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M中不足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4萬 字

奉國王之命調查火災現場的夏琦菈,首先着手的事情,是禁止非相關人員進入現場。
所幸多虧了夏琦菈迅速的行動,本院的火災纔在還保留建築物的原形之下被撲滅。夏琦菈派遣從以薩克那裏借來的騎士團團員進去建築物,吩咐他們將沒燒燬的文件和書籍一一運往以薩克的私設圖書館。
也指派了剛從帝瑪回國的卡琳參與這項作業。
總之,夏琦菈的做法就像是要徹底阻止奧爾薇特參與這項調查,因此瓦蕾莉雅也不得不對以薩克和夏琦菈的判斷感到疑惑。
「……會不會只是我沒有察覺到,巴貝爾猊下和本院長之間果然存在着強烈的競爭心態嗎?」
瓦蕾莉雅嘟起嘴脣,搭着馬車一路搖搖晃晃。
「誰知道呢。」
狄米塔爾將身體靠在對面座椅的椅背上,靜靜地閉目養神,他的反應比平常更加冷淡。對狄米塔爾來說,奧爾薇特當然是他的大恩人,像母親一樣照顧着他;而夏琦菈則是指點他現在當紋章官的生活方式,也是他的大恩人。雖然狄米塔爾沒有表現在態度上,但他一定對現在兩人對立的狀況感到痛心。
──就在瓦蕾莉雅思考着這種事情的時候,狄米塔爾突然睜開眼睛,瞪着她。
「……不管怎麼樣,你可別不小心在外頭說出那種事。要不然會搞砸精心策劃的任務。」
「這點小事我懂啦。」
這種再清楚不過的事情,現在還來提醒她。瓦蕾莉雅回瞪狄米塔爾一眼後,便將視線移向小窗子外。
瓦蕾莉雅之所以選在這個時間點離開魯奧瑪,巡視附近的城鎮和村莊,是爲了在動搖人心的傳言流出之前,搶先一步撫慰民衆。
雖然魔法院疑似遭人縱火的事實目前還沒有傳出去,但俗話說,人的嘴巴是管不住的,況且光是在國王陛下的跟前發生大火災這件事,會感到不安的人就是會感到不安。所以,瓦蕾莉雅纔會像這樣巡視魯奧瑪的周邊,試圖將人民的注意力從火災一事轉移,這就是這次國王給予瓦蕾莉雅的任務。
「……可是,交給卡琳去辦不是也可以嗎?」
「你是指什麼事?」
「就是把巡視這一帶的工作交給卡琳,讓我去幫忙巴貝爾猊下,這樣不是也可以嗎?」
「我不認爲你有能幫忙猊下調查的冷靜洞察力……到處去展現笑容比較適合你。」
「就是說啊。」
坐在車伕座握着繮繩的貝琪娜,聽見兩人的對話,插嘴說道。
貝琪娜意外地用她那平常拉長尾音的語氣,開始解說微妙地觸及到王宮內政治的事情。
「哎,也不全是笑容真不真心的問題啦。跟你的紋章官是我,多少也有點影響吧。」
「您是想問……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再早一點向您坦白是嗎?」
「……你沒有懷疑過我母親說的話嗎?」
「加利德卿不信任魔法,只要向他提出是爲了削減魔法院的影響力,想必輕易地就能拉攏他吧。」
「連我跟小狄都不知道,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照理說,如果得知有無登錄的魔法士存在,以我的立場必須要通報纔對。」
「狄米塔爾……恐怕無法像我一樣輕易地做出結論吧。正因爲小狄覺得我們母子對他有極大的恩惠……不對,與其說是恩惠,不如說他對我們感到愧疚,應該會比我更加痛苦吧。但是我不認爲他最後的心境會跟我一樣。」
若是早點知道真相──母親主張爲真相的歷史的話,或許就不會被這樣的心情所束縛了吧。路奇烏斯不否認他有爲什麼要在現在向他坦白真相的怨恨心情。
「我知道啦~~嘿嘿嘿嘿。」
狄米塔爾環抱雙臂,詢問瓦蕾莉雅:
「我在幫忙王妃殿下整理庭園時,聽到殿下和內務大臣閣下正在談論許多事~~」
在貝琪娜身邊談論那種話題的以薩克和內務大臣有失周慮,而在這裏大嘴巴把這件事說出來的貝琪娜也有問題,不過,狄米塔爾對這個話題十分有興趣。
「至今爲止從來沒有出現過一個本院長企圖使用法律允許的權力來達成野心,只是單純的結果論。不過是運氣好罷了。殿下恐怕從以前開始就掛心這一點吧。再加上之前還發生了羅馬里克的那個事件。」
「那麼,以後魔法院會一點一點地被縮小規模或什麼的嘍?」
路奇烏斯壓住被寒風吹動的長髮,嘆了一口氣。
路奇烏斯就是知道這一點,所以這幾天都沒有出家門,白天在院子裏發呆沉思,或是閱讀母親的藏書。自從就任副團長以來,這可說是他第一次得到那麼長的休假。
「先扔掉支持或是對立這種觀念吧。重要的是思考什麼纔是對國家最有利的……至少,現在的制度太過偏頗。」
「……你是指什麼事?」
「我不認爲巴貝爾猊下會有那種心思……只是,殿下從以前開始就一直不斷指出魔法院勢力強大這件事。」
比方說,雖然統理亞默德軍隊的人是加利德卿,但也不能讓他任意操弄軍隊所有的事。軍務大臣有副大臣這個輔佐兼制止作用的人伴隨左右,而且,各地駐防軍隊的指揮權在國王任命的首長手上,加利德卿無權過問首長的人選。
「奧爾薇特大人認爲,對今後的少爺來說,那份苦惱的心情是必要的。我也不知道這是爲什麼。」
「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啊。」
「……本領高超的魔法士集團,即使不隸屬於軍隊,他們的存在也已經能稱之爲戰力。所以,所有的魔法士都由魔法院管理的現在的制度,意味着王族以外的人擁有強大的軍事能力。殿下正試圖想改變這種危險的現狀。」
「──啊,有一羣人在田裏工作喔!」
「什麼事,少爺?要我拿茶過來嗎?」
「……前幾天開會的時候,陛下的態度如何?」
「我不明白爲什麼要懷疑。奧爾薇特大人對我來說就像母親一樣,而且我也不認爲奧爾薇特大人有必要欺騙我。」
但倘若那個應該通報的對象──緹雅是因魔法院本院長奧爾薇特的指示,才成爲無登錄的魔法士的話,光是這樣就會被判罪。緹雅自然不用說,奧爾薇特會在多重的意義下被問罪吧。
「老實說,我最害怕的事情,搞不好是看到我不再是小狄最重視的人這個事實。」
「小狄他……本來是個難以捉摸、自由奔放的人。現在只是被對我們的愧疚這個枷鎖所束縛,如果有必要的話,他能夠滿不在乎地擺脫對祖國的忠誠和社會倫理,這就是小狄的本質吧。」
貝琪娜好像很開心似地,在鎧甲中發出含糊的笑聲。
「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吧──這樣簡直像是本院長等人正在做什麼壞事一樣。」
「這……我明白。」
在現在的法律制度下,魔法院的本院長對於任命各地分院長一事有巨大的影響力。說得極端一點,本院長能夠將聽從自己命令的分院長配置到各地,透過他們支配數量龐大的魔法士。
不過──路奇烏斯心想。
「最近,有傳言說要將封印騎士團升格爲正式的軍隊組織,那也是殿下改革的一環吧。只要成爲皇太子率領的正式近衛軍,規模就能比以往更加龐大,重點是,他們絕對不會背叛王家。即使魔法院或國軍得到比預想中更強大的力量,只要有那樣的抑止力,就能避免最糟糕的事態。」
「態度是指?」
「是這麼回事嗎!那麼,路奇烏斯大人也──?」
「……對。」
「那是任命者的責任吧。」
「不,不用了。我有事情想問你。」
「啊~~我也曾經聽過這件事~~」
「問我嗎?」
「例如市井的人們,應該是相信神巫大人或神的愛而度過每一天的吧。相信的對象有時候是國家,有時候是信念,我想每個人都不盡相同。只是我的情況是奧爾薇特大人罷了。」
「是母親這麼說的嗎?」
以薩克的──應該說王家的理想似乎是,不論是國軍還是魔法院的領袖,都無法擁有威脅政府的力量,但是國家的總體卻要經常保持強大──這種感覺自相矛盾的情況。
「狄米塔爾大人的這種個性,才能幫到奧爾薇特大人的忙吧……只要少爺去說服他,狄米塔爾大人一定會站在我們這一邊。狄米塔爾大人從以前就老是說路奇烏斯大人是他最重視,而奧爾薇特大人是他第二重視的人啊。」
「這是我的直覺──你會使用魔法吧?」
「是是是。」
「在你的眼裏,殿下看起來像是在牽制本院長吧?當時陛下怎麼做?有幫哪一邊說話嗎?」
「對……你比我早從我母親口中聽到真相吧。知道那件事的時候,你沒有感到喫驚或迷惘嗎?」
「不過,這樣就好。」
「那麼,陛下大概也贊成殿下的改革吧。陛下從以前起就很放任本院長,即使頭腦明白,還是無法大刀闊斧地整頓。所以殿下才自願成爲衆矢之的,對本院長清楚表明王室的意志吧。」
瓦蕾莉雅挖掘記憶如此回答後,狄米塔爾便彎下嘴脣點了點頭。
「是這樣嗎?」
「……應該是。因爲奧爾薇特大人吩咐我絕對不要在人前使用魔法。」
●
策劃讓羅馬里克州獨立的加夫裏諾.阿利雅.傑科,想到讓自己擔任魔法院分院長指導過的年輕魔法士來作爲對抗亞默德的主要戰力。雖說他們沒有戰鬥的經驗,但人多勢衆時的破壞力,甚至能輕易地摧毀一層又一層的騎馬軍團的突進攻勢。
「這個嘛──算是沒有吧。」
以薩克命令路奇烏斯在自家待命。名目上是給予假期,但既然騎士團現在參與的工作是調查魔法院失火的原因,那麼就不能讓身爲奧爾薇特兒子的路奇烏斯涉及這件事吧。
「────」
「既然巴貝爾猊下和以薩克殿下想要阻止本院長參與這次的調查,那麼排除身爲本院長親人的路奇烏斯和我,也是理所當然的行動吧。但是,若是指派你幫忙調查,無論如何都會跟我牽扯上關係。所以纔打從一開始就指派你擔任別的工作。」
「────」
如果奧爾薇特將在魔法院學習的魔法士當作私兵使用,企圖謀反亞默德的話,事情倒是另當別論,但至少就瓦蕾莉雅所知,奧爾薇特並不是那樣的人。所以,以薩克等人爲了削減奧爾薇特的力量,利用這次的事件策劃着許多事,令瓦蕾莉雅不能認同。
「──緹雅。」
「這樣啊……」
路奇烏斯穿着長袍來到庭院,沒做什麼,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池子,後來發現緹雅不知不覺地來到他身邊,便嘆了一口氣回頭。
「……殿下還真是信任你耶。」
雖然緹雅並沒有回答,但她宛如像是肯定這個提問般,靜靜地垂下眼瞳。
「喂,該你出場了。」
「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可不要隨便把你看到、聽到過的事情,告訴我們以外的人喔。」
「因爲人類必須要相信某種事物而生活下去。」
瓦蕾莉雅將身體向前傾,詢問理由後,狄米塔爾便撫摸着後頸項,眺望窗外的田園景色。
「……我不知道是誰幫你繪製魔紋的,但你應該沒有被登錄成魔法士,對吧?」
「──就是啊,殿下從以前開始就很擔心在國內政治方面,魔法院的影響力太大~~」
狄米塔爾回頭望向背後的小窗子,感到震驚似地呢喃。
「我不知道猊下和殿下對本院長個人有什麼想法。但他們兩位擔憂的,是亞默德魔法院本院長的強大權力。畢竟就任本院長的人並不一定都人品高潔。」
瓦蕾莉雅打開馬車的車頂,從那裏探出頭來後,假裝成偶然經過這一帶的樣子,向民衆們攀談。
「……我認爲殿下的觀點沒有錯。」
「本院長一直像母親一樣照顧你吧。對於這次本院長的處置──算是殿下的做法吧,你有什麼想法?」
「那麼,小狄你怎麼想呢?」
「應該也無法參與這件事。」
「是有感到喫驚,但沒有迷惘。因爲我就像是爲此而受照顧到現在的。」
「可能吧。當然,殿下也會警覺別讓軍隊相對地過於強大。所以應該不會無止境地縮小規模吧。」
「什麼?」
「殿下說,最大的問題在於這麼做的話,就不能敲大貴族的竹槓,要他們捐款了~~」
「……簡單來說,即使加利德卿意圖謀反,他實際能動用的也只有駐守在首都的一部分兵力。這是爲了讓國王以外的人無法動用巨大的兵力,再三修改軍隊相關的法律所產生的結果。不過,關於魔法院這方面的法規還沒有那麼完善。」
「我──我決定相信母親大人說的話。不管再怎麼煩惱,我最後都打算聽從母親大人的話。沒有母親大人,我就不會誕生在這個世界上。這就是我認爲的孝道。」
「──這麼說可能有點不太妥當,但卡琳大人不適合做這種工作。佩託菈小姐也說過喔,說卡琳大人不擅常陪笑臉。」
緹雅若無其事地笑了。
「咦?你難道不支持本院長嗎?」
「……小狄也不會永遠都是個孩子。」
「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不過,現在路奇烏斯也沒心情將這件事通報給皇太子或國王。因爲他從母親那裏聽來的真相,沉重到令他覺得這點程度的違法行爲根本無關緊要。
「所以殿下在擴大第三工廠的規模時,不讓魔法院有所牽連,而是說服軍務大臣,讓他站在自己這邊~~」
路奇烏斯應該比緹雅年長才對,但不知爲何,這個時候他卻覺得自己比她年幼。
「所以啊,殿下才會負起居於上位的爲政者的責任,煞費苦心地想要在引發問題前進行制度改革吧。」
「不是。可是,我是這麼理解的。」
「可是,基本上,魔法院的影響力大會導致什麼問題呢?」
「我的笑容纔不是陪笑臉呢!是發自真心綻放出的笑容!」
路奇烏斯有些自嘲地呢喃,緹雅露出難以言喻的冰冷笑容一直凝視着他。

●
當天,傑弗倫.弗朗西斯克十一世,爲了慰勞致力於調查火災原因的以薩克和夏琦菈,而舉辦了午餐會。
當然,站在受邀立場的以薩克,預料這場午餐會的目的不是單純只是慰勞。
檢查從燒燬的殘骸找出的資料,就度過半天的以薩克,得知約定的時間快到了之後,便大幅度地轉動着肩膀站起身來。
「……差不多該走嘍,猊下。」
「哦,時間已經要到了嗎?」
「對。」
「心情真沉重呢。」
夏琦菈跳下比她身高稍高的椅子,縮起肩膀。
「不過,他可是遲早都得說服的對象喔。既然對方主動幫我們準備好場所,我們不是應該大大方方地應戰嗎?」
「如果是其他的事情啦,反正我握有那個男人的弱點,應該有辦法解決。」
敢稱國王爲那個男人的人,在廣闊的亞默德中大概也只有夏琦菈了吧。以薩克沒有責備夏琦菈粗魯的說話方式,嚴格命令部下的團員禁止讓任何人進入這裏後,便與夏琦菈一起離開自己的圖書館。
最近這幾天,以薩克和夏琦菈將現場的調查交給夏沙特卿,兩人埋頭檢閱從燒燬的殘骸搬運出來的書籍和文件。實際上,以薩克兩人的目的與其說是調查火災原因,不如說是像這樣透過資料調查魔法院的實態。
「多虧滅火得早,有非常多的藏書沒有被燒燬,保留了下來。有許多雖然有損傷,但不用費太多功夫就能修復的書籍。要是我提出將這些藏書全都留在我的圖書館管理的話,本院長會生氣吧。」
「應該沒關係吧。反正對方也還沒有決定臨時的場所啊。」
「我也沒打算等她找到。」
在庭園中的小路和兩人擦肩而過的女僕們,看見兩人後,深深地低下頭。以薩克一一以笑容回應她們,同時來到母親裝飾的庭園。
「──喔,抱歉讓你們特地過來啊。」
以薩克的母親阿慕德娜設計的庭園裏,擺放着一張白色大桌子。上頭已經大致準備好午餐,不過,就座的只有國王本人,另外只看見送餐收盤的女僕們。
如果這真的是爲了慰勞而擺設的宴席,那麼提供場所的阿慕德娜不在現場未免有些奇怪。儘管如此,準備好的餐具有三組,顯然沒有準備阿慕德娜的座位。
「想要殺死自己的孩子──這種事通常根本下不了手。爲什麼你的母親會想這麼做?」
構成學園都市的最大集團,用不着說,當然是學生。除了大學相關的設施,這座城鎮有的頂多就是以學生爲對象的租屋處和租書店,以及提供餐點的酒吧吧。不過,到了這個時間,也幾乎不見在酒吧喧鬧的年輕人。魯奧瑪大學是亞默德的最高學府,基本上,這個場所如果不是勤勉又優秀的年輕人,甚至不允許他們入學就讀。
狄米塔爾揚起嘴角,眯細雙眼。
國王像是在灌淡葡萄酒或是水一樣,將玻璃杯裏斟滿的蜂蜜酒一口氣飲盡後,來回望向以薩克和夏琦菈,低聲繼續說道:
「當然,我有根據纔會如此判斷……不過,要在這裏談論那件事,首先必須讓殿下也知道一切的來龍去脈纔行吧。反正,就交給你判斷要不要告訴他了。」
當然,狄米塔爾也不明白路奇烏斯爲何會在這種時間出現在這裏,而感到困惑。
烤鹹派裏面包的餡是用葡萄酒燉煮的鵪鶉肝。夏琦菈輕快地將派塞滿嘴,繼續說道:
狄米塔爾在傾斜的屋頂上坐下。
明明沒有察覺什麼特別的聲音或氣息,卻突然清醒過來。之後回想起來,那或許也是某種信號吧。
「魔法院在這個國家的影響力本來就很大,但是在奧爾薇特就任本院長之後,這個傾向就愈來愈強。這是非常嚴重的問題。」
「……你爲什麼要問這種事?」
「──調查得怎麼樣了?」
空湯盤被收走,這次換端來裝了小鳥形狀的烤鹹派的大盤子上桌。從它精巧的細部看來,這隻用派做成的鳥,似乎是鵪鶉。
即使狄米塔爾出言安慰,路奇烏斯的表情仍然顯得僵硬。
「在那之前,你已經把那件事告訴以薩克殿下了嗎?」
「……以薩克跟加利德卿也常常向我提起這件事。所以我不是將隸屬國軍的魔法士從魔法院切割出來,各自培養和管理了嗎?而且也已經命令大臣們擬定草案,立定相關法規。」
「爲什麼?」
「什麼?小時候的事?」
「難得有這個機會可以多少休息一下的,但她卻幾乎不在家,到處去調查臨時魔法院要設置在哪裏。不管怎麼樣,應該會借用某個貴族的寬廣宅邸來使用吧──但一時半刻還無法決定。」
「──那傢伙這二十年來爲了這個國家盡心盡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知道你們爲什麼突然開始想將奧爾薇特從政治中樞排除,但就我看來,奧爾薇特並沒有私心。」
「這個嘛──」
「……阿姨在做些什麼?」
「──我第一次對奧爾薇特起疑心時,是在我們當選神巫最終候選人那年。」
狄米塔爾在窗邊的牆壁與牀鋪之間的隙縫抱膝坐下,以這個姿勢睡覺,他悄悄地清醒後,便握住賈基爾卡站起身。
曾是國王情婦的普魯娜.德萊頓,爲了謀求更高的地位而企圖暗殺阿慕德娜王妃,發生這件事後,還不到半年。卓越果斷、政治手腕高明的傑弗倫.弗朗西斯克,風流成性可說是他唯一最大的缺點。當然,他的自制力並沒有弱到看到美女就輕易地被迷得神魂顛倒,但或許是他那轉瞬間就會深愛上一個女人的天性所致吧,判斷力總是會變差。
狄米塔爾感到後頸突然一陣刺痛,便停止手部的動作。
「我的過去根本一點價值也沒有。」
以薩克本來想向國王提出疑問,但一看到父親的臉,他便啞然無言,瞪大了雙眼。
「難道有比調查火災原因更重要的事嗎?既然如此,爲什麼提出要自己調查?」
「什麼……?從那麼久以前就開始了嗎?這是怎麼回事?」
「吶,小狄。」
「世界上沒有那種人,父王。」
「……不過,在這種傳言四起的這個時期,你還偷偷跑到這種地方,未免太粗心了吧。要是被人看見的話,問題就鬧大了。光是翻越魯奧瑪和洛利斯的城牆,就必須重罰。」
城鎮第二高的屋頂上,已經有人先行抵達。
「在調查許多事情。」
「我心情有點低落……想來找你說說話。」
路奇烏斯在狄米塔爾身邊坐下,眺望夜晚的學生街。
「──小狄。」
以薩克等女僕們離開現場後說道:
是披着黑色斗篷,身穿便服的路奇烏斯。他之所以會表現出有些驚訝的神情,是因爲狄米塔爾突然現身的關係吧。
狄米塔爾無法理解爲何路奇烏斯想要舊事重提,挖掘他那不想回憶的過去,因而皺起眉頭。
「別笑話我了……話說,你們所指出的魔法院的問題點,跟這次奧爾薇特等等的事情,根本沒有任何直接的關係吧。」
國王臉色鐵青,從椅子上抬起腰,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夏琦菈。
「王宮最近人人爭相談論的傳言。殿下對擁有過多權力的母親大人感到不悅,聯合巴貝爾猊下,打算一口氣將母親大人拉下臺。」
「……啥?」
柯斯塔庫塔猊下一行人的旅行行程,只有這次沒有明確的規畫。爲了以防發生什麼事故,國王下令不要離開魯奧瑪太遠,因此只是毫無計畫地在魯奧瑪周邊繞圈子。
「……什麼事?」
「我在問你,你已經把在這個大亞默德,代代的大神只官有義務傳達給後世的真正歷史──只有同盟諸國的國王,和我這個首席神巫知道的祕密,告訴殿下了嗎?反正你也不打算再生兒子了吧?既然如此,乾脆趁這個時候順便告訴他如何?」
●
「難道你想說……奧爾薇特跟那件事有關嗎……?」
「這是怎麼回事,父王──」
狄米塔爾將賈基爾卡垂掛在腰間,打開窗戶。
「我想知道你能夠面對自己的過去了嗎?」
「完全就是傳聞,無稽之談。不是嗎?」
「所以啊,我們之所以會想疏遠奧爾薇特,不是因爲她有政治野心之類的理由。」
想暫時以旁觀者的身分享受菜餚的以薩克,聽見夏琦菈說的話,疑惑地歪了歪頭。因爲這次的事情,以薩克和夏琦菈交換了許多情報,但看來他認爲是同志的夏琦菈,還有好幾項重要情報瞞着以薩克。
狄米塔爾撫摸後頸項,嘆了一口沉重的氣息。
到處巡視魯奧瑪周邊的村莊和城鎮之後,選擇洛利斯的市政廳作爲今晚的落腳處,狄米塔爾覺得有點蠢。洛利斯是配合魯奧瑪大學的遷移,在近半世紀左右間興起的學園都市,從魯奧瑪徒步也不過只需花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既然要在這裏特地尋找住宿處,還不如回魯奧瑪在自家休息要好多了。
「那麼你們在幹什麼?」
「我不可能會知道。大概她當時的精神狀態不正常吧。」
「唔──」
狄米塔爾直截了當地提出疑問後,路奇烏斯便輕輕點了點頭。
而那個瓦蕾莉雅正和貝琪娜一起睡在隔壁的客房。雖說是在附近,但幾乎整整一天都耗費在坐馬車移動和在民衆前演說,肯定十分疲累,睡得很沉吧。
狄米塔爾吸進一口沉浸在破曉前短暫寧靜的寒冷夜晚空氣,無聲無息地爬上屋頂。
路奇烏斯凝視着前方,突然開口。
「……我聽到每個月送乳酪到家裏來的農民,興奮地說他在洛利斯附近跟瓦蕾莉雅小姐的馬車擦肩而過。如果在這一帶巡迴,向民衆傳教,夜晚不是回魯奧瑪,就是在洛利斯留宿吧。可是,沒有你們回魯奧瑪的動靜。所以我就用刪去法判斷你們在這裏,偷偷過來了。」
儘管如此,狄米塔爾之所以會在位於如此微妙距離的洛利斯尋找住宿處,是因爲瓦蕾莉雅希望在以往從沒順道經過的城鎮逗留。如果是平常根本沒必要聽從瓦蕾莉雅的任性要求,但這次的工作最需要的,就是瓦蕾莉雅開朗的笑容。所以,狄米塔爾也判斷,如果是爲了維持她的笑容,那麼選擇她喜歡的城鎮留宿也無妨。
「這個嘛……那件事已經全權交給夏沙特卿處理了。當然,我想不管再怎麼調查,都查不出過失失火或是偶然引起火災的證據吧。只是懷疑人爲縱火的可能性極高無比,結果根本無法明確地斷定。」
以薩克已不知不覺放下叉子,緊張兮兮地等候父親開口。
狄米塔爾凝視路奇烏斯的側臉,心想他果然因爲那個傳言而感到難過嗎?就算在家休養,那類難聽的傳聞一口氣就會傳開,不想聽也會傳到自己耳裏。
看見兒子若無其事地回答,國王明顯地皺起眉頭。
若是在這個時間來到洛利斯,就必須想辦法翻越已經關上城門的魯奧瑪城牆。當然,這是違法的行爲。品性端正的路奇烏斯會不惜做出這種事,或許代表他在精神上承受了極大的壓力。
「……父子之間互相猜測彼此的真正意圖也是浪費時間,我就單刀直入地進入正題吧。在前幾天開會之前,我和猊下向父王您坦白我們的想法了吧。」
依然說不出話來的國王,內心的動搖非同小可。就連得知愛妻的暗殺計畫正在祕密進行的時候,他的態度也比現在更加泰然吧。
國王心虛地啞口無言。他端正向前傾的姿勢後,這次換露出苦澀的表情,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蜂蜜酒。
「────」
「──我比你還早認識奧爾薇特,而且也不會像你一樣因爲她是個美女就鬆懈戒心。我希望你能相信我,聽我說話。」
夏琦菈一邊看着國王切開烤鹹派,分裝到各自盤子中的情景,開口說道:
「──我也不是最近纔想到這件事情。況且,我跟猊下也不是因爲想要防止本院長的政治權力繼續擴大,才插手妨礙她。」
夏琦菈用甜美的蜂蜜酒溼潤嘴脣後,拿起湯匙,將使用帝瑪產的海龜做成的湯送進口中。
「……你怎麼會在這裏?」
「夏琦菈──」
「──你還記得多少小時候的事?」
「────」
「好極了。手腳快是你的優點呢。」
「我是指──你家還在時的事情。」
此時,以薩克嗅到了政治的氣息。以王妃的立場不隨便插嘴干涉政治的阿慕德娜不在,就代表國王果然打算在這裏提出政治的話題吧。
路奇烏斯事到如今想再挖掘出來的是,狄米塔爾差點喪命的年幼時期的慘劇──差點被親生母親殺掉的不幸過去吧。不過,關於這件事,狄米塔爾在懂事之後,曾經向奧爾薇特說明過一次。
「好。」
「理由……是什麼?」
「我是聽你們說希望別讓奧爾薇特負責調查火災的原因。但我還是搞不太清楚那個理由。」
「……你也聽說了吧?」
「我的意思是指野心。奧爾薇特對政治並沒有野心。」
「…………」
引以爲鑑長大成人的以薩克,能夠十分肯定地說,他遠比父親冷靜且客觀地一路觀察了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到現在。
「這樣啊。話說回來,虧你知道我們在這裏留宿呢。」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父王你想說什麼……只是,每次牽扯到女性,父王的判斷就會失準。尤其是對自己中意的女性,洞察力就會變得非常差。難道你忘記曾經因此害母后陷入危機嗎?」
國王親手將蜂蜜酒倒進玻璃杯裏,呼喚兩人過來。
「既然如此,爲什麼母親大人會沒有發現?她爲什麼會無法察覺親密的親人,情同姊妹的你的母親的變化?」
「那是──」
比方說,如果是狄米塔爾的話,就能立刻知道路奇烏斯的變化。路奇烏斯現在正爲各種事情苦惱這種小事,只要憑他的表情或行爲就能得知。
那麼,爲什麼奧爾薇特當時沒有察覺到狄米塔爾母親的變化呢──狄米塔爾回答不出路奇烏斯提出的疑問。
「當時你確實還小。但是你沒有發現嗎?你母親的變化。還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變化?」
「你──在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
路奇烏斯吸進一大口夜晚的冰冷空氣,無力地搖了搖頭。
「我不敢相信……從年幼時期的我的眼裏看來,你的母親是一個非常聰明、溫柔、沉穩的女性。如果說小孩子看不出人的本質就算了,但至少我不認爲那個人會異常到想帶深愛的獨生子共赴黃泉自殺。那麼,爲什麼會引起那樣的悲劇──」
「所以說,爲什麼你事到如今還要提起這種話題?」
「……抱歉,我心情太混亂了。」
路奇烏斯站起身子,避開狄米塔爾伸向他肩膀的手。
「──等到你現在的工作告一個段落,回到魯奧瑪之後,來我家露個臉吧。母親大人似乎有重要的話要跟你說。」
「什麼?難不成是關於我母親的事嗎?所以你纔來這裏找我談像剛纔那樣的事嗎,路奇烏斯?」
「我很難向你說明……總之,是很重要的事。關係到我們三人的事。」
「喂!」
「……這件事,麻煩你對瓦蕾莉雅小姐保密。」
路奇烏斯不理會叫住他的狄米塔爾,邁步奔馳。只要狄米塔爾想追,應該能追得上,但結果狄米塔爾還是無法留下瓦蕾莉雅一個人離開這個地方,只能目送路奇烏斯離去。
「────」
狄米塔爾按着後頸,跳到陽臺上,回到自己的房間。
「傳喚她來做什麼!如果殿下所說的是事實,還說什麼傳喚這種寬容的話!應該二話不說捉拿她,讓她到陛下的面前解釋!」
●
「這……確實非常精巧呢。」
夏沙特卿一語不發地點了點頭。
「……遵命。」
加利德卿從椅子上抬起腰,拍打圓桌上的資料,對國王說道:
加利德卿的視線注視的方向,並非以薩克,而是國王。國王與奧爾薇特是二十年來的朋友關係,這件事不只加利德卿,只要是王宮的人大概都知道吧。
「……老實說,我聽了夏琦菈說的話後,現在還是半信半疑,但既然你決定要這麼做,我也不反對。只是,人類並不會照你心裏所想的去行動。」
「是……」
不過,現在的以薩克無法這麼做。從自己該前進的道路被明確指示出來時開始,以薩克就放棄躲在父親的背後敷衍了事。擺弄薔薇之事等度過這個難關之後也能做。
面對從上一代時就開始侍奉國家的長老的問題,國王有些爲難地聳了聳肩。
戴着眼鏡、蓄着白鬍的外務大臣巴爾札利卿,安撫一副氣憤難捺的加利德卿。亞默德最長老地位的巴爾札利卿,是武鬥派的加利德卿少數敬畏的人物之一。
「……況且,只因爲預算的去向不透明,就一一把領導者抓起來的話,遲早會輪到自己頭上。不論是軍務省也好,外務省也罷,也有不能浮上臺面的金錢流向啊。」
巴爾札利卿玩弄着他雪白的鬍子說道:
「嗯。我知道這樣很自私。但是,如果這真的只是我誤會了,到時候我會像個男人一樣道歉。」
「運氣好的話,只失去一位就能了事……但如果我和猊下失敗的話,可能兩位都會失去。」
「您說什麼──」
「是……」
「我實在不認爲她是會中飽私囊的人……」
加利德卿臭着一張臉插嘴說道。於是,卡穆尼亞斯卿擦拭着額頭的汗水,一邊窺視所有人的表情,說道:
卡穆尼亞斯卿將視線從以薩克身上移開,用完全溼透的手帕擦拭汗水。憂慮這一點的,想必不只卡穆尼亞斯卿而已吧。像是巴爾札利卿應該也有考慮到這件事會給亞默德和各國之間的外交關係帶來影響,而卡帕羅斯卿可能早就已經估計出會帶給國內經濟什麼樣的影響。
「……我也不想將自己發覺,進而提拔的人才當作叛國賊來處罰啊。只要他老老實實地聽從命令就好,老老實實地──」
「我在想,他會不會不選擇自己的母親,而是選擇我們之間的友誼或是對國家的忠誠。當然,這是假設他是個什麼都不知情的第三者的情況下。」
「我嗎?這個嘛──」
以薩克環視大臣們,從懷裏拿出一封信。
因爲夏琦菈的信上寫着──即使賭上自己的性命,我也不會後悔支持傑弗倫.以薩克主張的正確性,這一行短文。
「這次的事件我想交給小犬全權負責……這傢伙遲早要治理這個國家,而且由我來處理,可能會參雜私情。」
加利德卿雖然是個難伺候的老頑固,但同樣的,他也十分清楚軍人的責任和義務。加利德卿以像是要踹飛椅子般的氣勢站起身來後,便向以薩克和國王行過一禮,大步走出執務室。
以薩克立刻緊接着說:
「就是因爲兩個在一起才叫雙壁啊。缺少哪一個,都無法稱之爲雙壁……只是顆比較會發光的珠子罷了。」
以薩克拿起放在空位上的帽子,逗弄着裝飾在帽子上的羽毛,怔怔地凝視着開始忙着行動的大臣們。
「我國是法治國家,我能理解諸大臣猶豫的心情。不過,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懷疑。」
「也就是說,不足以構成嫌疑嘍?」
「如果路奇烏斯突然回來的話──是嗎?」
「……陛下。」
國王站在窗邊眺望夜晚的王城區,聽見以薩克的低喃後,向他說出現實的無情。
以薩克一屁股坐下,扔出羽毛筆。
「那麼,微臣可以把殿下說的話,當作是陛下的意思嘍?」
「她用這種伎倆,低調地在全國各地一點一點地支付年金啊。」
「如果見到他,要他立刻來找我。他若是照做倒是沒什麼問題,但要是他想妨礙加利德卿或是你們的工作的話──就不得不問他反叛罪了。」
以薩克制止加利德卿,代替父親掌控局面。
「……反正,你們同不同意都無所謂。」
「沒……沒錯……這件事並沒有什麼問題,足以作爲傳喚的藉口──」
以薩克拿起放在圓桌上的小鈴鐺,搖響它。
「屬下明白了。不過,那個……」
一名身穿藍斗篷的青年聽見鈴聲後,走進執務室。他是「青之右手」的其中一人,雅辛.耶爾.夏沙特。
「這我知道,但是我沒有確切的證據嘛。」
結果,會議中誰都沒有伸手動過葡萄酒,國王拿起酒瓶,直接就着瓶口暢飲。
「有。裏希堤那赫卿在兩小時左右前離開宅邸,直接翻越城牆前往城外。我派人隔一段距離跟蹤他,但從他一身輕裝,連馬都沒有準備來看,似乎不是出遠門。」
「猊下寫的嗎?」
「關於這件事,可以這麼想。」
「我說的話就是國王的旨意──換句話說,我的命令就是敕命。我說要做就要執行。」
這意味着什麼意思,夏沙特卿應該能正確理解吧。雖說年紀較小,但夏沙特卿對路奇烏斯的實力和品性都有很高的評價,對他來說,這道命令可說是十分殘酷吧。
「但是您卻想捉拿她審問嗎?」
「嗯。」
「這我明白。」
「……這樣好嗎?」
「您從剛纔起就沉默不語,您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那麼,微臣再次請教殿下,目前還沒有任何可以證實殿下疑慮的證據嗎……?」
「咦!」
「他離開首都了?大概是去找小狄了吧?哎,那不重要啦。雖然路奇烏斯在擅自翻越城牆離開的時間點,就已經有罪,不過至少在現階段是能夠寬恕他的程度。」
「是。魔法院的職員或是紋章官的身分結束一定期間任期的魔法士,政府會透過魔法院支付他們年金,不過……看樣子在本人死亡後,也持續支付了幾年的年金──」
國王將葡萄酒瓶叩咚一聲放在圓桌上,擦拭嘴角。
「算是……啦。」
看見高級的紙上清楚地寫着夏琦菈.巴貝爾的覺悟,大臣們皺起眉頭,啞然無言了一會兒。
「夏沙特卿。」
「猊下對我坦白這件事後,我們兩人一直調查到現在。並不是年輕小夥子毫無根據的自以爲是。而是這個國家第一知性的巴貝爾猊下的想法。」
「您今天──恕微臣失禮,一反常態特別強硬呢,殿下。」
以薩克發出參雜着嘆息的笑聲,站起身來後,凝視加利德卿。
「──這是巴貝爾猊下寫的信,你們讀讀看。」
財務大臣卡帕羅斯卿瀏覽完從以薩克手中收下的一疊資料後,嘆了一口沉重的氣息。
若是以往的以薩克,確實不會對消極的父親置之不理,說出要由自己負責吧。通常會從旁觀者的角度注視着大人們一來一往的對話,大致上全部交給父親判斷。
「是。」
「你知道動了什麼手腳嗎,卡帕羅斯卿?」
「……也就是說,路奇烏斯現在不在裏希堤那赫家的宅邸。請加利德卿你立刻組織一支軍隊,包圍裏希堤那赫卿家,捉拿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
「這……這麼做的話,會變成完全把她當成罪人來看待。既然沒有判斷她罪行的證據,這麼做實在不妥當……」
加利德卿感到有些意外地說道。
國王晃動着椅子發出吱嘎聲,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仰望着天花板。讓四元老議論東議論西的,自己卻全把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在以薩克的眼裏看來是如此。
「再說了,這根本不是我的想法,而是巴貝爾猊下的想法。」
「可是,對方好歹是國家棟梁之一……不能只憑不充分的證據就捉拿她……要是萬一……那個……」
「所以啊……理應對財富不執着,而且出生在歷史悠久的古老世家的人,如果暗中得到這麼一大筆錢,她的目的會是什麼──」
「那麼龐大的資金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
「用這種方法,就算是事蹟敗露,也能以單純的程序失誤來狡辯到底。而且,因爲領受者本人已經死亡,事到如今也無從查起實際上是誰領取了年金。」
「──您傳喚屬下嗎,殿下?」
「殿……殿下!這個問題可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喔!」
以薩克目送夏沙特卿前往執行任務而離開的背影后,低喃道:
「如果是我弄錯的話,我會親自登門拜訪,雙手觸地跪下道歉。可是,如果我沒有弄錯,這個國家將會衰敗。既然如此,我認爲根本沒有必要猶豫。」
不過,就算撇開外交和經濟的各種問題不談,這是最優先必須處理的問題。
「事情不會全都盡如人意。」
離天亮還有一些時間,但狄米塔爾已經沒有心情再回去睡覺。
「無論如何──」
「是我誤會的話?」
「……亞默德對世界引以爲傲的『雙壁』,只到今晚爲止了吧。」
「沒錯。你稍微鎮定一點,加利德卿。」
「加利德卿,這是敕命。」
「這我不可否認……但是,我們那些的流向,是陛下也知情的啊!」
「你能去確認加利德卿的工作到最後,在本院長被帶走後,確保裏希堤那赫家維持現狀嗎?我想加利德卿率領的士兵應該不會做出掠奪這種事情,但因爲需要搜索住宅,如果你能幫忙監視士兵儘量不要破壞物品的話,就幫了我一個大忙。」
「……至少,在發現的資料上,近五年來就有二十萬第納爾以上的金錢流向不明,這是事實。如果這是她就任以來,有意圖地不斷動手腳,那麼單純計算的結果,就有將近一百萬第納爾的金錢流向不明。」
「啊~~你有派人監視他嗎?」
「關於這件事,陛下也不是全然不知吧!」
跟前幾天黎明時分召集幾十人開的臨時御前會議相比,今晚的會議規模小上許多,而且保密。聚集在國王執務室的,有傑弗倫十一世與未來的傑弗倫十二世以及四元老,總共六名──如字面上所示,是聚集了亞默德政府巨頭的祕密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