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睜眼說瞎話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5萬 字

瓦蕾莉雅聽見英格薇德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後,終於卸下緊張的情緒,鬆了一口氣。
之後──
「──住手,小狄!」
「!」
「────」
狄米塔爾睜眉怒目,路奇烏斯抬起手肘擋下他高舉的右手臂。
「狄米塔爾,你打算做什麼!這可是在殿下的面前耶!竟然想在這種場合動手打瓦蕾莉雅小姐──我絕不能坐視不管!」
「閃開,路奇烏斯……!」
看見從小交情甚篤的兩人互相瞪視對方,瓦蕾莉雅這才終於意會過來,剛纔狄米塔爾想打自己,而路奇烏斯及時阻止了他。
「你想要眼睜睜地犯下罪過嗎!冷靜點,狄米塔爾!」
「你說罪過?跟這個小丫頭剛纔幹出的好事比起來,我犯下的罪過還可愛多了呢!虧我之前還再三叮嚀她,結果這傢伙還是什麼都不懂!這次又不經大腦擅自行動,終於自掘墳墓了喔!我要當場甩她兩三個巴掌,讓她跪下來跟殿下解釋!」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不要動粗!」
「嘴巴講不聽的傢伙,只能動手教訓她了吧!」
「啊~~好了、好了,你們兩個。」
以薩克一臉不耐煩地對激烈爭吵的狄米塔爾和路奇烏斯說道。
「……這種類似兄弟吵架的事情,可以私底下再盡情地吵嗎?我好歹是皇太子吧。儘量不要對我無禮。」
「非……非常抱歉。」
「…………」
受到以薩克的指責,兩人終於放下手。
這時,以薩克調整帽子,對安海爾說:
「即使比託方面想要傷害羅梅達爾猊下,只要有我在,應該能夠想辦法防止。我絕對會保護她!」
以薩克毫不客氣地指向想說些什麼話的路奇烏斯,眯起眼睛。
狄米塔爾以壓抑怒氣的聲音低喃道。路奇烏斯表情嚴肅地緊接着說道:
「一旦問題鬧大,就算是陛下,也不可能完全袒護您到底。因爲不能主張神巫就可以犯罪。在比託面前,不得不也對您做出處分。」
狄米塔爾轉了轉脖子,看似疲倦地點頭回應。狄米塔爾斜眼瞪了一眼瓦蕾莉雅,但瓦蕾莉雅不予理會,反而挺起胸膛回答:
「我完全弄錯揍這傢伙的時機了。既然要揍,應該在她開口之前揍纔對……結果,不只是我,還連累到路奇烏斯。」
「什……麼……?」
「對不起。」
「正如我剛纔對特使大人說的,我接下來必須離開,去做其他重要的工作。這裏已經沒有我能做的事情了,所以要快點換成處理那邊的工作。難不成你以爲我說要讓你代替我送羅梅達爾猊下離開,只是一種手段嗎?」
「那是──」
她確實謊稱說她有國王的親署信函,但竟然因此惹得狄米塔爾大發雷霆、使以薩克收起笑容、讓路奇烏斯露出如此嚴肅的表情,令她有些意外。
「你就留下來護衛兩位猊下,沒必要跟我一起去。那我們走吧,安海爾。」
說有傑弗倫十一世的親署信函,是瓦蕾莉雅隨口胡謅的。只要有要將親署信函送到比託國王手上的這個名義,瓦蕾莉雅就能和蘇古娜一同前往比託的首都。而且,在瓦蕾莉雅陪伴蘇古娜的這段期間,誰也無法對她出手。
路奇烏斯對感到愕然的瓦蕾莉雅說道:
「就算行得通好了……之後你打算怎麼做?」
不明白路奇烏斯話中的涵意,瓦蕾莉雅蹙起眉頭。
狄米塔爾幾乎豎起了指尖,搔了搔自己的後頸項,一副不耐煩地直話直說:
路奇烏斯一副非常難以啓齒的模樣,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後,開始說明:
瓦蕾莉雅想起以薩克剛纔冷淡的態度,對路奇烏斯說:
瓦蕾莉雅受到打擊,腳步踉蹌,路奇烏斯及時扶住她。
「瓦蕾莉雅小姐。」
「殿下,那也未免太──」
「很遺憾,瓦蕾莉雅小姐。」
「────」
路奇烏斯按住眼皮,沉着地深呼吸。
「這我十分清楚。所以,要想辦法。想出在我回國之後,她也能保護自己的辦法──!」
「…………」
不過,瓦蕾莉雅並不覺得自己有做錯。因爲她相信那是爲了拯救蘇古娜的性命,而撒的白色謊言。
「說得真好。」
「但是,恕我失禮,多半的情況,您的溫柔通常都伴隨着魯莽。您的溫柔很莽撞,就各種意義上,會將你自己逼得走投無路。而且不僅會令您一個人陷入危機,甚至會牽累到周遭的人。」
「只支付賠償金應該無法解決。您自己本身恐怕也會遭到處分吧。不過,您跟殿下一樣,對我國來說,都是不可多得的人物,我想應該也需要閉門思過半年左右的時間,才能了事吧。不會解除您神巫的職務。但是,狄米塔爾可能會喫虧。」
路奇烏斯和狄米塔爾對視,嘆了今天最鬱悶的一口氣。
「除……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影響嗎……?」
「路奇烏斯大人,如果說我犯下的是滔天大罪,那等我回國後,再自己接受制裁來贖罪。這終究是我擅作主張做出的事,不是狄米塔爾,更別說是你的責任了──」
「是。」
「說是監督不周……雖然對您很失禮,但怎麼樣都能弄出一個名目。總之,既然無法對殿下和你做出像樣的處罰,就得有人承受更重的責罰,否則比託咽不下這口氣。」
「是啊──受不了,竟然在這重要的局面幹出這種好事。」
「您會生氣也是情有可原……不過,請容許我再說一句,她畢竟是別國的神巫。無法跟失去自國的神巫相提並論。」
那麼,狄米塔爾代爲受到的嚴厲懲罰,會是什麼呢?
狄米塔爾將右拳用力揮進左手的手掌心說道:
「是。」
「也對我──?也?」
「你……你怎麼了啊,路奇烏斯大人?」
「陛下寫信給比託王再次謝罪時,應該需要以送禮的形式,支付若干的賠償金,可能會要求您支付這些錢。」
「這已經不是這種程度的問題了,瓦蕾莉雅小姐……」
「我……我不後悔!我會負責!」
「────」
「……咦?失去……?」
「那就好。那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
「這麼說可能有點刻薄,就我們的立場來說,就算對羅梅達爾猊下見死不救,也不希望瓦蕾莉雅小姐說出那種虛張聲勢的話。」
「一旦應該攜帶親署信函過去的使者,手中沒有親署信函,就會演變成是我國和國王陛下欺騙比託的形式。這已經不是我們之間私底下如何解決的事情,而是國家之間的信義問題。」
如果只是單純要錢,似乎還可以想辦法解決。只要沒被革職,以神巫的名義執行任務的瓦蕾莉雅,每年會領取優渥的俸祿。瓦蕾莉雅並非揮霍無度的人,應該能以繳還八成年俸的式形償還吧。如果金額龐大到即使這樣仍無法償還的話,雖然不甘心,但瓦蕾莉雅已做出就算要向感情不怎麼融洽的父親低頭借錢,也要償還。
「退個一百步來說好了,如果你是隻在我們面前說出這種話,殿下還可能大人不計小人過,放你一馬……但是,你是公然在比託的特使面前說出口的。已經沒辦法當作沒這回事了。」
闖禍的貴族子弟,經常被命令閉門思過,但實際上並不需要整天關在家中,只要不離開魯奧瑪,也能自由地外出。所以,自己和皇太子可能受到的半年閉門思過,確實稱不上是處罰。
「路……路奇烏斯大人,我──!」
「如果您在做這個決定之前,先跟狄米塔爾、我,或是殿下商量一聲的話──」
再說,瓦蕾莉雅之所以沒和狄米塔爾商量就說假話欺騙對方,原因在於她實在無法壓抑對狄米塔爾的反感。既然狄米塔爾不想跟自己說話,自己也懶得搭理他,雖然自己也覺得這樣可能有些幼稚,總之,也基於這種意氣用事的心態,將自己突然想到的主意付諸實行。
「……不知是幸或不幸,多虧家母的關係,讓裏希堤那赫家變得赫赫有名。」
這下子留在會議室的,只有路奇烏斯、瓦蕾莉雅,以及狄米塔爾三個人。把面對陽臺的玻璃門關上後,路奇烏斯深深嘆了一口氣,回頭望向瓦蕾莉雅。
「您非常溫柔,也很有正義感。能不顧危險,挺身幫助有困難或是立場薄弱的人。您的那份溫柔和正義感,對我國的神巫而言,或許是比魔法才能更重要的東西吧。」
「啊……不是,但不排除有這種可能性……」
「所謂的親署信函,是一國的元首寫給另一國元首的書信。儘管國王有時會讓臣子代筆,但原則上不允許國王以外的人擅自書寫。無論哪一國,僞造親署信函或敕書都是滔天大罪,在亞默德,基本上是死罪。當然,你並沒有僞造親署信函,但犯下類似的重罪是不爭的事實。因爲你說你手上有根本不存在的親署信函。」
「──就算平安抵達加拉斯霍爾特,你遲早還是得回亞默德喔。」
「……殿下確實是在與比托特使會談之前,將羅梅達爾猊下送行的事情交付給你。」
「怎麼這樣……路奇烏斯大人!」
路奇烏斯整理他凌亂的美麗銀髮,再次發出沉重的嘆息。
「錢……嗎?」
「……安海爾,剛纔看到的事情不準說出去喔。要是專屬紋章官差點動手打神巫的事情傳了出去,會害我國丟臉。」
「──本來立刻將蘇古娜.羅梅達爾交還給比託是最好的策略,但你卻要我也體諒瓦蕾莉雅小姐的心情,所以我才以我的方式,想了一個爭取時間的辦法。結果卻是這樣。小狄可能做得有些過火了,但也不代表我不覺得生氣。你要是不稍微感到內疚一點,我可就頭痛了。」
「就……就算這樣,狄米塔爾也不該受罰──」
以薩克帶着雀斑美少年離開房間,身上的斗篷隨風飄揚。明明才結束與英格薇德的機密會談,出發得真是倉促。
「你也是,路奇烏斯。」
「什……什麼?」
「我明白您無法接受……不過,瓦蕾莉雅小姐,所謂的政治,似乎就是這種東西。」
「不過,那終究只是爲了不當場交還羅梅達爾猊下的權宜之計……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要直接和羅梅達爾猊下一起前往比託。看來,你似乎也沒告訴小狄呢。」
「沒錯。這不是隻處罰您一個人就能解決的問題……首先,掌管這個場面的殿下,勢必會先受到陛下的責罵,質問爲什麼無法阻止你。話雖如此,殿下沒有任何與他競爭王位繼承人的對手,不需要太過擔心。 應該經過約半年的閉門思過,就能平息。」
即使如此,瓦蕾莉雅依然無法對蘇古娜見死不救。因爲她認爲就算冒着自己可能會被解任的危險,這問題也絕對不能坐視不管。
「要我撤除貝琪娜隨從的職務……咦?這是什麼意思……?」
「咦?走,殿……殿下是要去哪裏呢?」
「不是手段,而是事實。不過,你只是拜託我不要當場把羅梅達爾猊下交出去,事情已經順利達成了,接下來,就是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你自己的責任,好自爲之吧。」
如果平常被路奇烏斯這麼大肆稱讚,瓦蕾莉雅可能會立刻笑逐顏開、滿臉通紅吧。但是,如今她慘白的臉頰,依舊沒有恢復血色。
聽見狄米塔爾說的話,瓦蕾莉雅感覺全身一瞬間失去了血色。
「不過,那個……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提到貝琪娜──」
「我是在來這間會議室的路上想到的。我認爲只有這麼做,才能保護她。」
「是……」
路奇烏斯對鬆了一口氣的瓦蕾莉雅,無力地搖了搖頭。
「那是因爲……」
「這……!這樣不對吧!」
「──那麼,至少在回國之前,展現一下體貼心,撤除粉紅鎧甲女擔任你隨從的職務吧。我自己已經無所謂了。」
狄米塔爾嘀咕道。不過,那絕對不是稱讚瓦蕾莉雅的語氣,而是明顯以諷刺或輕蔑等這類負面的語氣,構成的簡短話語。
「貝琪娜小姐的叔叔,是亞比奧爾技師長。他是殿下所推動的計畫中,不可或缺的人物,殿下應該也不希望看到他的侄女受到處罰吧。沒關係,不用擔心她。」
「身爲裏希堤那赫家一員的狄米塔爾,破例成爲你的紋章官,有非常大的意義。即使不及神巫光榮,但可說是十分榮耀的事。所以,剝奪狄米塔爾紋章官的地位,發配邊疆服兵役,算是最容易理解的嚴厲處罰。」
路奇烏斯此時沉默不語,露出一臉悔不當初的表情,彎下腰。
瓦蕾莉雅抿起嘴,低頭道歉。
瓦蕾莉雅對以薩克突然冷漠以對的說話方式感到奇怪,歪了歪頭。
「咦!爲……爲什麼狄米塔爾會喫虧!」
「話說回來……您還真是做了件大膽的事呢,瓦蕾莉雅小姐。」
可能是察覺到瓦蕾莉雅內心的疑問吧,路奇烏斯也幫她解釋了這個疑惑。
瓦蕾莉雅記得她曾聽說狄米塔爾是因爲身爲封印騎士團的團員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才轉而成爲紋章官。爲了報答從小照顧自己的奧爾薇特和路奇烏斯,狄米塔爾想盡辦法企圖飛黃騰達,如果因爲這件事,害得他連身爲紋章官的生活方式都遭到否定的話──
「怎麼這樣……!」
「你也該想通了吧!」
瓦蕾莉雅瞪大雙眼,說不出接下來該說的話。當場靈機一動信口開河,她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之後會被國王罵得狗血淋頭,但如果演變成牽連國家的問題,或許不是挨一頓大罵就能了事。也可能發展成瓦蕾莉雅本身去留的問題。
狄米塔爾不屑地如此說完後,便迅速地離開會議室。
「……殿下雖然說出那種不管您死活的話,但他應該會向陛下說情,採取某種措施。您現在能做的,就是負起責任完成您說出口的事情──也就是,將羅梅達爾猊下平安送到比託。」
「好……好的……」
「我必須送殿下出發。可以請您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給羅梅達爾猊下聽嗎?」
「……好的。」
瓦蕾莉雅垂頭喪氣地走出會議室。
她認爲最好是在隱瞞自己闖下的大禍,以及因此可能會害許多人受罰等所有事之下,將這件事解釋給蘇古娜聽;但她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感情立刻顯現在臉上的瓦蕾莉雅,不擅長說謊,最後應該會向蘇古娜坦白一切的事情吧。
然後,想必蘇古娜會絕望得潸然淚下,而瓦蕾莉雅會因爲罪惡感而內心一陣揪痛吧。
可是,包含這些事在內,全都是瓦蕾莉雅的責任。
蘇古娜本來就已經夠不安了,不能讓她看見自己沮喪的表情。瓦蕾莉雅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重新打起精神,大步前往貴賓室。
◆
狄米塔爾快步地走下樓梯,追趕以薩克。
雖然樣貌完全不像,但以薩克強烈遺傳了國王謀略家的資質。雖然他剛纔因爲瓦蕾莉雅的自作主張而動怒,冷淡地說出不顧瓦蕾莉雅死活的話語,但狄米塔爾認爲那也不過是以薩克特有的韜晦手法。所以,只要現在直接找以薩克商量,或許能想辦法找到避免最壞事態的手段。
狄米塔爾如此心想,打算挽留以薩克,但皇太子一行人早已出發前往某處了。通常與比託進行重要的交涉之後,不可能會安排其他事,搞不好皇太子真的身負某種密令。
「裏希堤那赫卿。」
馬廄幾乎空蕩蕩,狄米塔爾敲打裏頭的柱子,轉過身正想回市政廳時,待在馬廄暗處的安海爾.沙佛爾卡達叫住了他。
「……怎麼?你不是跟殿下一起走了嗎?」
「我等一下會追上他。只是,殿下吩咐我先把這個交給你。」
安海爾從懷裏拿出一封封緘的書信,交給狄米塔爾。
「把這個交給我?殿下說的嗎?」
「是的。我也不知道內容是什麼,但是殿下交待要對裏希堤那赫卿……啊,這是指副團長,總之,要對副團長大人和柯斯塔庫塔猊下保密。」
「……什麼?」
「這個嘛──還不能告訴你。」
涅蕾妲從白袍的口袋中拿出手帕捂住鼻子,穿過宅邸的大門。
「連你也這樣啊。就算是開玩笑,也別說這種話。要是不小心被人聽到,才真的會把我或是那傢伙逼上絕境。」
涅蕾妲用白袍的衣襬擦拭單邊眼鏡,揚起嘴角。
「…………」
她不知道這間宅邸原本歸誰所有、爲了什麼目的而建造,但至少現在是作爲監牢,用來囚禁某人的吧。從所有稱得上是窗戶的窗戶都嵌上堅固的鐵欄杆,以及疑似被強行破壞的玄關門上,掛着一個有如壯漢拳頭般大的鎖頭等處,都明顯指出涅蕾妲的猜想無誤。
「……哎呀。」
狄米塔爾從留在馬廄裏的馬匹當中,儘可能挑出體格壯碩的一匹馬,擅自裝上馬鞍。
全身罩着漆黑長袍和披風的女人,淡淡地回應,說話語氣充滿男子氣概,凝視着與涅蕾妲同樣的陰鬱風景。她的背後,站着無數同樣包裹着黑色長袍的人影。
「他是那種人嗎?」
「我不這麼認爲喔。」
「──我的話,頂頭上司也只有我家猊下,比你沒負擔多了。稍微離開隊伍一下,也不會引起什麼問題。反正照這個走向看來,應該會對外罷免我,敷衍了事吧,既然如此,我想自己想辦法補救。」
「那個小鬼──」
「……現在才突然露臉,不會冷不防地被人砍嗎?」
安海爾從馬背上輕輕低下頭,揮下繮繩,追趕皇太子一行人。
挑空至二樓的玄關大廳裏,有約五六名身穿簡單胸甲的士兵,俯臥在鮮血形成的血海之中。原本應該拿在他們手中的長矛和劍,斷成兩半,散亂在血海周圍。
「副團長和夏沙特卿等總共五名。殿下已經事先命令普約爾代理州長全面協助,如果不夠,可以儘量使喚這裏的士兵。」
女學者含着愛用的煙管的菸嘴,隨着白色煙霧吐出語帶抱怨的低喃聲。
「殿下已經出發了喔。」
「──不過,你不跟瓦蕾莉雅小姐說一聲就走,不太好吧?」
涅蕾妲將意識集中在緊握住李察迪斯刀柄的右手上,但小刀的刀刃上只浮現稀疏閃爍的微弱光線,並沒有形成清楚的魔紋。
「說得對……說來說去,沒想到你還是很爲她着想嘛。貝琪娜小姐也這麼認爲。」
狄米塔爾腳踩馬鐙,跨上馬。
涅蕾妲眯起單邊眼鏡下的眼睛,望向女人。
「……往這裏。」
「技師長。」
「原來如此……猊下確實很喜歡你……不過,既然這樣,讓我回去比較好。你有護衛瓦蕾莉雅小姐的職責吧。」
「他恐怕沒有自己的信念。有的只是執念、執着心吧。對卡琳.魯德貝克的執着。」
「就算你這麼說,小少爺會背叛他的祖國嗎?」
涅蕾妲至今仍偶爾會想起奇奎。對她來說,奇奎是師傅、哥哥般的存在,也是應該超越的目標。
「殿下到底急着去哪裏啊?這樣子,簡直像是跟比託的交涉纔是順便的,是比神巫逃亡的問題更重要的案件嗎?」
「既然你這麼想,乾脆就別管他了吧?事到如今,沒必要把他拖出檯面吧……再說,你真的認爲他派得上用場?」
「你有什麼辦法嗎?即使要上奏陛下,憑你的身分,可能會喫閉門羹喔。如果有人能從中斡旋的話就好了──」
一間小房子沐浴在夕陽下,超然地建在突向幽暗、波濤洶湧的大海的海岬一端,這副情景宛如一幅畫。
涅蕾妲揮了一下煙管後,鬥鉢便點起了火,升起一道細長的白煙。這原本是喜歡抽菸的奇奎.亞比奧爾,作爲魔法工學初步研究之一而開發出來的東西,涅蕾妲向他借來了一支。
「……不知道現在,我跟他的實力差距多少呢?」
然而,在打開封緘的書信,讀過一遍之後,狄米塔爾的疑惑便瞬間消失無蹤。
「什麼?那麼快嗎?」
「說了又能怎樣,還要花時間解釋給她聽。而且,說到這件事,那傢伙可能又會自責得哭出來。」
將不到十分鐘、單方面的殺戳化爲可能的,無庸置疑是這羣身穿黑袍的暗殺者。
「……那我就不說了。」
「這樣啊……」
「──不好意思,就我看來,他不過是個搞不清楚自己實力和世間組織的小少爺罷了。」
「就我看來,瓦蕾莉雅小姐並不討厭你。反而──」
至少對涅蕾妲.卡治亞高斯來說,她似乎能體會被囚禁在那間屋子裏的年輕人的心情。
◆
「要是他還保有那種氣概,反而算是僥倖呢。硬要說的話,我還比較擔心那個男人沒了志氣,派不上用場。」
留下誇張地聳了聳肩的涅蕾妲,梅朵慢慢奔跑起來。長袍集團井然有序地緊追在後。每個人的速度比跑不快的馬匹還要快得多。並且,閃耀着銀色光芒的鋒利刀尖,露出他們的長袍外。
狄米塔爾將揉成一團的書信塞進口袋,詢問跨上自己馬匹的安海爾:
「這種密度的魔紋,憑普通人的魔力也無法讓它徹底發光──爲了在魔法陣完成的期間,讓魔紋持續發光,還是必須以一定的氣勢,持續注入魔力纔行呢。」
梅朵對爬上三樓來的涅蕾妲招了招手。
狄米塔爾將馬匹拉出馬廄,不解地回頭望向路奇烏斯。
「……我果然還是不習慣呢。」
「哼!」
「我不太想進去呢。」
一本正經的路奇烏斯,即使狄米塔爾拜託他,他也不會輕易地泄露國王給予皇太子的密令。不告訴狄米塔爾,對現在的他來說反而樂得輕鬆。如此一來,就算狄米塔爾不將收到以薩克的書信一事告訴路奇烏斯,他也不會太內疚。
「技師長,你慢慢走過來就好……在你走到之前,事情就會解決。」
「我知道了。」
狄米塔爾對瓦蕾莉雅和路奇烏斯懷抱着一絲歉疚,握緊繮繩。
「再說,比起我來護衛她,你在她身邊,那傢伙也比較開心吧。」
「在你看來是這樣嗎,梅朵?」
「……你想說什麼?」
「我家猊下說出那種謊話,必須想盡辦法幫她擦屁股吧。」
一身漆黑的女人──梅朵靜靜地點點頭。
安海爾完全不知道以薩克意味深長的書信內容是什麼,倒還能夠理解。瓦蕾莉雅就算了,竟然連路奇烏斯都要保密,令狄米塔爾感到納悶。
「……到底是在哪裏找到那種人才的啊?」
「──路奇烏斯,我回首都一下。」
「我知道。不用告訴我沒關係。」
「──狄米塔爾!」
「派不派得上用場,要看本人吧。我們想要的,只是不會被國家、一族之類的價值觀所束縛的人罷了。」
在狄米塔爾旁邊停下的路奇烏斯,吸進一大口氣──即使如此,仍然沒有氣憤地咂舌,真像他的作風──露出失望的表情嘆息。
「說到對陛下有影響力,我又能拜託事情的人,頂多只有本院長、巴貝爾猊下或王妃殿下了──目前我跟你這次都受到牽連,總不能拜託親人的本院長吧?我先去懇求巴貝爾猊下看看。」
涅蕾妲倒掉煙管鬥鉢裏堆積的煙渣,重新塞進菸絲後,邁開腳步走在塵土飛揚的黃昏道路上。
「如果不是亞默德的手下,那你們究竟是誰?比拉諾瓦的人嗎?還是帝瑪?」
「都不是。」
「──殿下留了幾個人保護猊下?」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不行,殿下正式命令你護衛猊下一行人。要是無視命令,擅離職守的話,會惹得殿下更不高興。再說,跟你一起留在這裏的團員們,大概不太想聽我的指示吧。」
要到最近的村莊得騎馬半天才能到達,也離漁夫居住的漁村遙遠的這塊土地,偏僻得一不小心就會三四天不見人影往來,對習慣首都華麗生活的人來說,住在那裏本身等於是拷問。
涅蕾妲避開新鮮的屍體走向樓梯,再次看見好幾具屍體,以及站在屍體旁,穿着長袍的戰士們。被打倒、斷氣的全是士兵們,一語不發的黑袍集團,連一處擦傷都沒有。
「唔──」
至少,在被自己製造的魔動劍殺害的人數上,我已經超越了奇奎──涅蕾妲看着暗殺者們攜帶的自己的劍,如此深信不疑。
涅蕾妲敞開白袍的前襟,從垂掛在腰間的刀鞘拔出小刀。說是小刀又略嫌大型、外形奇特的那把兇器──李察迪斯,是涅蕾妲完成的魔動劍之一,可說是目前她所創造出的最高傑作。理應還有另一把相同的東西,但梅朵送給了某人,連涅蕾妲也不清楚它的去向。
「我會的。打打殺殺不是我的領域。」
走到能清楚知道那間宅邸是三樓建築的距離時,涅蕾妲的鼻子已經聞到與海水味性質截然不同的臭味。
「……雖然不知道這裏原本站了幾個士兵,但真的一瞬間就被解決了呢。」
「────」
「……太陽就要西沉了。」
梅朵讓長袍集團分別站在左右方,推開門。
「我本來想拜託他想辦法向陛下說情──」
「回魯奧瑪?爲什麼?」
狄米塔爾怔怔地目送他時,聽見有人跑過來的腳步聲。
涅蕾妲語帶自嘲地低喃後,將李察迪斯收進刀鞘,稍微加快步調,趕往宅邸。
狄米塔爾不着痕跡地將口袋裏的書信塞得更深,開口說道:
涅蕾妲跟着梅朵,前往三樓最東側的房間。
打開門後,同時傳進耳裏的,是一名年輕人話語中充滿諷刺的聲音。
「……沒想到大亞默德爲了收拾我一個人,竟然特地做出這種殘酷的事情。」
狄米塔爾輕輕咂了咂舌,撇開兒時玩伴難得浮現邪笑投來的視線,踢了踢馬肚。栗色馬高聲嘶鳴了一聲,朝熱氣瀰漫的路班街道奔馳而去。
「他的天真,令他受挫。不過,若是去掉他的天真,或許會蛻變成對我們有助益的人。」
涅蕾妲凝視着西海的彼方,壓住隨着吹來的溼黏海風而飄揚的髮絲。
梅朵冷靜地否定,踏進偌大的房間中。
那裏該說是圖書室,還是書齋呢,總之,是一間所有牆面都被收納大量藏書的書架給佔滿的房間。由於整體牆面本來就被書籍給填滿,所以沒有窗戶,取而代之的是天花板懸掛着無數的燈光,將黑暗驅離這個廣闊的房間。
面對放置在房間中央的書桌,孜孜不倦、振筆疾書的是,一名特徵爲紅色捲髮的美青年。

「等我一下。現在……還差一點,就寫完我父親的部分了。」
「你在寫家族史嗎?」
「我不認爲我做的事情有錯。爲了讓更多人理解我的想法,從我們一族的歷史誕生時開始寫,比較妥當吧。反正我現在也沒有其他的事情可做。」
一邊如此說道,運筆如飛的年輕人,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後,這才終於抬起頭。
「……所以,帶着嗆鼻的血腥味踏進來的你們,究竟是誰?有什麼目的?」
「總之,是爲了讓你別做這種無聊的消遣而來的。」
「無聊?」
「既然要寫,就應該寫些更正經的東西。」
「────」
放下筆的年輕人,聽見梅朵無禮的話語,皺起了眉頭,但和站在她身後的涅蕾妲視線相交後,立刻瞪大雙眼,站起身來。
「你是──涅蕾妲.卡治亞高斯嗎?」
「當時多謝你的照顧。」
涅蕾妲實在覺得很尷尬,露出苦笑。
「立刻做出決定吧,但丁.瓦利恩堤。你是要繼續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過着隱居的生活呢──」
梅朵逼迫年輕人回答。
「還是跟我們走,將大國隱瞞到底的虛假歷史攤在陽光下,重新寫下真實的歷史──我想,至少比回首過去,寫些長篇大論的無聊文章來得有意義多了吧。」
「看都沒看我寫的文章,就說無聊嗎?你的朋友還真是沒禮貌呢,技師長。」
涅蕾妲回握住但丁伸出的手,暗自咂了咂舌。
「什麼?您不是有事找我嗎?」
「因爲,狄米先生一定有辦法解決問題……瓦蕾莉雅大人也是這麼想吧?」
如果是動手腳讓自己的親生女兒當上神巫還說得過去。但讓自己的親生女兒落選,推舉養女當神巫,不是本末倒置了嗎?瓦蕾莉雅蹙起眉,歪着頭感到不解,於是蘇古娜便有些自嘲地說:
「…………」
「可是瓦蕾莉雅大人,您不是說想知道明天的預定什麼的嗎~~」
她確實這麼說過,但也用不着特地拉着路奇烏斯過來,只要稍微問一下就可以了──瓦蕾莉雅如此心想,差點皺起眉頭,她急忙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桌子旁。
從路班出發時,比託的使者通知交還蘇古娜的場所,是比托領土內,名爲比坦修特登的城鎮。從路班出發,途中全部替換馬匹趕路的話,不到兩天就能到達。即使以正常的馬車速度前進,應該也不會超過五天吧。其實本來在昨天內抵達這個弗羅魯修也不奇怪。
「她比我優秀得多,毫不猶豫地施展獲得的力量,也力求上進,重要的是,她很有實力,哈拉德特別偏愛她。所以,我還以爲最後成爲神巫的,會是英格薇德──」
「當選神巫的確實是我沒錯……但可能是哈拉德打的如意算盤。我懷疑是哈拉德從中作梗,設計讓我當選神巫──」
「幹嘛?你怎麼了?」
可是,瓦蕾莉雅拜託路奇烏斯,讓一行人的速度再放慢一些。如此一來,便會晚點抵達比坦修特登,換句話說,增加了可以耍花招的時間。
「是的……」
「咦?可是……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你們也一起生活過來了吧?」
「逃走就好。我不會阻止你。」
「路奇烏斯大人,你有這一帶的地圖嗎?」
◆
「說是那麼說,但你們把這間房子裏的士兵全殺掉了吧?這樣下去,我會背黑鍋吧?」
「我和英格薇德……從小爲了當上神巫,而一起學習。雖然說是妹妹,但實際上等同於是競爭對手。只有表現優秀的人,纔有資格當哈拉德的女兒──」
「雖然你的無禮令人火大──不過,好吧。我對你剛纔說的虛假歷史,也不是沒有興趣。」
「不要說這種無聊的話,去問問路奇烏斯大人明天的預定。」
「聽說人口有五萬人左右。」
「──對了,我聽說以特使的身分過來,叫英格薇德的女人,是蘇古娜小姐你的妹妹。」
可是,被貝琪娜指出這一點,讓她有些不甘心,也覺得在蘇古娜的面前感到難爲情。
「但實際上是蘇古娜小姐當選神巫,所以應該是你比較優秀吧?」
粗略畫出的國界以東是比託,以西則是亞默德。瓦蕾莉雅等人逗留的這個弗羅魯修到比坦修特登之間,並沒有足以記戴在地圖的大城鎮。也就是說,進入比托領土後第一個大都市,會是比坦修特登。
「蘇古娜小姐,這裏就是那個叫作比坦什麼的城鎮吧?」
「應該說,是故意放慢速度的。」
和蘇古娜同歲,年紀輕輕就擔任一國的全權外交特使,意味着英格薇德無疑是個有才能的人。同時綜合蘇古娜的口吻,以及路奇烏斯的描述,她似乎是個做任何事都十分冷靜、透徹,而且毫不留情的人。
「我想哈拉德恐怕是想藉由將我推上神巫寶座一事,更加提高羅梅達爾家的聲望,另一方面,也能將比我更優秀的魔法高手英格薇德,作爲一枚能自由使用的棋子,放在身邊。」
「──蘇古娜小姐,那個叫比坦什麼的,是個什麼樣的城鎮啊?」
「……你好。」
瓦蕾莉雅用魔法擅自點燃壁爐的爐火。
離日落尚早的時刻,貝琪娜走下車伕座,爲瓦蕾莉雅和蘇古娜準備好踏臺,現在才這麼說道:
這幾天,瓦蕾莉雅和蘇古娜已經親近到能互叫彼此小姐的程度了。老實說,每次叫眼前的對象,都必須叫柯斯塔庫塔猊下、羅梅達爾猊下這種冗長的名字,甚至還要加上尊稱,以瓦蕾莉雅的個性而言,也覺得麻煩得要命。
瓦蕾莉雅拄着下巴,詢問蘇古娜:
「你是說比坦修特登嗎?我也沒實際造訪過,只有聽別人說來的知識……聽說是比託國內最靠近亞默德的城塞都市。」
涅蕾妲像是辯解的話語,但丁恐怕沒聽見吧。年輕人玩弄着他捲曲的瀏海,雙眼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梅朵。
「……明智之舉。」
接受誠惶誠恐的鎮長夫妻的問候後,總算在客廳歇了一口氣的瓦蕾莉雅,命令貝琪娜去做事,成功轉移了話題。
「有喔。」
「這……這個嘛──」
「──喔~~」
「比託的神巫不同於亞默德,實質上是名譽職。任期中幾乎只能在宮裏生活,魔法技能再怎麼優秀也沒有意義。換句話說,就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因爲這一帶的旅舍有警備上的問題,所以瓦蕾莉雅一行人今天是住在鎮長家。知道一行人來歷的,也只有這間宅邸的居民,但瓦蕾莉雅還是特意壓低聲音,否定貝琪娜說的話。
「英格薇德跟我不同,是哈拉德的親生女兒。而且也是哈拉德最信賴的親生骨肉。絕不可能站在我這邊幫助我……我反而還受到她的迫害。」
或許是因爲森林環繞着這座城鎮的關係,總覺得太陽下山得特別早。從窗戶射進的夕陽,轉眼間便失去它的活力,似乎連房裏的暖意都奪走了。
英格薇德是哈拉德血脈相連的親生女兒,而蘇古娜則是與羅梅達爾家毫無血緣關係的孤兒,享受當選神巫榮譽的,卻是孤兒──由於不能將這股憤怒發泄在哈拉德頭上,英格薇德對蘇古娜的憎恨纔會愈來愈強吧,蘇古娜感慨地低喃道。
「……我不認爲我有選擇的餘地。」
雖然不知道比託的總人口有多少,但五萬算得上是個大都市了吧。人口五萬的話,在亞默德也稱不上是小都市。
「……是的。」
「那麼,瓦蕾莉雅大人,您是在等狄米先生追上來嘍?」
「咦?我沒有叫路奇烏斯大人啊──」
老實說,瓦蕾莉雅完全想不到讓蘇古娜回國後也能保護自己,以及解決自己闖下的親署信函等問題的方法。所以,其實她真的有懷抱着淡淡的期待,在那之後馬上消失蹤影的狄米塔爾,會不會想出什麼解決的計策回來。
考慮到這一點,也就不難理解爲何英格薇德會指定這裏當作交還蘇古娜的場所。
自從那天狄米塔爾沒對瓦蕾莉雅說一聲就回魯奧瑪後,已經過了三天。
「咦?可是,那不是哈拉德的意思嗎──」
「也許會。」
「她是個怎麼樣的人?沒辦法告訴她你的困境,讓她幫你嗎?」
貝琪娜像是想起什麼事情一樣,上下搖晃着全身。大概是在點頭吧。
「我在以親善大使的身分前往皮卡比亞的途中,趁監視我的英格薇德不注意的時候逃跑,然後奔向路班求救。我想這件事情,可能害得英格薇德顏面盡失。」
「等一下……!爲……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瓦蕾莉雅大人,我想了一下。」
「因爲英格薇德本來就很痛恨我。」
「她不是我的朋友。算是新的贊助人……吧?」
「……加上她不得不以專屬紋章官的身分侍奉我,更加深了她的怨氣吧。」
不過,若要說不安什麼的,瓦蕾莉雅當然也感到不安。畢竟狄米塔爾是第一次在執行任務中,憑自己的意志,離開瓦蕾莉雅身邊那麼長的時間。
從路班啓程的一行人當中,不見狄米塔爾的身影。
但丁從皮製的豪華椅子站起來,微微原地旋轉肩膀。
蘇古娜好歹貴爲一國的神巫,卻對自己的評價那麼低。這令瓦蕾莉雅感到不耐煩,想要替她打氣才試着這麼說,但蘇古娜的表情依然沒有改變。
梅朵輕輕地點點頭,轉過身。
「──所有人不是騎馬就是坐馬車,沒有人走路,可是您不覺得速度有點慢嗎?」
瓦蕾莉雅本身雖然對重振柯斯塔庫塔家的是自己這件事感到驕傲,但也不會因此痛恨從外頭入贅進來的父親。她有些無法理解英格薇德歪曲的自尊心。
「我剛纔問過蘇古娜小姐,聽說那是個非常大的城鎮……神巫突然來到那種地方,通常會引起大騷動吧?」
實際上瓦蕾莉雅一行人,是隱瞞身分留宿在這個弗羅魯修。這裏的人口頂多兩千人吧,但如果瓦蕾莉雅來到這裏的事被知道的話,那兩千人恐怕會立刻湧進這間宅邸,一窺神巫的神采吧。
「我不會強迫你。」
「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呢。跟你們走,或是留在這裏揹負大量殺人的罪名,被處死──也就是說,實際上根本沒有選擇吧?」
「咦?故意嗎?」
蘇古娜輕聲嘆息,無力地搖了搖頭。
「應該沒有──記載到比托領土內的地圖吧?」
「嗯。」
通常不太容易得到別國的正確地圖,但果然不愧是亞默德,本來只是懷疑有可能利用各種管道獲得各國的地圖,沒想到真的有。原本還想說不可能會有,還好有問,瓦蕾莉雅暗自竊喜,並且緊盯着路奇烏斯攤開在桌上的地圖。
「是大城市嗎?」
「就算是哈拉德決定的,對自尊心強的英格薇德來說,或許難以容忍是我成爲一族裏最初的神巫吧。」
「瓦蕾莉雅大人~~我把路奇烏斯大人叫過來了~~」
「地圖嗎?」
「可是,就算這樣,她也不至於自告奮勇要暗殺你吧──」
「英格薇德似乎無法忍受當選神巫的人是我不是她……」
「您怎麼了,瓦蕾莉雅小姐?」
「也請你再次……關照嘍,技師長。」
路奇烏斯等封印騎士團的團員們、從路班駐防部隊中挑選出來的士兵們,以及在市政廳工作的侍女們──不像是侍奉神巫、總人數不滿三十人的小陣仗,今天將住在開闢於森林中,名叫弗羅魯修的宿驛。
「我不是打獵的獵物。纔不想狼狽不堪地到處逃竄呢。更何況還被嫁禍莫須有的罪名,真是倒楣透頂。」
就在這個時候,貝琪娜不知爲何把路奇烏斯拉了過來。
出發之後,蘇古娜總是看似不安地四處張望,大概是因爲狄米塔爾沒有回來,就要離開路班的緣故吧。狄米塔爾在暗殺者闖進浴場時救了她是決定性的關鍵嗎──還是單純不習慣年輕男人的關係──蘇古娜注視狄米塔爾的眼神,明顯帶有熱情。
不過,總有什麼事情卡在心上,也是事實。
「哪裏奇怪呢?」
「那個……比託會指定這個城鎮當作交還蘇古娜小姐的場所,不覺得很奇怪嗎?」
蘇古娜笨拙地點頭回應瓦蕾莉雅的問題。
「這樣啊……一旦成爲神巫,甚至無法自由外出了吧。」
「痛恨?爲……爲什麼?」
況且,那裏是個人口五萬人的城塞都市,可想而知會引起更大的騷動。
「進入比坦什麼城鎮的同時,只要請蘇古娜小姐探出窗外揮揮手,居民馬上就會知道自己國家的神巫大駕光臨,而開始喧鬧吧?」
「嗯……應該會吧。」
「想得樂觀一點的話,只要事先這麼做,就能製造出對方難以對蘇古娜小姐下手的狀況。畢竟總不可能在大家的注目之下暗殺吧。」
「…………」
路奇烏斯抬眼看向瓦蕾莉雅,靜靜等待她說出下一句話。
「──只是,既然英格薇德像蘇古娜小姐說得那麼精明能幹,故意指定那種場所,也有點奇怪吧。」
如果哈拉德想要風平浪靜地解決蘇古娜,選在沒有其他目擊者的地方,背地裏暗殺她,僞裝成意外,是最好的方法。可是,在衆多人的目光會聚集於蘇古娜身上的比坦修特登,不適合動這樣的手腳。
也就是說,如果排除英格薇德不小心犯下失誤這種樂觀的可能性來思考的話──
「……該不會,在抵達比坦修特登之前,設下了什麼陷阱──?」
「其實,我們也擔心會這樣。」
路奇烏斯有些驚訝地回望瓦蕾莉雅的臉龐。很明顯,一副像是沒想到瓦蕾莉雅會說出那種話的表情。
「如果比託想暗地裏殺害羅梅達爾猊下,勢必會將她引進自國的領土內後再行動。倘若在交還比託後執行,雖說是表面上,但還是會變成英格薇德大使的責任問題。既然如此,在進入比托領土後,而且羅梅達爾猊下還在我們庇護下的時間點襲擊,對他們來說,可說是益處最大。」
「果然……」
「不過,瓦蕾莉雅小姐,您竟然察覺得出來呢?」
瓦蕾莉雅搔了搔臉頰,說:
「沒有啦……我只是想說,如果是狄米塔爾,大概會這麼思考吧。」
狄米塔爾總是對瓦蕾莉雅說,這個世界沒那麼單純。所以,要是在理應困難的任務中,遇到覺得輕鬆的狀況,可能會有陷阱。狄米塔爾也說過,這種時候,最好先懷疑看看。
路奇烏斯重重地點頭,望向窗外一大片開始混濁成深灰色的傍晚天空。
「──考慮到在抵達比坦修特登之前,可能會發生什麼事,之後慎重地前進吧。」
「麻煩你了。」
「啊……嗯。狄米塔爾的母親已經過世了。他父親更早過世,所以實質上,狄米塔爾算是在奧爾薇特大人家裏長大的。也因爲這樣,狄米塔爾和路奇烏斯大人,與其說是親戚,更像是親兄弟一樣,一起長大──」
瓦蕾莉雅通常不會隨便對別人說明狄米塔爾母親的死亡原因。尤其是蘇古娜,似乎對狄米塔爾抱有特別的感情,要是這時候告訴她狄米塔爾悲慘的過去,事情可能會愈來愈麻煩。
卡琳說的話在這個時間點掠過她的腦海,瓦蕾莉雅急忙搖搖頭。
「……瓦蕾莉雅小姐?」
「聽說剛纔那位,是赫赫有名的『陽光之魔女』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女史的獨生子,路奇烏斯大人,那麼……那個,狄米塔爾大人是……?」
「狄米塔爾?我記得那傢伙──呃,好像是路奇烏斯大人的親戚吧?狄米塔爾的母親和奧爾薇特大人曾經是堂姊妹。」
蘇古娜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瓦蕾莉雅:
想到這裏,這次換瓦蕾莉雅納悶地歪了歪頭。
聽見蘇古娜出聲叫喚她,瓦蕾莉雅硬是壓抑住自己變高亢的音調。
路奇烏斯規規矩矩地行過一禮後離開,瓦蕾莉雅目送他,然後關上窗戶、拉起窗簾。
「啊!沒……沒什麼事,我又沒怎樣!」
「瓦蕾莉雅大人……小姐。」
「不不不。」
「曾經……?」
她不告訴蘇古娜狄米塔爾的過去,並沒有其他意思。只是單純判斷沒經過本人的允許,就將狄米塔爾的私事說給別人聽不太好,纔沒有告訴她。她只是採取爲人處世再應當不過的行動,根本沒有混雜私人感情的餘地。絕對沒有。
蘇古娜疑惑地皺起眉頭。
「……奇怪?」
爲什麼自己剛纔會認爲,事情會愈來愈麻煩呢?蘇古娜要對狄米塔爾有興趣,或是對他抱有戀愛感情,都跟瓦蕾莉雅沒有關係啊,爲什麼自己會認爲最好避口不談他的過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