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也將進化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6萬 字

當天下午,瓦蕾莉雅造訪了魔法院的圖書館。
在居民的識字率幾乎爲百分之百的魯奧瑪,不論國立、市立,甚至是不務正業的資產家炫耀性而建造的私人設立所,當地有好幾座圖書館。不過魔法院本院建地內所並設的圖書館,先不論量,以其品質而言,在亞默德境內也可說是最高。這裏的藏書每一本都是高價的罕覯書,甚至還收藏了爲數衆多、需要特殊專門知識才能解讀的書籍。
「…………」
其他的使用者們,對從書架抽出數本書,走向閱覽室的瓦蕾莉雅默默行個禮。即使在魔法院裏,神巫這個頭銜還是特別的。
然而,瓦蕾莉雅自己卻打破了這個由周遭人們刻意營造出的寂靜。
「──啊。」
瓦蕾莉雅會發出有些失態的聲音,是因爲她發現繃着一張臉的狄米塔爾就待在閱書架那邊。
或許因爲這一聲,對方也發現她的存在了吧,只見原本凝視着某本巨大書籍的狄米塔爾,抬起頭望向瓦蕾莉雅。
瓦蕾莉雅悄悄來到閱書架這裏,以細小壓低的聲音詢問狄米塔爾:
「喂!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我也是一介魔法士啊,在這裏礙着你了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有東西要調查。」
瞥了瓦蕾莉雅手中一眼,狄米塔爾反過來問她:
「──這麼問我的你,又是來這裏幹嘛?」
「我……我──我也是來調查東西的啊。」
瓦蕾莉雅下意識將抱在胸前的書藏起。不過,只是看了一眼書名,這名個性惡劣的紋章官,或許早已看穿瓦蕾莉雅的目的。
「……原來如此。」
一臉得意、點頭首肯的狄米塔爾,嘴角向上吊起。
「是……是怎樣啦,你那個笑容?」
連大聲說話也沒辦法,咕噥含糊其辭的瓦蕾莉雅,此時突然想起某件事,不禁拍打雙手。
「是……是啊……」
「爲了以防不測事態啊。」狄米塔爾補上一句。
摸摸脖子,狄米塔爾搖搖頭說:
「話說啊,你從剛剛就完全沒有翻頁嘛。你到底在讀什麼書?」
「別……別說這種強人所難的話啦,她可是大前輩耶──」
「……既然這樣的話,我一開始本來就希望不要分配男性紋章官給我了。」
「我們紋章官,稱這個叫作『魔紋地圖』。是隻允許借給紋章官閱讀的書。」
若沒有特別緊急的情況,比起男生的狄米塔爾,當然是由穆瑙女史來修復比較好。
穆瑙女史,是好幾十年前擔任過神巫一職的老嫗。從神巫退位,結婚、生子、育兒結束後,成爲紋章官,前後算算是個做了這行三十年的老手。她的年紀確實何時去世也不足爲奇。
面對這總覺得有些茫然的任務,雖然不太確定該怎麼做才能成功,不過最重要的是,瓦蕾莉雅對於海德洛塔針對自己和卡琳的資格說三道四這件事,感到非常憤怒。
「不要讓我解釋好幾次。能將你那細緻的魔紋全部記入腦裏,而且能在外出當地修復,甚於還能擔任你護衛的紋章官只有我一個。要恨的話,就恨穆瑙女史沒年輕個三十歲。」
這本封面和封底、書背似乎是使用木材爲書芯、作工堅硬的書,設計成可從後面添加書頁的構造,實際上,裏面的內容還僅有數頁。然後,狄米塔爾所翻開的那一頁,則是大大畫着像是張開雙手的人型圖案。
「──最不麻煩的,就是回到首都之後的主修復到調整,都由我來擔當……不過,你討厭這樣吧?所以我只在現場,而調整就拜託穆瑙女史。」
「契約之……印?」
「不是我會誇獎人很稀奇,而是你做了會讓我誇獎般的事情很稀奇罷了。」
「那個會像這樣,畫成地圖遺留下來。爲了今後修復你的魔紋時可以拿來參考。」
「爲了那種無意義的東西而受痛實在太沒道理了,你的表情似乎想這麼說?」
露出一臉像在說「我正在工作」的表情,惡狠狠瞪着瓦蕾莉雅的狄米塔爾,換方向蹺腳,誇張地嘆了一口氣說:
「就說是記載有關你一切的書了。正確來說,或許說是今後也會記載下去的書比較貼切。」
「別在意。」
剎時間,瓦蕾莉雅不明白狄米塔爾在說什麼,蹙起眉頭反問道。
「又像這樣搪塞過去!」
「……咦?」
「不過是傳說啦。實際上並不是能產生出那種力量的魔紋。」
「……咦?」

瓦蕾莉雅只拿了椅子繞過閱書架,坐到狄米塔爾的旁邊。
「你誤會了。」
「喂,你──」
闔上巨大的書本,狄米塔爾站起身。
「……怎麼?我不覺得我有說什麼奇怪的話。」
「不要給其他使用者帶來麻煩。那股沒辦法對你抱怨的怒氣,會連帶害我也被怨恨好嗎────所以,這次又是什麼事啊?」
「或者是,也許真的沒意義。」
「嗯。」
瓦蕾莉雅背上像是某種花朵形狀的魔紋,即使讓魔力流過也只會淡淡地發光,並非是能顯現某種魔法的東西。正因爲如此,瓦蕾莉雅纔會一直在意這究竟有什麼意義。
「喔……你是在說契約之印啊。」
「……幹嘛?」
「啊……」
那確實是刻繪在瓦蕾莉雅全身的魔紋展示圖。
「現在,設計你的魔紋和擔任你的主修復者的是穆瑙女史吧?」
瓦蕾莉雅的「地圖」,看來跨頁的左頁是表示正面,而右頁則是表示背面的魔紋。瓦蕾莉雅用手指指向右頁的自己的肩甲骨附近。
瓦蕾莉雅至今因任務離開過兩次首都,兩次都在當地損傷魔紋。若是在任務過程中損傷魔紋,回到首都後,魔法院的紋章官會完全幫忙修復魔紋──不過瓦蕾莉雅再怎麼樣也只想讓狄米塔爾做現場的應急措施而已──當時,有微調魔紋。事實上,從比拉諾瓦回來接受魔紋修復時,替她進行處置的穆瑙女史,也曾說過她稍微更動了舊的魔紋。
「聽你這麼一說──」
反射性揚起荒誕聲音的瓦蕾莉雅,慌張地環顧四周。或許是考慮到她身爲神巫的立場,沒有人斥責瓦蕾莉雅,不過隱約可從加重的氣氛瞭解到,她發出的聲音已經妨礙到大家讀書。
從前陣子茶會的時光流逝看來,瓦蕾莉雅和卡琳在數日內便將動身前往海德洛塔吧。這次並非像以往那樣身負極機祕任務遠征,而是由國王下令要她們去會見海德洛塔的神巫們,讓她們見識我方的實力。
「……幹嘛?還有什麼事嗎?」
「呃,這個──」
狄米塔爾淡淡地對不自覺探出身子的瓦蕾莉雅說道:
「我不在意。應該說,這也是我的工作。」
「…………」
「這個難不成是……我的魔紋……?」
仔細一瞧,才發現狄米塔爾正在讀的並非普通的書籍。首先尺寸就很異常了。大大超出閱書架的書衣像洗衣板這麼大,而且,光滑的皮革上以寶石和金、銀泊裝飾奢華。雖然瓦蕾莉雅利用這間圖書館的次數多到難以計算,但至今卻從未見過那本書。
「──話雖如此,我這個人也不是心思狹隘到會去挑做了值得讚賞事情的人毛病。」
「雖然可能只是單純的象徵,但我被教導即使如此也要重視它。我從以前就一直被告知,如果那個魔紋損傷了,要最優先修復。所以,搞不好只是我們還沒掌握住,也許那朵花也有什麼意義存在。」
瓦蕾莉雅直直盯着狄米塔爾所閱讀的書。
「什麼?」
狄米塔爾聳聳肩繼續說道:
翻回原本的頁面,狄米塔爾再次緊盯着書。對於他那認真的眼神,瓦蕾莉雅不由得感到有些不舒服。
所以瓦蕾莉雅爲了去那邊不被小看,纔想事先針對海德洛塔做調查。並不是因爲在比拉諾瓦被狄米塔爾說了些尖酸刻薄的話,而只是單純地,不想輸給海德洛塔的神巫們。
瓦蕾莉雅輕聲脫口說出這句話語,只見狄米塔爾冷冷盯着她說:
纔想說他誇獎人,結果馬上又這副德性。瓦蕾莉雅的眉心聚起皺紋,不悅地抿起嘴脣。
大致在書上找到關於海德洛塔的歷史、與亞默德的位置關係和首都,進行調查的瓦蕾莉雅,因突如其來萌生的疑問而抬起頭。
「啊,不是啦……因爲你竟然會誇獎人,實在很稀奇──」
瓦蕾莉雅拿來的,是有關周邊諸國的歷史書和地理史的書籍。她確實是因爲想調查海德洛塔才借閱這些書,只不過,她作夢也沒想到狄米塔爾會針對這件事稱讚自己。
「因……因爲……如果有不得已的苦衷也沒辦法──」
「明明說話方式就跟平常一樣壞心眼還說……」
「你看,這裏不是有一個實際上沒使用到的魔紋嗎?這是爲了什麼存在的啊?」
「反正本院長都說那樣可以了,也沒關係啦……神巫耍這點小小的任性也會被原諒。」
即使重複問答也無法立刻理解,瓦蕾莉雅再次歪頭表示疑惑。
「就會在意嘛!」
「嗯……老實說,是有一點。」
「什麼?」
「這……這樣啊……說得也是,可能是這樣吧。」
「像你個性這麼好強,這麼說你纔會奮發向上,產生好的結果啊。」
狄米塔爾喀喀轉動脖子,做了一個深呼吸。
也許是注意到瓦蕾莉雅緊緊凝視的視線,狄米塔爾抬起頭嘟噥:
「嘖……」
甩頭移開視線,瓦蕾莉雅在狄米塔爾對面的閱書架坐下,攤開書本。
看見那個人型的內側,有精細複雜的紅線彎彎曲曲地通過,瓦蕾莉雅這才終於理解狄米塔爾話中的含意。
「……這句話,是你剛剛纔想到的藉口吧?」
「爲什麼?」
「它並不是正式被取爲那個名稱。只是,從以前開始,衆紋章官似乎就這麼叫神巫背後的那個魔紋 。」
「……所以,這個巨大的書到底是什麼?」
「這本嗎?這是記載有關你一切的書。」
與狄米塔爾四目相交的瓦蕾莉雅,刻意壓低聲音詢問:
「我說個有一點不吉利的假設,如果穆瑙女史突然死亡的話,誰來修復、調整你的魔紋?」
「爲了以防這種不測的事態,讓誰都能擔任後繼者,就像這樣事先留下神巫的最新地圖。然後,我也必須熟記你的最新地圖。」
話說回來,從剛纔起瓦蕾莉雅就一直髮出翻頁的摩擦聲,但狄米塔爾完全沒發出聲響。
「──對了,我有事想要問你一下。」
「我所知道的,頂多只有十二位神巫各有十二種種類的印記,以及唯有擁有那個印記的人才能被承認爲神巫,得到雷頓特拉授予的特別力量。」
「詳細原因我也不知道。我是有聽說過,就像是雷頓特拉與祂的妻子們之間交換的婚姻證明那種感覺的東西……這種事情,穆瑙女史瞭解得才比較透徹吧。問我是問錯人了。」
「你想在出發之前查詢海德洛塔的事吧?很用心啊。看來你終於有自覺了呢。」
「沒啊……只是覺得你很用心。」
「那……那個──」
「──那東西除了裝飾以外沒有任何意義,這一點你是最清楚的吧?」
「特……特別力量……?」
「要讀書的話就快點去讀,浪費時間。」
「──這就是在瑟利巴完成任務回來後調整過的你的魔紋。剛剛爲止我在看的,則是你從比拉諾回國後的魔紋,也就是最新的魔紋。仔細比對,細節部分不同吧?」
狄米塔爾飛快地翻到前一頁,說道:
「被你那樣凝視,總覺得……很……很害羞耶。」
「到底是哪一個啊!」
「閉嘴。」
「噗唔!」
緊緊抓住並壓制不禁大小聲的瓦蕾莉雅的嘴巴,狄米塔爾皺起眉頭。
「不要因爲旁人顧慮你,不會指摘你,你就囂張起來。我可是會毫不在意地說──在圖書館給我安靜點!」
「我……我知道啦。」
該不會印上狄米塔爾的手印了吧,偷看手拿鏡檢視自己臉龐的瓦蕾莉雅,將借來的書放回書架,不知怎麼地便和狄米塔爾一起離開圖書館。
太陽已經西斜,腳下的影子指着東方漸漸伸長。穿過人煙稀少的魔法院中庭,一邊往正門的方向前進,瓦蕾莉雅試着詢問狄米塔爾:
「狄……裏希堤那赫卿,你有聽到些什麼關於這次任務的事嗎?」
「就是因爲聽說了,纔會去牢記你最新的魔紋啊。」
「啊,原來如此……」
「不過,這次的目的地是海德洛塔。雖然說是亞默德的對手國,但畢竟是有同盟關係的國家。應該不會遇到像以往那種危險事吧。」
「可是,海德洛德的神巫是什麼樣的人,就算查書也不清楚啊──」
「廢話。如果這種事會記載在書上,那根本沒必要特地跑去看。」
「唔咕……」
無法反駁,瓦蕾莉雅緊咬嘴脣。
她滿腔怒火、正絞盡腦汁思考要說什麼來反擊這個嘴巴不饒人的部下時,在踏出門後碰巧遇到熟悉的馬車。
「──瓦蕾莉雅!」
宛如從馬車上滾落而下般走出的是,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瓦蕾莉雅的親生父親波爾哈.柯斯塔庫塔。
「父……父親大人──」
「劍和盾五十、長矛八十。」
喚作西瑞爾的年輕人,恭敬有禮、一板一眼地低下頭。
「他被騎士團辭退?」
「……我完全不認爲會比其他國差。但,若是形成陸上作戰的話,就是以單純的數量來發揮功效了。」
「您說得是。」
「就我聽到的傳言──」
「──那麼猊下,這次的任務也請務必小心。」
「這樣的數量,頂多配備給親衛隊就沒了呢……」
瓦蕾莉雅對顫抖了一下微胖身體的父親更進一步繼續說道:
「終究只是傳聞嘛。」
把裝飾在脖子上凌亂的白色領帶調正,男人停頓一拍之後回答:
「我……我可是柯斯塔庫塔家的──」
波爾哈的視線不是看着眼前的女兒,而是他對面的狄米塔爾。看來波爾哈大概也察覺到這就是之前提到過的──盡是聽到不好傳言的──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吧。
「咕唔唔唔唔……!」
啪地打了一下自己油亮亮的額頭,波爾哈大叫道:
恭敬低下頭的狄米塔爾,也向目瞪口呆的波爾哈微微行過一禮,將兩人留在現場,迅速離去。
「……你確實很聰明沒錯,因爲很聰明,所以說出來的每句話都有過分誇張的傾向呢……像這樣講給民衆聽是還不錯……但那種說話方式對我沒用。」
「不過……雖說終究是一種武器,但若是別人也準備齊全,我們也必須持有相同的東西……」
說完就後悔了。不應該說的。
「喂……喂!剛……剛剛……剛纔的!剛纔的年輕人!他是那個人吧,我沒弄錯吧?那個,狄……狄──」
狄米塔爾滿不在乎地,對逐步逼近的波爾哈撒了謊。
走出那座難以攻陷的小城陽臺的老人,注視着海面眯起雙眼。如棗紅色般的皮膚上,刻劃着無數顯示歲月的細小皺紋。雖是年過五十,恐怕將近六十吧,但體格很好。加有斗篷的軍服與拿在左手、收納於劍鞘的劍,非常適合他威風凜凜的身軀。
「不……沒有啦,可是啊……」
「父……父親大人!你怎麼會來這裏?」
「──如果那個女人是亞默德的手下,就算她是基於某種目的來接觸我們,我們得到新的武器是事實。」
「────」
「……那傢伙雖然各方面都很傲慢又盡愛挖苦人,但他不是會無緣無故,而且還是單方面對別人施暴的那種人!」
「別阻止我,瓦蕾莉雅!我忍無可忍了!我要直接報告本院長,免除那小夥子擔任你紋章官的職務!」
「難以得知那麼深入。」
「咦?」
「……你真聰明呢。」
老人只轉動脖子向後看,加深嘴角的皺紋苦笑。
不過,有那種能力和會做那種事兩者之間,有十分大的差異。
震動着白色鬍鬚,老人閉上單眼凝視着劍刃。燦爛地反射陽光的劍身上,似乎有某種圖樣夾着劍脊左右對稱地刻畫其上。
「再說了!」
「不過,野生的豬如果喫完就沒戲唱了──那麼,要讓那個美味今後也能繼續嚐到,該怎麼做纔好?」
剛纔大概也是那樣吧,瓦蕾莉雅先如此判定,在抵達宅邸之前,都不理會畏畏縮縮跟她說話的父親。
「若是論海上作戰……」
「……辦得到嗎?」
不可能從懸崖那側攻擊,要進攻就非得利用船隻將士兵送進來,然而要到達位於巖山頂的城堡,必須爬上九層階梯狀的地形。不過,其地形的構造,是建成要爬上一層階梯,就非得通過峯迴路轉的羊腸坡道,而且途中一定會放置小巧的櫓門。
瓦蕾莉雅從窗簾的縫隙隱約眺望傍晚時刻的街道,聽到父親說的話,皺起眉頭回過頭說:
瓦蕾莉雅將臉從父親呆呆地盯着自己的視線移開,再次看向窗外。
以劍刃遮住陽光,老人咕噥道:
「用這種東西……連我也能夠使用魔法嗎?」
如果是狄米塔爾的話,那點小事應該難不倒他吧。並不是說這很像他會做的事,而是他辦得到的意思。如果是非常習慣鬥爭場面的狄米塔爾,區區兩、三個封印騎士團的公子哥兒,他肯定輕鬆地就能打趴他們。
「──別看他那樣,裏希堤那赫卿可是得到皇太子讚賞的那種人。也就是說,是本院長和皇太子殿下都認可的紋章官──你是真心打算要抱怨這一點嗎?」
瓦蕾莉雅並沒有打算偏袒狄米塔爾。但,若要嚴格論孰高孰低,狄米塔爾的地位理應勝過從商家入贅進柯斯塔庫塔家的父親大人吧。若出席正式宴會,波爾哈應當必須問候狄米塔爾纔是。
「本院長不像父親大人你那麼閒。」
「所~以~說,那個傳聞本身,就是不確定具體做了什麼才叫傳聞吧?」
「雖然對路奇烏斯大人很抱歉,我不認爲那個小夥子是那麼正經的人!如果是正經的小夥子,應該不會把良家子弟,而且還是三個人,打得半死不活!」
「別管了,你給我安靜!你是呃……那個吧,路奇烏斯大人的親戚,啊──狄……狄米……」
「西瑞爾……」
「不,我有無意中聽說過他幹了什麼好事纔會被開除。那纔是不能公然說出口的傳聞。」
「要找本院長的話,她在王宮喔。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回來。」
在狹窄的坡道上,衆多士兵不可能一次攻到城下。而且,好不容易攀爬上櫓門的士兵們,也會在攻破那裏之前,遭人以沸騰的熱水或油淋在頭上,而不得不撒退。至今爲止從未有軍隊擊破九個這樣的難關,進攻到山頂。
「…………」
「唔……嗯。」
瓦蕾莉雅將手肘頂在窗框上、手拄着臉頰,小聲地抱怨道,不過似乎沒有傳到父親的耳裏。
這個從巖山山巔往海邊順勢而下的斜面,被整建成巨大的階梯狀,無數間白牆房屋像是緊貼在那裏一般,鱗次櫛比地排列着。正面被海,背面則是被險峻的懸崖包夾的這塊土地,與其說是風景勝地,不如說是一座要塞。
看着盛氣凌人、義憤填膺的波爾哈,瓦蕾莉雅的心中突然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憤怒。
滿臉通紅、一語不發的波爾哈,雖然狠狠瞪着狄米塔爾離去的方向,但馬上又回過身,舉步走向魔法院的玄關。
「他沒道理問候父親大人吧,沒差吧。」
目送他離去的波爾哈,猛然回過神,轉身面向女兒說:
輕輕撥開長瀏海,年輕人立即開口:
◆
「不是,你認錯人了。」
「父……父親大人!你到底是在──」
幸好父親和狄米塔爾沒有在魔法院門口打起來,鬆了一口氣的瓦蕾莉雅,坐進父親剛下來不久的馬車。
「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
「那麼那個女人,是亞默德的手下嗎?」
老人靜靜地從劍鞘裏拔起劍。
「欸……欸!你……你是那個吧,那個──」
「──瞧不起裏希堤那赫卿,就等同於是瞧不起我這個上司,若是有人可以說他壞話,那第一個就是我!至少不是你!」
「在歐里亞克應該尚未擁有這種東西,不過恐怕在亞默德,研究已經非常超前──」
不知是原本就知道,還是因爲剛纔瓦蕾莉雅的一句話才發現,只見狄米塔爾看着波爾哈,像是察覺到什麼事情似地輕輕笑着。總有種討厭的預感,瓦蕾莉雅推開狄米塔爾走向父親。
「……雖然知道不要對殿下說這種話比較好,那麼我就坦白地說了。我國也應該量產跟那個一樣的東西。」
「對,就是這名字!」
「瓦……瓦蕾莉雅……?」
「咦……」
「它並非萬能。把它想成終究是一種方便的工具、武器比較恰當。」
「入贅的平民老百姓──對方雖然失去雙親,可是堂堂裏希堤那赫家的人喔。」
「可是,人家說傳聞裏面也會參雜着幾分事實喔。」
「在下失禮了。」
「──雖然在我國不太能捕捉到,不過聽說野生的豬非常美味。」
「不……不是因爲那種理由,我自始至終都認爲那個小夥子不適合當你的紋章官──」
波爾哈的怒氣似乎還沒有平息,他氣呼呼地說着並坐進馬車,命令馬伕駛回宅邸,交叉雙臂,加深額頭的皺紋。
「明明連紋章官是什麼樣的工作都不知道還敢說──」
「──再說,只因爲不問候父親大人你,怎麼可能有辦法罷免裏希堤那赫卿嘛。」
總之,就是這麼令人生氣。
朝陽臺開啓的窗戶外,流進一股有強烈海潮味的風。
「等一下,父親大人!」
站在日光照射不到的房間角落的年輕軍人,回答老人的喃喃低語。這一位還很年輕。頂多不到二十五歲吧。
伴隨着長聲嘆息點頭的老人,靜靜地將劍收回劍鞘。
「是在戰場上…:能夠當成武器使用的量嗎……?」
「當然是來見你……見本院長的──不,先別管這個了!」
瓦蕾莉雅按住嘴巴,瞄了狄米塔爾一眼。
少女有時候心情會猛烈地差。
「……什麼?」
「殿下。」
「那個小夥子是怎麼回事啊!我是不知道他是路奇烏斯大人的親戚還是什麼的,厚……厚顏無恥地說謊,對……對我也沒個正經的問候──」
「嗯。這是已經退出騎士團的某家少爺喝醉不小心說出來的……聽說那個小夥子在當騎士團見習生的時候,曾經把三個同事打得半死不活。」
「……那傢伙做了什麼事?」
爲什麼本小姐會說出那種替狄米塔爾辯解的話啊──瓦蕾莉雅自己也不甚明白。只是,雖然交情尚淺,但一起闖過好幾次生死關頭的狄米塔爾,她不喜歡對他的辛苦一無所知的父親批評他。無法忍受。不能原諒。
「讓我試試看。」
「哎……反正總不能輸給歐里亞克吧……」
從陽臺返回屋內的老人,將劍遞給西瑞爾,揮開斗篷坐到沙發上。
「拉姆彼特呢?」
「在做出發的準備。幾天內也會準備好軍船,不過陸路方面要花比較多時間……」
「唔……第一次上戰場啊。」
「我想毋須懷疑她的實力。」
「我是沒懷疑那邊……但是,那個女人,不只提供這樣的武器,還通知我們歐里亞克的動向,無法得知她真正的意圖……絕對不能大意,傳達下去給大家……」
「是。」
西瑞爾向老人深深低下頭,離開房間。
「──已獲得王弟殿下的允許。」
西瑞爾將劍交給等待在房間外面的士兵,低聲命令:
「劍、盾和長矛,各拿三個給工廠,剩下的發給親衛隊,讓他們馬上熟練運用。」
「屬下明白了。」
「還有,也把馬車準備好。」
「您要回首都嗎?」
「只有小官我的話,騎馬回去就好。殿下也要回首都。」
一邊走在窗戶小且日照差的走廊,西瑞爾眯起雙眼:
「要是長期住在這種地方,無論如何剛毅的軍人,也會淪落爲抱着貓度過餘生、單純的老人。小官不希望殿下──叔父大人變成那種殘敗者啊。」
◆
在瓦蕾莉雅臨時抱佛腳學習的那天之內,王宮下達正式的任務通知,決定了瓦蕾莉雅與卡琳將前往海德洛塔旅行。命令她們兩人出使這項任務的是,亞默德國王以及大神只官──唯一擁有俗世與宗教、雙方最高權力的人類,傑弗倫十一世。
「西吉貝爾特閣下是誰?」
此時,下了馬匹的皇太子朝他走來。
「幹嘛?」
「那個神巫嗎?」
「對。名字我記得……叫作什麼來着,裏希堤那赫卿?」
「──狄米先生、狄米先生。」
「我……我沒關係嗎,可以聽那件事嗎?」
「是創立疾風騎士團的軍務副大臣……大概是空有其名的團長吧。」
「貴族的交好俱樂部嗎?」
「等一下。反正到最後還是會落得重頭開始解釋的下場吧。」
由於被封印騎士團的公子哥兒們討厭,因此狄米塔爾也不覺得他們有什麼好,不過擔任路奇烏斯副官的林德加德卿是少數的例外之一。不僅輔佐比自己年少的路奇烏斯輔佐得很好,也合理地評價狄米塔爾見習生時期的事情。聽說他近期內將退出騎士團,對於路奇烏斯可靠的夥伴減少了一個,狄米塔爾也覺得很遺憾。
「夜營嗎……我們倒是還好,但我們家的兩位猊下應該是第一次體驗喔。」
當然狄米塔爾也並非在期待有什麼麻煩事發生,只是這樣下去沒有立功的機會也是事實。
這次使節團的目的──終究只是表面上──是要訪問海德洛塔的首都歐里亞克,與國王及其他重臣會談。將會在歐里亞克停留三天左右,這段期間瓦蕾莉雅和卡琳,會在那裏的魔法學院對以神巫爲目標的少女們進行類似講演的行程、參觀各地的設施,安排了各式各樣的活動。
「真是的──」
「不打緊的,貝琪娜小姐。」
一邊關上窗戶,狄米塔爾叮嚀車內的瓦蕾莉雅。等一下瓦蕾莉雅她們即將要會面的,是對手國的王族。他不認爲對方會像祖國的顯赫人物一樣,即使多少有些無禮也會笑着帶過。反而會抓着這邊的失禮不放,譴責我方吧。
「裏希堤那赫卿!」
「可是……那麼,那個叫疾風騎士團的也是?」
「……小狄。你會對這位小姐說那種話嗎?」
路奇烏斯一邊微微苦笑,一邊瞥了馬車裏一眼後,坐在狄米塔爾旁邊的貝琪娜開始慌張地晃動身體。
「好像是這樣呢。據說四、五年前成爲神巫的女人相當有本領,實質上,疾風騎士團是以那傢伙當上神巫後爲契機才成立的。」
「喔。」
在馬車的馬伕座上,狄米塔爾一邊打着呵欠咕噥道。
「……我問你。」
「明明是神巫卻上戰場打仗嗎……?」
「咦……?」
專心聽着兩人對話的貝琪娜,打破突然陷入的沉默,插嘴說道:
「瞭解。」
「也沒有這麼想啦……只是這種事沒必要特地告訴兩位猊下。」
就連與瓦蕾莉雅相反的勤勉秀才型卡琳,對於海德洛塔的神巫似乎也只知道這點程度。換句話說,神巫就像是移動的國家機密一樣。相對的,海德洛塔肯定也幾乎掌握不到有關瓦蕾莉雅與卡琳的情報。能得知的頂多是,兩人皆出於歷史悠久的世家,自幼便擁有卓越的才能──這種符合大半要成爲神巫之少女的資訊吧。
「……要裝老實裝成功一點喔。」
「畢竟是數年前纔剛成立的啊。」
此時,擠在馬車前面的騎馬左右整齊劃一地分開。
「可是,那個……在封印騎士團裏,有一半左右是──」
「──我是聽路奇烏斯這麼說的。反正見到本人就知道了吧。」
瓦蕾莉雅的隔壁,隱約可看見卡琳的臉。
在那種狀態下,還想擊敗亞默德,真是笑掉別人大牙,不過上述的神巫十分優透秀似乎是事實。去見識海德洛塔的本事這種似懂非懂的任務,幾乎等同於去打探這個武鬥派神巫之人,狄米塔爾這麼認爲。
「是。」
「……我之前有聽本院長說過,那個騎士團,有加入海德洛塔的神巫,沒記錯的話。」
「咦?」
「應該是吧。海德洛塔是幹勁十足的軍事國家。雖說是王族在掌管,但我不認爲他們會特地新成立一個裝飾用的騎士團。」
「因爲是在四年前十六歲時就任的……今年就二十了呢。」
狄米塔爾沒好氣地回答卡琳的問題。
「──我讀的書沒有記載那種事情耶。」
「我知道了。那麼小狄,就拜託你囉。」
「我知道。」
「喂,別這樣。所謂的疾風騎士團,就類似於我國所稱的封印騎士團那樣喔,貝琪娜小姐。」
「裏希堤那赫卿!」
「是這樣嗎?」
「以這種狀態,感覺應該就快要到達國境地帶。在那之前,我有許多事必須要先告訴你。」
行進在騎士團嚴守於兩側的道路上一陣子後,明顯穿着與亞默德種類不同的軍服一團,將馬頭排成一列等待着。其背後搭着無數的帳篷。想必是前來迎接瓦蕾莉雅她們的海德洛塔疾風騎士團吧。
「所謂的疾風騎士團是海德洛塔的近衛騎士團。」
「剛纔您所說的疾風騎士團是什麼啊~?」
「神巫嗎?」
瓦蕾莉雅冷不防地從狄米塔爾和貝琪娜中間探出頭來。馬車周圍以護衛身分跟隨着的騎士團團員,一臉驚訝地看着瓦蕾莉雅,但或許是因爲沒有一般民衆的眼光吧,本人似乎不打算故作姿態。
「就是啊~有關那個某某騎士團的事情啦~」
「殿下傳喚。因爲海德洛塔的使者到達了,殿下請您一起過去談話。」
馬車裏傳來混着笑聲的佩託菈的聲音。想必瓦蕾莉雅和卡琳,正跪立並排在馬車的座椅上吧。或許確實是神巫不該有的失禮舉止。
「成立疾風騎士團的是現今海德洛塔國王的堂弟,似乎是擔任軍務副大臣的年輕王族。不知是真是假,聽說要對抗我國的封印騎士團,都聚集了些會使用劍和魔法的戰士。」
雖然也試探過身爲紋章官的狄米塔爾有沒有意願向對方的紋章官演講,不過狄米塔爾把這個差事推給了佩託菈。因爲狄米塔爾認爲自己的工作是擔任瓦蕾莉雅她們的護衛,以及仔細觀察海德洛塔的現況。
「……按照預定,我們會在國境地帶與『疾風騎士團』會合,在那裏紮營住一晚。」
「啊~太好了~因爲狄米先生好像真的會說出:『你很礙事,現在立刻跳下馬車用跑的跟上來!』害我擔心了一下呢~」
「咦?」
「只告訴我嗎?」
在馬伕座的旁邊,路奇烏斯配合馬的步伐緊緊跟了上來。
無論對誰都穩當有禮的路奇烏斯,指責過狄米塔爾之後,才向貝琪娜說明。
路奇烏斯目不轉睛地看向他。不過,狄米塔爾一臉泰然地反問:
「──請照這樣慢慢前進。殿下和海德洛塔的西吉貝爾特閣下正等着。」
「不過,那裏基本上就像總是在與某地戰爭一樣啦。不只有內鬥,也沒辦法再次統一分裂的國家。」
「小狄。」
狄米塔爾感覺有些自嘲地笑了後,瓦蕾莉雅這才驚覺到似地環顧四周。保護這輛馬車的是,那些交好俱樂部的諸位。
可以看見林德加德卿策馬奔騰而來。狄米塔爾把手伸到後頭示意瓦蕾莉雅她們快躲進去,並整理好寬鬆的衣領。
「要說無聊確實是挺無聊的。」
「裏希堤那赫卿。」
「所以呢,到底是什麼樣的事情,副團長大人?」
「……就我看到的,這次任務似乎只挑選能力優秀的團員帶過來。看來殿下說要改革騎士團是認真的。」
「纔想說我家猊下終於懂得先預習了,這裏又有一個懶惰鬼啊……」
「對、對, 迪雅吉列夫猊下。克蘿蒂德.迪雅吉列夫。」
「母親大人笑着說她們還年輕,體驗一次那種事情也不壞──不過我們當護衛同行就只到那裏爲止,預計隔天早上回魯奧瑪。之後的護衛將由那邊的騎士團擔任,這樣我們使節團的護衛負責人就是你了。」
在不知道狄米塔爾的話究竟有沒有說完之下,馬車的窗戶開啓,裏面傳來瓦蕾莉雅的聲音。
停下馬車的狄米塔爾,跳下馬伕座,準備好踏臺。
「正是如此……據說那個副大臣閣下成立疾風騎士團的最大動機,是因爲那個男人好像對我們殿下抱有異樣的反抗意識。」
「──副團長!」
路奇烏斯向馬車裏的瓦蕾莉雅她們說了些話,便隨着林德加德卿離去。目送他的身影,狄米塔爾嘆了口氣。
林德加德卿從隊伍的前頭策馬奔騰過來。
「最近幾年才成立──」
「對不起,打擾一下。」
「你們兩個很沒規矩耶。竟然把屁股對着我,真沒禮貌~」
「路奇烏斯大人~」
「迪雅吉列夫。」
「那樣不就很像以薩克殿下?」
將馬伕座正後方的窗戶打開一條細縫,瓦蕾莉雅又露出了臉。
受到市民們盛大歡送而出發,離開魯奧瑪後,已經過了五天。前往北方的街道被整頓得很好,既沒有特別危險的地方,也沒有治安差的土地。再加上有封印騎士團的菁英當護衛,這趟旅途會平穩無波也是理所當然吧。連綿不絕的整片放牧地風景,也令狄米塔爾發睏。
當然,同時將兩名現任的神巫送往國外是個異常案例。各自的紋章官自然會隨行,但這次還將帶着衆多隨從前往。因爲這並非隱藏身分、僞裝成個人旅行的極機祕任務,而是名正言順的國事。
「喂……!」
「是……是這樣嗎?」
「說中了。」
聳了聳肩,路奇烏斯繼續先前的話題:
「啊,嗯,是沒錯啦──不過路奇烏斯大人說差不多該會合了……」
「你不是想聽這個嗎?」
瓦蕾莉雅皺起眉,仰望狄米塔爾的臉。
「還不用開門沒關係。」
皇太子浮現總有些冷漠的笑容,對把手放在馬車車門上的狄米塔爾這麼說:
「還沒到兩位猊下登場的時刻。」
「…………」
狄米塔爾循着皇太子轉動脖子向後望的視線,大致察覺到那個理由。明明封印騎士團的各位團員全都下馬,以直立不動的姿勢等待瓦蕾莉雅和卡琳下馬車──甚至連皇太子都下馬了──然而疾風騎士團的人們卻還跨坐在馬背上。
「……真是無禮的傢伙們呢。」
狄米塔爾低聲咕噥後,皇太子便笑道:
「與其說無禮,西吉貝爾特那個人應該說是真的沒注意到吧。而且,團長都沒下馬了,其他團員當然不能擅自下馬,大家只能像那樣無奈地癡癡等待。」
「原來如此。」
「或是副團長像我們一樣有才能的話,也差不多該進言了吧──」
狄米塔爾與皇太子正窺探着情況,於是騎在隔壁馬上的女人便向中央一副偉大態度的年輕人說了些什麼話。
「……哦,那就是傳說中的副團長嗎?」
不知是否接受了長髮女性團員的指摘,年輕人輕輕揮了一下馬鞭,接着下馬。其他團員們也仿效他,接連下馬。
「可以開門了嗎,殿下?」
「可以,麻煩你囉,小狄。」
被脫掉帽子的皇太子催促,狄米塔爾拉開馬車的車門。
不過,關鍵人物瓦蕾莉雅卻沒有下車。單膝跪在踏臺旁的狄米塔爾稍微抬頭看了一下,結果與一臉困惑表情的瓦蕾莉雅四目相交。
「……你在幹什麼?」
「我可……可以下車嗎?不是會有順序之類的細部規定?」
就這位猊下來說,虧她會注意到細節的部分。
與以薩克並排也絲毫不遜色的美男子西吉貝爾特,抖動了一下細長的眉毛。大概是對剛纔以薩克的回覆感到些微不悅吧。
「什麼!那麼我也一樣,根本不記得你的臉!連一點點都不記得!啊啊,不記得啦。完全不記得!」
「咦?」
「說到裏希堤那赫……是『陽光之魔女』的那個?」
「……她,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瞪着你呢。」
然而這位閣下,卻是與以薩克完全相反,比實際年齡還要幼稚。面對以薩克的挑釁,輕易地就腦袋充血、失去冷靜,反駁的話每一句也都很孩子氣。看樣子這兩位似乎從以前就認識──原來如此,若是這位西吉貝爾特閣下,會基於對以薩克的反抗意識,而想創立一個優於封印騎士團的騎士團,也不足爲奇。
低聲抱怨的西吉貝爾特,轉頭看向克蘿蒂德,伸出手介紹:
「我是佩託菈~」
聽見狄米塔爾小聲地給予建言後,她因而纔有了幹勁吧,只見瓦蕾莉雅的表情改變了。
「也是呢。都還沒有問候我家兩位猊下嘛。」
回握西吉貝爾特的右手,皇太子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怎麼看似乎都很高貴的西吉貝爾特的白皙肌膚,慢慢湧起紅潮。他手裏拿着的馬鞭,現在也似乎快要被折斷。
撇下西吉貝爾特不管,克蘿蒂德帶領一行人踏出步伐。
「可惡……可……可惡,你……混……對年長的人,你……你這傢伙──」
「對、對,佩託菈.魯德貝克卿。還有另一個小個子,有其他機會再介紹她。」
「爲什麼要瞪我啊?我們明明第一次見面──」
以薩克對克蘿蒂德如此詢問後,西吉貝爾特便顫抖了一下臉頰。應對自己那麼粗魯的以薩克,對克蘿蒂德卻彬彬有禮,這又令他感到憤怒了吧。
比喻成白薔薇或許十分貼切。確實要是不小心碰到的話會受傷吧。這位神巫似乎有種如同拔出劍鞘的劍那般的恐怖感。
「恕我問候晚了。我是海德洛塔的軍務副大臣,擔任疾風騎士團團長一職的西吉貝爾特.杜耶布爾……以後還請您勞記本人。」
「我……我剛纔好像正面和她四目相接了……」
拼命剋制住被以薩克的追擊差點噴出的火,靜靜吐出怒氣的西吉貝爾特,轉瞬間做出燦爛的笑容,輕輕撞開以薩克,單膝跪在瓦蕾莉雅的面前。
「瑪蓮娜.普約爾猊下她正在準備招待各位的事項。」
「是第五位啦!你每次見到我都會搞錯同樣的問題!絕對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對吧,是故意搞錯的吧!」
狄米塔爾彎起嘴脣,從背後對瓦蕾莉雅悄聲呢喃:
被以薩克隨便應付而滿臉通紅的西吉貝爾特的模樣,都令狄米塔爾快要忍俊不住了,對瓦蕾莉雅她們而言,應該更有破壞力吧。瓦蕾莉雅之所以從剛剛就一直低着頭,不是因爲對他國的王族感到誠惶誠恐,而是因爲在按捺爆笑。
路奇烏斯不知在對誰說地低聲細語。想必是對瓦蕾莉雅她們說的話吧。
「唔咕……唔……算……算了,也好!我勉強原諒你的無禮啦,沒錯,原諒你!」
克蘿蒂德又簡短地回答。雖然卡琳也是個淡然、感情表現稀薄的少女,但克蘿蒂德的死氣沉沉又更勝一籌。雖然認爲是她極力自律自己不形於色的結果,不論理由爲何,若能二十四小時都是這副模樣,絕對是個十分有意志力的人。
皇太子總有些戲謔似地回答。
站起身來的西吉貝爾特,以有些惺惺作態的誇張態度交叉雙臂,看向狄米塔爾和路奇烏斯。
「嗯。」
「就因爲是第一次見面吧。傳聞中亞默德的神巫到底是何許人也,她要見識看看吧……哎,我不會要你瞪回去,不過不要畏縮、移開視線。我不是說過不準被看扁嗎?」
路奇烏斯恭敬地回答。
總之很孩子氣。
有點危險的瓦蕾莉雅和完美無缺的卡琳,各自與西吉貝爾特打過招呼後,以薩克便看似沒勁而且像是補充說明一般地介紹了路奇烏斯他們:
「閣下。首先要招待各位人士才合乎道理。」
「是神巫,而且還是副團長?那還真是了不起呢。」
「我是亞默德的皇太子。呼喚名字時應該加上殿下吧,西吉貝爾特?」
「──剛纔對各位下達指示的就是西吉貝爾特.杜耶布爾閣下。然後對閣下說話的就是副團長的迪雅吉列夫猊下喔。」
皇太子護送瓦蕾莉雅與卡琳走向疾風騎士團的方向。跟隨在他們後頭的是,兩位猊下的專屬紋章官狄米塔爾和佩託菈,以及路奇烏斯。
「謝……謝謝您如此鄭重的問候。我名爲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閣下。」
「──哎,我團也有路奇烏斯在擔任副團長啊,無能的領袖有才能卓越的副官跟着,或許是必然的呢。」
「我是亞默德第一王位繼承人。相較之下,你雖然是海德洛塔國王陛下的堂弟──我想想,是第幾啊?你的王位繼承順位?第七?還是第八?」
克蘿蒂德.迪雅吉列夫──想必是喚爲此名的海德洛塔的神巫不會錯。擁有一眼便留下深刻印象的美貌這件事,是身爲神巫理所當然的條件,但她的情況特別強烈。正是應比喻爲白皙的白色肌膚、淡金色的眼瞳與銀白色長髮。從軍服外也能看出的完美身體棱線、纖細的修長手腳──穠纖合度的美感,但也讓人感覺到好似一種聯想到人造物的美。
牽着皇太子伸出的手,瓦蕾莉雅緩緩走下馬車。一旦下定決心,原本好強又有膽識的瓦蕾莉雅無所畏懼。想必看在正排列於那裏的疾風騎士團人員們眼裏,她就像是悠然、充滿威嚴地現身了吧。

聽到這句話突然抬起頭的瓦蕾莉雅,立即移開視線,回頭看向狄米塔爾。
路奇烏斯會說出貶低某人而抬舉皇太子這種話非常稀奇。因爲基本上路奇烏斯這個人,對權力者不會特別諂諛奉承。
「我聽說貴國還有另一位神巫。」
雖然以薩克也被國民看成是一個非常孩子氣的小少爺,不過以薩克的那種是作爲韜晦的手段所呈現出的孩子氣。只不過是狡猾的謀略家,以孩子氣的舉止把周圍的人耍得團團轉,引以爲樂罷了,以薩克的真面目並非如此孩子氣,這是狄米塔爾的見解。
「這麼說雖然有點不恰當……不過殿下與杜耶布爾閣下,可是有着雲泥之別呢。」
「喂,突然被對方的氣勢壓過是要怎麼樣啊?」
「我並沒有在聽你的解說喔。反正是現學現賣某人的話吧?比起這個,快點介紹你那邊的猊下啦。」
「我是卡琳.魯德貝克,閣下。受到貴國的招待深感榮幸。」
迎接亞默德皇太子以薩克與神巫一行人的年輕人──疾風騎士團團長西吉貝爾特,輕輕撥開亮麗的長髮,伸出右手。
近距離看着殿下與閣下一來一往的狄米塔爾,理解到剛纔路奇烏斯話中的意義,拼死命剋制住快要忍不住泄露出的笑意。這位西吉貝爾特閣下,確實可以說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
這樣的路奇烏斯會硬是拿他與皇太子作比較,可見那邊的閣下應該非常了不得吧。
「那真是失禮了。我可不是故意的就是了……話說回來,你的表達方式還是一樣囉嗦呢。」
「是家母……這位狄米塔爾相當於是我的表弟。」
「沒必要對自己的記憶力那麼謙卑吧, 西吉貝爾特。至少你都一字不差地叫出我的名字了啊……不過,你可能不會拼音就是了。」
「──不過啊,結果在我心中,你的重要性就是這點程度啊,西吉貝爾特。像這樣重逢之前,我連你的臉長什麼樣子都忘記了呢。」
以薩克不以爲意地對情緒激動、瞪大雙眼甩開手的西吉貝爾特笑了笑。
輕輕戳了一下瓦蕾莉雅的背後,狄米塔爾再次緊盯着那個女人。
克蘿蒂德對從亞默德前來的一行人微微點頭,簡短說道。雖然並非無禮,但很明顯地板着一張臉。對從鄰國來的國賓,似乎連笑臉待人也不打算做。
「……那麼你也要稱呼我爲閣下或是殿下啊,以薩克殿下。」
「呃……這位是我的副官路奇烏斯.裏希堤那赫卿,在他旁邊的是柯斯塔庫塔猊下的專屬紋章官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卿。然後再過去旁邊的則是,魯德貝克猊下的專屬紋章官──呃,佩……佩……?」
「……你硬要別人稱呼你爲殿下,倒是對不知禮儀的自己本身很寬容嘛。」
「原來如此……就你這個人來說,倒是備齊了十分優秀的人才嘛,以薩克。因爲王家的近衛騎士團必要的條件,首先是家世,再來是外表啊。」
「──來,把手給我,猊下。」
「沒有嚴格的規定,不過就順序來說,你要先下。接着是魯德貝克猊下,最後是眼鏡女……對方正排成一列觀察這裏,給我威風凜凜地抬頭挺胸登場。因爲揹負着國家名譽,可別被看扁了。」
一直凝視着瓦蕾莉雅的克蘿蒂德,悄悄地拉了拉低吟着「唔呣呣……!」的西吉貝爾特的斗篷說道:
「我名爲克蘿蒂德.迪雅吉列夫。感謝你們蒞臨海德洛塔,我深表歡迎。」
「我想你們已經知道了,她就是我們海德洛塔引以爲傲的神巫,被喻爲『鋼鐵之白薔薇』的克蘿蒂德.迪雅吉列夫猊下。」
「──嗨,以薩克。」
「──那麼,各位這邊請。」
「太好了呢。看來是個非常習慣些許無禮的閣下──比這更嚴重的問題是,在後頭眼神銳利的副團長。」
依舊朝向正面,卡琳輕快地補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