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奔向北方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4萬 字

旭日於遙遠東方的羣山棱線中升起,散發出燦爛奪目的光芒。空氣中尚未散去的些許晨霧,削減了幾分陽光的熾熱,泥濘的道路上拉起了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朦朧的影子。
瓦蕾莉雅走向佇立於斷橋上的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並且說道:
「……真的這樣就好了嗎?」
「這也算是賣了個大人情給他們。如此想來倒也不壞。」
疾風騎士團的團員,在橋樑遭到破壞的同時,掉進水位暴漲的河裏,不幸喪命的有六人,受到輕重傷的人數則高達十七人。雖然沒有人下落不明,但有三十匹以上的馬遭河水沖走。姑且不論是生是死,要全數找回馬匹勢必要花費幾天的時間。
因此,西吉貝爾特從沒有負傷的團員中挑選出六十名團員,再次出發。據說六十這個數字,是以剩下的馬匹數量往回推算而出,能全速奔馳至歐里亞克的最低限度數量。其餘的團員,則爲了守護負傷者及遺體,留在原地。
而瓦蕾莉雅一行人,也爲了治療團員們而留下。瓦蕾莉雅縱然想前往歐里亞克,但西吉貝爾特以及克蘿蒂德請求她務必留下,更重要的是,她無法忍受丟下身負重傷、命在旦夕的人離開,這種良心的譴責。
狄米塔爾目不轉睛地盯着崩塌的橋樑以及對岸詢問道:
「負傷者的治療情況如何?」
「大致上都結束了。」
「這樣啊。喂,粉紅鎧甲女!」
狄米塔爾轉過身,呼喚貝琪娜,只見她正於躺平在路邊的負傷者之間四處奔走。
「什……什麼事啊~狄米先生?」
「你到底在幹什麼?」
「咦?沒有啊,就拿拿水、搬運傷患呀……因爲我所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事情了~」
「用不着照顧得那麼周到。只要治療完畢,剩下的他們自己會處理。又不是隻剩下傷患和死人。」
「可是……」
「要是你那麼雞婆,緊要關頭時彈匣空了,可就麻煩了。」
「咦?你的意思是,我有什麼特別的任務要執行嗎?」
「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
「這一點,我們也一樣不是嗎?總之,不渡過這條河,就到不了歐里亞克吧?」
「……有點害怕橋會崩塌呢。」
「瞭解~♪」
「受不了,還真愛斤斤計較……那我開始說明囉。首先,我先背眼鏡女跳到對岸。」
「看我的……!」
佩託菈以手指纏繞着髮尾,高聲發出疑問。確實,沒有馬匹的話,不知道要花幾天才能到達歐里亞克。
「那麼──」
狄米塔爾強忍住呵欠,開口說道:
狄米塔爾無情地打斷貝琪娜一臉愉悅的訴說,用手指描繪秋魯魯卡表面的魔紋說道:
「我……我沒事。」
「我們把行李的事情辦好囉~」
「你可能有辦法渡河,可是──」
動作婉約地坐上貝琪娜左手臂的卡琳,微微歪着頭,凝視着鎧甲少女所撐的傘。連接着好幾片細長的等腰三角形制成的傘面內側,繪製着淡淡的複雜圖樣。
「──接下來換你們了。」
「沒問題。要不然,把她拋過去也是可以。」
「啊,不過,如果是這點距離的話,狄米塔爾……應該可以揹着佩託菈飛過去吧?」
事到如今,只丟下貝琪娜一個人不管,未免也太可憐了。然而,狄米塔爾卻表現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說道:
「別斤斤計較了。時間緊急──粉紅鎧甲女,你右手撐着這把傘。要緊緊握住它,不要亂動喔。」
「你也行吧?」
「也不無可能啊。」
「……那是什麼?」
狄米塔爾揹着悠哉的佩託菈,微微助跑後,一躍而起。
「太……太過分~了!我都已經沒喫到什麼美味的料理了,還要留我下來看管行李,實在是太過分了~」
不過,此時佩託菈揚起可愛的抱怨聲。
「先不管名字了。」
「可是……貝琪娜那麼想跟大家一起去──」
狄米塔爾深深嘆了一口氣後,指着裝載在馬車上的長櫃,對佩託菈和貝琪娜說道:
「也可以想成,不去歐里亞克比較安全啊。」
狄米塔爾繞到貝琪娜的背後,解開佩戴在腰間的棒狀物品。平常應該是佩戴伸縮式的斧頭,但今天卻裝備着像是一支稍大雨傘般的東西。
「好~♪」
「咦!喂,你不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啦!」
狄米塔爾將繩索一圈一圈繞在貝琪娜的粉紅身軀上。
瓦蕾莉雅在此時停住了話語。大家並沒有事先商量好,卻將視線集中在貝琪娜身上。
瓦蕾莉雅踩着貝琪娜背後的彈匣攀爬到巴秋魯魯斯光滑的圓形頭部。
「趁這個機會挑戰性能的極限也不是件壞事。」
以巴秋魯魯斯的重量來看,若是掉進河裏恐怕會浮不上來,就這樣沉入河底了吧。要一窺貝琪娜的真面目,竟然得等她變成一具溺死的屍體,也未免太淒涼了。
「咦?要……要坐在哪裏?」
狄米塔爾對卡琳和佩託菈招手,將所有人召集到失去馬匹的馬車周圍,突然告知:
瓦蕾莉雅壓着微微發青的臉頰,小聲地對狄米塔爾說道:
如此說明的狄米塔爾,施展「倍力」魔法,右手拿着巴秋魯魯斯的彈匣盒,左手則拿着一團繩索,讓佩託菈緊緊攀附在自己的背上。
「上路……去哪裏?你的意思是,我們要丟下這些人不管,先回科特雷德嗎?」
「狄米塔爾!」
「我怎麼覺得豐盛的饗宴是另一種問題啊……欸,狄米塔爾,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你們兩個,坐到粉紅鎧甲女身上。」
「就是說呀!我們是同甘共苦走到現在的戰友,當然要一起去呀!要生死與共纔對!」
「我還是搞不太清楚狀況──」
「要渡河沒那麼困難吧?像我一瞬間就能渡過。」
「已經派人通知科特雷德了。想必不久之後,就會有牛或驢子拖曳的馬車接踵而來,運送傷患們回去。我們已經做了最起碼的治療,沒必要過意不去。再說,我們要前往的地方纔不是科特雷德,想也知道是歐里亞克啊。」
「叔叔大人他纔不是怪人呢!」
「這裏……要不然就得從這一帶的橋通過。無論如何,都必須繞一大段遠路呢。」
「嗯?」
「只要你們兩人灌輸魔力到這傢伙身上,它就能釋放威力無比的魔法。」
「不過,把你留在這裏最省事,倒是事實沒錯。還可以叫你看管這個長櫃。」
「這是什麼意思?」
「你這傢伙動不動就想失禁,鬼才想跟你生死與共……也罷,你那股蠻力應該也能派上什麼用場吧。」
「要想讓六十騎人馬渡過暴漲的河川,就得尋找有架設橋樑的地方纔行。」
「可……可是……可是!剛纔大家的眼神,好像在看什麼可憐的東西一樣嘛!」
「咦~可是人家做不到耶~」
「在幾小時之前當然是那樣沒錯呀~不過現在情況大不相同了。馬匹全都被對方帶走,是要怎麼去歐里亞克啊~?」
「──我想你們已經發現了,這把秋魯魯卡是較爲奇特的『魔動劍』。由於重量過重,正常人無法揮舞,但它的構造能夠使用『旋風』與『鐵壁』這兩種魔法。」
「那個怪人,怎麼可能製作普通的鐵傘啊。」
「爲什麼我要坐頭上──」
卡琳拿出地圖,然後攤開。雖然地圖上並未精細繪製出小路,但前往歐里亞克的路程一目瞭然。
「我家猊下坐在頭上。卡琳大人則坐在左手臂……對,靠着她肩膀坐上去。」
「只有我們應該是不成問題,但粉紅鎧甲女用力跳躍,在對岸橋上落地的瞬間,那個衝擊恐怕會使剩下的橋面部分一口氣崩落。」
「是的……」
「咦?……嗯,是沒錯啦。」
「咦咦咦!難……難不成,我要一個人留在這裏嗎!」
「那麼,叫奇人總行了吧。」
「──我記得他們說要沿着河川北上,通過其他橋,前往歐里亞克對吧?」
「新作品?」
「不……不行、不行!絕對不能發生那種事!」
「順便跟你們說一下,是我將它取名爲秋魯魯卡的~!怎麼樣啊?感覺跟巴秋魯魯斯是成對的,很可愛──」
在貝琪娜抱着長櫃和佩託菈一起去找疾風騎士團的團員期間,狄米塔爾解開綁在馬車後方的一團繩索。
瓦蕾莉雅雙手扠腰,瞪視着嗤嗤訕笑的部下。
「希望你別拿那種事情開玩笑好嗎!」
「──總之,你們先把這東西給封印起來,隨便拜託那附近的人,要他負責送到科特雷德的住宿處去。只要送到住宿處,留在那裏的侍女們應該會接下保管的工作吧。」
「對岸不敢說,但如果是對岸的橋面,我想應該沒問題~」
「吶,瓦蕾莉雅。」
「喔喔──!」
後方傳來疾風騎士團團員們驚呼的聲音。想必是發現瓦蕾莉雅他們要開始展開某種壯舉了吧。即使如此,卻沒有任何人試圖制止他們。肯定是因爲能對他國神巫表達意見的人物──也就是克蘿蒂德等人──一位都不在現場的緣故。
「只要渡過河川,應該可以在前方的村莊弄到馬匹和馬車吧?只要在今天之內弄到馬匹,我們搞不好會比那邊的騎士團還要早到達目的地。畢竟我們走的是最短距離。」
「……如果是那樣的話,很難說。不試試看不知道──」
狄米塔爾用雙手拉長傘柄,撐開了鋼鐵之傘。
長櫃裏頭裝的是,瓦蕾莉雅和卡琳兩人在昨天的旅途中所穿着的華麗衣裳。由於搭配了大大小小的寶石,可說是一小筆財產。必須平安無事將它帶回亞默德才行。
「別什麼事都要生氣嘛。我開這玩笑又沒有惡意。」
不僅狄米塔爾,瓦蕾莉雅和卡琳兩人只要使用魔法,飛越橋樑坍塌的部分到達對岸,並不是一件難事。
「──該……該怎麼辦啊,你是說真的嗎?就算是你,也沒辦法揹着貝琪娜跳到對岸去吧?」
「好~」
「──其實你早就想到其他的方法了吧!」
「我們這就去辦~」
「我兩手都拿着東西,你可要抓牢囉!」
狄米塔爾摸着脖子,詢問貝琪娜:
「廢話。」
「咦?瓦蕾莉雅大人,您怎麼了呀?臉色不太好看耶~」
「──喂,粉紅鎧甲女。你能用那個叫巴秋什麼鬼的力量,跳到對岸去嗎?」
「不行。那座橋快崩塌了。有可能承受不住你落地的衝擊,導致完全坍塌。着地的地點如果不是對岸,就不能放心。」
「誰說過那種話了。」
穩穩當當飛越過河川,降落到對岸的狄米塔爾,將繩索的一端綁在附近的某棵樹幹後,拿着繩索的另一端,隨即再次跳躍回到原地。
「這是……魔紋……?」
「我們已經盡完道義。差不多該上路了。」
狄米塔爾扛着尺寸過大的傘,用手指着粉紅鎧甲女。
「要是外交團的一員,腰間垂掛着兇狠的戰斧進出他國的宮廷,會破壞我國的形象。所以這次我就帶了技師長的新作品過來。」
「所以,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瓦蕾莉雅語帶不耐與嘆息詢問道。
「粉紅鎧甲女以助跑儘量跳高一點。不是往前跳,而是往上跳。然後,你們兩人再用魔法推動她前進。這樣懂了吧?」
「喔喔……原來是這樣啊。」
這下子,兩人總算明白自己爲何要坐上貝琪娜的理由。爲了增加貝琪娜跳躍的距離,兩人必須在她一躍而起之後,朝後方施展魔法。
「我想跳躍的距離應該足以飛到對岸纔對,但萬一失敗墜落,粉紅鎧甲女你就拼死命抓住這條繩索爬上來。可能會稍微泡到一點水,但至少不會沉到河底,就此一命嗚呼。」
「瞭解~」
「既然瞭解就快點行動。可不是渡過河就了事了。」
狄米塔爾敲了一下貝琪娜的頭盔後,再次助跑飛越到河川的另一端。
「那麼,我要出發囉~瓦蕾莉雅大人、卡琳大人!跳躍的同時,我會將傘面向正後方,到時候就麻煩你們施展魔法了。」
貝琪娜空出一大段助跑距離,接着開始原地踏步。由於瓦蕾莉雅正巧面向後方坐在貝琪娜的後腦勺上,所以能看見疾風騎士團的團員們各個表情目瞪口呆地望向這裏。
「啊哈哈哈……」
瓦蕾莉雅臉上掛起一抹矯揉造作的笑容揮揮手後,貝琪娜便邁出腳步向前奔跑。雖然早就預料到鎧甲匡啷匡啷的腳步聲會很刺耳,但沒想到出乎意外地搖晃。瓦蕾莉雅差點從光滑的頭盔上滑落,連忙抓住頭盔的羽毛冠飾,穩住身體。
「好險……啊,哇──」
「……對不起,你該抓的地方不是那裏,而是傘柄喔。要不然就無法灌輸魔力了不是嗎?」
「我我我……我……我知道啦!」
瓦蕾莉雅的聲音分明就如此顫抖,卡琳卻仍舊冷靜如常地說着話。肯定是知道什麼特殊的發聲方法吧。
「對不起,我以爲你可能沒發現。」
卡琳若無其事地伸長雙手,觸摸着秋魯魯卡的傘柄。
「禁……禁止沒有誠意的道歉──」
「拉姆彼特……猊下!」
「好……好的!」
「遵……遵命!」
據說渡過河川后,再前進一段距離的地方有一座村莊。當下之務,是在那裏備齊馬匹,不過,還不清楚要花多久時間才能抵達那座村莊。先不論以巴秋魯魯斯的力量奔跑的貝琪娜,狄米塔爾畢竟是血肉之軀,瓦蕾莉雅並不認爲他能夠持續奔馳好幾個小時。便何況狄米塔爾昨晚也爲了救出西吉貝爾特,使盡全力奔跑。
「是。小的收到報告,說有五、六十騎左右的集團,繞遠路通過我軍預料的路線。其中也包括了之前所提到的神巫,一定不會有錯──」
「如果你是擔心的我的體力,就用不着費心了。」
佩託菈依靠在貝琪娜渾圓光滑的頭盔上,發出嬌滴滴的聲音,而狄米塔爾一如往常、口氣冷淡地潑了她冷水。
「喔!喔……喔……」
而王弟烏希馬爾雖已是年過五十的老人,但爲了表示他無意篡奪王位,直至這把年紀始終保持單身,無妻無子。或許因爲這個緣故吧,烏希馬爾對西瑞爾特別疼愛有加。
此時,剛纔的那名部下帶領着軍醫返回房內。
「瓦蕾莉雅!」
「像……像這樣嗎?」
「哎呀呀呀……!」
「猊……猊下──!」
西瑞爾.杜耶布爾爲瑞雅所生的獨生子,等於是亞瑟和烏希馬爾的外甥。不過,兩位兄長的年齡幾乎可當瑞雅的父親了,再加上瑞雅老年得子,就世代而言,西瑞爾與其說是烏希馬爾的外甥,更像是他的孫子。
「──貝琪娜,把傘朝向下方。」
「我……我又沒有在擔心那種事……」
「不行。猊下還沒回來。」
「……首先要弄到馬匹纔行。也需要兩匹馬拖曳的馬車。」
「西瑞爾大人,必須儘早動身才行……」
「……不快點治療的話,會影響到將來的健康。這些人並不會危害猊下。請快點下來,接受治療──」
將彈匣垂掛在貝琪娜的背後,狄米塔爾如此說道。
「如果要閒聊的話,不如小睡一下吧。能休息的時候儘量休息,也是你的工作之一。」
「討厭,人家也想被裏希堤那赫卿背~」
「還有,叫軍醫過來。必須馬上檢查猊下的傷勢。」
「呀──!」
「什……什麼?」
「──呼~」
貝琪娜在最後一刻拋開傘,用兩隻手臂確實按住瓦蕾莉雅和卡琳,總算以雙腳順利着地。
明明能靈活運用好幾種魔法、提議在橋墩動手腳妨礙敵人移動,智商理應相當高才是,然而這名少女給人的印象,卻與她的高智商完全相反。宛如還分不清東西南北的小嬰兒──應該說,給人一種宛如被野狼養育長大、不懂人話的少女的感覺。
瓦蕾莉雅和卡琳,在觸摸秋魯魯卡傘柄的手中集中魔力。兩人白皙的肌膚上竄過絢麗的光芒,令秋魯魯卡傘柄直至傘面內側所繪製的魔紋散發出燦爛奪目的光輝。
「你們三人都沒事吧~?」
西瑞爾隨後冷靜地說道,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令他眯起雙眼。
就在瓦蕾莉雅大聲呼喊的瞬間,一陣飄浮感侵襲而來。因爲貝琪娜「喀鏘!」一聲,毅然決然地一躍而起。原先呈現水平的視野,宛如鳥兒一般,轉換成鳥瞰的模式。
西瑞爾感覺到有東西遮擋住從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於是再次抬起頭。
「……那項情報,確實無誤吧?」
「又不是揹着粉紅鎧甲女。只有你一個人還算輕的啦。」
「至少加個美眉嘛~」
對啞然失聲的部下如此重複命令的西瑞爾,發現從窗外緩緩走進屋內的少女渾身是傷,隨即補充了一句:
一名黑髮少女,從不過是四角形洞孔的窗戶探出頭來。
「喂,眼鏡女。」
「依照預定,殿下的本隊應該會在騎士團返回首都之前,完成進軍德爾布呂克的準備,從盧貝爾提悠出發纔對──」
卡琳輕輕敲打了一下貝琪娜的頭盔。
「我……我知道啦!我剛纔就說過我知道了!」
「……唔?」
不理會西瑞爾的規勸,拉姆彼特繞到顯露在外部的樑柱後方,只隱約露出臉龐,窺視着下方的情況。西瑞爾看似不耐地搖了搖頭,從軍醫手中接過醫藥箱。
「可是,如果按照計畫破壞完橋樑的話,應該正在回途的路上。既然她還沒到達這裏,就代表在某處──」
「!」
原先一直待在樹蔭下旁觀的佩託菈,壓着眼鏡跑了過來。瓦蕾莉雅轉過看向貝琪娜和卡琳,確認兩人一切正常後,點了點頭。
「你……你撐得住嗎?」
「那麼,眼鏡美眉,你坐到粉紅鎧甲女的右手臂上。卡琳大人就繼續坐在左手臂上。我家猊下由我負責背。」
瓦蕾莉雅轉動脖子,確認前方偏下的情景。依照目測,跳躍的距離應該不致於掉落到河裏或降落在橋上。但正如瓦蕾莉雅所說的,需要擔心的唯有着地這件事。
拉姆彼特之所以不停抖動着她小小的鼻子,或許是嗅到了軍醫手持的醫樂箱的味道吧。她顫抖着嬌小的身軀,突然跳到了橫樑上。
從秋魯魯卡溢出的狂風,恰到好處地抵銷了少女們朝下降落的加速度。
與此同時,產生強烈的狂風,推動着瓦蕾莉雅三人前進。
◆
「……猊下在任務結束後,情緒依舊十分高昂。治療猊下的事就交給小官,你們出去這個房間吧。」
彷佛看穿瓦蕾莉雅的心事般,狄米塔爾氣不喘、色不變地直話直說。
「撐得住什麼?」
「你……你要亂吵亂鬧是你家的事,不過……一定要好好着……着地喔!」
「現在高興還太早。我剛纔也說過不是渡了河就了事吧。」
「那個……你打算一路跑到下個村莊對吧?」
「……又不是野獸,太沒規矩了。不要再做出這種舉動。現在的你,可是有你的身分地位。」
「瞭解!」
巴秋魯魯斯將地面翻挖得坑坑疤疤,好不容易止住腳步後,瓦蕾莉雅便從上頭一躍而下,深呼吸了一口氣。
悠爾羅格的前任國王有三名子嗣。
從未在如此高空中飛翔的貝琪娜,不知是恐懼感亦或是激昂感使然,總之她不停揮動着雙腳,發出尖叫聲。
「哎呀,真壞心~」
「不……不是輕重的問題──」
「……幸好您平安歸來。看來是成功阻止敵軍的腳步了呢。」
狄米塔爾微微轉動脖子,毫不費力地背起了瓦蕾莉雅。一行人在雨後泥濘的街道上刻印下新的足跡,邁步奔跑於朝陽之中。
不過是烏希馬爾參謀之一的西瑞爾,之所以能夠獲得周圍士兵們的敬重,不僅因爲他是王弟烏希馬爾的心腹,同時也是因爲西瑞爾本身具有王位繼承權的關係。
面對攤開於桌上的地圖,西瑞爾眯細雙眼。
「如果你不介意緊要關頭時被扔下的話。我最優先的工作是護衛我家猊下,可不是揹你前進這種事。」
瓦蕾莉雅壓住隨風飄揚的髮絲,隨着規律的振動縮起脖子,閉上了眼睛。
少女──拉姆彼特一邊發出不成話語的聲音,坐定在房間角落之後,舔拭起自己受傷的手臂。她的右手臂雖然纏繞着些許殘破不堪的繃帶,但老實說,根本發揮不了任何作用。
以烏希馬爾的心腹身分參加這次作戰的西瑞爾,他的任務便是阻止離開歐里亞克的疾風騎士團回國,可能的話,一併捕捉西吉貝爾特.杜耶布爾。而這一切的行動,都是爲了掩護利用海路上岸的烏希馬爾本隊。
雖然捕捉西吉貝爾特一事失敗,但可說是成功阻止了疾風騎士團的前進。至少他們應該會延遲個幾天才抵達他們的首都歐里亞克。
「別管了,快朝下。」
「……!」
「……開始準備動身。看來猊下已經回來了。」
狄米塔爾撿起秋魯魯卡,將它闔起來,裝戴在貝琪娜的腰上,轉頭看了看橋的對岸。
「────」
瓦蕾莉雅瞬間便理解了卡琳的意圖,配合着貝琪娜將朝向正後方的傘往下方移動的時機,她再次將魔力灌輸到秋魯魯卡中。
面對態度冷淡的狄米塔爾,瓦蕾莉雅也不好再說什麼。
待年長的部下衝出房間後,西瑞爾對少女輕輕招了招手。
然而,對西瑞爾而言,這件事偶爾會令他感到心煩意亂。因爲西瑞爾本身的願望,終究只是以一介軍人的身分,輔佐烏希馬爾,爲國家效忠。
「沒時間在這裏說廢話了。」
「也就是說,西吉貝爾特並沒有掉進河裏囉。還真是福大命大啊……」
西瑞爾仰望少女,深深嘆了一口氣。
「────」
「──我剛纔確認過地圖了,下個村莊距離不遠。等弄到馬匹之後,我打算適度地休息休息。」
逐漸攀升東方天際的陽光散發出刺眼的光芒,照射着瓦蕾莉雅的眼睛。雖然昨晚幾乎一整夜沒闔眼,但想必今天也將度過漫長的一天吧。
分別是現任國王長男亞瑟,輔佐兄長、統率悠爾羅格軍的次男烏希馬爾,以及逝世已久的長女瑞雅。
「……應該。」

西瑞爾等人的特務部隊位於海德洛塔南部,離烏希馬爾本隊十分遙遠。原本就是二十名左右的少數精銳,在昨晚誘拐西吉貝爾特一事失敗時,便失去了三分之二左右的同伴。雖然現在像這樣藏身在廢墟中,但若是被海德洛塔軍發現,勢必將走投無路。必須在不被敵人發現的情況下北上,火速與友軍會合。
拉姆彼特歪着頭,凝視着西瑞爾。
「要開始囉,瓦蕾莉雅。」
「準備出發。」
「不對。」
「可是……」
「別可是了,快去做出發的準備。等處理完猊下的傷口,我們就要離開這裏了。」
「屬下遵命。」
等部下們順從地退出房間後,西瑞爾打開醫藥箱。
「──沒時間了。我來幫你擦藥,快點下來。」
「好……好……好……好臭,好臭、好臭!」
「那還用說嗎,因爲是藥啊。」
「唔……」
「少囉嗦,快給我下來。」
「…………」
或許是終於死心了吧,只見拉姆彼特敏捷地沿着柱子滑了下來,戰戰兢兢地來到桌子旁邊。
「真是的──」
西瑞爾吩咐少女坐下,再次嘆了一口氣。總覺得最近嘆氣的次數似乎變多了。
「這種傷勢,如果沒有專業知識的人,根本沒有辦法處理……」
刀傷、擦傷、撞傷,拉姆彼特小小的身軀渾身是傷,其中特別嚴重的傷勢是,隨便用繃帶包紮的右手臂的燒傷。似乎只用水清洗傷口,也沒有塗抹藥物,繃帶緊緊黏在半乾的傷口上。
「雖說是緊急處理……但這樣會痛吧。」
「唔……唔唔……」
或許是每次剝開繃帶就會竄過一陣痛楚吧,只見拉姆彼特縮着脖子、不住顫抖。西瑞爾從醫藥箱中拿出一隻小瓶子,開始在少女的手臂上塗抹軟膏。
「把你帶到殿下身邊的那個女人──」
西瑞爾沒有停下處置傷口的手,如此說道。
「也罷,你會慢慢明白的。話說,陛下有吩咐你接下來該怎麼做嗎?」
以薩克將書隨手一扔,走下牀,然後稍微轉動了一下脖子。
「殿下是那種人嗎……」
安海爾.沙佛爾卡達,是受到王妃阿慕德娜的親生父親,同時也是以薩克祖父的貝蒙迪斯公所推薦,而新成爲封印騎士團正式團員的年輕人。雖然騎士團不乏有許多大貴族子弟,但安海爾背後的大人物尤其顯赫,因此路奇烏斯認爲安海爾的入團想必有某種錯綜複雜的理由。
林德加德卿不禁高聲驚呼。
安海爾戰戰兢兢地開口說道:
「悠爾羅格嗎!」
「應該說,如果海德洛塔禁止我們入境,而我們的兩位猊下又遭遇到什麼不測的話,海德洛塔對我國就會有償還不完的虧欠吧?我們還特地前去迎接兩位猊下,他們反倒還應該感謝我呢。」
亞默德的北邊,徒步至海德洛塔國界至少也要花上一天的地方,有個名爲哈羅恩的城鎮。
路奇烏斯在旅舍後方的馬廄監督着團員們的工作,林德加德開口向他攀談。
資源和人口都與海德洛塔相去懸殊的悠爾羅格,長年致力於擴充魔法方面的戰力。有才能的魔法士,不僅可以釋放出匹敵熟練弓兵的發射武器,亦能阻止重裝騎兵的突進。若是一對一的交戰,沒有任何兵種勝得過魔法士。
「屬下名爲安海爾.沙佛爾卡達。」
「別看殿下那樣,他也有許多考量。雖然個性有一點刁蠻就是了。就算有人跟我說,殿下之所以沒有馬上返回魯奧瑪,而是在這裏消磨時間,就是因爲預料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莫非殿下認爲會有什麼紛爭發生嗎?」
「你的意思是指?」
◆
看見一大塊半乾泥土隨着這個舉動掉落地面,西瑞爾再次嘆了一口氣。
迅速處理完拉姆彼特傷口的西瑞爾,放下捲起的軍服袖子,將斗篷披在少女的肩膀上。隔着布料觸摸到的肩膀十分纖細,一想到如此嬌小的身軀竟潛藏着如此強大的戰鬥力,西瑞爾便感到無比地驚訝。不過,換個角度來看,只有充實魔法戰力纔是戰勝海德洛塔的唯一方法,在她身上完美地證實了這是個正確的方針。
「殿下!」
「話雖如此,我們人類反而還沒有用餐吧?總不會我都還沒喫,其他人就已經喫過飯了吧?」
「……唔。」
「沒問題。已經餵食馬匹足夠的水和草料,只要殿下一聲令下,我們隨時都可以出發。」
「那麼,你就在殿下身邊好好見識他的作爲吧。畢竟殿下似乎對你有很高的評價。」
「等待海德洛塔派來的使者,或者是──」
「那麼,等餐點準備就緒後,在下會前來通知您,也請殿下整理行裝。」
路奇烏斯與年長的部下互相點了點頭後,趕往宿舍內。
「是……是這樣嗎?」
西瑞爾一邊在她的上臂嚴密地纏上全新的繃帶,又再次嘆了一口氣。
「啊啊,是你啊。你是祖父大人推薦的新人……對吧。」
雖然單純稱之爲旅舍,但當初也考量到能將這裏作爲招待海德洛塔特使的地方,而將之建造成迎賓館。外觀自然不用說,連玄關大廳也像是要誇耀亞默德的威勢般,建造得極其富麗堂皇。
「紛爭……啊。」
路奇烏斯帶領安海爾,與林德加德一同前往以薩克的房間。
「不……不……不夠……」
「屬下涉世未深──不知道殿下是那樣的人物。」
以薩克的反應與林德加德恰恰相反,語氣甚至還帶點愉悅。安海爾將桐箱遞給以薩克,並且說道:
「──明明教導你如此強大的攻擊魔法,卻完全沒有教你任何治癒魔法嗎?看來你的師父還真是薄情呢。太不負責任了。」
「遵命。」
路奇烏斯眯起雙眼,反覆思索副官說的話。
「……原來就是你啊。」
「我們走吧,副團長。」
「……不過,我也認爲殿下是不是在等待什麼。」
「恕我直言,殿下。」
路奇烏斯之所以在此時停頓住話語,是因爲他聽到了有人呼喊自己的聲音。
以薩克收下箱子,用它敲打着自己的肩膀,一邊朝窗邊走去。
「與本隊會合之後,你就接受專門的魔法士治療、修復魔紋吧。總不能一直害怕其他人吧?你可是將來必須要站在民衆面前的人物喔。」
「才能?是指魔法的才能嗎?」
「……如果你想在這個騎士團幹下去,最好早一點習慣。」
「……不敢當。」
以薩克轉過頭,撫摸自己的肚臍一帶,輕輕笑了。
明明並非來這座城鎮出任務,皇太子傑弗倫.以薩克既不命令騎士團啓程,卻也不讓團員們輕鬆自在地休息,只是命令團員們照料馬匹和保養武器,自己則是在休息站的某個房間內悠悠哉哉地閱讀書籍。絕大部分的團員們似乎都無法理解皇太子的本意,感到十分困惑。
「我難以理解殿下的心思,不過就算真的發生那種事態,殿下也無法擅自動用這裏的常備軍吧。」
就他的服裝看來,應該是封印騎士團的一員吧。可是,路奇烏斯卻是第一次見到他。十分年幼、宛如少女的樣貌,體格纖細,個子也非常嬌小。怎麼看,都只有十四五歲左右。雖然路奇烏斯並非熟識每個團員的臉孔,但據他所知,團裏並沒有如此年輕的團員。畢竟路奇烏斯和狄米塔爾在十五歲時入團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特例中的特例。
「好。」
不過,從身爲悠爾羅格軍人的西瑞爾眼裏看來,拉姆彼特的魔法才能絕對是出類拔萃。想必悠爾羅格軍中沒有一位魔法士,能與這名少女正面對決並且獲勝吧。
「……如果海德洛塔有什麼變故,派遣我國告知緊急事態的使者必定會經過這裏前往魯奧瑪纔是。殿下沒有立刻返回魯奧瑪,而是命令我們在這裏待命,想必是預測到若是發生令兩位猊下安全堪慮的事件,能夠立刻有所行動吧?如果在這裏,兵力也很充足……」
「副團長。」
拉姆彼特向上瞟着西瑞爾,宛如在察觀他的情緒般,點了好幾次頭。
安海爾點頭鞠躬後,踏着小碎步跟隨路奇烏斯走下樓。
無論如何,現在都不是打探人隱私的時候。路奇烏斯確認安海爾的通行證確實爲國王親筆書寫之物後,便朝擁有如蘋果般紅潤臉頰的雀斑少年騎士伸出手。
「嗯♪」
正因爲如此,悠爾羅格長年來纔會致力於培育魔法士一事。在這塊領域──就算比不上亞默德──他們也有自信勝過海德洛塔。
「有什麼關係,畢竟是緊急事態嘛。我先派林德加德卿過去,已經算很有良心了。」
「你叫什麼名字?」
路奇烏斯拍了拍安海爾的肩膀,帶着新手走到走廊。他按捺着差點露出的苦笑,對安海爾說道:
在這個擁有亞默德首屈一指高聳城牆的城塞都市,除了一萬五千人的居民之外,還有五千名常備軍駐防於此。正如同海德洛塔在國境附近設置科特雷德這個城塞都市一般,哈羅恩也發展成用以防禦同盟國侵犯的城鎮。
已來到日暮時分。儘管團員們依照指示爲馬匹梳理馬鬃、餵食草料,卻明顯看得出他們各個心神不定。由於嚴正命令團員們在收到下一道命令之前必須於旅舍中待命,對不能成羣結隊一起去酒吧狂歡的他們而言,也許只剩下晚餐可以期待了吧。
「就是那種人。」
「你這麼說是謙虛,還是實話?要是你沒有魔法的才能,那麼我軍的魔法士不全都得爲自己不成熟的技術感到羞愧,上吊自殺了嗎?包含小官在內。」
「好了,我們走吧。」
路奇烏斯想起前幾天與以薩克對話時所提到的年輕人,微微點了點頭。
「陛下吩咐我遵照殿下的指示去做。」
年輕人揮開斗篷站起身來,遞上一隻細長的桐箱與通行證。
「──然後呢?原本應該在首都等待我們歸國的你,不是特地前來我這裏傳達父王的口信嗎?」
「是的。悠爾羅格似乎正圖謀侵略海德洛塔……」
路奇烏斯看見一名跟自己穿着相同制服的嬌小年輕人跪在寬敞的大廳裏,納悶地歪了歪頭。
以薩克這才終於坐起身子,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搔着頭看向安海爾。
「是的。在下是從魯奧瑪前來傳達國王陛下的意旨,請務必轉交給皇太子殿下。」
「國王陛下下令,希望皇太子殿下鑑於兩位猊下的人身安全以及我國的利益,與海德洛塔進行交涉……這是陛下寫給海德洛塔國王的親署信函。」
「好,辛苦了。」
拉姆彼特發出似懂非懂、兩個意思都能說得通的呢喃聲,接着抓了抓頭。
「在下名爲安海爾.沙佛爾卡達,殿下。」
林德加德向薩克行過一禮後,便迅速走出房間。
沒有國王的允許,就算是以薩克也沒有權限動用軍隊。如果以薩克真的打算擅自動用哈羅恩的兵力,那麼勸諫他便是路奇烏斯等人的職務。
「交涉?」
而從昨天起,護衛兩名神巫到海德洛塔境內的封印騎士團,便持續逗留在哈羅恩。
「什麼事?還沒到喫晚餐的時間吧?」
對於以薩克一臉泰然裝蒜的態度,安海爾似乎仍然無法接受的樣子。看來他的個性似乎挺一板一眼的呢。
「陛下有令,請殿下立刻與騎士團一同前往歐里亞克,以全權大使之身分,與海德洛塔進行交涉。」
「說想要見我的人,就是你嗎?」
「這可不得了,真擔心兩位猊下的安危。」
「使者?莫非是父王派來的?」
以薩克俯臥在牀上看着書,即使部下們接二連三地走進房內,他依舊頭也不抬地埋首在書中。路奇烏斯微微清了清喉嚨,告知有使者緊急從魯奧瑪到訪一事。
「那封國王親署的信函,應該由你直接交給殿下。我來帶路,跟我來吧。」
「看來是這樣沒錯。」
「呃……那邊那位,叫什麼名字來着?」
林德加德刻意避開其他團員們的耳目,壓低嗓音繼續說道:
「──話說回來,如果想馬上出發,我們騎士團有辦法立刻啓程嗎?」
「什……什麼?」
「才……才……才才……才能──」
「通……通常這種情況,我們不是應該在這裏等待林德加德卿回來嗎?在下認爲不經海德洛塔的允許便跨越國界,恐怕會招致許多麻煩──」
「──所以,先喫晚餐吧。喫完飯後再出發前往歐里亞克。林德加德卿,抱歉要你餓肚子了,可以請你以使者的身分先到科特雷德去嗎?我想在那一帶稍事歇息,你事先去跟市長說明一下情況吧。」
◆
「──嗯。」
奇奎.亞比奧爾用煙管的頭輕輕敲了敲簡樸的圓盾表面,自言自語道:
「重量的平衡是不壞啦……不過設計得太過簡單,一點趣味也沒有,機能方面也很乏味。涅蕾妲那傢伙,真是偷工減料。」
「嘿!還真敢說。那你會怎麼加工啊,說啊?」
「我又不是要批評她才這麼說的。」
今晚的工房裏,除了這裏的主人奇奎之外,還有一名右眼戴着眼罩的矮小老人露面。臉上刻畫的皺紋數量以及光禿禿的腦袋,顯示出他年事已高。然而,從到處充滿燒焦痕跡的襯衫露出的手臂,卻鍛煉出緊實的肌肉。若是比腕力,他肯定會贏過奇奎吧。
奇奎仔細端詳他纖細手臂上拿着的盾牌,揶揄似地揚起嘴角說道:
「……涅蕾妲能夠做出功效更高的東西。我就是因爲這麼相信,纔會認爲這玩意兒像是個半成品。」
「我完全搞不清楚它到底是哪裏不好了……」
獨眼老人──庫爾圖瓦師傳,是與狄米塔爾和貝琪娜一起幫忙奇奎做研究的刀匠。他雖然理解奇奎是人稱的怪人,卻無法理解他研究理論的部分。
「這個嘛……如果是我,首先不會在這種盾牌的正中央刻上魔紋。」
奇奎一邊在桌上隨便將臘腸和乳酪切成片,一邊說道。
「──盾就是盾。也就是用來抵擋敵人攻擊的器具吧。在正中央刻上魔紋的話,擋下敵人攻擊的瞬間,會磨損魔紋,很有可能無法發揮效用。」
「……你說的也有道理。」
「如果是我,就會把盾做成稍微複雜一點的形狀,把魔紋刻在邊緣。雖然不能完全防止魔紋受到損傷,但應該能降低機率。」
「……原來如此。」
奇奎用刀尖刺起臘腸片,送往嘴邊,庫爾圖瓦老人則是一臉得意洋洋地點了點頭。
「就我看來,那個小妞比較像是天才,沒想到你竟比她更勝一籌啊。」
「與其說更勝一籌,算是思考方式不同吧。所以這個盾雖然在我眼中毫無趣味可言,倒也不是不能用。如果要準備許多相同的東西,當然是這種簡單的比較好。」
奇奎一把搶過老人手中的葡萄酒瓶,倒進自己的啤酒杯裏,接着說道:
「他們隨猊下去海德洛塔啦。」
「這兩個孩子還真辛苦呢。」
「喔,對喔、對喔。」
「羅馬里克?還真像會有這種東西的地方,那一帶搞不好有一大片礦牀還什麼的。等狄米塔爾回來後,再叫他稍微調查一下好了。」
奇奎摘下單邊眼鏡,將金屬塊輕輕放在桌上後,庫爾圖瓦這才放眼望向整間工房內部。
庫爾圖瓦老人以襯衫的衣角擦拭沾滿臘腸油脂的指尖,從褲子的口袋裏掏出一塊醜陋的金屬塊。
「這樣啊、這樣啊。」
「等我一下……」
「他說是在哪裏弄到手的?」
奇奎戴上單邊眼鏡,接過老人手中的金屬,目不轉睛地凝視。
比嬰兒拳頭略小的金屬,隨着油燈搖曳的火光變換光芒,散放出如彩虹般的光澤。不僅沒有金屬特有的冰冷感,像這樣握在手中,甚至還令人產生手部溫度逐漸升高的錯覺。
「……說像是挺像的……實際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大塊的。純度似乎也很高。」
「這個這個,就是這玩意兒……就我看來,它就是你之前提過的金屬不會錯。你怎麼看?」
「據說是在羅馬里克一帶。」
庫爾圖瓦啃咬着山羊乳酪,從鼻子發出悶笑聲。
「──話說回來,老爹,可以快點把你認識的商人帶進來的石頭給我看嗎?」
對於信仰原本就不怎麼虔誠的這位老人而言,別說神巫了,或許連雷頓特拉也不成他敬仰的對象。
「……我還想說怎麼那麼安靜呢,你家那悠哉的小姑娘還有那個眼神兇惡的小鬼不在呢。跑哪兒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