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巨大的鏡子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4萬 字

不愧是夜晚視力佳的貓頭鷹,也許是察覺到躍上樹梢的闖入者,先前平穩反覆的鳴叫聲戛然而止,彷佛融入黑暗般消除了氣息。
「…………」
英格薇德拿起望遠鏡,窺視四周圍繞着木製牆壁的宿驛的情況。
距離比託國界十分鄰近的這座弗羅魯修,是深邃森林裏,沿着連接兩國街道而建的古老宿驛。雖然國界沿線有許多往來兩國之間,企圖逃脫官兵追捕的強盜山賊之類的匪徒橫行,但僅只約兩千人口的這座城鎮,築起雖爲木製但構造堅固的高牆,以及分派平民人口四分之一的五百名士兵,來保護旅人和商隊不受這類不法之徒所侵擾。
「……神巫一行人駕到,卻沒有大肆宣揚,還真是走運。」
英格薇德縮短並收起望遠鏡,跳下高聳的樹木。
「小姐。」
在巨大的樅樹下讓馬休息的女人們,壓低聲音聚集到英格薇德的身邊。
她們每一個都跟蘇古娜一樣,是在小時候被哈拉德收容的女孩。但在神巫候選人時期很快就被淘汰,因此並沒有被正式收養爲養女。
然而因爲擁有一定的魔法才能,便繼續留在羅梅達爾家,現在作爲英格薇德的侍女──實質上是作爲以英格薇德爲首的哈拉德私兵集團──與英格薇德一起行動。
「──如果護衛的人數不多的話,要不要乾脆立刻突襲?只要僞裝成是盜賊所爲──」
「住口。」
英格薇德瞥了一眼得意洋洋多嘴的女子,眯起眼睛。英格薇德的眼睛原本就不大,但她非常清楚自己這麼做,就能加強眼底冷漠的光輝。
「……你以爲你能想到的事情,我會沒想到嗎?」
「非……非常抱歉──」
「不知道皇太子有什麼樣的企圖,他只分派少許的護衛,真的離開到某處去了。不過,人數雖少,統率其餘護衛的,可是路奇烏斯.裏希堤那赫──受到那個『陽光之魔女』薰陶的獨生子。不可輕敵。」
當然,英格薇德不認爲自己會反過來被路奇烏斯擊敗。她確信自己的能力與各國的神巫旗鼓相當,或是凌駕其上。
不過,暗殺蘇古娜,絕對不能留下證據。若是輕率地發動攻擊,侍女當中的某人被路奇烏斯打倒或是抓住,即使成功暗殺了蘇古娜,也會留下幕後黑手是哈拉德的證據。
「……先不管那座城鎮的圍牆,駐防的士兵很棘手。看來五百名士兵正通宵看守的樣子……要嘗試完全不被他們發現而闖進去,揹着路奇烏斯.裏希堤那赫等人殺蘇古娜滅口,然後再次神不知鬼不覺地全員逃跑,有些冒險──」
「那麼,該怎麼辦呢?」
「是!」
「話……話是這樣說沒錯──」
封印騎士團的團員「青之右手」與「赤之左手」,雖然身穿代表自己部隊的藍、紅色制服與斗篷,但經常隨身攜帶另一套防水性和防火性優異、附有兜帽的黑色毛呢斗篷。儘管是在豪雨中的作戰行動或是滅火活動時使用,但也常代替喪服在葬禮上穿着。
再更進一步深入思考的話,在以薩克偷偷準備好若非被邀請參加國葬就不需要用到的喪服時,他就已經事先知道在這個皮卡比亞里有某個尊貴的人會突然死亡。
甜膩的香味甚至飄到陽臺外。這間房間的主人,似乎喜愛南國出產的稀有香木。
帶着寒意的風搖曳着瀏海,令人厭煩,狄米塔爾粗魯地把頭髮往上撥。由於全身漆黑,臉的下半部也用黑布遮住,應該沒有人能從地面上發現他吧。
「殿下。」
這樣的奧爾薇特,正在深夜裏的山丘上嘟嘟囔囔地喃喃自語,不得不說這實在很奇怪──抱持着這種再自然不過的感想的人,這裏就有一個。
◆
「雖然我很在意蘇古娜在我們商討對策的這段期間,對亞默德的神巫說了些什麼……不過,現在還是等他們進入沒人妨礙的我國吧。今晚之內進入比託的領土,與烏洛夫他們會合。之後再決定發動攻擊的場所吧。」
被那些腳步聲吵醒的安海爾,悄悄探頭到走廊上察看,但迎賓館內並無異樣。
安海爾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聆聽鐘聲,赫然回到現實後,搔了搔長有雀斑的鼻頭,快步走回自己和團員們的房間。
以薩克搓揉雙眼,終於下了牀。今天早上預定要在王宮和皮卡比亞國王以及重臣們共進早餐,但現在換衣服恐怕也來不及了吧。
在人稱封印之丘的平緩丘陵地帶,身穿如黑夜般的深藍色洋裝,放輕腳步前來的,是擔任亞默德王立魔法院本院長一職的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人稱「陽光之魔女」的才媛。她的身旁,也看得見擔任裏希堤那赫家女僕的緹雅.克爾奇克的身影。
也許是壁爐的餘燼還在燃燒吧,室內的氣溫比室外高,女人睡覺時身上什麼都沒有蓋。狄米塔爾冷靜地俯視她的模樣,但女人沒有察覺狄米塔爾的闖入,依舊睡得很沉。
在英格薇德安靜的號令之下,女戰士們同時跨上馬匹。
英格薇德在腦海攤開這一帶的地圖,根據地圖計算出蘇古娜一行人跨越國界的大概時間。
被低矮的欄杆包圍的這個宮殿屋頂,是個擁有草皮地毯和小池塘的空中庭園。聽說在這個季節,天氣清朗的夜晚,居住在這裏的人們會開設酒宴賞月,但多雲的今晚靜謐無聲,不見人影。
感覺像是被逼着面對自己的覺悟不足,狄米塔爾握緊了拳頭。
「比託方面還沒有任何通知,但我想應該沒錯。」
狄米塔爾再次登上屋頂的庭園,從那裏高高躍起,避開步哨的目光,飛越城牆。
「嗯?哎,應該是吧。」
「殿下,這不是喪服嗎──?」
拔起針之後,女人依然全身微微痙攣了一陣子,不過也僅只維持了十秒左右便停止。爲了保險起見,狄米塔爾將耳朵抵在女人的背後,確認心跳,但已經聽不見跳動聲。
即使是白天悶熱的草地熱氣,到了這個時間,還是被冰涼的夜晚空氣所取代。
不過──今晚的任務有些不同。
這方面的事情,恐怕連各別行動的路奇烏斯都不知道吧──安海爾在內心深處思考着這種可能性,同時將黑色斗篷披在以薩克的肩上後,先行告退。
「因爲,發生變故了對吧。」
「────」
也就是說,已經沒有人會來妨礙狄米塔爾執行任務。
半個身體陷進巨大牀鋪熟睡的,是一名身穿純白衣裳的肉感美女。年齡大約二十五歲,隨着安穩的呼吸聲上下起伏的胸部,一看就十分豐滿,從衣襬露出的大腿充滿彈性。
早上第一個來敲以薩克寢室房門的安海爾,讓皮卡比亞派來的侍女們退下後,率直地對尚未更衣,打着大呵欠的皇太子,發表自己在宮中感受到的異樣感。
數到零後,同時抓住女人的肩膀,翻轉她的身體,按住她的後腦勺,壓進枕頭裏。女人總算清醒,開始掙扎,但哀號聲被枕頭吸收,發不出來。
「──嘖!」
狄米塔爾將小刀插進雙開玻璃門的接縫處,慎重地撬開門鎖。雖然發出「喀恰」的輕微金屬聲,但房間內並未有人聽見,並且起牀察看的跡象。
照理說,她會在這種時間溜出宅邸,一個人站在這個山丘上,這件事本身就很奇妙。說到亞默德王立魔法院的本院長,既是匹敵四元老的政治大人物,同時也是兼任神只官的宗教大人物。並非是沒什麼護衛保護,能在魯奧瑪外徘徊的人物。
「────」
「……雖然麻煩,但又得修改了呢。」
這次當然不是正式訪問皮卡比亞。知道以薩克突然造訪皮卡比亞首都阿吉雷加萊的,只有身爲當事者的亞默德和皮卡比亞兩國極少部分的關係者而已。
「黑色……是嗎?」
「……!」
走向城鎮郊外、綁着馬匹的場所的途中,狄米塔爾想要快點消除右手臂的魔紋,而將左手撫上右手臂時,發現自己的手指正在顫抖。
「變故?」
「……看來,是王宮那邊發生了什麼變故。」
「殿下……有人過世了嗎?」
「是的。黎明前,我聽見許多人四處奔跑的聲音。」
◆
當天早上,傑弗倫.以薩克.佛堤亞處於皮卡比亞的宮中。正確來說,是在位於皮卡比亞王宮土地內的迎賓館一室清醒。
早已斷氣的女人,以雙眼瞪大的痛苦表情,停止了人生的時鐘。狄米塔爾將她的雙臂折起,擺成像是搔着胸口的姿勢,最後確認自己沒有留下來到這裏的痕跡後,跟闖入時一樣,偷偷地溜出屋外。
「是啊。今天可能會用到。」
他回頭望向遠離的宮殿,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眉心聚起皺紋,凝視自己的右手臂。
「一大清早開始?」
「好……好的。」
狄米塔爾沒有放鬆按住女人頭部的左手力量──狄米塔爾用魔法強化過的臂力,憑女人的力氣根本反抗不了──將右手拿着的針刺進女人的後頸。
「…………」
以薩克一邊發着牢騷說:「因爲很重,我不是很想穿呢~~」然後穿上喪服,面對鏡子扣上衣襟的金屬扣。
蹲在陽臺的狄米塔爾,暫時屏住呼吸,透過一扇玻璃門,窺視室內的情況。試着側耳傾聽後,裏頭並沒有什麼動靜。只有人熟睡的呼吸聲。
狄米塔爾施展「倍力」魔法後,毫不遲疑地跳下屋頂。在好似有人搔癢橫隔膜般的感覺侵襲而來的自由落下中,他冷靜地抓住下兩層陽臺的欄杆。狄米塔爾光靠一隻右手臂就支撐住加速度和自己的體重,一聲不響地移動到陽臺上。
狄米塔爾平常根本不需要治癒魔法的魔紋。應該說,優先順位較低。對正面打鬥機會較多的狄米塔爾來說,需要的還是攻擊用的魔法。
英格薇德一行人讓馬匹咬住稻草束,避免發出嘶鳴聲,一個勁地快馬加鞭,穿梭在森林的黑暗中。
「殿下,請快點更衣──」
讓蘇古娜在前往皮卡比亞的途中奔逃這件事,對只把蘇古娜當成花瓶神巫的英格薇德來說,可說是奇恥大辱。可說父親因爲這件事,確實降低了對自己的評價。那麼英格薇德現在應該做的,就是儘可能在傷口還沒擴大之前,收拾這個事態。爲此,已不容許失敗。
「變故啊……」
「沒關係、沒關係,早餐會會中止啦。」
狄米塔爾放輕腳步闖入屋內,集中已經習慣黑暗的視線,凝視坐鎮在房間最深處的巨大牀鋪。附有天篷的牀鋪垂下薄紗,可從牀內透過薄紗看見牀外的景象,這股嗆鼻的濃密芳香,似乎是從裏面飄出來的。
「──啊,你們今天也不要穿平常的藍色斗篷,穿黑色的。等你回到其他人那裏,可以幫我跟大家說嗎?」
「──啊,今天最好不要穿制服。」
不過,安海爾無法追問以薩克這方面的事實。基本上,以薩克是個爽朗、健談,而且愛惡作劇的年輕人。如果那是可以告訴別人的事,以薩克應該早就開心地告訴他了。反過來說,正因爲那是無法詳細說明的事情,才故意連侍從都沒有告知。
宛如從星子稀少的夜空中落下一滴漆黑的顏色,化爲人形一般。
安海爾慎重地挑選用詞,低聲詢問:
「…………」
以薩克透過鏡子,對手拿封印騎士團制服的安海爾說道。
因爲今晚狄米塔爾生平第一次,單方面殺害毫無抗拒、既非戰士也非魔法士的柔弱女子和一個小嬰兒。
狄米塔爾從腰帶抽出細長的針,捲起衣袖,在右手臂注入些許的魔力,確認魔紋確實在發光後,輕輕掀開薄紗帷幔。
他緩緩地吐出緊張的氣息,擦掉濺在女人後頸的少許血液後,將她的身體翻回正面。
「就我之前的觀察,他們似乎想慢慢吞吞地前往比坦修特登。可能是在等待什麼,如果他們故意放慢步調,對我們也有利。我之前向父親大人請求的增援,應該有足夠的時間趕來吧。」
妖冶的四肢震了一大下後,女人的抵抗突然變弱。狄米塔爾拔出針的同時,伸出右手,用魔法癒合針孔大小的傷口,退開一步,凝視着女人。
在這小巧的庭園裏,狄米塔爾幾乎以趴在地面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地隱藏着,確認步哨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後,才終於站起來。
儘管如此,以薩克還是老神在在。安海爾內心對他那老神在在的舉動感到有些不耐煩,同時幫忙以薩克換衣服。
「………」
狄米塔爾將手伸向女人的肩膀,在心中倒數三秒。
在安海爾回到團員們逗留的房間途中,遠方傳來鐘聲。並非告知時間的鐘聲。那個獨特的鳴響方式,恐怕是表示哀悼的鐘聲吧。
彷佛像在數星星似地,奧爾薇特透過鏡片,動也不動地仰望着天空,嘴裏喃喃自語。不過,如果不站在她身邊,想必無法聽見她在說些什麼吧。
「…………」
「……從一大清早開始,宮裏的情況就很奇怪。」
事實上,若能夠瞞過警備的眼睛到達這裏,任務就等同於成功了八成。只要沒有強烈的危機意識,不會有貴族連寢室都配置護衛。
「──!」
「咦?」
安海爾按照以薩克的指示,從長櫃拿出來的,是一件毛呢密度高、衣襬長的黑色喪服。
◆
皮卡比亞王宮的人肯定馬上就會前往以薩克的房間。所有事情想必都如以薩克預想的在進行。
他並非因爲執行困難的任務感到緊張而手部發抖。也曾經在打鬥中殺過人。事到如今,也早已不會因罪惡感而手部發抖。
只是黎明時宮中變得喧鬧罷了,不一定是某個貴族死亡。不過,毫不猶豫穿上喪服,甚至命令部下們也準備黑衣的以薩克,似乎如此深信不移。
英格薇德老早就聽說擔任護衛的封印騎士團,是個善於使劍和魔法的戰鬥集團。不過,她所率領的侍女們也曾經以神巫爲目標,姑且不論劍術,魔法的本領是不容置疑的。要跌破他們的眼鏡,殺害蘇古娜,並非不可能。
「昨天命人搬進來,放在那裏的長櫃,裏面有黑色毛呢上衣,可以幫我準備那件衣服嗎?」
奧爾薇特手臂夾着一本書,右手攜帶着望遠鏡,風吹動她的裙襬,她壓住頭髮,動也不動地仰望着天空。在遠離城鎮的這座山丘上,由於沒有人工燈光的關係,連小星星閃爍都看得一清二楚。
比方說,如果突然傳來──在皮卡皮亞和巴克羅的國界發生小規模戰爭這種報告,朝臣們也可能在黎明前到處奔走,也能理解不將這件事報告給我方知道。但不代表國王會中止招待來賓的早餐會。搞不好,國王可能會在早餐會上,親口對以薩克說明有關變故的事。
正當奧爾薇特用望遠鏡凝望天空時,綠色的樹叢沙沙作響,有人走了過來。
「未經許可請勿進入──」
手扠着腰,凝視奧爾薇特,臉上浮現訕笑的,可以說是這座山丘主人的女性──夏琦菈.巴貝爾。
「哎呀,貝巴爾猊下──」
奧爾薇特嘴上保持着微笑,裝模作樣、畢恭畢敬地彎下身子。夏琦菈見狀,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從黃毛丫頭時代起,認識了二十多年的兩人,除非在正式的場合,否則不需要如此拘謹地問候,應該說反而會更不自在吧。
揹着手走過來的夏琦菈,環顧四周,說道:
「你會在這種時間只帶着一名女僕在外頭閒晃,還真是稀奇呢。周圍的人沒有阻止你嗎?」
「跟你一樣啊,夏琦菈小姐。」
「怎麼說?」
「外出這種事,只要不跟人說,根本不會被阻止吧?」
「啊──確實是呢。」
彼此沒告知近侍就外出的亞默德「雙璧」,看着彼此的臉,輕輕一笑。
「──所以,你到底來這裏幹嘛?」
「看星星。這裏看得比鎮上清楚。」
「星星?星辰嗎?」
「據說古人可從星星的排列解讀出各種資訊,不過實際上只能判斷出方位罷了呢。」
奧爾薇特指着縮短的望遠鏡,聳了聳肩。
「你是現在纔來實地確認那種事情的嗎?」
「有沒有經過實際體驗所得到的知識,實質上可是有云泥之別喔。」
「你說的或許沒錯啦。」
「嗚哇……感覺看到一個佔有慾很強的母親。你要是現在就說這種話,以後路奇烏斯結婚時要怎麼辦啊?小狄再過幾年,也要找老婆了吧?」
比託與亞默德的極密會談,在比託的大宰相哈拉德.羅梅達爾與亞默德的外務大臣尼可托拉.巴爾札利,於剛茲霍爾特聚首時舉行。
「──話說回來,關於你另一個兒子小狄。」
「啊~~既然要工作,那就沒辦法了呢。」
「這真的是偶然嗎?」
哈拉德之所以將祕密會談的場所定在這裏,是因爲這裏距離亞默德聖都魯奧瑪萬分遙遠,到達這裏必須翻越山嶺和森林。事先給予今年七十二歲高齡的巴爾札利卿,長距離移動這個現實的壓力,應該能幫助之後的交涉佔上風吧。哈拉德雖然比巴爾札利卿年輕二十歲,但論策劃計謀這方面,他有自信不輸給亞默德的老狐狸。
「不知道答案也無從回答,我就照實說了。」
「……轉告亞默德的巴爾札利大臣閣下,說很抱歉,我今天沒辦法和他共進晚餐了。」
「那孩子,連那種事情都跟你說嗎?」
哈拉德披着國王欽賜的豪華長袍,此時一名渾身溼淋淋、穿着斗篷的男子,急急忙忙地跑到他的身邊。
說完後,夏琦菈突然轉回嚴肅的表情,開口:
哈拉德緩緩抬起頭,站了起來。
用魔法亮光爲奧爾薇特帶路的緹雅,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情般低聲呢喃:
哈拉德再次坐到沙發上,拆開封緘,攤開裏面的書信。
「────」
亞默德的全權特使巴爾札利卿,在今天中午過後結束了長途旅行,已經抵達這座離宮歇息。在明天開始展開正式的交涉之前,今晚先和他共進晚餐。
奧爾薇特閉口不語,俯看二十年來的友人。
「──可是,要是母親想在深夜偷偷溜出家門的話,你家那個能幹的兒子應該馬上就會發現吧。怎麼不乾脆帶他來當你的護衛呢?」
「真可惜……這該怎麼說呢,跟他母親的事情有什麼關係嗎?」
關於這次的交涉,國王已全權交給哈拉德處理。再說,幾乎所有關於內政方面的事情,哈拉德都可能堅持讓自己的意見通過。國王沉迷於連日的宴會或賭博,對政治完全不關心,關於這方面,全部交由透過弟弟締結親戚關係的哈拉德。也就是說,哈拉德接下來要進行的交涉會往哪個方向發展,國王完全不可能干涉。
「──好了,這次換趕往比託吧!」
沉默了半晌後,當夏琦菈轉過身正要邁步離去時,奧爾薇特拿過緹雅手中的油燈,遞給夏琦菈。
「當然是已經準備萬全了。」
「沒關係,緹雅。別管她。」
「……詳細的事情,等路奇烏斯回來再討論吧。還有小狄的事情也是。我想這邊的事情麻煩多了。」
所以,哈拉德無法想像國王小題大作按上封蠟的書信裏寫的內容會是什麼。
「──那孩子是我和路奇烏斯的人,所以絕對不行。」
「你明知道我沒辦法這麼做吧。」
當然,哈拉德並不打算單純設宴歡迎巴爾札利卿。他打算在正式交涉之前,先提出蘇古娜的話題,試探亞默德的想法,多少尋求一些能佔上風的材料。
「──結果現在卻喜歡年長的女性。臉皮變得還真厚呢。」
與表情洋洋得意的以薩克呈現對比,安海爾以及其他跟隨以薩克的團員們,都露出納悶的神情。以薩克在前往皮卡比亞國王身邊之前,確實命令他們事先做好出發的準備,而他們也順利做好準備。
「我……我知道了。」
「你是指在這裏遇見她嗎?不知道呢。夏琦菈小姐是個精明的人,搞不好已經察覺到什麼事情了。」
緹雅微微低下頭後,踩着碎步走到奧爾薇特前面,將右手伸向前方。
「這樣啊──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在這先下手爲強的政治世界裏打滾約莫三十年,擊敗了許多政敵,即使有時被人盯上性命,也像這樣存活了下來。就算遇到意料之外的大障礙,他也不會天真地認爲只挫敗一次就會失去所有。

「我記起來了。」
「對喔。」
「──對了……」
不過,夏琦菈沒有辜負舊友的好意,接過油燈照亮腳邊,邁步離去。
「您說比……比託嗎?」
「──那麼,你小心回家。」
緹雅的雙眸,追着如遙遠螢火般搖曳的油燈亮光移動。
奧爾薇特眯起眼睛,按住因寒意增強的風吹襲而搖曳的髮絲。
「那麼,可能遲早會來問我呢。」
「說我突然身體不適……還有,再跟他說,明天的交涉也改到午後再進行。」
「你怎麼回答?」
於是,她的手背浮現出淡綠色的光線,少女用掌心產生出的小小火焰,照亮兩人的去路。
只要有心,夏琦菈隨時可以自己產生如盛夏太陽的光芒,來驅逐去路的一切黑暗。
「你……要是真的想要孩子,就快點引退,自己生比較快吧?」
先前始終一語不發的緹雅,對面露微笑的女主人說道:
「我記得是出發去羅馬里克之前的事,所以,應該是盛夏的時候……聽說原本是狄米塔爾大人問少爺的問題。」
哈拉德手抵着臉,垂頭喪氣,近侍們戰戰兢兢地開口叫喚他。
兩人的對話就到此爲止。
「──這個,你拿去吧。要是身爲封印核心的你發生什麼意外,可就糟糕了。」
讀過一遍之後,哈拉德的視野旋即染成紅色。這消息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甚至令他無法立刻理解是因爲自己瞬間情緒激動,而導致眼睛充血的關係。
算得上是奧爾薇特養子的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小時候,他的親生母親企圖帶他自殺,因此差點喪命。死裏逃生的狄米塔爾,自此以來便在奧爾薇特的庇護下成長,但或許是差點被母親殺死的事實令他太過震驚了吧,有好一陣子都不親近奧爾薇特。多虧路奇烏斯像哥哥一樣照顧他,數年後他才能正常地對待其他人,在那之前,他對包含奧爾薇特在內的所有成熟女性,都展現出異樣的警戒心。
◆
「大概吧。」
「那麼──」
而清楚掌握他行動的真正目的的人,除了以薩克本人之外,想必就只有他的父王傑弗倫十一世了吧。
「──唔嗯。」
「路奇烏斯因爲殿下的命令,現在離開了首都。」
剛茲霍爾特,是位於橫跨比託、亞默德與賈瑪尼三國平原區的比託副都。由於比託現任王家出身於這個城市,便將離宮設置在此,自古以來以優美閒靜的城鎮聞名。
貼身侍奉他的安海爾,在這數日來理解到的事,頂多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夏琦菈和奧爾薇特兩人站在一起,抱着手臂,仰望夜空。
「……閣下?」
「……什麼?」
「……是偶然嗎?還是──」
「纔不要呢。」
「什麼……?」
「那孩子怎麼了嗎?」
不過,突然降臨一個可能會影響外交談判贏過亞默德的大障礙。
「我明白了。」
「──小狄現在在哪裏做些什麼呢?」
「這種東西對我來說沒什麼用處就是了。」
就算如此,事到如今奧爾薇特纔來眺望夜空的星星排列,感覺有點搞錯方向了吧。夏琦菈取笑爲了那種事情在深夜裏溜出家的老朋友。
「等一下。」
「路奇烏斯我考慮以後找個適合的小姐給他……不過小狄就不知道了。他常將一輩子不結婚這句話掛在嘴邊,搞不好真的不結婚。」
「非常抱歉打擾您休息!位於加拉斯霍爾特的國王陛下,命令小的火速前來,將這個交給閣下!」
奧爾薇特立刻面帶微笑回答。跟一語不發站在旁邊的緹雅,抽動了一下眉毛的情況呈現對比。
「────」
哈拉德命人準備紙和筆放到書桌上後,暫時先將所有人趕出房間,開始書寫必須送給各方面的命令信。
「我不是事先吩咐你們,準備好隨時出發嗎?」
「──奧爾薇特大人。」
「之前發生太多事,我忘得一乾二淨,前幾天少爺問我知不知道烏爾海瑪特這個地名。」
「這該怎麼說呢,因爲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嘛。」
「就算時間倒流,回到二十年前,唯有這件事我仍然做不到……我沒說過嗎?」
◆
哈拉德在剛茲霍爾特離宮的一室品嚐着葡萄酒,一邊聽着大廳的大時鐘從遠方傳來告知午後六點的鐘聲,放下玻璃杯,總算站起身來。窗外不停淅淅瀝瀝地下着雨。
「陛下竟然會派使者緊急趕來……是在都城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這一個星期以來,以薩克的行動迅速又精力充沛,實在讓人無法和各國背地裏說的薔薇癡傻瓜王子那個年輕人劃上等號。
奧爾薇特輕輕揮揮手,踏上回家的路。
周圍的人們,大概無法理解哈拉德的話中之意吧。哈拉德本身其實也不想說這種話。他只是爲了贏得勝利,纔來這個剛茲霍爾特。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能不能把那孩子給我當養子?」
哈拉德撫摸鼻子下方的鬍鬚,抽動了一下眉毛,朝緊急趕來的使者遞出的書信伸出手。
以薩克結束長達半天和皮卡比亞國王一對一的會談後,一回到部下們的身邊,就高聲告知立刻出發一事。
「──大宰相閣下!」
不過,夜幕早已低垂,王都的城門全都關閉。除非有重大的要事,否則照理會選擇明天出發。更何況今天對皮卡比亞的王都阿吉雷加萊而言,是個特別的日子。
「殿下,城裏的百姓從昨天起開始服喪。我們在這種時期造訪這裏也是某種緣分,至少參加完葬禮後再出發也不遲吧……?」
由於副團長路奇烏斯,與次於副團長的夏沙特卿不在,暫時統率「青之右手」的布爾迪索卿,對哼着歌,在腰間佩帶劍的以薩克進言。
「不用,魯奧瑪會確實派人過來,所以沒問題。況且對外而言,我現在根本不在這裏。」
「您確實是祕密造訪,但這樣不會對皮卡比亞國王失禮嗎?」
「這一點你也不用擔心。我剛纔已經確實向陛下打過招呼,也得到馬上出發的許可。」
以薩克站在全身鏡前戴上帽子,手扠着腰,放眼望向站成一排的部下們。
「──應該用不着我確認,維澤爾卿已經出發了吧?」
「是。」
維澤爾卿在正午時分,帶着以薩克於會談前寫下的書信,離開這棟迎賓館。就連安海爾等人也未被告知,他究竟出發前往何方,那封書信要送給何人。對部下們而言,以薩克離開路班來到皮卡比亞後的行動,全是謎團。
「隻身騎馬提前六小時出發啊……反正,總會來得及吧?」
「來得及什麼──?」
「我命令他先去比託。爲了通知某位老人重要的事實。詳細的情形以後再說明。而且,也大概猜得出蘇古娜小姐爲什麼逃亡到我國了。」
「咦!」
得知蘇古娜的逃亡問題,與這次以薩克倉促的移動有關,安海爾不由自主地與布爾迪索卿互相對望。
「好了,得追上瓦蕾莉雅小姐他們纔行呢!要連夜趕路嘍!」
◆
隨着一行人接近比託,蘇古娜的話也愈來愈少。
或許是因爲有瓦蕾莉雅等人同行吧,目前爲止還沒有遇到任何障礙,她們的旅程順利地進行。想必再過不久便會跨越國界,今晚開始終於要在比託的領土內留宿。
這些時日近距離觀察蘇古娜的瓦蕾莉雅,強烈地感覺到她早已死心。即使瓦蕾莉雅爲她打氣,她當下也只是微微一笑,之後又馬上低下了頭。
「──蘇古娜小姐。」
在這個村子住一晚,明天清晨出發的話,應該會在天黑前抵達比坦修特登。慢速前進的戰術,也已經到了極限。
所以,就這麼前往比坦修特登吧,蘇古娜如此說道。雖然她說不想死而逃亡到亞默德,但似乎因爲只賺取到以薩克和英格薇德交涉的少許時間,所以她很快就達到放棄的境界。說放棄太過火的話,說看破也行。瓦蕾莉雅的想法是,即然要掙扎,就掙扎到臨死之前,但蘇古娜大概是隻能想到放棄的柔弱女子吧。
綁在樹根的馬匹,隨意喫起樹下的草,悠閒地休息。到這裏爲止沒有替換馬匹,馬不停蹄地不斷奔馳,但照這個情況看來,馬兒應該還能撐下去吧。
「我……我纔沒這麼想!」
瓦蕾莉雅從窗簾的隙縫凝視着窗外,有些冷漠地說道:
「那樣也無所謂,只要繼續保護自己就好。」
「搞不好明天晚上或是後天,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所以,爲了到時候不要後悔……那個,我就鼓起勇氣先跟你說了。」
「這……這樣啊。」
蘇古娜的眉心刻劃出滿心嫌惡的皺紋,害怕似地縮起脖子。彷佛用全身主張着「說什麼奮戰,太荒謬了,我做不到!」令瓦蕾莉雅有些不耐煩。
「逃跑……?」
「說……說這種事,你可能會覺得我不莊重……」
「奮戰……我……我嗎?」
狄米塔爾在馬鞍上將原本折成小小的地圖攤開,啃着肉乾凝視着地圖。
「事情會這麼順利嗎……?」
從車伕座正後方的小窗,傳來貝琪娜精力充沛的聲音。
不過,這種日子也馬上就要結束了吧。
「那個……是關於狄米塔爾大人的事。」
天快要黑了。今晚之內再不跟瓦蕾莉雅他們會合就不妙了吧。
「差不多該做好覺悟了吧!」
蘇古娜雙手捂住臉頰,沒有聽完瓦蕾莉雅說話,便猛力地搖搖頭。
「那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跟剛認識之類的,沒什麼關係──總之,一點都不奇怪。」
瓦蕾莉雅沒有看蘇古娜,繼續說道:
「──啊,我先聲明,不是死亡那類的覺悟喔。而是奮戰的覺悟。」
「也就是說,你也有那種行動力。所以,你要正面迎擊英格薇德──」
「要是他在的話,大概會狠狠教訓你一頓,讓你再也無法振作起來。」
「不管你有什麼原委,當上神巫的人都有一定的責任。我經常思考身爲神巫、神的妻子,自己的生活方式是否能對信仰神的人民問心無愧。蘇古娜小姐你有想過這種事情嗎?」
這種時候,爲什麼狄米塔爾不在場呢?瓦蕾莉雅對蘇古娜說着聽似虛情假義的話,同時在內心咒罵着消失蹤影的狄米塔爾。
狄米塔爾坐在粗樹枝上,靠着樹皮小睡片刻,聽見鳥鳴聲清醒後,緩緩伸展關節喀啦作響的全身。
不久後,蘇古娜雙手按住自己泛紅的臉頰,坐回座位,語帶嘆息地開口:
蘇古娜再次低下頭,臉頰微微染上紅暈。
「可……可是──」
狄米塔爾拉動繮繩,改變馬頭的方向,踢了一下馬肚。
「剛纔說的當然是理想狀況,但總比不嘗試,讓事情走向悲觀的局面來得好吧?總之,請抱持着不這麼做就無法存活的想法……因爲你遭遇的是最糟糕的事態。」
狄米塔爾抬起右手臂遮住暗紅色的夕陽光,稍微集中意識,確認魔紋的光輝後,便從樹上跳下,將馬匹拉到附近的河川。
「雖然你說自己不是想當纔想當上神巫、只有這條路可以走、只能成爲神巫,說得一副全是哈拉德害你走到這個地步。但如果你真的那麼不願意,在考慮逃亡之前,應該早就能逃到其他地方了吧?沒當上神巫,又不會被殺吧?」
蘇古娜在狹窄的馬車裏抬起腰,面紅耳赤地吶喊。
「只要表示自己不會那麼輕易地被打倒,哈拉德也許會改變對應方式吧?」
原本垂頭喪氣的蘇古娜,瞪大雙眼望向瓦蕾莉雅。
「就算沒辦法反過來擊敗敵人,只要他派來的暗殺者一個接一個地失敗,哈拉德勢必也會認爲懷柔的手段比靠蠻力解決來得好。至少會出現交涉的餘地。」
結果,在少數的幾個選項中,擁有一定才能的蘇古娜,自己選擇了成爲神巫這條路。既然如此,就算是情非所願,還是應該盡到神巫的職責吧。
「我覺得……那一點也不奇怪。」
問題在於,狄米塔爾沒有獲得任何情報來得知瓦蕾莉雅一行人是經由什麼路線往前比託,但可以做某種程度的推測。從路班前往比託的街道本來就不多,既然擔任一行人護衛的是路奇烏斯,那麼只要思考路奇烏斯可能會考慮到的事情就好。
駛下平緩丘陵地帶的一行人的前方,可以看見閃耀着藍色光輝、波光粼粼的湖泊。這一帶已經是比託的領土內,聽說那個叫什麼名字的湖泊,也是比託第二大的淡水湖。位於湖畔村莊的居民,勢必也靠着湖泊的漁業和水運,過着儉樸的生活吧。
「咦……?」
「什……什麼事?」
「那個……瓦蕾莉雅小姐,我可以說一件奇怪的事嗎?」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事實上,你不也是擺了英格薇德一道,逃到亞默德來了嗎?」
瓦蕾莉雅沒想到蘇古娜會大聲咆哮,想必連本人也感到意外吧。兩人再也沒說話,只是分別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凝視對方。
「…………」
蘇古娜盯着自己的膝蓋,不停地嘀咕着。瓦蕾莉雅大剌剌地表現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嘆了一大口氣。
「看到大湖跟村子了喔!今天好像要住在那裏~~」
當然,瓦蕾莉雅是自願插手,也不打算說出「虧我還想辦法幫你!」這種自以爲是的話。可是,她偏偏選在這個時期從比託逃亡到亞默德,連累許多人,讓兩國的關係變得更加微妙,只拋下一句因爲自己無能爲力就自暴自棄,未免有些太天真了吧。
「────」
蘇古娜沉思了一會兒後,露出無力的笑容,搖了搖頭。
「對,搞不好逃得掉。」
「……這次的事情,已經給瓦蕾莉雅小姐你和許多亞默德的人士帶來很大的麻煩。拖延交還我的時間,陪我一起來到這裏就已經夠感激了,如果我在這裏逃跑的話,會給各位造成更大的麻煩吧。」
「哪裏?」
蘇古娜以類似哀號的高亢聲音主張她完全不會使用攻擊性魔法。
「跟英格薇特戰鬥,我……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正如我以……以前所說過的,身爲魔法士的實力,她比我優秀太多了!再說,我會使用的魔法,頂多只有護身的魔法……」
「……幸好狄米塔爾不在這裏呢,蘇古娜小姐。」
狄米塔爾對自己的軟弱嗤之以鼻,將護手套上左手臂。
「……喔。」
「覺悟……?」
「是……是什麼事啊?看你那麼鄭重其事的樣子,害我也跟着緊張起來──」
「好了──」
「交涉……我跟哈拉德嗎──?」
瓦蕾莉雅因爲和蘇古娜持續談論這個話題而感到喘不過氣,她將窗戶開到底,探出身子望向前方。
然而,蘇古娜逃進路班之後,只是一直忸忸怩怩地哭泣害怕,就算只是做表面也好,都沒有顯露出想要反抗命運的意志。許多人爲了她行動,甚至在明知危險的情況下,派護衛兵保護她,然而蘇古娜自己卻無心振作。
白天避人耳目休息,或是像這樣刻繪魔紋,然後隨着日落混進黑夜中移動──這一刻不得平靜、日夜顛倒的日子,確實讓狄米塔爾的肉體累積了許多疲勞。
「這……我當然不想死,所以才抱着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態,逃進路班……」
蘇古娜剛纔說的「明天或後天可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這句話,寫實地再次浮現腦海,令瓦蕾莉雅微微顫抖。
瓦蕾莉雅揉動太陽穴按摩它,慢慢地講解給蘇古娜聽:
繪製魔紋的魔法,不同於火焰、雷電漫天交錯的那種氣派的攻擊魔法,看起來非常樸實,但卻會帶給精神上和體力上很大的疲勞感。尤其這次狄米塔爾在短短數日內,將右手臂的魔紋暫時全部消除,改刻繪上治癒魔法的魔紋,然後又再次全部消除,刻繪上攻擊魔紋的魔紋。自己在自己的身體上刻繪魔紋的行爲,因爲無法中和產生出來的痛楚,所以遠比在其他人皮膚上刻繪魔紋來得疲累許多。
「我……我……」
「沒錯!比如說,你保證一輩子不會泄露對哈拉德不利的事實,而哈拉德則保證死也不會對你動手。聽說在政治的世界經常訂立這樣的密約。」
「……沒關係的,我本來就不可能逃出哈拉德的手掌心。」
在叩咚叩咚搖晃的馬車中,瓦蕾莉雅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瓦蕾莉雅並非說「逃得掉」。現在蘇古娜在這裏逃跑,就代表她自然必須捨棄神巫的地位,也得將以往的經歷和名字全都拋棄,一邊害怕追兵的身影,永遠銷聲匿跡地過着今後的人生。雖然瓦蕾莉雅實在不認爲蘇古娜做得到這種地步,但可能性並不是零。
「我……我做不到!」
「你可以笑我沒關係……可是,一想到狄米塔爾大人,我的心──就一陣揪痛。一方面自暴自棄想着,反正我會無法獲得自由,死在哈拉德的手裏;但一想到狄米塔爾大人……又覺得我還不想死。明明才認識,還不太清楚他的爲人,就對狄米塔爾大人抱持着這種感情,這件事情本身或許很奇怪──」
◆
蘇古娜曾經在英格薇德的監視之下,從隊伍中順利地逃了出來。絕不是沒有能力的女性。
「可……可是,哈拉德是個足智多謀的男人。要不知世事的我和他交涉──」
在馬兒咕嚕咕嚕喝水的同時,狄米塔爾將雙手伸進河面,啪沙啪沙洗起手來。並不是因爲手弄髒了,只是沒來由地想洗罷了。
狄米塔爾將剩下的肉乾全塞進變硬的黑麥麪包,然後塞進嘴裏,灌入葡萄酒,隨便擦了擦嘴角後,踏上馬鐙。
不能說是天生喪家犬性格,看來蘇古娜是在決勝負以前就拒絕站上戰鬥的舞臺,算是膽小過頭了。就算實力不如英格薇德,但既然能當選比託的神巫,就代表蘇古娜也擁有成爲魔法士的罕見素質,那麼只要得到行使那份力量的氣概,不可能無法保身。
「……神巫也是人,也是年輕的姑娘,當然不想死。可是,只是哭喊着不想死,自己卻完全不想辦法存活,未免想得太美了吧?還是說,因爲是神巫,所以認爲周圍的人一定會幫你?」
「咦?爲什麼會變這樣呢?」
「那麼,你現在要逃跑嗎?」
瓦蕾莉雅也隱約感覺到蘇古娜想提的是狄米塔爾的事。雖然並非完全沒有猜想到,但爲什麼還是感到震驚呢?
「──瓦蕾莉雅大人!」
「……真是無聊。」
受到尖酸刻薄的言語攻擊,心靈脆弱的蘇古娜恐怕會一蹶不振。即使對方是比託的神巫,狄米塔爾也一定會親切恭敬地數落她數落得體無完膚吧。
狄米塔爾深呼吸好幾次後,調整右手臂的魔紋。
「我說……啊,哈拉德他們想要隨便找個藉口殺掉你吧?你又沒有犯罪,沒必要唯唯諾諾地順從這個命運吧?」
瓦蕾莉雅覺得內心深處有種不舒暢的感覺,但她不予理會,強顏歡笑,搖了搖頭。
他已經事先採取措施,好解除瓦蕾莉雅的困境。接下來只需儘早追上隊伍,重回護衛的職責。
「──我在當上神巫之前,等於是被囚禁在哈拉德的別邸里長大。由於目標是成爲神巫,因此哈拉德禁止我與年輕男性接觸,我在不太清楚跟年輕男性接觸是什麼感覺的情況下,一直生活到現在,可能也會持續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