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巫們的秋天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6萬 字

不過才初秋,從這座海岬上放眼望去的大海就已經染成陰鬱的灰色。與其說是季節的因素,這裏似乎一年四季都是這種景色。
建在面向憂愁大海所突出的海岬上的宅邸,如今只剩下地基。雖然事件發生後,崩毀的建材形成了一座小山,但爲了調查,大多搬走了。
當然,那裏並沒有死相悽慘的屍體。頂多只有類似血跡的紅黑色污漬,飛濺到僅存的石柱上。
「這裏原本也是但丁所擁有的土地宅邸吧?」
佩託菈擦拭眼鏡的鏡片,目瞪口呆似地說道。
「──把那片土地和宅邸,還有那裏的昂貴物品全都沒收據爲己有,竟然還那麼輕易地就讓他給逃跑,帝瑪的監視體制到底是在搞什麼啊?」
「…………」
對佩託菈的不滿充耳不聞,卡琳.魯德貝克把手抵在纖細的下巴上。
「我說卡琳?你怎麼了?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沉默不語耶。」
「……對不起。這件事單方面責怪帝瑪辦事不當,或許有點可憐呢。」
「咦?什麼意思?」
「從這個燒燬的痕跡來判斷……我認爲這不是單純的火災。」
過去擁有外牆的場所旁,掉落着一塊嚴重扭曲的窗框。雖然燒焦,但如果不用高溫炙燒,鑄鐵是不可能歪曲成這種地步。而且,據說少數住在附近的居民察覺到宅邸發生火災時,已經快要完全燒燬了。石造的基礎只剩下地基的部分,也顯示火勢有多麼猛烈。
「呃……所以,簡單來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通常縱火不會燒到這種地步。我想大概是短時間內在宅邸全體四處縱火。」
「只要潑汽油,應該就會形成這麼猛烈的火勢吧。」
「沒有那類的痕跡。」
「你不要再拐彎抹角了啦。所以到底是怎樣啊?」
「我想應該是用魔法一口氣縱火。」
雖然幾乎不曾親眼目睹,但據說在使用魔法的戰場上,屍體常常被燒得不成人形。舔噬這間宅邸的火焰,想必也是魔法所造成的。
「──話說回來,事情還變得真~~是麻煩呢。」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對不起。你稍微閉上嘴巴吧。要是因爲你的失言發展成國際問題,我可就傷腦筋了呢。」
狄米塔爾之所以故意不騎馬而來到這裏,只是因爲他今天休假又沒有什麼急事,爲了不讓身體變遲鈍,一時心血來潮纔想要用走的,並沒有什麼深刻的含意。
「喂~~你是怎樣啊,幹嘛露出那種目瞪口呆的神情?」
「其實只需要派國軍的人過來說明就好了。」
「哎呀,想不到你竟然這麼說。就算是我,也不會在本人聽得到的地方說出這種話好嗎?」
「是的。」
帝瑪和亞默德達成協議,收取但丁存在於領地內的龐大私人財產作爲報酬,將但丁終生囚禁在那棟宅邸裏,嚴格地監視他直到死亡。讓但丁逃跑,就代表無法履行契約。倘若帝瑪與但丁私下交易,沒必要特地將情況導向讓亞默德有機會抓到把柄吧。
「勞駕您前來這種鄉下地方,真是感激不盡。」
「沒錯、沒錯。」
看出一行人是封印騎士團──「青之右手」的狄米塔爾,將手環收進手上的珠寶盒,往旁邊移動讓出道路。
「說的也是呢。既然要放但丁逃跑,說成是因爲打雷,宅邸起火燃燒,他逃脫不及被活活燒死,搞不好還好聽多了呢。」
從城鎮的西門騎馬約三十分鐘左右,就能抵達魯奧瑪郊外的「封印之丘」。徒步前往想必有點遠吧。
「請多指教嘍~~」
兩人的共通點是十分傲慢,絲毫不隱藏自己是最優秀的這種毫無根據的自信心。實際上理應冰雪聰明的蘿瑪麗娜自然不用說,連顯然不知世事、不懂察言觀色的安東麗娜都自信滿滿地朝卡琳和佩託菈投以藐視般的視線。
幾乎是因爲國王的虛榮心才湊成的雙胞胎神巫,其中看起來態度總有些鬆散的妹妹,絕不可能會瀏覽用細小的字體寫得密密麻麻的高機密文件。卡琳用這一招制住她無聊的找碴行爲,詢問看來能談論正經話題的姊姊和騎士團團長:
「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卡琳悄悄掀開窗簾,凝視着改變方向開始駛向下坡的雙胞胎神巫的馬車。
有一羣人馬包圍着四匹馬拉的馬車,從通往這個海岬尖端宅邸的道路前來。奇怪的是,守護馬車的全是騎着白馬、穿着男裝的少女,從她們腰間佩帶的劍以及統一的白色制服來判斷,似乎是某個騎士團。
「請多指教……」
「麻煩你了。」
「在那裏。」
再跟這一對雙胞胎神巫談下去,也只會累積壓力而已吧。卡琳輕輕垂下頭,迅速地坐進己方的馬車。
卡琳在駛向下坡的馬車中輕輕低垂着雙眼。
反過來被提問的佩託菈,以誇張的動作歪了歪頭。
「魔動劍的情報還沒有流到帝瑪手中。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不過,但丁和其他人逃跑也是事實。雖然不知道帝瑪對於搜索但丁一事下了多少心力,但拜見國王陛下也頂多只能叮囑他們務必妥善處理。」
「兩位猊下呢?」
姊姊蘿瑪麗娜想必頭腦清晰、擅於算計,是愛用講道理的方式將對方逼上絕路的謀略家類型吧。不讓別人讀出她的心思而謹慎地控制音調高低的說話方式,就某種層面來說,或許可說與卡琳很相似。
「這位是我的妹妹,在新年春天來臨後纔會就任下一任神巫,她叫安東麗娜.格隆多納。」
「的確不能說吧。我想帝瑪應該隱約有察覺到,但畢竟我國現在仍將魔動劍的存在視爲軍事機密。」
「對,問題就在這裏。」
如此詢問的傑弗倫.以薩克.佛堤亞,以及其他騎士團的團員們的馬鞍上,全都垂掛着弓和箭筒。其中也有人的馬鞍上吊着野兔或山鳩。很顯然是打獵完正要回城的樣子。
如果是涅蕾妲.卡治亞高斯,或許還可能對沒有任何基礎知識的人傳達魔動劍的製作方法。但是,但丁終究只是她的資助人,並非她的共同研究者。有點難以想像他會以魔動劍的知識和帝瑪談條件。
卡琳叮囑奸笑個不停的佩託菈後,走下斜坡迎接一行人。
安朵娜說明目前國軍正擴大搜索範圍,一起尋找那些幫手後,對卡琳和佩託菈說:
──卡琳是這麼聽說的。
佩託菈像是在忍住笑意般抖動着肩膀,接着詢問卡琳:
安朵娜一臉抱歉地低下頭。不過,對她抱怨辦事不利也於事無補。況且,帝瑪的魔法院完全沒有接觸但丁的事情,蘿瑪麗娜兩人和她們的護衛會不知情也是理所當然。
「如果沒有的話,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至少我國在契約上完全沒有過錯。」
卡琳向態度悠然自得的安東麗娜行過一禮後,立刻就理解了這兩個帝瑪雙胞胎神巫的個性。
「──我們已經在距離這裏最近的城鎮準備好了旅館,先請移駕到那裏吧。請兩位解除旅行的疲勞後,再會見國軍的警備負責人。」
兩個美少女都穿着以藍色爲基調、透明感十足的洋裝,看起來大約十五六歲,體型和長相都一模一樣。只是,先下馬車的少女頭上戴着的是新月圖案的頭飾,後下馬車的少女則戴着星星圖案的頭飾。
狄米塔爾爬上鋪着小石子的平緩坡道,將今天早上剛完成的手環扔向天空再接住,不停地把玩着。秋意十足的風令肌膚感受到寒冷,但又不到會起雞皮疙瘩的程度,不過與夏天的溫差可以明顯感覺到季節的更迭。周圍隨風搖擺的雜草,也逐漸從綠色轉換成金黃色。
卡琳慢慢地靠向椅背,深深嘆息。
某一天,原本被囚禁在這間宅邸裏的但丁.瓦利恩堤,將監視自己的帝瑪士兵們一個不留地全數殺害,放火燒了屋子後迅速潛逃。答應亞默德政府監視但丁的帝瑪政府雖然知道但丁對亞默德做出對立的行爲,但不知道具體的內容。帝瑪大概只將但丁視爲單純的政治思想犯之一吧。
帝瑪方面恐怕是因爲亞默德派遣過來的是卡琳的緣故,才急急忙忙改派那些少女過來吧。神巫要以同等地位的神巫來迎接纔不會失禮,這種想法在外交上並不奇怪。
「我國也感到十分困惑。我們萬萬沒想到貴國的國軍竟然會如此後知後覺。」
只不過,這羣少女的表情明顯透露出迷惘和不安。大概是因爲所有人都不擅長騎馬吧。從她們握住繮繩的生疏手法,可以清楚看出她們騎馬的技術大概跟卡琳差不多。
安東麗娜一瞬間目瞪口呆,過了一會兒後,可能是終於意會到卡琳的話中之意,便皺起眉頭用扇子拍打手部。
「──就算他們私底下達成了什麼交易,以致於帝瑪放但丁逃跑,但有人大舉襲擊帶走他,這個藉口未免太過粗糙了。」
「我是卡琳.魯德貝克。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
「爲什麼?」
佩託菈壓低聲音,對卡琳說:
「……什麼?」
「閉上嘴就是了。」
「我說你啊……!」
「聽說帝瑪的雙胞胎猊下是靠權力當上神巫的,這是真的嗎?」
而妹妹安東麗娜應該討厭艱澀拘謹的事物,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以感覺決勝負類型的神巫吧。硬要比喻的話,她可說是比較接近瓦蕾莉雅。
「……對方現在應該也在抱怨我國幹嘛特地派神巫過來吧。」
「如果用一肚子壞水的心態來思考的話──比如說,但丁偷偷提供帝瑪關於自己所知道的魔動劍的知識,來換取自由,因此演了一場戲呢?」
「……我也這麼認爲。這件事情本身,搞不好是有人計畫要將我們的注意力引到國外。」
「因爲但丁這個門外漢,不可能從頭將魔動劍的構造和製作方法告訴別人。連我都覺得困難了……不過,要是他手上有魔動劍又另當別論了。」
搧着羽毛扇子走來的新月少女,表面上遵從禮儀,卻用像是打量的眼光凝視着卡琳,緩緩說道:
當然,與其說是格隆多納姊妹的責任,應該算是帝瑪的王宮造就她們這樣的個性吧。王公貴族這種生物,多多少少會莫名堅信自己比他人優秀,因此態度蠻橫無理。這一對可憐的雙胞胎之所以會對卡琳投以這樣的視線,是因爲她們天生就罹患了那種不治之症,甚至毫無自覺。
安朵娜指向馬車後,兩名少女做足了面子,在美少女騎士井然有序排成一列的隊伍之下,走下馬車。
安東麗娜露出一點也不感覺麻煩的傻笑說道。
「卡琳你啊,真的認爲但丁逃走了嗎?」
「你覺得有其他的可能性嗎?」
「我沒有什麼理由,只是覺得我們最好儘快回國。」
「我國和貴國之間達成了何種協議,你們有看過正式的文件嗎?」
「目前還下落不明。」

佩託菈放鬆緊張的心情,語帶嘆息地抱怨道。
小巧的手環反射陽光,散發出七彩的光芒。雖然要作爲一件藝術品還有待加強,但考慮到它的目的和製作者,也就不難理解了。
「──那兩個人根本不必特地過來吧。」
「咦?」
「確實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不過,應該不可能。」
「好像叫作──『聖處女守護騎士團』喔。」
佩託菈聳了聳肩,回頭望向平緩的坡道。
「……對不起,因爲我完全沒想到你會思考得那麼深入。」
卡琳聽完佩託菈說的話後,沉默了片刻,接着瞪大雙眼凝視她的童年玩伴。
「──所以,關鍵人物但丁的行蹤呢?」
「……我是這次就任帝瑪首席神巫的蘿瑪麗娜.格隆多納。以後請多關照。」
狄米塔爾輕輕低下頭站在路旁,騎在隊伍最前方的年輕人在他的面前停下馬匹。
「不過,聽說火災的隔天,附近的居民發覺這件事後,前來察看情況時,發現無數個走下這個坡道的腳印。從這一點來判斷,我想但丁.瓦利恩堤並非靠自己的力量逃亡,而是受到某人的幫助才逃跑。」
「你的意思是,這全是帝瑪自導自演嗎?」
「不過,也不可能對帝瑪說出但丁曾暗中進行魔動劍的開發和量產吧。」
●
雖然這名字聽起來很響亮,但總言而之,就是給予在選拔神巫的過程中遭到淘汰的少女職務,主要目的在於提升現在神巫的威嚴,是個與實戰無緣的花瓶騎士團。
「……可是,但丁不是不會魔法嗎?」
這位美女踏着颯爽的步伐走到卡琳的面前,恭敬地行過一禮後,自我介紹:
「我是聖處女守護騎士團的團長,安朵娜.瑪爾凱吉妮。您是卡琳.魯德貝克猊下吧?」
不久後,一行人停止行進,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走下馬車。她比周圍的美少女騎士年長,是個穿着簡單低領交叉式服裝的短髮美女。不過,從她腰間佩帶着長劍看來,她應該是騎士團的一員。
狄米塔爾再次將手環高高地扔向空中後,發現有一羣人馬從山丘上迎面而來。數量是五六騎,即使從遠方觀看,也能看見他們身上鮮豔的藍色斗篷隨風飛揚。
「不管怎樣……唉,好像都會引起紛爭呢。」
「她們該不會是傳說中的美少女騎士團?」
「我們完~~全沒聽說但丁.瓦利恩堤竟然是如~~此殘暴的犯罪者呢。」
「──咦?你不是小狄嗎?」
狄米塔爾將手置於胸前,恭敬地行過一禮後回答:
「在下正要將技師長的禮物送到布拉達嫚特宮的巴貝爾猊下那裏。」
「禮物?」
以薩克的視線集中在狄米塔爾手持的珠寶盒上。
「喔喔,之前的那樣東西那麼快就完成了嗎?」
「是的。」
「話說,我能在這裏看一下那件禮物嗎?」
「如果殿下能親自得到巴貝爾猊下的允許,小的沒有意見。」
狄米塔爾對於自己剛纔還拿那件禮物扔來扔去把玩的事情隻字未提,若無其事地回答。
「不愧是你,思慮真是周到呢。」
以薩克露出苦笑,回頭望向自己一行人方纔奔馳而過的山丘上。
「──我們剛剛纔到離宮叨擾,供獻了幾隻今天的獵物呢。現在又要回到離宮拜託巴貝爾猊下讓我看看技師長送她的禮物,總覺得不太好意思呢。」
「猊下遲早會邀請您過去吧。在下認爲女性應該都會想要向別人炫耀這種東西。」
「原來如此,或許真的是這樣沒錯。你不像路奇烏斯,很清楚女性的心思嘛。」
「沒有這回事。」
狄米塔爾不着痕跡地確認跟隨以薩克的團員的面孔,悄悄地皺起眉頭。安海爾.沙佛爾卡達、雅辛.耶爾.夏沙特、丹.布爾迪索,以及其他數人──可是,卻不見理當應該存在的路奇烏斯的身影。即使是以薩克私人的遊樂行程,也習慣會帶騎士團的人護衛,思考到這一點,路奇烏斯不在,還真是有點奇怪。
「耽誤使者大人運送物品進獻給猊下,實在是太失禮了。那麼小狄,再會嘍。」
以薩克輕輕拿起帽檐寬大的帽子致意後,便鳴響繮繩。安海爾等人一語不發地用眼神向狄米塔爾致意後,隨着以薩克奔馳而去。
狄米塔爾目送他們離開一會兒後,撫摸着後頸項嘆了一口氣。
「……路奇烏斯那傢伙,該不會因爲比託那件事,真的惹惱了殿下吧?我不認爲那個聰明伶俐的殿下對部下的態度會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不過──」
「…………」
「你的目的是出人頭地吧。既然如此,與其心不甘情不願地侍奉那個小姑娘,倒不如來侍奉我比較好吧……再說,我纔不會區區九年就引退。」
「位於聖地中正央的這座離宮,嚴禁帶進沒有處理過的動物肉對吧。那個殿下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所以表示他說獵物什麼的是說謊。實際上應該只有殿下被招待入內,與猊下會面……不是嗎?」
「爲什麼你會認爲他在說謊?」
「──先別管那個了,你有沒有打算換工作?」
「……根本就不該拿您和其他神巫比。」
狄米塔爾無禮地漠視了夏琦菈不知是真心還是戲謔的話語,詢問在自己來訪之前,以薩克造訪這裏的理由。
夏琦菈嘴裏塞滿蜂蜜口味的瑞可達起司內餡的酥皮點心,洋洋得意地不停點着頭。
「路奇烏斯好像就沒發現喔。我想其他的團員大概也沒發現。」
夏琦菈露出笑容避而不答,用手指彈了一下茶壺。應該是叫人準備另一壺紅茶的意思吧。接收到這個訊息,原本隨侍在涼亭屋檐下的侍女小跑步朝離宮內消失了身影后,夏琦菈便將身子探到桌子上方。
「所以,你已經看出那些註記是什麼東西了嗎?」
「────」
「──算了,就先談到這裏吧。」
「雖說是權貴,但他是天生的王族,而我畢竟只是出生於塞盧素爾的老百姓嘛。論血統,你還比我高貴多了呢。因爲你是人稱與佛堤亞王家勢均力敵的裏希堤那赫家的一員啊。」
「哈囉,青少年!跑腿辛苦啦!」
「所以你纔會發現嗎?」
「那你爲什麼會發現?」
「雖然殿下說是爲了供獻打獵的獵物才順道過來這裏,但那是謊話……其實他是有什麼要事才登門拜訪的吧?」
聽見出乎意料的提議,狄米塔爾啞然無言,懷疑地眯起雙眼,凝視夏琦菈。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您可別想歪,畢竟我以前見識過不少女人的肌膚嘛。那纔不是男人的皮膚呢。」
「先別管這件事了。」
夏琦菈以宛如松鼠的動作啃咬着酥皮點心後,將狄米塔爾來訪之前攤在她眼前的書藉推向前。
「以往完全默默無聞,魔法的本領卻十分高強。我覺得很奇怪,就調查了許多事。結果發現她以前不只擔任過王妃殿下的護衛,而且王妃殿下不是還說她是自己的遠房親戚嗎?」
「就是他。殿下接收了那個瓦利恩堤家的藏書,這本書中寫了一堆這樣的註記。結果,有個孩子說那會不會是在畫魔紋。」
「嗯~~你說話很毒這一點也很可愛呢……我很早以前就有這個想法了,你要不要當我的養子呢?」
「──不過,最大的前提是這裏的王家人要有最起碼的正義感,必須擁有強大的力量威震八方,否則四處可能會引發不必要的戰爭。」
「……如果國王陛下下達敕命,我會遵從;但如果沒有,就算是猊下的請託,我也恕難從命。」
「王妃殿下個性隨和,或許不太在意這種事,但她的父親貝蒙迪斯公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思慮不周的事,即使是王妃殿下的親戚,他也不會讓一個年輕男子擔任王妃的護衛……所以,我覺得事有蹊蹺,就暫時觀察了一下。」
「話說回來……」
「這……我明白。」
「騎士團的安海爾。」
「我不是想要嘲弄你才這麼說的喔。如果你真的重視瓦蕾莉雅小姐她們,最好再多思考一下未來的方向。」
「不是啦,我不是叫你別當紋章官。而是希望你別當柯斯塔庫塔猊下的紋章官,成爲我的專屬紋章官。」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說的是,如果是我,能處理得比瓦蕾莉雅小姐更好。」
可是,如果成爲夏琦菈的專屬紋章官,就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因爲夏琦菈現在仍是亞默德排名前五的重要人物,即使國王世代交替,恐怕也不會改變吧。如果想靠出人頭地多少報答奧爾薇特和路奇烏斯的恩情,當然是以夏琦菈的侍從工作比較好。
「……是比拉諾瓦的史書嗎?我不認爲這東西有好到必須裝訂得那麼精美呢。」
「畢竟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是美好的嘛。」
「我的專屬紋章官妮古莎女史她啊,要回故鄉結婚,我在找接任的紋章官。要當首席神巫的紋章官,如果是你,在家世這方面也無可挑剔。」
寫在史書頁面角落的,全是「契約之印」。
整本史書裏,總共有十個以上的註記。與其說是註解史書相關的內容,倒不如說只是單純將手邊的書拿來當筆記使用的結果吧。
即使狄米塔爾隨便說出這種話,改變臉色的也只有準備好新茶杯的侍女們,夏琦菈本身並沒有露出什麼生氣的表情。
「對。」
「──那個安海爾,是落選神巫的神巫候選人嗎?」
「……她的確像是資優生類型的人呢。搞不好意外是個適合當紋章官的卓越人才喔。」
「怎樣?」
夏琦菈從珠寶盒取出手環,立刻將它戴進左手的手腕上,撫摸着手環光滑的表面,露出滿足的笑容。
「這是什麼?」
夏琦菈對沉默不語的狄米塔爾說道:
「喔喔……那個小丫頭啊。」
就這層意義而言,專屬紋章官的地位確實可說會因爲侍奉對象的不同而改變評價。即使同樣身爲神巫,作爲侍奉的對象,被人稱爲所有神巫中心的夏琦菈,地位當然比上任第一年的瓦蕾莉雅來得高。
只有一名年輕男子擔任王妃護衛的職務不太合理。通常會找女性來擔任護衛,再不然頂多妥協,找男女共同護衛。比如說,像瓦蕾莉雅的情況就是這樣,除了狄米塔爾之外,在她入浴中或就寢時會帶着貝琪娜當她的護衛。
狄米塔爾側着頭,想不出其他路奇烏斯離開以薩克身邊的理由,不久後便甩了甩頭,邁開步伐。因爲送完東西后,只要到路奇烏斯家露臉,當面問他本人就好。
「我看~~我看,奇奎充滿愛意的禮物,完成品究竟是什麼感覺呢?」
「身爲紋章官的小狄這麼說,還真有說服力呢。」
老實說,狄米塔爾對夏琦菈改變話題感到鬆了一口氣,並且拿起那本書。書的封皮是暗紅色呢絨材質,上面用金線刺繡,裝訂十分精美。封面上寫着「比拉諾瓦通史」。
「原來您也會做出這種庸俗的猜測啊。」
「我沒有確切的證據。因爲我頂多只看過自己的。」
夏琦菈瞪大雙眼看着狄米塔爾。狄米塔爾心情稍微好了一些,點了點頭。
自從得到以薩克這個資助者後,以往奇奎在第三工廠勉強持續的魔動劍研究,以驚人的速度開始進行。
「換工作?我好不容易努力照顧狂妄的小姑娘到現在,您現在又要我換工作?」
不過,狄米塔爾無法點頭答應。話雖如此,他並不是承認夏琦菈半開玩笑的話語。只是總有些猶豫要不要離開瓦蕾莉雅,改成侍奉夏琦菈。
蘇古娜.羅梅達爾從比託逃到亞默德時,瓦蕾莉雅熱切地希望能夠保護她,路奇烏斯無法阻止瓦蕾莉雅的脫稿演出,因此曾經遭到以薩克追究他的責任。不過,最後也沒有追究瓦蕾莉雅本身的罪過,應該圓滿落幕了纔對。難以想像以薩克事到如今會因此疏遠路奇烏斯,將他撤離隨侍的職務。
「就算是這樣好了──你心裏該不會想着因爲自己愛上那孩子,纔不想離開她吧?」
「猊下您是這麼想的嗎?」
「我也只有實際看過我家猊下和──之前那個比託神巫,這兩個人的罷了。」
奇奎本來就是稀世天才。只要給予他能夠自由埋首於研究的環境,會形成這樣的情況,或許反而可說是自然的結論吧。過去奇奎構想的魔動劍,必須由鐵匠庫爾圖瓦老爹打造出形體,再由狄米塔爾刻繪他所設計的魔紋──數天內,三人形影不離,才總算完成一把劍。如今不同了,奇奎的手下有許多鐵匠和紋章官能聽他差遣。在吩咐他們製作騎士團量產型的魔動劍這段期間,奇奎已經在構想下一把魔動劍。
「倘若紋章官這份職業是以侍奉的人的地位來評價,我認爲這很明顯地是出人頭地耶。」
狄米塔爾快速地翻閱書頁,突然停止了動作。翻到書本中間左右的頁面後,頁面角落有個明顯是後來加上去的註記。看起來像是某種記號或文字,但兩者都不是。
「……這本書是怎麼回事?」
「……即使如此,也不代表就能夠連累巴貝爾猊下您吧?」
「我想也是,應該是本人的身材比例太不像女人的關係吧。」
「明明不怎麼佩服,請不要裝作一副佩服我的樣子好嗎……所以,殿下找您到底有什麼事呢?」
確實是如此吧。狄米塔爾再次啞口無言,沉默不語。
「原來如此啊。真是敏銳的洞察力啊。」
不過,照理來說,監察官是狄米塔爾望塵莫及的地位。是因爲狄米塔爾擔任瓦蕾莉雅專屬紋章官的關係,才能得到這個職位。
「您是說但丁.瓦利恩堤嗎?」
「哦,你發現了嗎?」
「那倒是無所謂啦。只是啊,要是一個弄不好,可能會連累瓦蕾莉雅小姐和奇奎的侄女,這件事你也有自覺吧?這個可能性以後也會一直跟着你吧?」
對現在的狄米塔爾而言,說出這句話,露出無力的笑容,已經竭盡他的全力。
「我也聽說你在羅馬里克發生的事情了。你到現在還無法控制自己的左手臂吧?」
狄米塔爾勉強能做的,就是陳述無論如何,專屬紋章官的任免必須由國王和奧爾薇特來決定,這種再明白不過的事實,來終止夏琦菈的逼問。
「當然會注意到啊。」
總是用講道理的方式逼得瓦蕾莉雅無言以對的狄米塔爾,如今卻無法憑道理做出果決的判斷。
如果想要多少提升自己的地位,根本沒必要猶豫。答應夏琦菈的提議是最好的選擇吧。即使瓦蕾莉雅再怎麼優秀知名,論在王宮的政治力和影響力,根本無法與夏琦菈相提並論。況且,只要再過八年多的時間,瓦蕾莉雅就會從神巫的職務引退。如此一來,狄米塔爾將不再是她的專屬紋章官,也會失去監察官的地位。
「沒有……原來你早就知道啦,小狄?」
「──不愧是天才,手腳真快。」
「啊~~你來的路上遇見殿下了嗎?」
「──咦?」
「哦?是誰說的?」
「……就算暫時撇開玩笑話不談……」
「那不是現在的你應該知道的事。」
狄米塔爾拄着臉頰,注視着被秋天的花草點綴的庭園。是心理作用嗎?總覺得比以前來的時候還要華麗。以前要更加雜亂,放任草木恣意地生長。
「這──我承認是我能力不足。」
「最近殿下交給我保管的……不是有個貴族在比拉諾瓦偷偷幹了什麼好事嗎?」
夏琦菈.巴貝爾在高雅的離宮中庭裏的一座石造涼亭內啜飲着紅茶,狄米塔爾才一坐下,她就立刻從少年的手中搶過珠寶盒。
「因爲現在跟以前不一樣,有殿下全面支援嘛……只要採掘阿爾漢塔的工作上了軌道,開發速度應該會更上一層樓。」
狄米塔爾稍微加快腳步,來到布拉達嫚特宮,沒怎麼等候,就允許和夏琦菈會面。
「神巫候選人全都很年輕喔。過了三十歲還在當神巫的,也只有您了吧……不過,愛說教這一點,倒是很符合您的年齡就是了。」
狄米塔爾啜飲着紅茶,口出惡言。
「就算再怎麼大聲吶喊高潔公義之事,那些吶喊聲也沒有阻止現實武力的力量吧。沒有力量的正義沒有任何意義,沒有正義的力量只不過是暴力。我常常對年輕的神巫候選人說,正義必須伴隨着力量纔有意義。」
「腦筋動得真快。聽說王妃殿下對她正直清廉的個性和優秀的魔法本領遭到埋沒感到很惋惜,甚至不惜違反自己的信條也要推薦她。」
「同樣是權貴顯要,跟猊下見面比殿下輕鬆多了。因爲可以不用太拘束。」
「裏希堤那赫家也已經快要絕後了。」
本來紋章官這個職業地位並不怎麼高。儘管如此,狄米塔爾之所以能直接和國王、皇太子以及大臣們交談,是因爲狄米塔爾身爲紋章官的同時,還兼任上級監察官。
「猊下不也早就已經看出來了嗎?」
即使詳知魔法的人,應該也幾乎沒有人親眼看到過刻繪在神巫背後的契約之印吧。因爲契約之印這個魔紋,會在神巫新上任時刻繪在她的背後,而引退時則會消除得一乾二淨。契約之印是表示神巫爲雷頓特拉之妻的一種標記,據說這個魔紋只象徵着上述意義,但無論如何,若非身爲神巫的專屬紋章官,就不可能看到。
「順便說一下,這是我的契約之印♪」
夏琦菈指着畫在最後一頁記載作者、書名等相關資訊的頁面空白處的花朵圖案,洋洋得意地說道。
「哪個圖案是誰的契約之印,你全都知道嗎?」
「不算知道是誰的……但知道是哪一國神巫的。」
「你寫在那裏看看。」
「是。」
狄米塔爾接下含有墨水的筆,在頁面空白處上畫的花朵圖案旁,流利地寫下國家的名字。
「這是我家猊下的圖案,這個應該是卡琳大人的,這個是猊下您的吧。」
「嗯,都對了。」
「然後,這個是──比託的。現在是刻繪在蘇古娜.羅梅達爾的背上。接下來……這兩個大概是海德洛塔的。應該在高個兒和肉肉女身上。」
「話說回來啊,你爲什麼連瓦蕾莉雅小姐以外的神巫的契約之印都那麼清楚啊?我和卡琳小姐的契約之印可以在魔法院圖書館裏的『魔紋地圖』上看到,這我倒還能理解,但你是怎麼調查其他國家神巫的契約之印?」
「我有在書上看過。」
「書?」
「在我爲了成爲紋章官努力學習時,曾經借過本院長私人的藏書來閱讀,其中的某一本里有提到。」
「那是誰寫的書?」
「應該是本院長吧?」
裏希堤那赫家的龐大藏書中,有好幾本奧爾薇特將個人進行的魔法研究整理成冊的書籍。剛纔提到的書,魔法院的圖書館找不到,所以恐怕是奧爾薇特自己製作的書籍吧。
「原來如此……她還調查那麼多事情製作成書啊。」
「就是說啊。再說,如果您想知道那種事情,就不應該問我,而是去問本院長吧。雖說你們過去曾是競爭對手,但你們兩位感情很好不是嗎?」
「──話說回來,你剛纔是不是有說什麼緊急狀態?」
「多謝您的關心。」
「您剛纔──說什麼……?」
「我要拉緊背後嘍。吐氣──就這樣憋住。」
奧爾薇特處理完一張文件後放下筆,站在窗邊等待客人的到來。
「剛好從今天起,要嚴格把關進出這座離宮的人。所以我事先吩咐守衛要確實登記訪客的名字。」
「……這件事,只有在場的三人知道。我沒有通知宅邸裏的其他人,也不能告訴他們。」
「嗯。我當然先回答了沒問題,所以殿下應該馬上就要抵達了吧。你也要穿着得體的服裝會見殿下喔。」
「殿下嗎?」
「──打擾了。」
「可是──我不認爲狄米塔爾聽到這麼荒誕無稽的事情,會馬上理解。而且,現在的小狄搞不好比我們更──」
「那孩子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說服那孩子會成爲你重要的工作吧。絕對不能再讓悲劇重演。」
「咦?」
「咦?已經來了嗎?」
傳來一陣輕聲的敲門聲後,路奇烏斯和緹雅走進了執務室。
「這只是形式上的東西,應該可以吧?不過,你敵人本來就夠多了,多少在這種地方注意一下也不錯。」
奧爾薇特重新說明了一次,並再補充一點:
「咕唔唔唔唔……!」
輕輕點了點頭,離開執務室的路奇烏斯,他的腳步宛如大病初癒的老人般踉踉蹌蹌,令人爲他捏把冷汗。
喝下溫水的奧爾薇特,目不轉睛地盯着桌上自己剛纔處理的文件後,將玻璃杯裏剩下的水潑在上頭。
●
「那就糟了呢。」
緹雅淡淡地回答,然後垂下頭。
就在這個時候,響起大門開啓的聲音。
「……這樣可以嗎?」
「有……有緊急狀態啦!」
「母親大人,請您等一下!這件事太突然了,我──您……您可以再稍微循序漸進地說明一次嗎?況且,如果是整個家族的事情,那麼狄米塔爾呢?狄米塔爾也不知道這件事嗎?」
打算在自家度過休假而選擇的洋裝,要會見高貴之人則顯得太過隨便。瓦蕾莉雅急忙打開衣櫃,命人準備前陣子巴爾那羅叔叔送她的露肩洋裝。那是一件綴滿花邊的黑金色洋裝,不會像受邀至王宮的晚餐會時穿的禮服那樣隆重,但也適合在正式的場合穿着。
其實路奇烏斯今天本來應該跟隨皇太子外出打獵。不過,昨晚皇太子派來使者,要平常忙碌不已的路奇烏斯好好休養,因此意外得到休假。
「你……你!竟敢對你的父親──」
「母親大人,您特地把我叫來魔法院,到底要跟我說什麼?」
「……我可以先回宅邸嗎?」
路奇烏斯瞪大雙眼反問,在他身邊的緹雅表情鎮定。在告訴路奇烏斯之前先通知緹雅,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蒂歐貝妮特──那孩子的母親,無法接受我說的話。因此才造成了那場悲劇……可是,狄米塔爾有你。你們兩人的羈絆比我跟蒂歐貝妮特的還要來得深刻。如果是你,應該能說服狄米塔爾纔對。」
瓦蕾莉雅把氣吐到底,瑪爾用腳踩住她的背,將緊身胸衣的繩子拉緊。維持魔紋是魔法士的義務,雖然沒有胖到不像話,但想讓腰多少看起來細一點,可說像是年輕女人的本能吧。
「──好久不見了,以薩克殿下。勞煩您特地大駕光臨,我感到十分榮幸。」
「外出打完獵的皇太子殿下命人傳話,說想順道來這宅邸問候你──」
瓦蕾莉雅化好最基本的妝容,快步走向玄關大廳。
這件離奇古怪的事情,就連路奇烏斯聽了也不得不感到困惑,就算奧爾薇特告訴狄米塔爾,也很難讓他理解吧。說服狄米塔爾一事,只能交給路奇烏斯。爲此,路奇烏斯必須先接受這個現實,下定決心。
「……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嗎?」
「怎麼樣?不會奇怪吧?」
瓦蕾莉雅拉高洋裝胸口的布料,透過鏡子向妮依確認。
路奇烏斯望向緹雅,低聲說道:
「怎麼這樣──」
路奇烏斯按住太陽穴,皺起眉頭,無力地甩了甩頭,對母親說:
「──以薩克殿下突然要你別陪他打獵,可能是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呢。」
「不斷做出不顧立場的言行舉止的,又是哪位啊?」
「沒有被擋在門口嗎?」
「──對了,你來這裏的過程很順利嗎?」
「────」
奧爾薇特只是一語不發地對自己投以視線,緹雅便像是察覺到她的意圖似地,恭敬地對奧爾薇特行過一禮,緊跟在路奇烏斯的後頭。
「什麼事情糟了。」
「這是怎麼回事?話說,小狄的母親當時爲什麼會企圖帶小狄自殺?」
「呼!」
路奇烏斯露出疑惑的表情,奧爾薇特注視着他,簡短地表達自己的意志。
路奇烏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噤口不語。雖然還有許多事情想問,但他也認爲就算在這裏聽完全部的事情,內心也無法釋懷吧。
「現在我們都有各自的立場。」
「悲劇……?」
狄米塔爾發牢騷似地說道後,在白紙簽上姓名。
瓦蕾莉雅今天休假,在被窩裏拖拖拉拉睡懶覺睡到接近正午,好不容易想起牀換衣服時,父親就沒禮貌地衝進房間,不等父親解釋,她二話不說就先使出一記迴旋踢。
「你可以隨便籤個名嗎?我等一下把它割下來貼到訪客名簿上矇混過去。」
「我剛纔告訴你的事情是不爭的事實。身爲裏希堤那赫家的繼承人,你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而且,要完成整個家族的使命。」
「要是從頭開始解釋,就說來話長了。」
「聽說殿下一行人剛打完獵回來,只有小姐一個人穿得太過隆重也不太好,我覺得穿這樣就可以了。」
瓦蕾莉雅按住解開緞帶,剛纔正想要脫掉的睡袍的胸口,抬起右手,在手背閃耀出魔紋的光芒後,屁股被踹了一腳的父親波爾哈便慌慌張張、連滾帶爬地逃到走廊。
狄米塔爾經常造訪這裏。大多數的守衛都認識他。狄米塔爾之所以沒被擋下,大概就是這個緣故吧。
「咦?您這是什麼意──」
●
奧爾薇特輕聲嘆息,將水壺裏的水倒進玻璃杯。
奧爾薇特拉上窗簾,回頭望向兒子。
瓦蕾莉雅以不失謹慎的快速步伐走下樓,提起洋裝的裙襬,對以薩克打招呼。
「呀噗!」
「我正在換衣服耶!同樣的話不要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你!」
「這……我明白了。」
「這件事的詳細情形,也留待今晚一併解釋吧……一次把所有的事情解釋給你聽,你也會消化不良吧?」
「怎麼這麼突然啊──討厭!」
「是的。」
瓦蕾莉雅將手穿過寬鬆洋裝的袖子,在鏡子前面擺出各種角度,凝視自己的身影,聽見父親說的話後,皺起了眉頭。
「你回去吧。我今天也會早點回家。我們一起喫飯,然後再慢慢聊吧。在我回來之前,你就好好休息。」
「────」
「啊!沒……沒錯,我忘記重要的事情了!剛纔封印騎士團的人來了。」
「真是的……這好歹是國王下達的命令耶。」
夏琦菈一本正經地說道。
關閉的房門外傳來波爾哈咬牙切齒的聲音。瓦蕾莉雅在妮依和瑪爾的幫忙下換着衣服,突然問起:
「門也不敲就闖進花樣年華的女兒正在換衣服的房間,這種父親根本沒有活下去的價值!」
「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知道,只有事先聽說過一些事……畢竟我是爲了幫忙奧爾薇特大人和少爺您,才活到現在的。」
「真正令人畏懼的,不是傑弗倫十一世,而是十二世──讓我們祈禱後世的歷史家不要留下這樣的描述吧。」
以薩克和他的隨從們在玄關大廳將他們沉重的禦寒斗篷交給柯斯塔庫塔家的女僕們,一邊洗手,一邊和波爾哈談天說笑。
「聽好了,路奇烏斯。你現在只需將接下來必須做的事情銘記在心。然後,在時刻來臨之前,不能將這件事告訴小狄。當然也要對其他人保密。」
「有話的話,隔着門也可以說啊!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啦!」
「爲什麼這麼問?」
夏琦菈吩咐侍女準備紙筆後,放到狄米塔爾的面前。
狄米塔爾闔起書本,將它推回夏琦菈的面前,然後揚起嘴角。
奧爾薇特一如既往地在執務室瀏覽大量的文件,她停下移動羽毛筆的手,瞥了一眼房門。
有兩人的腳步聲從遠處逐漸接近。平常魔法院會有人進出繁頻的是並設的圖書館方面,本院長的執務室周邊原本就很安靜。所以腳步聲聽起來格外地響亮。
失去盛夏酷熱的午後陽光,透過窗戶的玻璃照射進來。
瓦蕾莉雅在前陣子的亡命騷動時給以薩克添了許多麻煩,也產生了衝突。或許是爲了消除那時候產生的芥蒂,才特意在打完獵後順道過來她家吧。
「沒有,我沒被擋下來。」
「守衛完全沒問我什麼耶。」
「──關於這件事,今晚在我的房間解釋給你聽吧。當然,也需要狄米塔爾的幫忙。」
「──嗨,瓦蕾莉雅小姐。」
「今天打獵的成果大豐收,所以來分送你幾隻。」
「站着說話不太妥當,這邊請。」
波爾哈開心地都快搓起手來,邀請一行人來到客廳。瓦蕾莉雅與波爾哈坐到以薩克對面的沙發上,安海爾等隨從,則像是要保護以薩克般站在他的身後。不過,仔細一看,卻不見平常應該站在以薩克身旁的路奇烏斯的身影。
瓦蕾莉雅露出疑惑的表情後,或許是察覺到她的疑問吧,以薩克露出邪惡的笑容,聳了聳肩。
「路奇烏斯今天休假喔。」
「咦?啊,沒有──」
「我經常在想,他的職務有點太過繁忙了。最近臉色也不太好,所以我就叫他休息了。你果然很在意嗎?」
「沒有……這回事。我太讓他勞心傷神了。」
瓦蕾莉雅縮起肩膀露出苦笑後,以薩克便開朗地一笑置之。
「啊~~那個時候我也對你說了些重話呢,抱歉抱歉。不過,結果好就好啦,最後也找到了能牽扯到國家利益的折衷辦法,你用不着太過擔心。」
「好的。」
聽見這句話後,瓦蕾莉雅一方面鬆了一口氣,另一方面也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所束縛。
大概是因爲如果是半年前的瓦蕾莉雅,一旦聽到路奇烏斯身體狀況不佳,肯定會放下一切去探病吧。因爲想知道他的病況,搞不好還會沒禮貌地對以薩克打破砂鍋問到底呢。
不過,不知爲何,現在瓦蕾莉雅並不在意。當然,並不是完全不擔心路奇烏斯。只是,擔心路奇烏斯的心情和某個時期比起來,冷靜沉着了許多。瓦蕾莉雅察覺到自己心情上的差異。
以薩克喝着女僕準備的加了白蘭地的紅茶,抬眼看着瓦蕾莉雅。
「……瓦蕾莉雅小姐平常又是怎麼度過休假時間呢?」
「哎呀,說到我家閨女啊,沒有工作的日子總是在家裏無所事事,事實上,她今天也在牀上鬼混到剛纔──」
或許是在尋找加入和以薩克聊天的時機吧,波爾哈滿心歡喜地開始述說。不過,怎麼可以容許他公開女兒丟人的糗事。瓦蕾莉雅立刻在桌子底下踩踏波爾哈的腳。
「唔咕喔!」
「最近休假時,我會閱讀同盟各國的歷史書和地理志,以便隨時被派到哪裏當大使都沒有問題。」
瓦蕾莉雅用一本正經的說話態度告誡父親,然後放下紅茶茶杯稍微清了清喉嚨。
波爾哈原本搓揉着被踩的腳,現在則是皺起眉頭,再次插嘴。
「喔喔,你是說小狄啊……不過,先不管他說話的方式,他並不會給予錯誤的諫言。有那種直言不諱的人物待在身邊,身爲站在上位的人應該要高興纔對。」
「咦……?你……你跟他處得很好嗎……?」
她變得不怎麼在意路奇烏斯的身體狀況,但卻十分在意狄米塔爾的評價。這樣簡直像是──
「不是啦,他並不是在瞧不起瓦蕾莉雅小姐。」
「──說來說去,我跟小狄還是處得很好。只要對他的毒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話,他是個非常優秀的紋章官。」
「他並沒有在瞧不起我,父親大人。」
「是啊。」
「您所說的小狄……是指那個本院長的親戚,眼神不太和善的紋章官嗎?」
「有關小狄負面評價,有一半是來自他老是板着一張臉,和粗暴的說話方式,雖然這是事實,但另外一半則是博列洛家散佈毫無事實根據的流言所引起的,柯斯塔庫塔卿。」
聽見以薩克對狄米塔爾的評價,波爾哈垂頭喪氣地坐下沙發,啜飲着冷掉後更添苦味的紅茶。
「那個紋章官是在瞧不起我家閨女不知世事嗎!那個小夥子嗎!」
瓦蕾莉雅再次踩踏勃然大怒,打算站起身來的父親的腳尖。
像是在表達處得好也讓他大受打擊似地,波爾哈維持按住腳尖的姿勢呢喃道。
瓦蕾莉雅看見因爲對狄米塔爾抱持偏見而不肯承認他實力的父親,被以薩克說的話給駁倒,內心感到些許的痛快,不過下一瞬間,她又對這件事感到困惑。
「哦……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不過還真是跌破我的眼鏡呢。我還以爲你是──走到哪算到哪的類型呢。」
「這樣啊……」
「若是純粹以實力來判斷的話,他是個非常有能力的人。不只本院長,連夏琦菈.巴貝爾猊下都認同他的實力喔。」
「請……請等一下,殿下!」
「是……是這樣嗎……」
「以前連我自己也那麼認爲,畢竟我是在幾乎沒有離開過這個魯奧瑪的環境下長大的,不過自從擔任現在的職務後,每次到其他的土地,就會被責怪自己見識有多淺薄……」
瓦蕾莉雅也知道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一想到就連皇太子也把她視爲憑本能行動的神巫,事到如今還是覺得很丟臉。
「您不用把話說完,小人也明白!殿下恐怕是顧慮到本院長的面子吧!可是老夫我──噗喔!」
瓦蕾莉雅想起不久前卡琳對她說過的話,與露出意義深長微笑的以薩克四目相接的瞬間,她連忙低下頭,沉默不語地忍受發燙的雙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