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和她之間的祕密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6萬 字

久違地能夠在自家悠哉休養生息的路奇烏斯.裏希堤那赫,隔天在皇太子傑弗倫.以薩克的召見下現身在他的溫室。
「──您叫我嗎,殿下?」
「是啊。」
皇太子一如往常地照顧薔薇,根本不回頭看路奇烏斯一眼便突然說道:
「昨天大家睡得好不好?」
「很好。」
昨天以薩克命令要在家中休養的,不只是針對封印騎士團副團長的路奇烏斯。而是對騎士團的所有成員下達了同樣的指示。
所謂要人在家休養,是對貴族子弟經常使用的說辭,意思是要他們不能在晚上跑去鬧區或參加哪個人家的派對等享受夜生活,而是安分地待在家裏。雖也會用在命令對方稍微自重的場合上,但無論如何,無視皇太子的命令而沉溺在夜生活裏的團員,肯定會惹得皇太子不高興吧。
「若都有好好休息的話我是很高興。那麼,好久沒出遠門了,來出發吧。」
「遠征……您的意思是這樣嗎?」
「纔不那麼嚴重的那種事啦。我又不是要去發動戰爭……總之,是想去獵個狐狸之類的。」
「去哪裏好呢?葛盧姆的森林一帶嗎?」
「不要跟我裝傻了,路奇烏斯。」
將花剪和脫下的手套丟給隨從後,皇太子轉身面對路奇烏斯。
「──看這幾天下來的事情演變,爲什麼我們要去葛盧姆那種地方呢?」
「我以爲殿下要藉着獵狐狸之名,親自去迎接王妃。在社會情勢不穩定的此刻,當王妃返國時或許有增加護衛的必要──」
「那樣說雖然也有道理,但是在父皇從情婦那裏回來之前,不讓母后繼續靜養我可就傷腦筋了。」
「那麼請問要去哪裏呢?」
「我想萊曼那附近應該不錯。」
「可是那邊應該無法獵到狐狸。」
「而且離比拉諾瓦的國境很近呢。」
路奇烏斯再度露出苦笑,安撫操勞心思的大臣。
「呃?那樣子是那種的……嗎?」
「既然認爲我是無可挑剔、具有教養的才女,爲什麼那傢伙還要擺出那種傲慢的態度啊?不會很奇怪嗎?明明會笑嘻嘻的面對其他女性──」
「是在說裏希堤那赫卿?」
「──不會有事的,卡穆尼亞斯卿。雖然殿下的想法確實令人難以捉摸,但他並不是會拿突發奇想或惡作劇做出有損國家利益之行爲的人。關於這一點,從先前順利平息叛亂的手腕就能曉得了吧?」
注意到卡琳和佩託菈,還有但丁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的瓦蕾莉雅重新坐好。
「──好了,總之能不能立刻派快馬去萊曼確保住宿地點呢?我們的出發就預定在中午過後……這事能辦好吧?」
「我……我又不是在說他──不過,那男的確實講話很難聽啦……」
「──咦?」
「是那樣的嗎?」
「──不過,說不定事實上是很簡單的理由呢。」
「那倒也是。」
「不,絕沒有那回事。」
「沒有啦,這是──」
「我其實也是這麼認爲。」
「先假設這裏有一名美少女喔!是個才色兼具,無可挑剔的女生。」
瓦蕾莉雅下意識地隔着馬車窗戶眺望外頭,喃喃碎念道:
從皇太子那兒告辭的路奇烏斯被站在樹木後方的內務大臣招手叫去。
「……居然說從我身上拿掉神巫的頭銜和魔法的才能以後,就只剩下父親的財產和年輕美貌──」
「如果對方是年輕又有才能的美少女,普通的男性不會更溫柔對待嗎?雖然那傢伙的確不普通,但就算那樣──」
看到瓦蕾莉雅慌亂的模樣,但丁和佩託菈從旁插話進來。
「……什麼事?」
「……爲什麼你要這麼堅持?」
「請問我們的款待有什麼不周到之處嗎?」
「除非那個男的有非常嚴重的被害妄想症,不然的確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呢~」
瓦蕾莉雅透過鏡子看着似乎在和老闆談事情的但丁,忽然間想起昨晚的事情。
「是嗎?」
「……你啊,從剛纔開始就在唸些什麼啊?沒事吧?」
國王偷偷跑去情婦領地正在旅行,而王妃則爲了養病正待在孃家的如此狀況下,就連皇太子都要離開這座首都究竟是好事壞事──大臣們恐怕不會露出好臉色吧,但這名皇太子一旦說出口的話就不會變動。他乍看之下很柔弱,但是排除阻礙實踐自己想法的能力則的確很像他父親。這次的「狩獵」也是,想必他已經先跟大臣們說過了吧。
◆
「欸,瓦蕾莉雅?」
路奇烏斯一邊苦笑一邊小聲念道。
「我~說~啊!那是藉口吧?而且啊,他說要去哪裏狩獵?」
「不、不,基本上比拉諾瓦是追隨亞默德的流行,所以不曉得有沒有哪間店能夠讓瓦蕾莉雅小姐滿意──」
給人悠哉感覺的佩託菈用有些拉長尾音的口吻加了一句:
「還真是教人驚訝的偶然。」
「……是指那男人的用意?」
「……所以你要說什麼?」
「簡單?」
「請問有什麼事,卡穆尼亞斯卿?」
在魯奧瑪的瓦蕾莉雅──其實卡琳也是一樣──大家都認得她們的長相。要是隨意在城鎮拋頭露臉,就會立刻受到人羣包圍吧。然而在這比拉諾瓦里,瓦蕾莉雅等人並非那般的知名。至少應該幾乎沒有人在看到瓦蕾莉雅她們後,會知道就是鄰國的神巫。
「看吧!萊曼!那種地方不是根本獵不到狐狸嘛!」
「我會盡微薄之力……」
卡琳將眼睛眯成一條線,緊緊注視着瓦蕾莉雅。
「──話……話說回來,卡琳。」
「對。」
卡琳頭戴裝飾着色彩豔麗的南國鳥羽的帽子,和瓦蕾莉雅並肩照鏡子。
「要去萊曼……」
「啊!不……不是啦!我不是指──」
「──我想要問一件事。」
「……沒什麼,就只是聊天。」
「殿下找你商量的事,應該就是出遊比拉諾瓦的事情吧……?」
「出遊?不,他說是藉騎士團演習去獵狐狸。」
「雖然想進入封印騎士團的人不計其數,但那是因爲他們只把封印騎士團當成一個結識朋友的社交場所罷了。以前確實是這樣沒錯,不過這點一定得要有所改變纔行。」
「真是……裝傻的究竟是哪邊呢。」
瓦蕾莉雅頻頻搖頭,而爲了在這裏結束這個話題連忙用手指向窗外。
雖說人口是比不上魯奧瑪,但布魯安街上的熱鬧程度可也不容小覷。
「然後?」
「……那種是指什麼意思?」
路奇烏斯忍住差點大笑出來的衝動,微微點頭。
「呃?」
「當然了。在接到於自家休養的消息後,封印騎士團的成員不可能不有所準備。」
「昨晚的派對上,你跟他兩個人跑出去逛庭園對吧?你們到底做了些什麼?」
「以常識來思考,明明沒做過什麼卻被人那樣對待首先就是不可能的。一定發生過什麼事。」
「……不過,布魯安的棉織品的品質很好呢。」
瓦蕾莉雅的手肘被人抓住搖晃,她這才終於回過神來。
「面對這樣的美少女,有個男人明明沒什麼深仇大恨,態度卻很不客氣、把人當笨蛋,有時甚至會有輕微的暴力舉動,總之就是盡做出令人討厭的舉動,你覺得那個人在想些什麼?」
這名錶面平靜的美少女,令人難以從她的表情讀出內心的想法。由於瓦蕾莉雅也無從得知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已被她看穿,因此總覺得不太舒服。其實瓦蕾莉雅莫名在意狄米塔爾──瓦蕾莉雅當然不想因爲什麼差錯而招來那樣誇張的誤會,但要因此開口否定,反而有可能製造出承認那件事的微妙空氣,而且也有可能被佩託菈和但丁聽到,因此瓦蕾莉雅什麼也沒說。
「姑且不論父親大人的財產,意思就是他認同我是有才能的美少女囉?應該說他不可能不承認吧?」
「就是啊,小孩子的話不是很多這種的嘛?就是太在意自己喜歡的對象然後就不禁想要欺負對方~」
「……這下子正好,應該來聽聽男士的意見。」
眯起眼睛望着正午前陽光的皇太子,將雙手扠在腰上。
「路奇烏斯大人!到了這地步即使我們進言,想來那位殿下也不會改變心意。這樣的話,接下來就只能拜託路奇烏斯大人了!請您在殿下身邊好好看住,不要讓殿下亂來啊。萬事拜託、拜託了……!」
瓦蕾莉雅還來不及阻止,卡琳就把從朋友那裏聽來的話直接轉述給但丁。但丁將手放在下巴認真思考說道:
「啊,這城市的服裝訂製店是什麼樣的感覺?我有點想看看呢!」
「……路奇烏斯大人、路奇烏斯大人!」
萊曼是位於比拉諾瓦國境附近的驛宿。四周是有着大片牧草地和葡萄園、坡度和緩的丘陵地帶,並非狐狸多到能讓人狩獵的地區。顯然皇太子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什麼獵狐狸。
卡琳將自己頭上的帽子拿給佩託菈戴,用毫無起伏的聲音回答。
「……這和是男是女沒有關係,一般來說應該不會沒有任何仇恨就做出那種態度吧?」
「……不好意思,你說的那名美少女,真的沒有對那男的做過什麼事?」
「咦?」
「……剛纔你所說的,並不是假設的事情對吧?」
一行人前往但丁母親生前經常光顧的帽子訂製店,在試戴許多頂帽子後,卡琳裝作若無其事地靠近瓦蕾莉雅並悄悄說道:
瓦蕾莉雅做出親切的笑容消除但丁的擔憂,接着拿起扇子遮住嘴巴小聲地對卡琳說道:
「如果只是聊天的話,根本沒有偷偷溜出大廳的必要嘛……你們到底聊了些什麼啊?」
「……瓦蕾莉雅?」
「兩位究竟在說什麼呢?」
「遵命。」
「不管哪裏都好,畢竟在自己的城市裏根本無法放鬆心情逛街。」
「……不過就是被他求婚罷了。」
這名大臣的大拇指的指甲每次看到都是破破爛爛,不甚平整。大概是他有一遇到令人擔心的事情時,就會立刻咬指甲的習慣吧。
「我話說在前頭,這只是假設喔!」
「聽人說話啊,瓦蕾莉雅?」
「在這種密室裏只有你們兩個在說悄悄話,感覺不太好喔~」
「沒有沒有!絕對什麼都沒發生過!明明沒有卻被那樣對待啦!」
皇太子放下捲起的襯衫袖口,走出溫室。
「什麼?啊,嗯,我沒事、沒事。」
「…………」
「──那些貴族少爺們不定期上緊發條很快就會變得鬆散呢。如果有人無法在出發之前來集合,就立刻做除名處分。」
然而,即使看着這座充滿朝氣的城市,瓦蕾莉雅的內心仍莫名消沉。從昨晚便一直有這股感覺。
「咦咦!」
「……你聲音很大耶。」
卡琳糾正驚叫的瓦蕾莉雅並偷瞄了但丁一眼。

這在做貴族生意的這類店裏很稀鬆平常,只見寬敞店內一角面對陽光充足的中庭,但丁和老闆則坐在備好在那裏的桌子前喝紅茶。回過神來才發現在店裏挑選商品的只有瓦蕾莉雅等人,恐怕是但丁替她們包下整間店的吧。
卡琳用但丁聽不到的音量,以平時的語調繼續說道:
「……這也不是什麼好訝異的事情。」
「是……是嗎……?」
「因爲但丁從小時候就喜歡卡琳了嘛~」
佩託菈一邊調整帽子的角度,事不關己似地念道:
「不過原本以爲那只是小孩子常會開的玩笑就是了啦~」
「……他好像是認真的呢。」
「我的話則從以前起就沒被放在眼裏呢~每次受歡迎的都是卡琳,真讓人嫉妒呢~」
「……但丁的話我可以讓給你。」
「那種說話方式讓人很生氣耶~」
佩託菈用力地將帽子戴回卡琳頭上,從兩人身旁走開。瓦蕾莉雅來回看着她那高挑的背影和卡琳面無表情的臉。
「……該不會,佩託菈其實喜歡但丁……嗎?」
「……我想不是那樣。就像她本人所說的,只是對我的講話方式不高興而已。大概吧。」
卡琳將有些變形的帽子調整爲原來的面貌,整理起頭髮的凌亂之處。
「……我記得,你以前曾經說過我和佩託菈從以前就是感情好的堂姊妹,很羨慕能由那樣的對象擔任自己的紋章官對吧?」
「唔……嗯……」
「這句話我已經聽過了啦!可是,這不是會不會死的問題,而是喫不喫的問題啊!」
狄米塔爾靜靜地嘆氣,再度邁開步伐。
「──你在做什麼啊,狄米塔爾先生?」
一國次席宰相這位子,究竟有多偉大或多忙碌,諸多世事都不甚瞭解的瓦蕾莉雅根本不曉得,但一直陪瓦蕾莉雅等人到傍晚,在整個布魯安四處閒逛的但丁,在晚餐之前爲了政務而前往王宮。
「你們纔是真的沒問題吧?我可不希望因爲你們處不好,害得連我們都受到無妄之災。」
也因爲這個緣故,這一天的晚餐一直都沒有主人,和昨天的派對相比是安靜許多,過程很平淡。不如說,對瓦蕾莉雅而言是過於寧靜,寧靜到甚至讓人覺得不舒服。
「……我和佩託菈其實感情並沒有那麼好,當然,也不是說我們感情不好。」
靈活地用刀子切開蘋果,接着唰地一瞬間打開頭盔將蘋果丟進去,從沒露出臉龐不停咀嚼食物的貝琪娜,她的口中不經意說出了會影響到這次任務的最根本的事。
貝琪娜稍微想了一下後回答:
狄米塔爾稍微皺起眉頭,在自己的右手上拉出魔紋。
然而,就在雙方之間的空氣要開始沸騰、發熱之前,薩羅門先輕輕點頭示意轉身離去。
◆
「……那個絕對是曾經殺過人的表情哪。」
「你是爲了什麼特地跑來這裏?你現在的立場是什麼?」
「我有很多事要忙。」
狄米塔爾在度透露出些許的不耐煩,放下捲起的袖子並嘆了一口氣。
是昨天抵達這裏時,但丁所介紹的男人。薩羅門.普約爾,說是負責宅邸的警備,但應該就是瓦利恩堤家的私兵吧。如果是連着好幾代都有輩出一國重臣的名門,沒有僱用這種人反倒會顯得不自然。
「──那麼,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因爲我肚子實在太餓了,所以心想狄米塔爾先生會不會早點來呢,就好幾次好幾次到走廊上確認啦!昨晚也是,只有我一個人沒被叫去喫飯──」
「那是沒問題,可是,那段時間內狄米塔爾先生在做什麼啊?」
比起那種事──卡琳小聲地接着說道:
「……我在調整魔紋。」
「哦……所謂的紋章官,也要做這種事呢。」
「是那樣子的嘛。」
如果貝琪娜也在這裏,雖然會讓人覺得煩,但應該能帶起聊天的氣氛,然而站在隨從立場的她無法出席這個場合。這麼一來,剩下的就只有比卡琳更冷淡還有一副毒舌的狄米塔爾了。
「──這麼說來,狄米塔爾先生,這種地方的派對是什麼樣子啊?」
狄米塔爾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在宅邸的女僕們面前責備瓦蕾莉雅,但即使如此,這名少年也不可能突然以友善的態度與瓦蕾莉雅聊天。況且,由瓦蕾莉雅主動找狄米塔爾說話簡直就像表達自己的窘境,教人莫名不服氣。
「人類一餐沒喫又不會死。」
「她原本就是笑嘻嘻的臉。她可是個會一邊微笑一邊擰人家手臂的人。」
「…………」
「是……是嗎?」
狄米塔爾本爲了掌握城鎮的地理環境也想跟去,但是想到有個佩戴着一把巨劍又冷漠的人跟着,反而會引人注目,因此決定留在宅邸裏。一方面也是因爲不放心留下貝琪娜單獨一人。
「……佩託菈她原本也和我一樣,爲了讓魯德貝克家重新繁榮起來,所以想要當上神巫。比起我和你的關係,可是會顯露出更多競爭心理喔。更何況佩託菈輸掉那場競爭,變成我的紋章官。不可能不感到不甘心和嫉妒。」
「那個人,真的在這國家裏嗎?」
「不過,傷口不是能用魔法治療嗎?」
「爲什麼門沒有上鎖?太不小心了吧。」
午後的宅邸門可羅雀,昨晚的喧鬧就像是一場夢。這種地方的傭人不會因爲主人不在就吵鬧,或是擅自去睡午覺。他們只是安靜並一派平常地做自己的工作吧。
「基本上就跟你想像的一樣。」
在一些人眼中,說不定會覺得這兩人像是即將要打起來。畢竟雙方都在腰上掛着劍,因此會讓人看來就像在窺伺對方起手的劍士。
「什麼?」
「說不定,她根本就不在這國家裏面──」
「不說這些了,你先趁現在去睡覺。」
「嗯~……」
「──喂。」
那名大漢一直緊盯着要回到別屋的狄米塔爾。
「是那樣的嗎?」
「跟我想像的一樣?真的嗎?」
「根本就沒有那種地方啊。」
不過,若是這樣,那麼佇立於長廊一端的那個高壯男人,他的工作究竟是什麼?
「…………」
「那也要她人是清醒的……你的工作,就是那傢伙悠哉睡大頭覺的時候維持清醒保護她。所以趁現在去睡覺,做晚上的準備。」
「可是,看她總是笑嘻嘻的樣子……」
「……說那傢伙從這國家寄信過來的,不是別人就是你叔叔喔!她肯定曾待過這國家。」
「……你是沒有聽懂我說的話嗎?」
「那樣的話,要是那裏有可疑人物,當然馬上就會發現了吧──那麼,那個說是叔叔大人認識的人有在嗎?」
「如果有會損及魔紋程度的嚴重傷口留在皮膚上,就要避開傷口延續線條,就算效率會變得有點差,也要儘可能調整到能讓人繼續使用相同的魔法……這就是像我這些專屬紋章官的工作。」
開門的同時,一套粉紅色的鎧甲帶着匡啷匡啷的煩人噪音衝了過來。
因此狄米塔爾沒有進一步繼續聊那個話題。
「……我也好,佩託菈也好,都是以重振魯德貝克家爲目的,所以彼此不會做出扯後腿的事情。畢竟我們是堂姊妹,也是青梅竹馬。」
「我想想……該算瓦蕾莉雅大人的侍女還是隨從呢──」
「……的確,是有可能她已經不在這國家了──不過,如果是這沒什麼魔法士的比拉諾瓦,魔法工學的研究者應該會被當成超越魔法士的寶物吧。對擁有那種技術的人而言應該是居住的好地方纔對。」
想要專心做工作時被問東問西的會令人心煩,於是狄米塔爾直接地結束話題。
「並不是所有的魔法士都會使用治癒魔法,那種魔法其實意外地難度很高。而且,拿來使用治癒魔法的魔紋本身也有可能受損。」
「是說派對上嗎?如果要說可疑,我家猊下是最鬼鬼祟祟、行跡可疑的,不過看來那個女人不在場。」
「我是搞不懂你在說些什麼,不過看來你的確是餓了。」
「這……這是因爲啊……」
在瑟利巴的戰鬥中賈基爾卡被消除的魔紋已由狄米塔爾自己畫出底圖,之後靠奇奎修復得差不多,但還沒有完全修好。爲了彌補不完全的部分,因此在狄米塔爾的右手上追加了魔紋。
試想一下,這名少女爲什麼不是和父母一同生活,而是和叔叔一起呢?也許是因爲雙親去世,或者是被拋棄了吧。
狄米塔爾在房間裏練習揮劍一段時間後便走到廚房,請人準備夾着培根和起士的潛艇堡。說是自家制的培根鹽分拿捏恰到好處,使用瞭如此培根的潛艇堡肯定會很美味。
「狄比達~爾先生!」
然而,狄米塔爾不去過問這些事情。因爲若是說出口,狄米塔爾其實也是類似處境的人。你父母怎麼了?爲什麼沒有住在一起?──對狄米塔爾而言,被人追問這方面的事,心情不會好到哪裏去。
「……啊啊,這麼說來也是呢。」
狄米塔爾將剛做好的潛艇堡和蘋果,以及用瓶子裝起的葡萄酒扔進籃子裏,調頭返回別屋。
「雖然這可能是我多管閒事……可是,你們兩個,真的沒問題嗎?」
「頂多是喫個一兩口。會在那種場合猛喫的人啊,打一開始就不會被招待去那種派對……你想看看,富裕的貴族不可能那樣猛喫吧?」
狄米塔爾捲起右邊的袖子,以左手的食指從右手手背朝手肘輕輕擦過。只見狄米塔爾的額頭和左手上,竄出微弱的磷光線條。
「可是~那也不代表她現在還在吧~」
「就算那麼說~可是我覺得瓦蕾莉雅大人根本不需要護衛耶。」
「沒錯。而且有需要的時候,你也必須負責我家猊下的護衛。」
瓦蕾莉雅一面切開烤鴨肉一面看向狄米塔爾。
「是啊。讓人肩膀僵硬,不是什麼好事情。你剛纔埋怨說沒叫你去喫飯,不過就連我也沒喫到什麼。就算有擺料理,也沒閒工夫去喫。」
以禮貌來說,一般這類餐會上,做不至於低俗程度的交談纔是正確的。雖然正確,但沒有人要說話。本應適當帶起話題、讓氣氛緩和的但丁不在,加上卡琳本來就不多話還很冷漠。佩託菈是有人找她說話,她就會給予回應,但她一副莫名漫不經心的模樣,然而手上的餐刀卻沒停過。藉由這次旅行才頭一次知道,佩託菈體型纖瘦,卻能夠喫下多到令人難以置信的食物。
站起身的貝琪娜一面看狄米塔爾手上籃子內的東西一面解釋道:
「……我開始和叔叔大人一起住時,那個工房就只有叔叔大人在了,所以沒有看過那樣的人。」
瓦蕾莉雅等人現在正和直到傍晚都放下政務的但丁,一起參觀布魯安的街道。
「什麼?」
「嗚咕──」
回到別屋的狄米塔爾敲了敲貝琪娜的房門,還沒等人應門就先轉動門把。
狄米塔爾將賈基爾卡從劍鞘拔出一半,確認劍身。
狄米塔爾將房門上鎖,把籃子放到桌子上。
◆
那語氣表現出的她和平時不同,有着落寞的感覺。
「就是那樣……話說回來,你真的連一次都沒看過那個女的嗎?我聽說她以前在那個工房和技師長一起研究喔!」
「這個就──」
貝琪娜回答道,只見她迅速大口咬下從籃子裏拿出的潛艇堡。
「很多事啦。」
我們也很清楚自己的立場所以不用擔心!──雖然想這麼反駁,但先不論狄米塔爾,瓦蕾莉雅沒什麼自信是否能夠和狄米塔爾好好共事。
狄米塔爾輕巧地閃向一旁,並且朝貝琪娜的後腦勺輕輕揍了一下後,用冰冷的眼神看了因爲失去平衡而向前撲倒的少女一眼。
當連說話說到累的瓦蕾莉雅將叉子送往嘴邊時,沉默便突然降臨。原本就只有她一個人在講話,因此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仔細想想,爲什麼明明不是招待方的瓦蕾莉雅,必須要顧慮這麼多事情呢?想要遵守禮儀的只有她自己,其他人不就只是無禮之徒嗎──
在鼓動臉頰咀嚼時,那種憤怒逐漸累積。瓦蕾莉雅一面拼命壓抑想突然丟出叉子的心情,眼珠子轉向一邊狠狠瞪向狄米塔爾。
「──柯斯塔庫塔猊下。」
「什……什麼事!」
由於狄米塔爾在瓦蕾莉雅心想着「你也說些什麼啦!」的時候開口,因此瓦蕾莉雅有些慌了手腳。
俐落並沉默地喫着烤牛肉佐芥末的狄米塔爾沒有看瓦蕾莉雅便說道:
「您似乎在布魯安的城市中玩得很盡興,真是太好了。」
「呃……?啊,嗯,是啊。」
「想必您應該增加了不少見聞吧?」
「見聞?啊啊……嗯……其實也沒有耶。因爲結果都只有在買東西。」
想起來布魯安的目的是爲了任務的瓦蕾莉雅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仍老實地回答。
狄米塔爾聽完後,露出的表情不是把人當成笨蛋或是生氣,而是一種莫名理解情況的表情,只見他點點頭,輕輕鬆鬆地一口氣喝光酒杯中的葡萄酒並說道: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他只是做出瞭如此可以任意解釋的回應,之後又陷入沉默。
結果晚餐就這麼結束了。
「──那算什麼嘛!」
回到自己房間的瓦蕾莉雅拒絕了女僕們要幫忙更衣,接着粗魯地脫下心愛的洋裝並咒罵着。
雖然每每都會對狄米塔爾的舉動生氣,但是完全不加入話題的卡琳和佩託菈也教她火大。
不,退讓個一百步不計較佩託菈好了。佩託菈就是那個德行,是個魂不知飛到哪兒去的少女,而且原本就和瓦蕾莉雅沒什麼交集,過去也沒留下什麼會特別令人不高興的回憶。
「好低……噗啊!」
沉着冷靜又常常言行舉止不客氣的卡琳,以前彼此是競爭對手,且不時對瓦蕾莉雅──用「不好意思」搶先道歉之後──說出有些討人厭的話。舉例來說,像是「你的確是天才,不過是靠本能的天才呢」或是「因爲全心投入在魔法的修行裏面,所以不太有學習常識的閒工夫呢」等等。
「畢竟我活在現實裏。」
「……?」
「倒也不是。事實上,這世界上也有好到誇張的人在……不過,要是把那種沒半點保證的事情當作前提,我想亞默德現在會遭遇和比拉諾瓦同樣的事情吧。」
「如果純粹論這城市的話,要最優先調查的就是軍方的設施吧。首先是武器庫,接着就是工房了。那裏如果可以找到什麼實際的東西,那麼涅蕾妲有協助這國家軍方的可能性就會變得相當高……當然,若是不抓到她本人,就無法證實比拉諾瓦有參與之前的叛亂。」
正要回房間的瓦蕾莉雅被從對面房間門裏探出頭來的粉紅色鎧甲嚇到,亂了手腳地發出慘叫。
從廚櫃中拿出白蘭地的酒瓶,一口氣喝下約酒杯一半分量以暖和身子的瓦蕾莉雅,發覺庭園那邊傳來某些聲響,於是躡手躡腳地靠近窗邊。
狄米塔爾壓低聲音往下看卡琳。
「…………」
「雖然覺得不是那樣,可是……該不會那個男人,是因爲被排擠了所以懷恨在心──啊啊,不可能的吧。」
「我知道你醒着啦!」
但是,卡琳就不同了。
雖然敲了好幾下,但沒有回應。即使剛纔的聲音是瓦蕾莉雅聽錯了,但狄米塔爾不可能被人這樣敲門還沒發現。這麼說來,就是他明知道是瓦蕾莉雅在敲門,卻還故意無視吧。
狄米塔爾一邊回答提問,一邊將腦袋裏的地圖攤開。照這樣再稍微往北走一些,就會來到每天早上市集所在、城中最大的廣場。從那裏往北走經過三條路之後向東走一段,應該就會遇到比拉諾瓦軍的士兵訓練所和武器庫集中的區域。
瓦蕾莉雅仰望有着誇張裝飾的天花板,回想剛纔狄米塔爾說的那句話。
「────」
「!」
同樣回到自己房間的瓦蕾莉雅忍住一個大大的呵欠,再度躺回牀上。在青色的昏暗之中,她注視着天花板靜靜地思考。
「那件事我倒覺得是裏希堤那赫卿你說的不好呢。既然知道瓦蕾莉雅觀察力很遲鈍,不就應該更明白一點問她嗎?」
身上披着黑色斗篷的卡琳口中低聲說道,同時從空中飄了下來。斗篷下,她穿着心窩到肚臍整個露出的神巫服裝。伸出在短褲外頭的纖細右大腿上還殘留着青白色魔紋的光芒。
「……受不了。」
「我知道。」
「呀啊!」
「也沒什麼好調查的,畢竟我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城市。」
「……沒關係嗎?」
「要說沒辦法起勁還真是頗沒幹勁的……」
爲什麼自己得去思考狄米塔爾的那些舉動啊?那就等同於思考自己爲什麼必須努力炒熱氣氛,對瓦蕾莉雅而言是沒有意義的事。
然而,正當狄米塔爾要從風車塔上跳下而彎曲雙腿時,他的左手握緊了賈基爾卡的劍柄,反手抽出了部分劍身。
「那倒也是。」
回過頭看去的狄米塔爾視線另一頭,有個纏繞着不符時節的強風,在半空中飛舞的矮小身影。
「我並不是專程追着你來的,不過,我們想做的事情應該是一樣的吧。」
「請問您怎麼了?怎麼這個時間……?」
瓦蕾莉雅穿着內衣一口氣跳上牀,朝軟綿綿的枕頭雙手齊下連續猛揍。
當瓦蕾莉雅感覺到冷而再度睜開眼睛時,宅邸已經被寂靜包圍。一直沒吹熄的燭臺早已只剩燈心沒有火。看來時間已是半夜了。
現在是已經瞭解卡琳是一名什麼個性的少女,因此能夠以「對啦對啦」聽過就算,但在以前,她的每句話可都會令他人的血壓升高。
狄米塔爾稍微聳了聳肩,毫無掩飾地說道:
然而,彷佛在嘲笑狄米塔爾的擔憂似地,宅邸的警備超乎預料的鬆散。相對於寬廣的佔地,人手很顯然不夠。不必藉助魔法,就能不被任何人發現輕鬆越過高牆的狄米塔爾回頭看了一眼宅邸,接着拔出賈基爾卡。
狄米塔爾晃了一下劍尖,刻在劍身上的魔紋便釋放出磷光。發動「倍力」魔法,將狄米塔爾的體能大幅提升。將劍收回劍鞘的狄米塔爾以有如騎馬般的速度在黑暗中奔跑。
過了午夜,狄米塔爾靜靜地離開牀鋪。他其實已經醒了很久,只是在等待開始行動的時機,因此動作毫無猶豫。他在躺上牀之前就已經換成全身漆黑的打扮。
在稀疏的星光下,灰泥牆壁排列下的街道浮現出模糊的白色身影,不發出腳步聲行走的兩個淡薄影子被畫在牆壁上面。
瓦蕾莉雅思考着那些事情,此時突然覺得自己很蠢。
說起來,要從哪裏開始以及如何調查,瓦蕾莉雅根本沒個底。畢竟光是布魯安的街上就住了相當多的人。即使涅蕾妲.卡治亞高斯真的潛伏在那之中,要把她找出來將會是相當困難的作業吧。
瓦蕾莉雅微微顫抖,穿着內衣直接套上長袍並走下牀。
如果剛纔的聲響不是瓦蕾莉雅的錯覺,那麼若是狄米塔爾的話,就算他正在熟睡中也會注意到吧。雖然要認同那男人教人非常不快,但他對觀察環境真的相當敏銳。
「我是基於不同的用意那麼說的。」
貝琪娜如此回答時的聲音顯得相當想睡。
一轉眼便來到布魯安市區的狄米塔爾貼在建於郊外的風車屋頂上,呼~地鬆了一口氣。
「……那小姑娘用魔法的技術不錯,但就是不知世事,觀察力又遲鈍。剛纔我也特地丟給她話題,但她卻回給我一個完全不同方向的回答。」
「唔……是誰用了讓時間加快的魔法嗎……?」
瓦蕾莉雅將保暖的毛毯拉到下巴,輕輕地閉上眼睛。
總之,明天必須先從這部分和大家一起討論。
朝着自己的頭盔狠狠敲下去的貝琪娜──她大概原本是想揉眼睛吧──只見她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躲回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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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蕾莉雅把枕頭丟出去後閉上眼睛。爲了維持氣氛而說了好幾遍「真好喝、真好喝」並喝下數杯葡萄酒,此時總覺酒精發揮了效果。
瓦蕾莉雅在輕微的酒醉狀態下,想着小睡一下而閉起眼睛。
出門前但丁去邀請狄米塔爾時,狄米塔爾非常有禮貌的拒絕,而且還低頭說請多關照猊下。狄米塔爾留在宅邸是他本人的意願,因此不可能懷恨在心。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看招看招!喝啊!」
直到枕心變得很硬爲止,一直埋首於勾拳練習的瓦蕾莉雅將殘留的些許怒氣隨着深呼吸吐出,接着打平躺下。
瓦蕾莉雅敲了敲狄米塔爾的房門,小聲地喊道:
將賈基爾卡掛在腰上,從窗戶來到庭園。狄米塔爾在趁着夜色做隱密行動時,最爲擔心的其實是在這宅邸的出入。畢竟這地方安排有着那表情嚴肅的薩羅門,以及好幾名的警衛。要是被那些人發現,說不定會發展成很麻煩的局面。
「看來你是想說你和我家猊下不同,有先好好調查街道是吧?」
「……欸。」
狄米塔爾捲起左手的袖子露出魔紋,輕輕揮一下便在指尖點起了小小的火焰。靠着這微弱的紅色光芒,從懷中取出地圖確認。這是在出發前一天委託路奇烏斯準備的布魯安地圖,但不是外頭隨便可拿到的東西。這是由亞默德軍方偷偷製作,清楚標示出王宮和軍事機構位置的地圖。
「…………」
卡琳蓋起斗篷的帽子隱藏長相,對狄米塔爾問道。
在有相當大寬幅的道路的東側盡頭,可以看到被高牆環繞的武器庫。彷佛在威嚇靠近開處的可疑人士般,巡邏周遭的衛兵們的軍靴發出響亮的聲音。
「你是現實主義者呢。」
「……魯德貝克猊下,您爲什麼來這裏?」
「……?」
「狄米先生說這是軍事機密所以要我慎重管理……」
瓦蕾莉雅拿出力氣稍微踹了房門一角,悻悻然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既然狄米塔爾會那樣裝睡,或許就代表剛纔瓦蕾莉雅聽到的是風聲之類的聲音,並非有什麼特別異常的事。
「宅邸女僕在場的場合上,我也沒辦法問她去街上觀察得如何……看她那樣子,似乎真的就只是去享受購物而已,但是一直責問她、拖拖拉拉的也很麻煩。時間寶貴。那麼,你爲什麼要來這裏?難道不是追着我才跑來的?」
狄米塔爾將手從賈基爾卡的劍柄上移開,觀察四周後才問道:
而且,假設狄米塔爾真的對瓦蕾莉雅不滿,也不會用那麼迂迴的方式,而是更直接地表達吧。不過,當時的狄米塔爾也沒有在生氣。
瓦蕾莉雅稍微思考了一下,將長袍的胸口用力拉緊並重新綁好腰帶,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間。
「不覺得講話還要這樣顧慮也很麻煩嗎?你對她說話根本沒這麼小心對吧?」
既然卡琳對這城市很熟悉,那麼自然比瓦蕾莉雅可靠許多。雖然沒有特別說出要一起行動,但是當狄米塔爾從風車塔上跳下後,卡琳則一副理所當然似地跟着狄米塔爾優雅地跳下。
那麼,狄米塔爾真正的用意究竟是什麼──
「明明說人家!沒禮貌還什麼!老是把人當成笨蛋的!氣死人了!」
「雖然我不清楚是指什麼,不過沒關係喔。」
看來卡琳已經從瓦蕾莉雅那聽說了狄米塔爾高傲的態度。既然不必使用那些冷硬的措辭,對狄米塔爾來說是省去麻煩、輕鬆許多。
位於坡度和緩山丘上的布魯安的弱點之一,就是必須使用風車打水,否則無法確保用水。坐落於城市外圍的風車塔,雖然蓋得很高但沒有住人,因此可說正好能作爲藏身地點。
「……你一定不相信人性本善吧?」
「但會成爲比拉諾瓦強化自身軍事力量的藉口。」
「不過我不認爲比拉諾瓦政府會做出那種事。畢竟亞默德如果變弱了,比拉諾瓦也會在國防方面產生嚴重的不安。」
雖然今天順着但丁的提議只享受購物,不過會來這裏終究是爲了任務。難得能夠確保當作據點的場所,從明天起得認真起來着手進行調查。
「是嗎。」
「……瓦蕾莉雅大人?」
在暗夜之中,讓魔力流入魔紋時會產生的磷光會讓人格外顯眼。而且在這布魯安,光是使用魔法的可疑人士──而且如果是年輕女性──肯定會最先懷疑卡琳等人。更何況現在這個城市,能夠像她們如此實際運用魔法的女性打一開始就不存在。
瓦蕾莉雅一把緊抱住枕頭,皺起眉頭。
「……你覺得哪裏比較可疑呢?」
狄米塔爾順手將比瓦蕾莉雅還輕的卡琳從腰部抱起,飛越過民宅的屋頂。
掀開厚重窗簾隔着玻璃看向庭園,但由於陰沉的天空使得外頭不見月光,全被寧靜的黑暗包圍。在剛醒來的瓦蕾莉雅的眼中,找不到任何在黑暗中移動的物體。
在思考着許多事情的過程中,睡意再度席捲而來。
「我……我沒有怎樣啦──倒是你,連睡覺的時候都不脫下那個喔……?」
「……不要突然就揮劍砍過來好嗎?」
狄米塔爾在火光中確認地圖,將大致內容記下後便站起身。
那個該不會是他故意挖苦自己在但丁的帶領下到布魯安的街上閒晃吧?如果是,爲什麼狄米塔爾要說那種惹人不高興的話?若要說明明在執行任務卻逛街玩得不亦樂乎,卡琳和佩託菈也一樣,爲什麼狄米塔爾只針對瓦蕾莉雅說那種話?
「是那樣子的嗎……?無……無所謂啦──那麼,晚安了。」
「──你可別使用魔法。」
「難道是──」
「欸,出來一下。」
「……感覺你很熟練呢。」
「不得已的啊……我可不想認爲抱着神巫四處跑是紋章官的主要任務。」
狄米塔爾小聲地回答似乎在忍笑的卡琳,接着起步奔跑。
雖然在瑟利巴也不得不做這樣的事,但和當時不同的是,屋頂下是毫不知情的人們很平常地在睡着。要是不小心踏破屋頂大概會立刻演變成大騷動,使得武器庫的警備也變得更嚴謹吧。
然而,狄米塔爾毫無緊張之情,一派輕鬆地在黑夜中奔跑,越過一條街後便踩着高牆一口氣降落在武器庫的屋頂上。
「……真是方便呢。」
於狄米塔爾身旁趴在屋頂上的卡琳小聲念道。
「方便?什麼啊?」
「……就算要求佩託菈照做也沒辦法吧?」
「不過你們兩個人的配合度很高吧……我們這邊真是糟透了。」
「你明明知道,卻不打算改善呢。」
「這句話別跟我說,去和我家猊下講吧。那傢伙還因爲我和路奇烏斯感情好而嫉妒。」
「要說很像她的風格是滿像的。」
「……無所謂啦。」
狄米塔爾謹慎地拆下素燒的屋頂瓦片。然而,瓦片底下被鐵板鋪得密不通風,與其說是防盜對策,不如說是防火對策吧。要不發出聲響把鐵板拆下來、進入室內應該很困難吧。
卡琳從屋檐探出身子確認衛兵的位置後回來說道:
「……要怎麼做?」
「是不太想硬闖進去呢。」
要是軍事設施被入侵者闖入,布魯安上下的戒備會一下子升高許多。想到還有今後的活動,最好是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狄米塔爾從懷中掏出陶製的小瓶子。
卡琳在冰冷的眼神中同時表露出柔和的微笑,對狄米塔爾說道。
狄米塔爾一邊說一邊在失去意識的士兵懷中和口袋找東西,爲了讓人以爲是強盜所爲,所以將錢包和值錢的東西幾乎都拿走了。
在不自然的風的吹拂下過了幾十秒,於入口看守的士兵鬆開了手上的長矛,原地倒下。
「……這是什麼?」
而且──由於瓦蕾莉雅是那種容易操弄的個性,因此對自己而言說不定其實是挺幸運的──狄米塔爾腦中忽然冒出這些想法。
像瓦蕾莉雅那種人,她會自己講錯話,所以只要從那裏下手就能拿到主導權,但卡琳不會隨便說話,加上她很聰明,即使在一起行動也很難取得主導權。
「那沒禮貌的反應可是和我家猊下一樣喔,稍微知恥一點吧。」
「……我看你真的挺熟練的,應該沒有在當小偷吧?」
「……所謂神巫,」
「趁巡邏的士兵來之前調查完吧。」
「她就是和她父親感情不好,所以纔想靠自己的力量努力。」
「那傢伙的情況跟我無關……不過,我認爲那傢伙要說大話是還太早了──」
軍方的工房在這前方的士兵訓練所的一角。不過,由於軍方的宿舍和馬房一併設置在旁邊,因此在入侵時必須更加謹慎。
「好的。」
「這種程度的鎖的話,就算沒有鑰匙我也打得開。」
「……鑰匙。」
「做起來很充實……我是這麼認爲,至少現在是。」
「安眠藥……入口的警備如何?」
沿着牆壁毫無停留地奔跑時,卡琳喃喃說道:
「那傢伙根本不必靠自己重振吧?她父親是資產家。」
「就算那樣,如果是像樣的軍隊,也會定期做演習。」
「被看到的是我。你沒被看到所以還有辦法。畢竟帶着女人的夜半強盜總不太自然。」
「還真迂迴。」
「連那都完全沒有做就代表……比拉諾瓦政府對於在亞默德和蒂瑪的傘下自在生活的現況,可說是感到滿意吧。」
當然,卡琳比狄米塔爾的地位更高,也比較年長,因此原本狄米塔爾應該是必須服從於她的立場,但這方面卡琳似乎全都接受,且似乎讓狄米塔爾隨他自己意思行動。
狄米塔爾結束與卡琳的談天,跨步走去。
狄米塔爾的嘴角上揚,將鎖解開後一手握住鐵門的門把。拉門式的門具有可說是一個大鐵塊的重量,一般來說必須要由兩個成年男性才能夠打開,但如果是稍做過超人化的現在的狄米塔爾,就不是那麼困難的作業。
降落到地面上的同時檢查士兵腰部的卡琳找出鑰匙並丟給狄米塔爾。
狄米塔爾對卡琳如此說道後,便將她一把抱住從屋頂上跳下去。
卡琳創造出的風載着安眠藥從屋頂上朝地面緩緩地吹落。在下面看守的警備兵恐怕只以爲是風向有些改變而已吧。
有個腳步聲正在靠近不遠處的轉角。雖然聲音只有一個,但非常近。目光迅速掃過周遭的狄米塔爾立刻確認到沒有能馬上藏身的地方,輕輕壓下卡琳的頭讓她趴在原地,並一腳抬起跳出去。
「想來也是吧?就我所知,即使往前追溯一百年,比拉諾瓦應該是一次也沒有動用軍隊過。」
卡琳立刻點燃魔法之火。柔和的火光所照亮的武器庫內部,是排放整齊的大量武具。在甚至可以舉辦派對的寬敞空間裏,排放着反射火焰光亮的盔甲和盾,那景色確實很壯觀,但也令人覺得和現實戰場上的那股生動毫無關聯。
「若是那樣事情就怪了。正是因爲比拉諾瓦有可能利用那個叫涅蕾妲的女人,藉以擴充自己的魔法戰力,所以我們纔來這裏的吧?可是,比拉諾瓦卻沒有要擴充軍事的意思……?」
「────」
「!」
「有兩個人。我想其他應該也有正在巡邏的警備兵。」
「無論如何,事到如今也無法說不喜歡就不做了吧?我也是跟瓦蕾莉雅一樣,爲了重振家族而成爲神巫的喔。」
「你,真的沒有竊盜或強盜的前科?」
用魔法工學所做出的武器上──比如像是狄米塔爾的賈基爾卡──表面上會刻有魔紋。然而,保管在這裏的盔甲和盾每個都是以實用性最優先、樸素實在的設計,別說魔紋了,甚至沒有半點額外的裝飾。
「讓那兩個人同時睡着,然後趁那時候開鎖進去。必須讓其他人沒有發現有人闖進去。」
卡琳落寞地笑着。
「把這裏的空氣打散一下。我可不想因爲油的氣味被人發現武器庫曾被打開過。」
「只要你替我刮一陣風,不過就兩個人,有辦法讓他們立刻睡着。」
狄米塔爾將瓶子交給卡琳。
「亞默德就是擁有這麼多具備魔法才能的人吧。總之,亞默德不把神巫當成單純的擺飾品。既然兼任監察官,就是在有事時接受命令行動的優秀棋子……你討厭那樣嗎?」
「……你真是意外地認真呢。」
「我不是說我活在現實嗎?……走了。」
「不,應該沒那個必要吧──不在這裏,要走囉。」
「說好聽是整理得很整齊……實際上是幾乎沒有使用過的痕跡哪。」
「……做的工作拿不到多少錢卻被人揍暈,而且還被搶走身上所有錢財,真是個倒楣到家的男人呢。」
卡琳再度颳起風,讓有油味的空氣混入、擴散到夜晚的空氣中,而在這期間內,狄米塔爾把用過的鑰匙放回到睡癱了的衛兵腰上。過不多久醒來的衛兵,大概只會以爲他們是打瞌睡吧。
狄米塔爾突然停下腳步。
狄米塔爾所帶來的安眠藥,是奇奎將從風茄根部萃取出的成分和酒精混合所做出的東西,保證很有效果。只是,那東西比空氣的比重要輕,因此一旦釋放出來就會一如字面地煙消雲散。
「……你會開?」
「怎麼辦?應該被看到了吧?」
「──再來去工房。」
卡琳左手拿着瓶子,右手貼近放在上方。右手背上亮起微微蒼白色的魔紋磷光,緩緩地吹起微風。
「……辦得到嗎?」
「……這裏的長矛也是很普通的呢──要怎麼辦?把這裏的櫃子全部翻過來調查?」
「若是那樣,異常的是亞默德呢……的確,似乎也沒有哪個國家的人,會爲了成爲神巫做如此激烈的競爭。」
狄米塔爾橫抱起卡琳,跳上武器庫的屋頂,和入侵時相同,以牆壁爲立足處逃出去。
「會依國家有所不同吧……像是比託的神巫,在九年的任期之中,聽說都在王宮裏過着幾乎和軟禁沒兩樣的生活。當然,待遇據說是和皇族一樣。」
狄米塔爾摸着敲擊士兵延髓的右手並蹲下。
「……真是的。」
打開長櫃蓋子確認內容的卡琳失望似地對狄米塔爾說道:
那總令人莫名地覺得不好辦事。明明是在自己的主導下行動,卻覺得像是受到他人擺佈一般。
「這是油放久了的臭味。是用來防止劍和盔甲生鏽所使用的……點個火吧。」
退出封印騎士團轉換跑道成爲紋章官時,狄米塔爾已在奧爾薇特身邊紮實地學習知識,因此一般不會聽聞的各國資訊,他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卡琳靜靜地屏住呼吸,將小瓶子的瓶塞拔起。
來到轉角的士兵原本想伸手抓住掛在脖子上的警笛,但卻還沒吹響就被人以一記攻擊打昏。
「……這是什麼味道?」
「我有考量到可能會拿不到鑰匙,所以其實有準備工具了。」
狄米塔爾快步走出武器庫後,關上門並重新上好鎖。
狄米塔爾笑着用手指叩叩地敲着堆得整整齊齊的盾的表面。
「──哪怕作爲魔法士的實力相當優秀,但是想到要是有個萬一,就無法把神巫送去做危險的任務吧。比託也不是有很多魔法士的國家,要是在任期中不小心失去神巫,且演變成無法推派出代理的事態,我們的陛下他們可就得從亞默德立一個神巫派過去。」
「難道就是要一直做這種工作嗎?」
「……打開瓶塞後,裏面的東西會立刻氣化。想辦法讓那氣體飄到那兩人的所在之處。可別不小心自己吸進去喔。」
「那些傢伙在想什麼都無所謂。我們要找的是用魔法工學做出來的武具或工具──不過,看來這裏完全沒有那種東西。」
「我不否認有許多和我有關的難聽傳聞,不過,那大多是對我懷有敵意的貴族傢伙們所放出來、無憑無據的胡說八道。我要是有閒工夫在這裏偷偷摸摸當小偷,還不如去老實工作、出人頭地。」
「好的。」
隨門打開的同時衝出來的空氣令卡琳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