出一些事。」
「哪裏出生、是誰家的孩子,這種事都無關緊要……而且如今,我們被要求的是,證明我們的神巫比歐里亞克的神巫還優秀這件事。爲此,不管什麼事我都要完成。」
閃過路奇烏斯靈活運用手腕由下往上攻擊而來的一擊,大步往後跳開的狄米塔爾,沉着地吐出氣息,並開口說道:
「我們明天要回首都,以後就只能依靠你了。瓦蕾莉雅小姐這個人很天真爛漫,卡琳小姐雖然聰慧──但該怎麼說呢,跟你不一樣……」
◆
此時,正在橋下作業的軍人,仰望西瑞爾大喊道:
「──喂,粉紅鎧甲女。」
在雙方騎士團團員們着手準備早餐時,狄米塔爾左手拿着練習用的木劍,與手持相同木劍的路奇烏斯對峙。
狄米塔爾本來並不是左撇子。相對的路奇烏斯也一樣將木劍拿在左手,右手則是放在腰後。爲了即使慣用的手受傷也能突破困境,他們纔像這樣只用左手使劍練習。
雖說是專屬的紋章官,但狄米塔爾可不能跟瓦蕾莉雅她們睡在同一個帳篷裏。狄米塔爾請人在附近準備好小帳篷,要在那裏徹夜不眠到天亮。
狄米塔爾輕聲地對慌慌張張環顧四周的瓦蕾莉雅說道:
「是。」
「我想也是。」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去拿熱水和茶葉喔。反正侍女們的帳篷就在旁邊,若是爲了掩飾最喜歡路奇烏斯大人的猊下的顏面,倒也不是無法忍耐往返雨中這點小事。」
狄米塔爾倚靠在帳篷的支柱,靜靜地嘆息。
「…………」
年輕人──西瑞爾.杜耶布爾,指責相當於副官的男人,俯看在河面作業的斗篷羣。
「不惡毒嗎?」
「我知道。」
「怎麼會……」
瓦蕾莉雅臉頰泛紅,左右晃動着身體。雖然她像這樣在路奇烏斯面前感到害羞,不過若是考慮到路奇烏斯並不曉得她平常是什麼模樣,就不得不說是相當慶幸。
爲了安全渡過因豪雨影響而水位屢次上升的這條河,鄰近的居民向國家提出申訴,終於在十年前左右纔剛完成的堅固橋樑。倚靠着欄干俯看河面,就宛如從鐘樓上俯看地面,想必也有人會因爲高度而感到暈眩吧。
原本浸泡在河川作業的軍人們,以及在橋上週圍警戒的軍人們,全都仿效西瑞爾騎上馬匹。稍微增強氣勢的夜晚的雨,或許能巧妙地遮蓋住他們的馬蹄聲。
「除了這個狄米塔爾之外。」
「今晚大家要來舉行純女孩的聊天大會對吧~」
「我可沒說到那種地步……我只是想說她們跟你不一樣,缺乏壞心眼,有可能會沒察覺到那些人懷有惡意的詭計。」
橋下的男人們,浸泡河水至膝蓋以上,緊抓着中央的橋墩在做某件事。每當斗篷前方分開,便隱約可見其下的黑色軍服。
「沒沒沒沒沒!我才……纔沒有這樣呢!我……我……我!纔沒……沒有推那種做不到的難題給他、用力使喚他那種事!我……我沒有做喔!」
原本依照西瑞爾的指示在河中作業的軍人們,沿着河岸垂下的繩索一個接着一個地爬上來。逆着河川水流持續作業,照理應該非常疲勞纔是,但他們的動作卻感覺不到一絲鬆懈。
瓦蕾莉雅一邊說着這種話,一邊回頭看向桌子。
「我知道啦~」
狄米塔爾認爲自己的角色是那種部分就好。倒不如說,這個不知世事──就某種意義可說是潔白無瑕──的少女,如果沒有反倒十分了解世間污穢的人在身邊,想必會輕易地受騙、中了別人的詭計,總之應該會在哪裏受挫吧。奧爾薇特會硬是把自己分配給瓦蕾莉雅當紋章官,搞不好意外是出自於這種考量。
「……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你啊,欺負她也要適可而止。」
◆
「那麼,我們告辭了。」
「誰教她明明正在進行重要的任務,還給我莫名得意忘形。自覺不夠。」
路奇烏斯一邊苦笑一邊點頭,「啪」地狠狠打了一下狄米塔爾的背。他依舊對少女們保持笑容,並且壓低聲音對狄米塔爾說:
「有什麼意義──是嗎?」
「我不知道有沒有意義。雖然我確實認爲似乎有些太過杞人憂天,不過畢竟猊下的想法,有些地方小官我也難以掌握啊…不過,不管怎麼說,猊下希望這麼做。我們只要按照指示工作就好。」
「喂!你……你爲什麼故意這麼說──」
「很好……全部的人都上來!要在天亮之前回去!」
省去多餘的動作,看準彼此的適當時機將劍刺出,或是快速地往後閃開。乍看之下很乏味,但卻持續着如同會逐漸耗費心神、令人焦躁不安的神經戰。
「…………」
「──大多數的男人,都是想着要接近美麗聰慧的女性這種生物。特別在對象是現任神巫的情況下,畢竟你們高高在上,總是找不到機會交談啊。」
「咦?」
年輕人語帶嘆息搶先說出男人的話。
撥開緊貼住臉頰的長髮,路奇烏斯回答:
「你在這裏熬夜。別忘了你也兼任護衛官喔!」
「呵呵呵,真高興耶~」
「就算如此,讓她丟臉或感到厭惡是不對的。我不會要你跟她相處融洽,但不要故意做出製造嫌隙的事。」
「因爲被猊下頤指氣使是我的工作啊。你就像平常那樣,不客氣地把做不到的難題推給我做沒關係。我咬着牙也會做到。」
「再說神巫需要的不是血統,而是純粹的力量、機智。」
自從狄米塔爾開始一個人生活以後,兩個人練劍的機會便大幅銳減。即使去路奇烏斯的宅邸遊玩,也因爲奧爾薇特任性地說:「要是有空揮耍木棒,你們兩個都來當我的對手。」馬上就被奪走那個機會。
「……真的需要做這種工作嗎?」
路奇烏斯微微歪着頭笑了。
「你討厭在人前輸嗎?」
「真要說的話,我比較討厭顯露出我的本領。特別是對海德洛塔的傢伙們。」
「原來如此。」
誇張地點點頭,路奇烏斯垂下劍。
此時,西吉貝爾特帶着稀稀落落的掌聲走了過來。
「哎呀哎呀,一大早就這麼熱血啊……昨晚睡得好嗎,貴客?」
「這真是……您早啊,閣下。」
狄米塔爾配合着路奇烏斯向西吉貝爾特低頭致意。
稍早之前,狄米塔爾就已經發現西吉貝爾特在看着他們。應該說,是發現在西吉貝爾特身旁的克蘿蒂德。叫瑪蓮娜的豐腴神巫也在,不過就狄米塔爾的觀察,她並不擅長自己活動身體,有關戰鬥的技能她每一項都很低吧。狄米塔爾說不想顯露出自己的本領,實質上是表示不想讓克蘿蒂德看見。
「話說回來……封印騎士團裏經常在做那種奇妙的練習嗎?這練習法在我國不太常見呢。」
「不,團裏沒有在做這種練習。因爲不是能推薦給萬人做的那種練習。」
「哦……」
西吉貝爾特停止咻咻揮動馬鞭的手說:
「──那麼,這樣如何?爲了作爲日後參考之一,能拜託你跟我的某位騎士團團員對決嗎?不對,請務必跟我們對決。」
「────」
狄米塔爾稍微瞥了一眼路奇烏斯,觀察他的表情。
西吉貝爾特雖然以輕鬆的語氣那麼說,不過倘若路奇烏斯跟疾風騎士團的人交手,就不得不關係到雙方的面子。當然,雖然不認爲路奇烏斯會輕易輸掉,但是這場比賽並非未經過以薩克允許就能隨便接受的。
然而,話雖如此,立即回絕則會像是封印騎士團逃避與疾風騎士團對決一般,有損形象。無論如何,都必須仰賴以薩克的判斷吧。
「……不錯啊。」
「…………」
身材高大就代表重心高,也就與容易失去平衡相連結。阿爾尚博在這瞬間雖然向後倒去,卻仍然狠狠將木劍刺出,不過狄米塔爾輕輕閃開那一擊,並且微微推了阿爾尚博的肩膀一下。
雖然昨晚下了雨,不過看來今天至少白天會放晴。想要拜見一眼神巫這種人物而聚集在沿途街道上的人應該會很多吧。
瓦蕾莉雅的笑容僵硬。
「瑪蓮娜.普約爾猊下。」
「──不管怎麼說都不是實戰。如果這是實戰的話,結果就不會這樣啦。如果是實戰的話!」
比狄米塔爾高一個頭的阿爾尚博,手腳延伸的範圍也相對較長。體力也是對方佔優勢吧。若不使用魔法純粹以劍術決勝負的話,可不能使用平常那種戰鬥方式。
當然,以薩克像那樣三番兩次欺負西吉貝爾特,狄米塔爾所做的努力似乎也沒有意義,恐怕還是會招來疾風騎士團的怨恨。
就在這個時機,狄米塔爾踩住阿爾尚博靴子的腳尖。
「我覺得就比吧。」
「應該是這樣沒錯呢。如果這是實戰的話,我想我家的裏希堤那赫卿會更快獲勝呢。因爲他也很擅長魔法。」
「──可…可……可是那個啊,那個!我……我的騎士團裏最強的人,又不是阿阿……阿……阿爾尚博!其實是迪雅吉列夫猊下最強啦!她最強,阿爾尚博第二!所以,那個,要…要是你……因爲……這……這種小事,就以爲你獲勝了,可就遺憾了!你……你也是,所以……不……不不要太自滿!」
「你……你說什麼!你再給我說一次,以薩克!」
「咕唔……!那……那個,現在沒關係吧!」
狄米塔爾第一次聽見的阿爾尚博的聲音,是那種悶在嘴裏的呻吟。即使如此,沉默寡言的大漢僅僅只是微微向後退,並沒有認輸的樣子。當然,剛纔如果是處於實戰,狄米塔爾就不會用肘擊這種天真的動作,而是將平常裝置在靴子處的刀子刺進去了吧。
狄米塔爾一瞬間抖動了一下眉毛,但並不是特別驚訝。因爲他立刻就瞭解以薩克的想法。反倒是站在皇太子身後的瓦蕾莉雅,以一副像是在說:咦咦!爲什麼不是派路奇烏斯大人出去呢!的表情,瞪大了雙眼。
狄米塔爾將木劍抵在輕易地往後倒下的阿爾尚博的喉頭,回頭看向以薩克。
「──這個男人叫尼可拉.阿爾尚博。同時熟練劍術與魔法,在我的騎士團內也是數一數二的勇者喔。」
「──你竟然會道歉,真令人意外。」
看熱鬧的人羣形成比剛纔更大的圓圈。在圓圈中央與阿爾尚博面對面的狄米塔爾,將木劍拿在慣用的右手,大大地深呼吸。
向路奇烏斯簡短說了一句話,狄米塔爾摸了一下後頸項,然後走向前去。
「……殿下?」
「────」
「我……我又沒有顫抖!」
狄米塔爾將連續不斷突刺而來的第三擊,以自己的木劍劍脊像是架開一般地滑過,同時伴隨着短促的呼吸鑽入阿爾尚博的懷裏,將摺疊小巧的左手肘擊狠狠朝彪形大漢的鳩尾撞下。
「呼──」
西吉貝爾特拍拍那個男人的肩膀,得意洋洋似地說道:
整理好襯衫的衣領,狄米塔爾擦拭額頭微微滲出的汗水。
「唔……」
狄米塔爾一回到路奇烏斯那裏,早已機靈地佔據路奇烏斯身邊位子的瓦蕾莉雅,用帶有些揶揄般的語氣說道。
「氣氣氣氣氣氣氣……!你……你一開始就這麼打算,纔不派副團長,而是丟那個年輕人過來吧,以薩克……!」
「氣啊!」
「……唔!」
一邊斜眼看着西吉貝爾特丟臉、失去理智的模樣,狄米塔爾抓住阿爾尚博的手將他拉起。
「啊……」
「依你的個性,我還以爲你會徹底擊垮他呢。」
「稱呼我爲以薩克殿下啦,西吉貝爾特。」
「是喔。」
「沒問題。」
西吉貝爾特高舉馬鞭後,有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從原本之前觀看狄米塔爾他們演武的看熱鬧人羣之中走了出來。不僅眼睛細小,無法判斷他在看哪裏,板着一張臉的表情也難以看穿他在想什麼。
「既然以薩克殿下也允許了……阿爾尚博!」
「──奇怪,怎麼這麼容易就分出勝負了?」
以薩克一臉呆滯地注視着阿爾尚博,制止了想要踏步向前的路奇烏斯。
「氣死人了!」
「算……算了,也是會有這種事發生啊。嗯,會有會有。」
「──反正我也想見識見識西吉貝爾特自豪的疾風騎士團的實力呢。就當作早餐前的輕微運動,比個一場如何?不過,不準使用魔法。」
狄米塔爾一露出要更加縮短距離進行追擊的模樣,阿爾尚博便連忙想向後退開。
「什麼?你該不會很冷吧?抖成這樣。還是因爲憤怒而顫抖?」
「這是因爲那邊的閣下一時興起才落得對戰的下場,我跟他本來就沒有什麼深仇大恨,而且最重要的是今後還要請他們護衛耶。要是沒必要還去惹怒他們,事情不就麻煩了嘛。」
狄米塔爾往後退,避開對方從正面高舉劍向下揮來的一擊。要是誤判想要接下那一擊,就會被他的力道壓過,頭頂喫一記木劍。
「這個嘛……這裏就讓小狄出馬吧。」
「呣喔──!」
突然被克蘿蒂德呼喚名字的瑪蓮娜,連忙嚴謹地敬禮。
「啊啊,也是喔。現在是在談你的部下輕易被我的部下擊敗的事嘛?」
「小狄……」
阿爾尚博從正前方踏出腳步攻來。
「…………」
「……跟武人的我不同,普約爾猊下是治癒魔法的高手。可以在瞬間治好輕傷。」
「我不是說叫我殿下嗎,西吉貝爾特。」
雖說可以用魔法療傷,但總不可能把今後要受他們照顧的對象打得遍體鱗傷。雖然以薩克什麼都沒吩咐,不過打從一開始,以薩克就希望狄米塔爾做到這種微妙的分寸拿捏。
也就是說,對方打算毫不留情,認真徹底擊敗我方吧。事實上,如果是從剛纔起就默默空揮着木劍的阿爾尚博,肯定能瞬間擊退兩三個武裝的士兵,讓他們動彈不得。
「事情就是這樣,盡情對打吧。」
一想到當時那位閣下可能又會再次發狂,就覺得他自作自受。另一方面,也稍微覺得有些厭煩。
將先前捲起的袖子放下,狄米塔爾嘆了口氣。當這個小丫頭的對手,比跟阿爾尚博交手決勝負還要累。
「是……是的!」
西吉貝爾特胡亂搔着頭髮,狠狠咬着華麗斗篷的一角。
狄米塔爾微微低下頭後,阿爾尚博依舊默默無語,把頭低得更低後離開了現場。真是個非常木訥的男人。
「不好意思。」
省去所有問候,以薩克搓揉眼睛點頭頷首。
正當狄米塔爾思考要去以薩克的帳篷通知這件事時,以薩克宛如早已看準登場的時機一般,一連打着好幾個呵欠走了過來。瓦蕾莉雅和卡琳,以及佩託菈和貝琪娜也跟在他的身後。
像是終於從夢裏清醒過來一般,西吉貝爾特輕輕地搖搖頭。
「……你是笨蛋嗎?」
「!」
阿爾尚博立馬將被狄米塔爾閃過,陷入地面的木劍,轉換成粗暴的突刺攻擊。
雖然沒有特別鳴響告知對決開始的鐘聲,不過戰鬥早已開始。狄米塔爾如此認知。
克蘿蒂德將手放在瑪蓮娜的背後說:
「是嗎?可是啊,依照你的邏輯來說,狄米塔爾也不是我的騎士團裏最強的啊。最有本領的是路奇烏斯,而且狄米塔爾根本算不上是第二強,只是個素行不良被騎士團開除的孩子罷了……即使如此,看來這對手似乎還是對你那裏的第二強負擔太大了呢。」
「…………」
即使以薩克一邊嗤笑一邊向西吉貝爾特說話,他也只是啞然張着大嘴,說不出任何話。海德洛塔方面的觀衆們多多少少都是類似的反應。他們應該沒想到阿爾尚博會這麼輕易地就輸掉吧。只有克蘿蒂德一人,以嚴厲的表情凝視着狄米塔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