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世神巫與落第騎士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3.3萬 字

「年輕男子真好呢,嗯!」
少女笑容滿面如此說道。
「──該怎麼說呢,光是待在附近,就覺得整個人都年輕起來了呢!對吧!」
對什麼對啊──狄米塔爾雖然在內心嘀咕,卻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只是,他的心聲似乎全表現在臉上,將身體大大地探出馬車窗外的少女,嘟着嘴脣,用力拍了拍狄米塔爾的肩膀。
「啊~讓我猜猜,難道你對我的發言有什麼不滿嗎?」
「我什麼話都沒說。」
「可是,你本來是更可愛的少年吧?像這樣板着一張臭臉,會讓人認爲你有什麼不滿,也無可厚非吧?」
「……您這樣很危險,猊下。」
狄米塔爾在內心咂了咂舌,心想這女人還真煩人,同時將少女輕輕推回馬車中,加快馬匹的速度,超越馬車。
「小狄。」
原本應該在一行人最前頭的路奇烏斯,停下馬匹,等候狄米塔爾。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只是那位猊下太愛管閒事,煩死人了。」
「她很中意你呢。」
路奇烏斯以周圍團員們聽不見的聲音輕笑。
「哪裏好笑了。」
「反正,受到那個人偏愛不是件壞事。你就當成是任務,暫時忍耐一下吧。」
「也是……」
狄米塔爾轉動脖子,將這浩浩蕩蕩的大隊人馬從頭到尾眺望一遍。
守護聖都魯奧瑪「封印之丘」的亞默德首席神巫──夏琦菈.巴貝爾,睽違數年返回故里。夏琦菈的故鄉塞盧素爾,從魯奧瑪策馬奔騰需花上兩天兩夜的距離,不過這次的旅程並不急迫,因此決定花費五天左右的時間,悠閒地前往。
「嗯?怎麼啦?你有話想對我說嗎,沒有頭銜的裏希堤那赫卿?」
而唯獨今晚,之所以會演變成夜宿郊外的事態,單純只是因爲這座城鎮沒有旅舍能容納如此龐大的人數。再說,若非接下護送神巫返鄉的特殊任務,封印騎士團根本不會來到這個西塞盧素爾的城鎮。結果,能躺在軟綿綿的牀上休息的,只有夏琦菈、皇太子和路奇烏斯三人,大半的團員還是必須在城鎮外紮營備戰。
「你竟然輕易地就問出這種難以啓齒的問題啊。」
「當然很要好啊。」
不過,狄米塔爾並不介意。
被踹得老遠的年輕人,按住腹部呻吟。
「這情況根本一目瞭然嘛。」

「……我叫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巴貝爾猊下。」
「很好、很好~你這種態度。不會諂媚權力者,真希望其他團員們多多向你看齊呢。對吧!」
「那麼,我只要叫你沒有頭銜的裏希堤那赫卿就好了嗎?」
「你是十五歲吧?」
現在擔任亞默德王立魔法院本院長一職的,是路奇烏斯的母親,同時也是狄米塔爾的養母,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奧爾薇特和夏琦菈兩人從小便結識了。夏琦菈之所以會特別關心狄米塔爾,或許是因爲他是奧爾薇特的親戚吧。
參加這次任務的成員,有現在所有的正式團員八十三名,與以擠進剩餘六個名額爲目標的二十名左右的見習生。其餘還有約十名照顧夏琦菈日常生活的隨從。爲總人數一百名以上的大隊人馬。
「!」
「那是當然,因爲我從魯奧瑪出發時,就一直看着你呀。觀察可愛的少年是我的興趣之一♪」
狄米塔爾感覺自己的臉頰反射性的抽動了一下,平復動搖的心情後,以格外低沉的聲音回答:
「──喂!」
夏琦菈.巴貝爾猊下再次將身體探出馬車的車窗外。陪同的侍者們拼命地想將她拉回車內,但她卻完全不予理會。
狄米塔爾之所以認真站夜哨,並非是爲了保障懶散團員們的安全。他轉動脖子發出喀喀聲響,決定離開現場,巡視其他地方。
但我也不認爲你會老實回答就是了,狄米塔爾在內心補上這句話,用鼻子啍了一聲。感覺這名少女──不對,是猊下,以捉弄自己、看自己會做出什麼反應爲樂。既然如此,狄米塔爾想做一點小小的反擊,稍微紓解一下內心的不滿。
「不是猊下您自己想這麼稱呼的嗎?」
「這個稱呼果然很長、很麻煩呢。」
「什麼事?」
夏琦菈的出生地,是比這裏更東邊的塞盧素爾。過去曾是個小村莊,由於培育出聞名的神巫,現在成長爲人口頗多的城鎮。每次返鄉,夏琦菈都會殷勤地順道前往鄰近的城鎮和村莊──這個舉動對受命擔任護衛一職的軍隊和騎士團來說,或許非常困擾──恐怕是想爲自己出生的故鄉多少帶來一點財源吧。
「────」
狄米塔爾將平常淡漠的臉繃得更臭,沉默不語。
狄米塔爾轉頭望向畏怯萬分的少女,將食指豎立在脣前,以手勢示意她「別說話」後,再次面向三人。
「反應真差。」
狄米塔爾輕聲嘆息,快步朝聲音來源走去。
「想把自己的兒子送進封印騎士團的貴族很多吧。畢竟很光榮嘛。」
「還真的有聽人這麼說過呢。」
「那位是副團長。」
「咕噗──」
狄米塔爾將少女護在身後,俯視倒在地面的三人。雖不知他們的名字,但三人都是正式團員,對狄米塔爾來說,等同是前輩。
「……如果您能每次用那個長得要命的稱呼叫我的話,確實不會搞混呢。我是無所謂啦。」
偶爾可看見團員們坐定在無數焚燒的營火旁打盹。認真站崗的,除了狄米塔爾以外,只有幾名屈指可數的團員。
「──話說回來,沒有頭銜的裏希堤那赫卿。」
「我剛纔已經聽說了啦──只是你想嘛,這裏還有另一位裏希堤那赫卿吧?」
不過,對不怎麼介意牀鋪的柔軟度的狄米塔爾來說,不管是旅舍的牀鋪也好,席草地而睡也罷,都無所謂。他甚至認爲,如果能遠離戲弄他的煩人夏琦菈,就算不搭帳篷,露宿野外也行。
「……哦?」
完全被她戲弄。
「坊間傳說猊下懂得青春永駐的魔法。所以纔會到現在依然那麼年輕,能長久擔任神巫。」
不過,這副懶散的模樣還真令人看不下去。據路奇烏斯所說,皇太子似乎有意整頓這種騎士團的性質,如果皇太子率領的近衛騎士團是這副德性,確實很沒面子呢。
在高大的玉米叢裏,有四名男女聽見狄米塔爾的聲音而回過頭。其中三名是穿着和狄米塔爾相同制服的年輕人──也就是封印騎士團的團員。而另一名,則是與狄米塔爾年齡相仿的少女。從她的穿着看來,應該是這座城鎮的少女吧。
忽隱忽現的微小亮光,在僅有星光照耀的黑暗中移動。那個光點遠離營地,進入收割前的玉米田,拖着宛如壓抑般斷斷續續的尖叫聲。附近散落着還未打開軟木栓的葡萄酒瓶、大乳酪塊,以及一個空籃子。
而狄米塔爾之所以會扛着用不慣的長矛,直立在營火旁,也是這個原因。
「那我也這麼叫你吧。既簡短又簡單──對吧,小狄。」
「嗯,是這樣沒錯啦,但我不想繼續這麼叫了。我就叫你小狄吧。剛纔有頭銜的裏希堤那赫卿好像是這麼叫你的,我想奧爾薇特應該也是這麼叫你的吧?」
封印騎士團的成員固定爲八十九人。
順帶一提,同事們不時瞥向自己的視線,也令他感到厭煩。
狄米塔爾忍住呵欠,撫摸脖子。
負責此次旅途護衛之職的,是亞默德的皇太子傑弗倫.以薩克所擔任團長的封印騎士團。不過,實質上指揮騎士團的卻是副團長路奇烏斯。以薩克頂多偶爾窺探馬車,觀察夏琦菈的心情,其餘的時間只是悠閒自在地騎着馬,一路搖搖晃晃眺望着田園的風景罷了。
「祕密。」
「裏希堤──!」
「……您看得出來嗎?」
「你這傢伙──!」
狄米塔爾明白自己在這裏不受歡迎。憑團員們冷漠的視線和氣氛就能察覺。
「……什麼事?」
◆
只是,少女被三名年輕人捂住嘴巴,淚流滿面,身上穿的衣服四處遭人用力撕破。
狄米塔爾將長矛刺進地面,一邊捲起制服的袖子,一邊衝進玉米田裏。
「我不覺得難以啓齒啊。只是單純想知道罷了,而且我認爲就算問您,您也不會生氣。」
「……我聽說您跟本院長以前很要好。」
「真的嗎?」
「……只要不凍着就夠了吧。」
狄米塔爾目送拍拍自己肩膀,返回隊伍最前端的路奇烏斯,嘆了一口氣。浮雲稀少的晴空,與地上鮮豔的綠意,令他感到刺眼。
雖說是城鎮,但西塞盧素爾原本是一處小農村,田園景色沿着街道擴展而開。只要離開營地,四周便一片漆黑。
「是的。」
──狄米塔爾扛着長矛行走,一邊思考着這件事,突然聽見少女的尖叫聲。
夏琦菈拄着臉頰,宛如歌唱般地說道。她的姿態宛若隨處可見的少女,但狄米塔爾開始隱約感受到她骨子裏是個難纏的半老徐娘。
狄米塔爾雖然感到厭煩,還是回應了夏琦菈的呼喚。
低聲吐出話語的狄米塔爾,憑着衝進來的勁頭,一腳踹向壓住少女嘴巴的男人的心窩。
狄米塔爾繼續朝剩下兩名年輕人揮拳,先將他們從少女身上扒開。年輕人們手上拿着的提燈掉落在地,四周一口氣變得昏暗,不過狄米塔爾的眼睛已經習慣黑暗,清楚地捕捉到年輕人們驚愕的表情。
「說是光榮,但還比不上神巫大人。」
成立以來,不增加也不減少成員。即使出現缺額,想入團的人比比皆是,馬上就能填補空缺。對年輕貴族而言,成爲封印騎士團一員的身分地位,就是如此有價值。
「……是沒錯。」
幾乎所有人都在城鎮郊外搭起無數的帳篷,於夜晚紮營住宿。
即使狄米塔爾如此詢間,三人也不予以回應。一人從剛纔起就一直壓着腹部,不停發出呻吟聲。其餘的兩人則是鼻子被揍扁,摔得一屁股疼,但似乎並非不能說話。他們朝狄米塔爾投出的視線,充滿了強烈的敵意。
「你跟其他團員們格格不入呢。」
「……猊下您今年貴庚?」
「──那邊的青少年!」
「……真能這樣就好了。」
皇太子率領的封印騎士團,說起來性質如同近衛隊,但老實說,素質並不高。由貴族子弟所組成一事,約略而言,也就代表着有許多人嬌貴又沒毅力。少數有實力的團員,馬上就會脫離底層,所以通常接下這種偶爾輪到的苦差事的,不是懶得努力脫離底層、家世良好的落後生,要不然就是像狄米塔爾這種新來的見習生。
狄米塔爾凝視着夏琦菈,低喃道:
彷佛忘記因爲自己提出的話題而導致氣氛變差──應該說,這位大人物肯定絲毫不認爲是因爲自己的關係而造成這種局面──夏琦菈眺望着位於一行人前方的朦朧城鎮身影,拍了拍手。
「我想……其他團員應該很嫉妒你吧?雖說是見習生,但很少有人年僅十五便成爲騎士團的一員。」
「──喔~看到城鎮了!」
「那是當然的吧。神巫也等於是亞默德的魔法士,要是跟魔法院八竿子打不着關係,那還有戲唱嗎?」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指私交。」
「總之,好好幹。只要穩健地執行任務,別人應當會改變對你的評價,也能更接近正式團員的位子。」
夏琦菈將手肘抵在窗框上,露出微笑。她無論怎麼看,都比狄米塔爾年輕,然而這名少女──不對,這名女性已經前前後後當了二十年以上的神巫。
想必是如此吧。聽說路奇烏斯十五歲加入騎士團時,也引起一陣話題。從他僅僅花費四年的時間便當上副團長一事來判斷的話,路奇烏斯理當遠比狄米塔爾有才幹多了,然而他卻沒有遭人眼紅──雖然似乎也有一部分嫉妒他的團員──大概是多虧了路奇烏斯那溫和的個性,以及無可挑剔的實力吧。
「我想也是……雖然我沒有問過他們。」
隨後,化爲實際行動爆發而出。
由有力貴族子弟們所組成的封印騎士團,屢次以演習爲名目離開聖都,然而實際上卻只是單純外出遊山玩水。畢竟團員全是些不知人間疾苦的紈褲子弟,絕對不可能夜宿郊外。演習預定地總是選在大城市旁,全體團員則投宿旅舍。倒不如說,無法讓全部團員投宿的土地,一開始就不會成爲演習的候選地。
「對他們來說,把你想成是靠副團長和魔法院本院長的關係走後門進來的,他們的內心肯定比較好過吧。」
狄米塔爾斜眼瞧了她一眼,正巧對上夏琦菈的視線。
「……恕我失禮,請問三位前輩剛纔打算在巴貝爾猊下相關的土地上,做些什麼事呢?」
「你這個……!臭小鬼!」
鼻血染紅半邊臉龐的年輕人,從地上彈跳而起,企圖拔出佩帶於腰間上的劍。
「……你難道看不出我故意赤手空拳對付你們的意義嗎?真是蠢到家了。」
狄米塔爾輕輕伸出右腳,以靴子的鞋底抵住對方的劍柄,輕易地便阻止了對方拔劍,接着朝因錯愕而停止動作的年輕人的側臉,隨意狠狠揍了一拳。
「唔咕……──呀!」
趁對方搖搖晃晃朝右邊傾斜而去時,再以鉤拳從反方向給予痛擊。年輕人伴隨着悶哼聲,旋轉一圈後倒下。
狄米塔爾隨即注視着另一名年輕人。
「喝啊啊!」
好不容易拔出劍,朝自己砍來的年輕人的動作,在狄米塔爾的眼裏看來十分笨拙,或許因爲流血阻塞住鼻子吧,就連展現氣勢的吶喊聲聽起來也有些詭異,比起閃躲攻擊,忍住笑意還困難多了呢。
「……你應該先逃跑纔對吧。」
狄米塔爾輕易閃過刺向自己的軟弱攻擊,以左右拳輕輕毆打年輕人的臉,最後再輕輕由下往上踹向他的胯下。
「嗯嘎──!」
年輕人按着胯下,跪倒在地,狄米塔爾朝他的後頸項用力補上一腳,令他完全昏倒後,深深呼吸了一口氣,環顧四周。
三名暴徒中的其中一名,一邊嘔吐一邊不斷掙扎。不過,就受傷的程度而言,他可說是最輕微的吧。另一名的鼻子完全折斷,而最後一名則是掉了幾顆臼齒,三人全都腦震盪。明天早上,他們的臉肯定會腫得不成人形吧。
即使如此,狄米塔爾認爲,這點處罰對於近衛騎士團的人犯下強暴婦女未遂這種不光彩的罪行來說,還是太輕了。
「……雖然由我這種無足輕重的人來道歉也於事無補,真的對你做了非常抱歉的事。」
狄米塔爾回頭望向蹲坐在現場不住顫抖的少女,輕輕朝她伸出手。
「不……不會──」
「你是這個村莊的人嗎?」
「是的。」
「什麼……?」
「…………」
以薩克誇張地點了點頭,露出微笑。
趴在桌上睡覺的舉動,看起來真的就只像是個仍保有天真氣息的少女,然而倘若她有心,勢必能在轉瞬間,將現在的封印騎士團等人全部毀滅吧。
「馬上請求組成討伐軍吧。」
「路奇烏斯,你從剛纔開始就跟猊下在聊些什麼呢?」
「──這裏的料理真好喫呢。」
夏琦菈以小指指尖輕輕擦拭嘴脣,而後眯細雙眼。雖然乍看之下是名少女,但她的眼瞳裏卻明顯閃耀着成熟女性的光芒。
「不用了,我沒有不滿……」
「是嗎?」
「恕在下直言,我可沒有公私不分。」
狄米塔爾催促少女,邁開腳步。
「猊下!」
◆
將菫花、萵苣、洋蔥切碎,在上面淋上橘子風味醬汁的沙拉,雖然簡單卻非常美味。以香料提味的燉兔肉,也跟都城花錢喫到的美味程度不相上下。看來這間旅舍,似乎有個廚藝非凡的廚師。
「──我們副團長雖然比我要能幹多了,但似乎非常寵溺他那位親戚喔。」
「至少,不是我們該插手的領域。」
「……真羨慕奧爾薇特呢……」
「嗯?這話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這件事是軍隊的管轄範圍囉?」
終於恢復平靜的少女,露出生澀的微笑,搖了搖頭。
路奇烏斯聳了聳肩,俯看着不知何時發出安靜鼻息聲的夏琦菈。
以薩克如此評論猛然趴在桌面,發起牢騷的夏琦菈,發出輕鬆的笑聲。
「──好像是爲了配合我返鄉的時間,特地請了廚師過來喔。」
夏琦菈在餐桌上使勁滾動着水煮蛋,說道:
世間的人們都謠傳夏琦菈.巴貝爾對自己施了魔法。也就是指施展了不老魔法。
不只亞默德,被視爲「神聖同盟」所有神巫的首席──夏琦菈的故鄉,落魄的山賊就好比是在她的跟前囂張跋扈,這種狀況對她而言,想必十分痛心,對亞默德而言也不是件光彩的事。
「您臉上沒有沾上東西……是在下失禮了,猊下。不過,您從剛纔就一直說的那個,有頭銜的裏希堤那赫卿是什麼意思──?」
「──無法將山賊一網打盡,是討伐軍辦事不利。得向軍務大臣加利德卿說句話纔行呢。」
路奇烏斯太過保護狄米塔爾這件事,用不着以薩克提醒,以往也曾被人──主要是被老家的女僕緹雅──指責過幾次。不過,路奇烏斯會關心情同手足的狄米塔爾,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他並不認爲那是過度保護。重要的是,注意不善與人交往的狄米塔爾的一言一行,無非是爲了避免不必要的紛爭,也是爲了裏希堤那赫家所必須做的事。
「虧我還一心以爲她會跟我一起當上神巫,結果竟然中途說要放棄……等我發現時,她已經招了贅,甚至還撲通一聲生了孩子。」
路奇烏斯與夏琦菈的隨從們一起送她回寢室,接着返回原處後,以薩克一邊搖晃着葡萄酒杯,一邊如此說道。
「請轉達令尊,說我們心懷感激地享用了。」
路奇烏斯輕輕嘆了一口氣,在皇太子和夏琦菈的酒杯中倒入葡萄酒。
「是……是的……家父說至少送點酒補償無法住宿的團員們──」
以薩克放下空酒杯,站起身來。
此時,夏琦菈的頭突然落向桌面。
狄米塔爾輕輕拍掉塵土,大口咬下乳酪,露出笑容。
那樣的話,對應盜賊一事反而會延宕,就結果而言,這片土地上的民衆依舊會爲盜賊所苦。不僅自尊心強,更加冥頑不靈的巴爾若爾.加利德大臣,是那種舊軍事時代的退役軍人。
所以我纔會無微不至地照顧狄米塔爾,絕對不是過度保護──路奇烏斯忍住想如此主張的心思,動起刀叉。要是說出口,肯定又會被以薩克和夏琦菈兩人調侃。
「真的很抱歉。你本來打算送慰勞品給我們吧?」
「不但有個這麼能幹認真的兒子,還有個小壞心眼的頑童養子,而且兩個人竟然都是美少年……不覺得很奸詐嗎?」
「聽說最近這一帶開始有惡徒出沒。不知道是土匪還是成羣的盜賊。」
受到以薩克的指摘,路奇烏斯閉口不言。
「好像是呢。」
「我當上神巫的時候,殿下人還不知道在哪裏呢,現在竟然長成如此獨當一面、能言善道的人……那我當然也會老啊。」
「這樣啊……反正我們是以演習,順便接送猊下爲最優先的任務。」
「哎呀、哎呀,殿下竟然說出這種口是心非的恭維話呢。」
「原來如此……你說的有道理。總之,你的意思是要我誇獎那種頑固老爹幾句,巧妙地慫恿他做事吧?」
而且,夏琦菈的返鄉,帶給了沿途的城鎮和村莊豐富的經濟利益,即使特地僱用廚師也綽綽有餘。
「──對了,路奇烏斯。」
「其實我也差不多想退位了,但一想到家鄉的鄉親們,就覺得咬着牙也要抵死不退。」
「加利德卿自尊心很強。雖說讓一部分的賊人逃脫確實是討伐軍辦事不周,關於軍事行動,最後也應該由軍務大臣負起責任,但如果您寫的方式太過苛責這方面的事,以那位閣下的個性,可能會鬧彆扭……」
「哎呀呀……看來我們家猊下喝醉了呢。」
「我送你回家吧。」
「…………」
「──我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有頭銜的裏希堤那赫卿?」
夏琦菈在水煮蛋上撒鹽,露出笑容。
「殿下,您要寫信是無妨,不過請務必注意遣詞用字。」
「在下才不是撲通一聲生出來的……」
「什麼事?」
夏琦菈之所以會逗弄狄米塔爾,以及像這樣調侃路奇烏斯,或許是因爲夏琦菈與奧爾薇特歷經二十年的競爭關係吧。
「這樣啊……我曾經聽說,大概是半個月前左右,以北塞盧素爾的廢棄堡壘爲賊窟的山賊們,受到軍隊的討伐瓦解了。恐怕是他們的餘黨乾的好事吧?」
「喔喔,他啊……所以才叫他小狄啊。」
「就是那個嘛,爲了不要跟沒有頭銜的裏希堤那赫卿搞混啊。有頭銜的裏希堤那赫卿。」
「我認爲你會像這樣反駁,就是人家說你寵溺他的原因所在喔。」
「猊……猊下……?」
「你不需要擔心。」
「傍晚抵達這裏時,我和猊下一起喝茶,結果這個城鎮的鎮長有事找我們商量……應該算是陳情吧。」
「──我聽說猊下跟家母年齡差不多。」
那便是技巧純熟的神巫。
宛如老太婆的說話方式,但她小口小口啃咬的水煮蛋,記得應該已經是第七個了。身材嬌小,食量倒是挺大的。
狄米塔爾走回將長矛刺進地面的地方,撿起散落一地的葡萄酒和乳酪。
「是的……不過,以巴貝爾猊下的立場而言,應該想立刻解決此事吧。」
以薩克用手抵着下巴,得意洋洋地點了點頭。
「我聽我母親這麼說的。」
「喂──?」
這間旅舍是城鎮裏唯一的一間,由於夏琦菈返鄉時絕對會在此逗留,爲了讓她留宿,特地增建了別館。只爲了讓數年兩次離鄉和返鄉的夏琦菈各住宿一晚,並不開放給其他的旅客。從這件事來思考,在限期內僱用廚藝高超的廚師,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看見夏琦菈「砰」的一聲將額頭撞向桌面,不僅路奇烏斯,連以薩克也反射性地從椅子上抬起身子來。
路奇烏斯隨後補了一句:「我可沒說加利德卿是頑固老爹。」接着露出苦笑。如果不先嚴正否定,這位年輕的皇太子很有可能會對當事人謊稱:「對了,路奇烏斯說你是頑固老爹喔。」
「說什麼抵死不退……猊下對我國是不可或缺的人物。要是您那麼輕易地退位,我可就傷腦筋了呢。」
「我們在聊之前入團的狄米塔爾。我的親戚。」
「──如果這樣還無法消除你的心頭之恨,你可以親自向騎士團團長傳達你的意思沒關係。團長應該會對那三人做出適當的懲罰。」
藉助狄米塔爾的手站起身的少女,看着三名年輕人,支吾其詞。或許是擔心自己被捲進的麻煩似乎會演變成重大事件,又或者因爲其他意義而感到不安吧。
「──人稱『永世神巫』的巴貝爾猊下,也有許多我們俗人無法理解的辛酸吧。」
皇太子優雅地以餐刀將淋上磨菇肉汁的烤仔牛切成塊送到嘴邊,詢問路奇烏斯。
路奇烏斯的母親奧爾薇特與夏琦菈兩人,過去似乎是共同以成爲神巫爲目標,互相競爭的關係。不過奧爾薇特以爲了生下里希堤那赫家的繼承人爲由,迅速地退出,但仍舊繼續鑽研魔法,毫不懈怠地磨鍊自己的本領,如今則擔任王立魔法院本院長這份重要的職務。
「那是你被騙了啦。因爲再怎麼說 ,我都比奧爾薇特還年輕嘛。」
路奇烏斯清了清喉嚨,再次於夏琦菈的酒杯倒入葡萄酒。
「這麼叫……不會覺得麻煩嗎?」
「嗯,很麻煩呢。所以我決定叫另一個小狄了。因爲我聽到你這麼叫他。」
「非……非常謝謝你。不……不過──」
而事實上──話雖如此,路奇烏斯也是從母親口中聽說──夏琦菈看起來像幾乎沒有增長年齡。年僅十三便被選爲神巫的夏琦菈,當時曾被譽爲亞默德首屈一指的魔法人才,而夏琦菈的容貌至今仍像是個十三歲的少女。實際上,和路奇烏斯同桌用餐的夏琦菈,看起來只像個隨處可見的貪喫少女。
奧爾薇特也擁有遠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的容貌,以及出類拔萃的魔法才能,因此有着「陽光之魔女」的別稱。從與夏琦菈兩人合稱爲「雙壁」一事看來,其實力可見一斑。
就算徵詢他的意見,身爲兒子的路奇烏斯也不可能贊同。夏琦菈將一臉不悅的副團長晾在一旁,一口氣喝光剛幫她倒好的葡萄酒,然後宛如催促般「咚」的一聲,將酒杯放在餐桌上。
隔天清晨,狄米塔爾等人從帳篷出來時,城鎮已經完全清醒,開始過着一如往常的一天。
「猊下!您怎麼了?」
「那女人也是啊,雖然面帶微笑,內心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對吧?」
夏琦菈以雙手拿起葡萄酒杯送到嘴邊,眼睛往上看向路奇烏斯詢問道。
◆
「……大意來講,是這樣沒錯。」
雖說人們已稱之爲城鎮,但這裏原本是地方農村,生活模式跟以前大同小異。日出而作,處理農務至傍晚,日落而息。看在那些人的眼裏,等到太陽從山的棱線對面升起後才起牀的騎士團團員,一定非常怠惰吧。
狄米塔爾準備出發事宜,將自己的行囊綁在馬鞍上時,路奇烏斯便一邊接受許多團員向他道早,一邊快步朝自己走來。
「小狄。」
「嗨!」
狄米塔爾微微舉起一隻手,揚起嘴角。
公私分明的路奇烏斯,既然會避人耳目般地輕聲呼喚他小狄,想必並非是以副團長的身分叫喚他、給予指示吧。因此,狄米塔爾也以竹馬之交的小弟身分回應他。
「準備完畢了嗎?」
「差不多了。」
「那麼,陪我散步一下吧。」
「馬上就要啓程了吧?」
「猊下還在洗臉。還要將近一小時纔會啓程。」
路奇烏斯如此說完後,便輕拍狄米塔爾的肩,邁開步伐。
「──今天一大早,鎮長就來旅舍打招呼。」
「反正是來目送我們出發的吧,這鎮長還真閒呢。」
「說是打招呼……應該算是爲別件事來道謝的。」
路奇烏斯斜眼看了一下狄米塔爾。
「……聽說昨晚鎮長差人送慰勞品給紮營過夜的騎士團。」
「對……」
「你知道嗎?」
「乳酪和葡萄酒的話,我們已經享用了。」
狄米塔爾撫摸後頸項,對路奇烏斯說道:
狄米塔爾如此回答。不是以親戚的身分,而是以騎士團的一員,希望他不要在意自己微妙的立場。
夏琦菈環抱雙臂,慢步繞着狄米塔爾和路奇烏斯的周圍行走,並且露出狡黠的笑容。她自己也說是任性的請求了,反正不是什麼好事吧。
「該說是親戚嗎,他是本家的繼承人。另外兩個人是──嗯……好像叫埃克托和雨果吧?總之,他們也是博列洛家的家族成員,我記得好像是米歇爾的堂兄弟吧。」
「我是無所謂啦。」
「博列洛……?難不成,他是博列洛家的親戚嗎?」
配合馬匹行走的律動,夏琦菈左右搖擺着身體,露出笑容。
「要是我真的落馬,也只會叨叨絮絮地向奧爾薇特抱怨罷了。總之,我就是想這麼做。」
「我有一個任性的請求耶。」
路奇烏斯將手抵在額頭,再次吐出沉重的嘆息。
狄米塔爾撫摸脖子,對路奇烏斯說道:
「這一點不是該由小狄注意,別讓我摔下馬嗎?」
「我可沒飢渴到對那種小女孩下手。再說,我對小女孩纔沒興趣。」
「沒有……就防範團裏發生不名譽的行爲於未然這層意義而言,你做得很好,不過──」
「我聽說囉,鎮長女兒的事。」
「喔喔,不勞你費心了♪我跟小狄直接去請求殿下的允許,你就那個吧,去做自己的工作就好。好了,小狄,讓我上馬,騎到殿下那裏吧♪」
「抱歉……這一點我以後會注意,所以告訴我吧。」
「那麼,也算是幫他上了一課吧。」
知道裝傻也沒有用,狄米塔爾便老實地點頭承認。
「……那個叫米歇爾的到底是什麼來頭?」
狄米塔爾扶起嬌小猊下的兩腋,將她一把推上馬鞍,接着牽起馬繩,邁步前進。路奇烏斯和夏琦菈的隨從們一臉擔心,但他們都明白,夏琦菈只要把話說出口,就再也聽不進別人的意見。
路奇烏斯聳了聳肩說:
狄米塔爾嘟噥到這裏後,眯細雙眼。
「這種地方最高啊?兒子們的實力,可是從後面數起還比較快呢。」
夏琦菈打斷路奇烏斯的話,如此說道。彷佛像是在挑釁狄米塔爾他們兩人似的。
「會嗎?難道我多管閒事了嗎?」
「是──那麼就謝過猊下了。」
「所以──」路奇烏斯繼續說道:
「非常抱歉,猊下。也必須考慮到警備的問題,這一點還望您諒解……萬一從馬鞍上摔下來的話……」
「大概是米歇爾和抱他大腿的馬屁精。今天早上,他們一直不從帳篷裏出來,我去探探情況,發現他們鼻青臉腫、慘不忍睹。」
「不要擺出一張臭臉嘛,小狄。跟我混熟,對你也有許多好處喔。」
「那個前輩那麼有名嗎?」
「什麼好處?」
「你不知道嗎?」
「……該不會,那傢伙想當副團長吧?」
「──所以啊……」
「要是擔心,就別說要騎馬。」
「對象?當時太暗我沒看清楚,話說回來,那些傢伙到底是誰?」
「就算這樣,那傢伙也不能破壞騎士團的紀律吧?即使不是騎士團的一員,他的行爲也已經觸法了。」
「就說你做得太過火了。你修理的對象,有點難應付……」
路奇烏斯一臉苦澀地低喃道。狄米塔爾對他的表情感到在意,一臉疑惑地探頭望向兒時玩伴的臉。
「因爲那種傢伙們,最擅長敢做不敢當,把罪怪在別人頭上嘛。我想在他們的腦海裏,應該已經認定是我單方面做錯事吧。你的建言我會牢記在心,不過反正已經來不及了吧。」
狄米塔爾瞥了夏琦菈一眼。
「正因爲如此啊……所以纔會費盡心思,想讓絕對稱不上是有能力的兒子出人頭地。應該是把捐贈給騎士團的錢,當成獻給皇太子殿下的賄賂金吧。」
「他討厭我應該是事實。我記得殿下任命我爲新的副團長時,他用極其憎惡的眼神瞪我呢。」
「話說得不清不楚的。你到底想說什麼?」
如果告訴路奇烏斯事實,會連他們自己不光彩的犯罪行爲都攤在陽光下。再說,三人聯手對付手無寸鐵的見習生,甚至拔刀相向還無法反擊,被打趴在地,這種丟臉到家的事情,諒他們也說不出口吧。
夏琦菈一邊如此說道,便快速地打算踏上狄米塔爾馬兒的馬鐙。絢麗的戰袍瞬間掀開,白皙的纖纖玉腿一覽無遺,她卻絲毫不在意。
「就算送再多現金給亞默德的皇太子,也構不上賄賂吧?再說,要在這個騎士團裏出人頭地,再怎麼努力也當不成團長吧──」
博列洛家在亞默德也是屈指可數的大貴族。雖然近年來人才稀少,但在前任國王時代,其家族曾輩出過好幾名大臣,至今勢力依然龐大。
「總之,不要再招惹米歇爾他們了。如果他們又想做出什麼令人看不過去、違反紀律的事情,向我報告就好了。只有我一個遭人怨恨倒還好,沒必要連你也被他們視爲眼中釘。」
狄米塔爾揚起嘴角,對夏琦菈提議。
「──差不多該回去了。這個集團要是沒有你,就成了一盤散沙。」
路奇烏斯靜靜站起身,命令團員們回去工作。
「要增添一副馬鞍嗎?」
「我知道。所以米歇爾纔沒辦法大聲嚷嚷是被你修理的,而殿下應該也不打算再責備米歇爾。只是,對米歇爾修理得太過火還是不妥當。因爲你是我的親戚,我想他對你的觀感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路奇烏斯輕輕嘆息,望向狄米塔爾。
「我今天想跟這位裏希堤那赫卿共騎一匹馬出發。」
「……是啊。沒想到那孩子竟然是鎮長的女兒。」
「鎮長的獨生女也是送慰勞品過來的其中一人……聽說那孩子差點被騎士團的人強暴。」
「付給騎士團的捐款,博列洛家每年都是最高的。」
「他們本人說是喝醉酒跌倒受傷的,不過看也知道不是那麼回事。那是被人毆打產生的傷。」
「嗯。」
「…………」
「我是無所謂啦,副團長。如果猊下希望這樣的話。」
說到這裏,昨晚將那三人打趴在地時,有個男人差點說出狄米塔爾的名字。想必他就是米歇爾.博列洛吧。
「……那麼猊下,請您稍待一下。等我獲得殿下的允許,就照您的意思做……」
「那我不就只能看到你的背影了。我要坐前面!」
「……你昨晚教訓的,是米歇爾.博列洛。」
狄米塔爾站在離營地有些距離的小山丘上,眺望着帳篷一個個被收起的情景說道:
「在宮廷的權力會影響皇太子率領的這個騎士團嗎?」
「────」
「果然是你啊……」
「猊……猊下!危險啊!」
雖然狄米塔爾很抱歉讓路奇烏斯處於微妙的立場,但對於那個叫什麼米歇爾的,他可是一點罪惡感也沒有。即使聽完內情,狄米塔爾還是隻覺得他們受到那點程度的教訓就能了事,應該反過來感謝他纔對。
「您的意思是……?」
走下山丘,朝騎士團集合地點返回的途中,路奇烏斯再三叮嚀:
「……你做得太過火了。」
「你要扶好我喔。」
「嗯、嗯。惡名昭彰喔。」
說得極端一點,假設昨晚侵犯鎮長女兒的是皇太子,狄米塔爾──即便會手下留情──也照樣不會動口,而是動手阻止他吧。如果他們是講道理就能打消邪念的傢伙,那麼早在少女吶喊求救時,便會停手。既然他們沒有停手,那麼只能以壓倒性的權利阻止他們,要不然就是以立即見效的暴力來阻止。
「今天天氣很晴朗,我不想窩在馬車裏呢。」
「──我也知道殿下不會因爲賄賂而搖擺不定,但也不能完全忽視給予龐大支援的博列洛家的意向。就算撇開捐款的事情不談,他們對其他貴族的影響力也很大。所以,我想殿下也很苦惱該怎麼對待米歇爾。」
「這個嘛……」
聽到這種話,狄米塔爾的內心也開始動搖。雖然他認爲自己教訓米歇爾一事並沒有錯,但若因此帶給路奇烏斯他們麻煩,並非他的本意。或許在二話不說打倒他們之前,應該先稍微冷靜思考過後再行動。
「……這樣啊。原來那傢伙早就認識我了啊。」
「算我拜託你,再對其他人有興趣一點吧。我不是說過,不增廣見聞的話,沒有辦法疏通人際關係嗎?」
「我不是在說是你做了那種惡劣的行徑……鎮長說,想跟救她女兒脫離險境的年輕團員好好道謝。救了那女孩的人是你吧?」
狄米塔爾回答得彷佛事不關己似的,露出笑容。路奇烏斯見狀,垂下肩膀、語帶嘆息地說道:
其實路奇烏斯一點兒都不擔心狄米塔爾可能會讓夏琦菈落馬吧。他之所以面色凝重,想必純粹是擔心警備的問題,以及昨天才發生那種事,不想讓狄米塔爾過於醒目的緣故。
「嗯。」
「什麼事,猊下?」
「──而且,聽說你教訓的對象,是那個博列洛的蠢兒子嘛。」
「話說……當副團長的裏希堤那赫卿。」
「──希望他們覺得只受到這點教訓就能了事,反而很走運就好了呢。本來他們三人應該要被永久除名纔對吧?」
「嚴格來說,是那樣沒錯……但現況是沒辦法這麼做。特別是米歇爾,他的後盾很強大。」
「她可真衰。特地送慰勞品過來,結果自己反而差點被喫掉。問題真大條呢。」
「我想也是。然後呢,那些傢伙說是我揍的嗎?」
「──早安,小狄!」
「啊……我是說,制式的問候就免了!大家還有出發前的準備要做吧?」
「您早,猊下。」
路奇烏斯與狄米塔爾互相對視,蹙起了眉頭。夏琦菈的隨從們,聽見主人的發言也瞪大了雙眼。
狄米塔爾看見夏琦菈.巴貝爾帶領着隨從們,闊步朝這裏走來。狄米塔爾和路奇烏斯也與周圍的團員們一樣,將右手擱在胸前,當場單膝跪地。
「畢竟他們竟然會想強暴送慰勞品過來的鎮長女兒,想必蠢得可以吧。」
「可是,他父親有權有勢喔。你就不用說了,希望別連累有頭銜的裏希堤那赫卿和奧爾薇特就好囉。」
夏琦菈從馬上對垂下頭的狄米塔爾說道:
「只要事先跟我打好關係,要是遇到什麼事的時候,我或許能幫上忙喔。」
「猊下,請您互換性別試想看看。」
聽見夏琦菈「嘻嘻嘻」戲謔般的竊笑,狄米塔爾也差點不小心大笑出聲。
「如果我是青春少女,而猊下是滿面油光的中年男子,剛纔那些話,聽起來很禽獸不如耶。會讓人覺得是悲劇的開始。」
「首先,你不是青春少女,我也不是滿面油光的中年老頭。再說了,就算你快要被人抓住弱點威脅,以你的個性,也不會就這麼忍氣吞聲吧?所以你提出的假設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而且我根本沒有任何不軌的居心。」
「是喔,那還真多謝您的美意呢。」
狄米塔爾沒好氣地嘟嚷,尋找皇太子的身影。
愈來愈接近出發時刻,周遭充滿着嘈雜聲,即使如此,同事們射向狄米塔爾的視線,依舊帶着冷漠。感覺溫度反而比昨天還要冰冷。想必是狄米塔爾毆打米歇爾的事情傳開了吧。不批評米歇爾等人幹下的事情是對是錯,而狄米塔爾公然反抗博列洛家的事實,或許正是造就同事們對狄米塔爾的態度更加冷漠的原因吧。因爲與狄米塔爾交好,就等同於得罪博列洛家。
「──你真是笨拙呢。」
夏琦菈沉默片刻後,語帶嘆息說道。
「感覺不想屈服於任何人。」
「我並沒有那麼想。」
「你有。如果有例外,就只有對另一個裏希堤那赫卿,還有奧爾薇特這兩個人吧?」
「…………」
雖然狄米塔爾不承認也不否認,但即使不是夏琦菈,也明白那是意味着肯定的沉默。
「我記得,你父母已經不在了吧。」
「對。」
「聽說你母親放火燒房子,打算帶你一起共赴黃泉。」
真是個將別人不願憶起的事情,毫不客氣說出口的女人。狄米塔爾強忍自己想說話帶刺的衝動,點了點頭回答:
據傳封印騎士團的起源,來自於與十二名神官共同支援「贖罪之主」封印「魔」,而立下功績的八十九名戰士。傳說他們既是戰士,同時也是優秀的魔法士,因此封印騎士團也仿效他們,要入團不只必須會使劍,還得熟練魔法、運用自如纔行。
依稀可聽見營火燃燒木材發出的爆裂聲,摻雜着同事們的鼻息聲與打呼聲。反過來說,是隻能聽見這些聲音。在入睡前明明還能聽見貓頭鷹的鳴叫聲和蟲鳴聲,如今卻毫無聲息。
他確實對路奇烏斯與奧爾薇特兩人感到歉疚。雖然狄米塔爾反駁那不是歉疚,而是有恩於他,但這一點也像夏琦菈所指摘的一樣,歉疚跟恩情兩者無太大的差別。自己的母親選擇不名譽的死法,倖存下來的自己,被奧爾薇特收養,在她的庇護下生存至今。對路奇烏斯母子而言,現在站在這裏的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的存在本身,是否就是個大瑕疵。他偶爾會這麼想,也是不爭的事實。
「知道個什麼東西啊。我不知道猊下您了不瞭解,世俗管這叫多管閒事。」
「是路奇烏斯嗎!」
「我知道。」
「不是歉疚,而是恩情。」
「是啊。我聽說前一陣子受到軍隊討伐的山賊餘黨,正襲擊這一帶的城鎮和村莊。」
「……什麼?」
「咕嘎!」
「……嘖!」
「!」
營火遭人踢倒,柴薪四散,在團員們踐踏那些柴薪四處奔跑當中,有人回應了狄米塔爾的叫喚。
「喔……好──」
老實說,那些馬虎大意的團員們會遭到何種下場都無所謂,但若是危害到皇太子和夏琦菈兩人,路奇烏斯恐怕會站不住腳。狄米塔爾將劍拔出劍鞘,奔向皇太子等人的帳篷。
狄米塔爾感到火大的同時,卻也覺得被她說中了心事。
「虧我還特地幫你們分散敵人的注意力,你們是不會趁機逃跑嗎──遲鈍的傢伙,就是本性難移,受不了。」
再說,即便明知危險,徹夜穿越森林,抵達塞盧素爾的時刻也會是破曉前。既然如此,不如在這裏安全度過一夜,明天清晨出發,在日落前抵達塞盧素爾,對精神和肉體方面的疲勞較少。
「對……殿下他們呢?」
狄米塔爾內心突然感到忐忑不安,正想起身時,火之箭矢穿破帳篷射了進來。硬生生刺進支柱的火之箭矢燃起紅色火焰,逐漸延燒到帆布。
狄米塔爾嘲笑一副快哭出來、拿劍亂揮一通的同事們,撿起掉落在現場的長矛。
「──!」
◆
雖然腳步有些蹌踉,但狄米塔爾並未停止他的動作。他馬上將劍換到左手,接着衝進其餘的賊人羣中。他之所以故意殺進敵陣當中,是爲了防止第二箭、第三箭連續射向自己。
「……!」
狄米塔爾通知周圍的見習生後,掀開毛毯站起身來。
因爲與這位猊下共乘一匹馬前往目的地,勢必將伴隨不小的精神折磨。
「就我看來,你比另一個裏希堤那赫卿更有才能。不過,因爲你對他感到歉疚,才總是沒辦法發揮。」
他踩着往前倒下的賊人的肩膀,將劍拔出,隨後立刻回頭,接着瞬間臥倒。
「…………」
「喔──!」
當晚,一行人於塞盧素爾森林前紮營。只要穿過森林,夏琦菈的故鄉塞盧素爾便近在眼前,但在日落後行走於森林之中──雖說有鋪設道路──近似於自殺行爲。不知野狗、野狼、熊會從哪裏冒出來的夜晚森林,若非有十分重大的事情,連獵師也不會踏進一步,是一處危險的場所。
「殿下!猊下!」
狄米塔爾一口氣加速到超越常人的速度,越過現在仍舊無法動彈的年輕人們,劍光一閃。
如果要接受那種毫無戰力的夥伴們徒有形式的援助的話,還不如自己一個人戰鬥比較好辦事。
夏琦菈眯起眼睛,露出笑容。
狄米塔爾不屑地如此說道後,便用長矛深深砍進朝自己衝過來的賊人的手腕。
「我說,你有才能。該怎麼說呢,我就是知道那種事。」
狄米塔爾閃過賊人從正面攻擊過來的長矛,反過來以劍瞄準皮鎧甲的接縫,用力刺了下去。
「對。我已經指示各隊隊長護衛殿下和猊下,組成陣型慢慢退後了……不過,你是還沒有正式分配小隊的見習生。可以自由大展身手。只是,不準死喔。」
「……說什麼傻話。」
「他們在幹什麼啊──」
「小狄!」
聽見夏琦菈天外飛來一句話,狄米塔爾仰望少女模樣的徐娘。
「我的眼光不會有錯!──你啊,該怎麼說呢,最好跟奧爾薇特他們稍微保持一點距離。我覺得現在的環境,會腐蝕你的素質。知道嗎!」
與其他見習生一起躺在衆多帳篷當中最角落的一隻,狄米塔爾稍稍地爬出睡夢中,輕輕睜開雙眼。
站夜哨的團員們倉皇地在外頭東奔西跑。想必是因爲火之箭矢從黑暗中斷斷續續射來,卻無法確認敵人的面貌而感到驚慌失措吧。能不慌不忙、冷靜行動的,頂多只有半數左右的團員。馬兒們也因爲突然的襲擊受到驚嚇,開始嘶鳴起來。
「有人夜襲!」
狄米塔爾於轉瞬間斬斷兩三根小指、一隻手腕時,突然往後大大地跳開。
「呀啊!」
「──看這夜襲不上不下的,應該是山賊乾的好事吧。」
有幾名賊人中了剛纔的箭,倒臥在地。或許是看到這副情景而感到害怕吧,跟狄米塔爾交手而手部受傷的幾名保住性命的賊人,也紛紛逃往火光閃爍的黑暗彼方。
「他們沒事。殿下已經和猊下一起搭乘團員守護的馬車,離開這裏了。」
「你平安無事啊,小狄!」
「還得充當公子哥兒的保姆,我可受不了──!」
當然,那終究只是表面話,沒有魔法才能的團員也不在少數。比如說,像剛纔逃跑的那些人一樣,不會使用魔法也不太會用劍的團員們──無一例外──全是靠家中的經濟能力來彌補才能的不足。
「沒辦法好好作戰的話,就帶着馬撤退!少礙事!」
「……猊下您也知道這件事嗎?」
狄米塔爾草草扣上襯衫的扣子,抓了劍就奔出帳篷。
將站在最前頭賊人的生鏽鈍劍彈得老遠,接着以一記前踢如樁子般狠狠踹向他的心窩。用魔法強化過的腳力,勢必一擊就能將賊人的內臟踢破吧。
「山賊?」
「咕……噗喔……!」
右手的手指無法隨意動彈。再大的痛楚他都可以忍受,但用這隻手無法隨心所欲地使劍。
「唔……可惡啊──!」
長矛像是要制止打算一口氣揮劍解決年輕人們的賊人一般,猛力地刺進他們眼前的地面。
那一剎那,他感到右肩的後方與上臂竄過灼熱的痛楚。隨後發現有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箭,插在他的身上。
「…………」
爲了以防突如其來的事態,狄米塔爾平常就鍛鍊自己能夠用任何一隻手使劍,即使如此,無法使用右手還是非常嚴重的狀況。因爲如果隨便轉爲防守,會因爲力量不足敗給對方而導致陷於不利的狀況,況且時間拖得愈久,行動也會因爲出血而變得遲鈍。
「嘖……站夜哨的在搞什麼啊!」
狄米塔爾看都不看吐血倒地的賊人一眼,便向背後的年輕人們說道:
「所以你纔對奧爾薇特他們感到歉疚嗎?」
這場一對多的戰鬥,沒有餘裕一一給予敵人致命一擊。倘若動作稍有停頓,便會被對方團團包圍,葬送性命。所以,別去考慮殺害眼前的敵人,而是先砍傷對方的手部、使其喪失鬥志,會比較有效率。尤其像山賊這種毫無使命感的鼠輩,會以讓自己苟延殘喘下來爲最優先事項,因此狄米塔爾不認爲他們會不顧大量出血還想繼續戰鬥。
路奇烏斯用左手拍了一下狄米塔爾的肩膀,狄米塔爾輕輕回握他的手後,轉身而去。
不只賊人,連年輕人們也轉頭望向狄米塔爾,瞪大雙眼。
「這樣啊……人數應該不多吧?」
「你有才能。」
狄米塔爾咬緊牙關,揮劍而下。胸口被輕輕劃傷的賊人,發出誇張的哀號聲,倒在地上。
正常來說,不會有蠢貨在同伴正在奮戰時射箭攻擊。換句話說,剛纔射箭的不是賊人,而且也不是狄米塔爾的夥伴。
尚未習慣實戰的年輕團員們,因遭遇人生第一次的夜襲而驚慌失措,但有經驗的團員們,則是拔劍反擊,並且試圖緩慢地朝皇太子等人移動的方位撤退。
「────」
從皇太子的帳篷方向走來的路奇烏斯,果然十分冷靜沉着。他鼓舞着周遭的團員,給予詳細的指示,試圖恢復秩序。
狄米塔爾略微驅散眼瞼下閃爍的火紅怒氣,舉步奔跑。他一邊奔馳,一邊遵循一定的模式舞動左手,將魔力注入魔紋裏,啓動「倍力」魔法陣。
這下子再清楚不過了。箭明顯是瞄準狄米塔爾而來。
路奇烏斯撩了一下他的長銀髮,嘆了一口氣。
所幸,昨晚站夜哨的狄米塔爾,今晚得以從那份苦差事當中解脫,於正常時間睡覺。勞力傷神之事特別多的這趟旅程,終於要在明天落幕的那種安心感,使狄米塔爾的疲勞轉化爲舒適愉快之物。
「兩個都差不多啦。在精神層面上,你跟他們已經不是對等的關係。」
狄米塔爾完全沒有印象,但裏希堤那赫家名聲顯赫,當時的騷動之大可想而之。畢竟是已經以一名才能卓越的魔法士廣爲人知的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其堂姊妹企圖帶兒子自殺。如果是年齡已到某種程度的大人,應該都印象深刻吧。
因實戰的衝擊而呆若木雞的年輕團員們,被狄米塔爾怒氣衝衝的態度所震懾,頻頻點頭,接着連滾帶爬地逃離現場。
無數的帳篷,搭在鮮少被使用的皇太子專用巨大豪華帳篷周圍。那副情景簡直像是草食動物羣害怕受到其他野獸的襲擊,互相依偎而睡一般。
引起賊人們注意的同時,狄米塔爾將長矛扔過去。
破風而來的箭矢劃過他的身旁。
「喂!」
雖然明白對象是國家的大人物,但實在沒道理被她說到這種地步。
一臉不悅、沉默不語的狄米塔爾,之後因夏琦菈逮到皇太子,並且獲得他的允許,表情更加怏怏不樂了。
「我說你啊,我跟奧爾薇特可是年齡相仿的人耶。這代表,我跟你母親也是同個世代的。那時我也已經老大不小了,當然記得一清二楚啊。畢竟事情鬧得那麼大。」
「喂、喂,怎麼可以罵本小姐傻!」
這裏的同事們,應該不需要幫忙吧。現在最需要幫助的,恐怕是與狄米塔爾同睡一個帳篷的見習生。
火之箭矢射中帳篷延燒的火焰,染紅了黑暗,十名左右的男人背對着熊熊烈火奮戰着。說得更正確一點,是完全嚇得腿軟的年輕人們,和穿着粗糙皮革鎧甲的男人們正在對峙。男人們每一個都留着看似骯髒的凌亂鬍子,那副模樣說是落魄的山賊,確實能夠認同。
狄米塔爾回到見習生住的帳篷,看見意料之中的發展,不由得露出苦笑。
「──閃開!退下!」
「──他們對我並沒有什麼恩情,不過要是見習生只有我一個人存活下來,到時候抨擊的炮火又會更加劇烈。」
夏琦菈抓起佩帶在腰間上、收進劍鞘的寶劍,輕輕敲了敲狄米塔爾的頭,鼓起臉頰。
狄米塔爾蹲低身子,小跑步跑到樹後面藏匿。於是又有箭射進那棵樹的樹皮。
將帳篷化爲黑色灰燼的火焰,火勢並沒有大到能延燒幼樹。火苗漸漸微弱,周遭再次陷入深沉的黑暗。
在衝到樹後面的前一刻,狄米塔爾發現有人影拿着弓箭朝他接近。感覺至少有三人。
「……該不會是那些公子哥兒吧?叫什麼米歇爾的……」
除了山賊以外,會盯上自己性命的,就只有他們了。
「要是受到山賊攻擊,他們應該會最先逃走吧……話說,他們會來不及逃跑吧?」
狄米塔爾露出苦笑,但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在他與山賊短兵相接時,突然朝他射箭,就代表對方認爲狄米塔爾喪命也無所謂──想必反倒還想殺了他吧。在山賊敗逃後,仍然繼續攻擊他,便能感受到對方想確實置狄米塔爾於死地的意志。
狄米塔爾蹙起眉頭,望向自己的右手臂,然後輕輕拔出插在上臂的箭。
「……可……惡──」
從箭傷傷口流出的血液,將襯衫濡成一片通紅。如果穿着外套,傷勢或許會比較輕,但壞就壞在他一起牀、穿着單薄的衣裳就衝了出去。
「…………」
側耳傾聽,隱約能聽見更靠近森林的地方傳出叫喊聲。想必在狄米塔爾孤軍奮戰時,大夥兒都朝皇太子等人撤退的方向逃跑了吧。
從山賊們意外地爽快撒退這一點看來,他們可能誤以爲狄米塔爾一行人是一支大規模的商隊吧。本來以爲是最適合的獵物才發動夜襲,沒想到卻遭到反抗,於是便落荒而逃──事情大概就是這樣吧。
看樣子,留在這裏的,似乎只剩下狄米塔爾和個性惡劣的襲擊者了。如果拿弓箭襲擊自己的人是米歇爾.博列洛和抱他大腿的馬屁精的話,人數應該有三人,但不管怎樣,對現在的狄米塔爾而言,都是麻煩的對手。
「……受不了,真會給人找麻煩……」
狄米塔爾忍住痛苦的呻吟,輕輕晃了晃左手。魔紋便發出藍黑色的光芒,描繪出「颶風」魔法陣。
「──喝!」
從樹後面奔出的同時,釋放出魔力。敵人的數量果然是三人。對方看見狄米塔爾的動作,做出反應,似乎想發射弓箭,不過風之刃更早一步到達。
「呀!」
響起弓弦被切斷彈開的聲音,以及某人的哀號聲。
狄米塔爾拔起事先插入地面的劍,立刻朝敵人奔去。
「不了,要是把這種差事交給你,我以後又會被怨恨的。」
「雖然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但不管怎麼想都很危險。你爲什麼還要特地──」
正當狄米塔爾想以麻痹的左手拾起劍時,雨果朝他攻擊過來。所幸他於瞬間扭過身,側腹部只受到輕微的剜挖傷,狄米塔爾拖住朝他衝來的雨果,一起跌落在地。
路奇烏斯沒有將裏頭也包含了狄米塔爾這件事說出口。因爲他不想被人解釋爲是公私不分。
「還有人留在現場嗎?」
埃克托胡亂揮舞失去矛頭的長矛,一次又一次地猛擊狄米塔爾的背部。
於是,那一瞬間,豔麗的火焰便將米歇爾吞噬。
「唔!」
狄米塔爾轉頭的同時,企圖朝米歇爾揮劍砍去,然而卻遭到從旁伸出的長矛攻擊。
攫住狄米塔爾脖子的女人的手,逐漸加強力道。
狄米塔爾壓住右肩,試圖站起身來,卻被米歇爾一腳踹飛。
對現在手部受傷的狄米塔爾來說,沒有餘力考慮到對方的立場而手下留情。若是以自己活命爲最優先,可能真的會殺掉米歇爾他們。不過,雖說是爲了自衛,若是殺害博列洛家的嫡子,以後可是會引發大問題。只有自己被抨擊倒還好,但狄米塔爾想避免連累路奇烏斯和奧爾薇特。
「瞭解!不過,副團長你呢……?」
「噗……啊──」
「……啊!」
「你們沒事嗎!」
「那怎麼行……!這種事情才應該命令我去纔對!」
「那個……裏希堤那赫卿叫我們先逃──」
「副團長……!」
「!」
「還有人還沒有會合。我想他們應該正朝這裏移動,但也不能放着他們不管。」
「喂,你是說真的嗎,路奇烏斯?」
「……?」
米歇爾扔開劍,護着臉部倒在地上。魯奧瑪第一的裁縫店所縫製的制服,被火舌舔舐,冒着煙霧緩緩燃燒。
「……!你……你這個混蛋──」
「不……不知道!我們只是一個勁兒地追趕本隊──」
「路奇烏斯一個就夠礙眼了,連……連你也來攪和……!裏希堤那赫家的人!快點給我消失吧!去死!少礙事!」
團員們不知爲何看似侷促不安地面面相覷,含糊其辭。
「────」
路奇烏斯聽見震動空氣的劇烈聲響而回過頭,看見攀向夜空的火柱倒抽了一口氣。
環顧四周後,以薩克點了點頭說道:
「既然有這般技術,認真拼出人頭地不就好了──」
酷似奧爾薇特的女人,正掐着狄米塔爾的脖子哭泣。
臉紅脖子粗的埃克托,隨即將刺出的矛頭伸向狄米塔爾的喉嚨。或許是昨晚第一個被踹心窩、無法動彈的緣故,所以受的傷最少吧,他使長矛的力道強勁又準確。
「那個嘛……」
路奇烏斯平撫因害怕而嘶鳴的馬匹後,望向圍繞在皇太子的坐騎和夏琦菈的馬車、保護着他們的團員們,對親自指揮的第一分隊副官說道:
狄米塔爾在內心不屑地這麼想,弓起身子閃過埃克托的攻擊,同時砍飛他的矛頭。
路奇烏斯靜靜地深呼吸後,點了點頭。
狄米塔爾反射性地將左手推向舉起劍的米歇爾。
「去死吧!裏希堤那赫!」
路奇烏斯制止林德加德,騎馬奔向皇太子的身邊。

路奇烏斯微微行過一禮後,調過馬頭。
「去死吧……!」
插在狄米塔爾背上的箭折斷,箭頭刺得更深。雖然勉強忍住不發出痛苦的呻吟,但卻無法抑制新傷口產生的出血。
「……!」
路奇烏斯偶然遇到從火柱方向走來的見習生團員,看見裏面沒有狄米塔爾後,感到有些失望。
「米歇爾!喂,米歇爾!」
「恐……恐怕是──」
捲到一半的襯衫袖子,瞬間化爲灰炭。手肘以下的皮膚被燒得面目全非,不過,那裏卻明顯地浮現出閃爍着藍黑色光芒的魔紋。
「……算了,這也無可奈何吧。」
「唔──!」
「……這樣啊。」
「──殿下,我回去營地看看情況。請您就這樣和猊下一起前進。我已經把全體的指揮交給林德加德聊了。」
「你……你這傢伙──!我就是看你們不爽啦!」
再次從背部跌落在地的狄米塔爾,仰望着手持劍柄、將劍尖朝下的米歇爾,瞪大了雙眼。
◆
「你們太礙眼了!」
埃克托和雨果連忙試圖撲滅延燒到米歇爾身上的火焰。來回看着那副情景和自己手部的狄米塔爾,他的視野突然染上一片深紅。
「怎麼了?說清楚一點!」
「……喂,那是什麼……?」
「遵命。」
不過,斷斷續續朝天空延伸的火柱,令好不容易放下心來的一行人,再次陷入狂亂。
夜空中已不見那根火柱。不過,從剛纔起就斷斷續續聳立的火柱,很明顯地並非出自落魄山賊所爲。
「喝啊!」
「……!」
「──!」
大聲激勵不安的團員們後,路奇烏斯低聲對以薩克說道:
狄米塔爾確認是他昨晚揍扁鼻子的對象──米歇爾.博列洛的臉後,咂了咂舌。
「已經出現了許多傷者,如果出現死者的話,事情可就糟了。抱歉,那就拜託你了,路奇烏斯。」
不知不覺間,眼前的情景化爲奢華的傢俱被火舌舔舐殆盡的屋內一室,而目睹此景的狄米塔爾則變成了年幼的少年。
當然,以薩克似乎早已看透了路奇烏斯的心思。
紅色的暴風雨正在翻騰。
持長矛的是,唯一臉上沒受傷的年輕人。他是埃克托還是雨果──想必是埃克托吧。狄米塔爾擅自如此認定。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是怎麼回事?」
「也就是說,他還在那裏囉。」
呼吸困難導致狄米塔爾的視野更加染成火紅一片。
「林德加德卿,麻煩你代替我指揮。將殿下和猊下置於隊伍的中央,組成四列縱隊的陣型,以最緩慢的速度往森林裏撤退。」
狄米塔爾茫然地凝視着在地面翻滾、掙扎着試圖滅火的米歇爾,而後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左手。
年長的副官林德加德,是位摒除偏見來對待路奇烏斯的耿直青年。可以放心地把事情交給他處理。
「副團長你打算怎麼做?」
想要抱住左手的狄米塔爾,卻因爲灼熱而皺起了臉孔。左手宛如麻痹般毫無知覺,但周圍仍舊纏繞着熱氣。
狄米塔爾本想在回過頭時砍向埃克托,但長矛柄擊中他持劍的手,令他不由得將劍掉落在地上。
狄米塔爾感到些許煩躁,與米歇爾錯身而過時劍刃相交。要是隨隨便便以劍鐔抵擋對方的攻擊,互相抗衡的話,只用一隻左手的狄米塔爾肯定會居下風。雖然想要重新施展「倍力」魔法,但在一對三的這種情況下,也抽不出時間。
「……果然是你們啊。」
以薩克重新戴上帽子,皺起眉頭。
「你這傢伙──!」
他和他的護衛們,早已朝營地的遠處移動,並且一邊排列陣型。雖說泰半都是不習慣戰鬥的貴族子弟,但路奇烏斯和兼具高超魔法與劍術的真正戰士也不在少數。只要平靜一時的慌張,要擊退落魄山賊魯莽的奇襲,根本是小事一樁。
鼻子內部疼痛不已。女人似乎在說些什麼,但狄米塔爾的耳朵已經什麼聲音都聽不見。
皇太子脫掉裝飾着極樂鳥羽毛的帽子,呻吟似地說道。
狄米塔爾雖然想對米歇爾自私的叫喊回以惡言潑語,但他咬着脣隱忍了下來。現在比起脣槍舌戰,他更希望能多一隻手應戰。好不容易擋開米歇爾和雨果的刀槍劍戟,狄米塔爾打算繞到旁邊。
──不過,就在此時,他的腰部喫了一記重擊。
扔掉斷絃的弓,拔劍攻擊過來的,是繃帶橫越臉部正中央纏繞的年輕人。
米歇爾和雨果隨後砍了過來。
一邊哭泣一邊掐住狄米塔爾脖子的女人,她的洋裝上點燃了新的火焰。
難以忍受的痛苦,令狄米塔爾終於放聲吶喊。
「別管了,快點去!」
「我去看看還沒有會合的團員們的情況。」
即使如此,女人仍然沒有放開手。
米歇爾雙手緊握住劍,從正上方舉劍揮下。他那被繃帶分割成上下兩段的臉部因怒氣漲得滿臉通紅,不斷揮劍攻擊過來的模樣,既滑稽又詭異。
「我知道了。你們趕快前往森林吧。與本隊會合,保護殿下和猊下。」
路奇烏斯怒吼似地命令,踢了一下馬肚。
「小狄……」
爲了不讓其他團員說他偏心,狄米塔爾現在仍是見習生,不過他的實力就算立刻被任命爲正式團員也不足爲奇。所以,就算在混戰中遭到賊人們包圍,他應該也能獨力殺出重圍纔是。
然而,狄米塔爾卻尚未與本隊會合,應該是遇到了什麼變故吧。
而且,若是遇到敵人的襲擊,就算是第一個拔腿就跑也不奇怪的米歇爾等人,卻一直不見身影,這一點也令路奇烏斯十分在意。
「──喂~路奇烏斯!」
突然傳來一道可說是不合時宜的悠閒少女聲,路奇烏斯回頭仰望背後的天空。
「猊下!」
戰袍隨風飄動,與風兒一起降落的夏琦菈.巴貝爾,路奇烏斯於頃刻之間伸手接住了她。
「真不錯、真不錯,同樣是被抱的話,當然要選美少年或美青年啊,對吧!」
「猊下……您怎麼會──」
「喔,就是啊,我也一起去。」
「萬萬不可!」
路奇烏斯連忙停下馬匹,說道:
「請您回去!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太危險了!」
「咦,你不知道嗎?那果然還是得帶我去纔行呢。」
「這是什麼意思,猊下?」
「那個大概是魔力失控了。」
「失控?」
「總之,不快一點的話,小狄就危險了。」
「看是要就這樣兩個人燒死,還是靠你的意志力抑止──選擇權在你,小狄……」
狄米塔爾緊咬住嘴脣,並且閉上雙眼。他的眉心刻劃上深深的皺紋,想必正努力集中精神吧。左手臂魔紋的光芒,閃爍得愈來愈快。
所謂的魔法,是利用注入魔紋的魔力所繪製出的魔法陣而展現的。沒有魔紋,便無法使用魔法,即便有一部分的魔紋受損,也理當會影響魔法的使用。正因爲如此,纔會存在紋章官這種類別的職務,來修復因受傷等原因而受損的魔紋。
夏琦菈拉住路奇烏斯的長髮,再次挽留他不由自主想踏出的腳步。
「住手!」
「果然是失控啊。」
不過,不等路奇烏斯挺身保護他,狄米塔爾也沒有揮下那把劍。
狄米塔爾皺起留有燒傷傷痕的臉孔,大聲咆哮:
「爲什麼……?皮膚都燒燬成這樣子了,爲什麼魔紋還不消失……?」
「──要是隨便靠近的話,連你也會燒焦喔。」
「你非抑制下來不可……要是再這樣繼續使用魔法下去,你可是會沒命的喔。」
「……!」
緊抱住路奇烏斯背後不放的夏琦菈,以含着笑意的聲音反問。
「那孩子有某種不同於常人的地方呢。」
扔掉石頭的夏琦菈,狠狠豎起手指,指向目瞪口呆的路奇烏斯的鼻尖。
「……抱歉,大概沒辦法。」
隨後,狄米塔爾高舉的左手迸出火焰,形成新的火柱消失在空中。
「……是啊,誰教你不動手。」
「對。」
狄米塔爾跪在地上,四周環繞着因燃燒而坍塌的帳篷和灌木。
看見狄米塔爾舉起劍,路奇烏斯馬上解讀出他的真正用意。他應該是想,既然抑止不住,就乾脆連同皮膚燒爛也不會消失的魔紋,一起將左手臂給砍斷吧。
「……喂。」
路奇烏斯將夏琦菈從背上放下來,接着跑向狄米塔爾。
「……米歇爾……?」
路奇烏斯忍住痛苦的呻吟,試圖以左手產生出來的冰,減輕燃燒兩人肌膚的灼熱感。不過,路奇烏斯的冷氣只是不斷化爲熱氣,壓根無法抑止住狄米塔爾產生出的高熱。
「您指的是什麼?」
忍受皮膚灼燒的痛楚,路奇烏斯如此說道。
狄米塔爾苦着一張臉抬起頭。
路奇烏斯的制服袖子一瞬間變得乾燥,開始起火燃燒。
路奇烏斯一臉疑惑地反覆思考時,後腦勺突然被人打了一下。
狄米塔爾手持的劍掉落在地,他劇烈晃動往前倒下後,抱着跟嬰兒頭部差不多大的石頭的夏琦菈就站在他的身後。
這個時候,路奇烏斯才終於發覺狄米塔爾失控的魔力已經停息,以及他的後腦勺正在流血的事。
「哎呀,小狄就不跟他計較了。畢竟魔力失控跟他本身的意志無關,而他也拼命地在想辦法阻止嘛。不過,連你也跟着一起慌是要怎麼辦啊?」
「小狄──」
「你還好嗎,小狄!」
「不……不是,沒這回事。」
「……什麼?」
「我母親嗎……?」
「反正就是發生了許多事──」
「他當然有才能啊……不過,那孩子擁有更麻煩的東西。你或許沒發現,但奧爾薇特應當察覺到了纔是。畢竟連我都感覺到了。」
揹着夏琦菈於夜裏奔馳得比馬匹還快速的路奇烏斯,一抵達被無情燃燒殆盡的營地後,因熱風眯細了雙眼,佇立在原地。
「夠了,路奇烏斯……快點帶着那個愛多管閒事的猊下逃跑吧……」
夏琦菈一邊發着牢騷,蹲在狄米塔爾的身旁,將手伸到他的頭上。她小小的掌心發出淡淡的光芒,照亮不省人事的狄米塔爾的側臉。
「哎,那些敗家子就交給我吧,你就去那個吧,想辨法處理一下小狄……不過,千萬要小心喔。」
「路奇烏斯……?」
「您是指……才能嗎?」
「我會加快腳步。」
「我當然知道沒辦法!但這是你的身體吧!」
「是!」
「怎麼可能……!」
「唔──」
「──!」
魔法並非是無中生有之物。只要使用魔法,便會產生疲勞來作爲支付的代價。正常來說,只要超過極限,便無法繼續使用魔法,但從與本人意志無關,魔力不受控制的狄米塔爾現在的情況看來,超越那個極限是早晚的事。
「──如果要我這時候輕易地棄你於不顧,我跟我母親當初就不會收留你了……!」
「給我壓抑下來!」
從狄米塔爾沙啞透頂的聲音,便可推斷他感到十分焦躁。路奇烏斯蹲在狄米塔爾的身旁,看見他那燒得面目全非的左手臂後,皺起了眉頭。
「在叫我住手之前,你自己也先努力看看如何……?」
狄米塔爾推開路奇烏斯,將左手朝向天空。火柱再次隨伴着轟然巨響,從他的手中釋放而出。想必是龐大的魔力在狄米塔爾的體內四處亂竄,尋求逃脫的出口,因而化爲火焰,從他的左手噴發而出吧。
「他是奧爾薇特堂姊妹的兒子──對吧?」
「……我明白了。」
受到夏琦菈的催促,路奇烏斯看了看四周,發現有人倒在附近。癱軟無力,但似乎尚留一口氣息,微微地在動。
「非常抱歉,之後馬兒可能會因爲害怕,不肯聽話──」
「在那之前,你的手臂很可能會變成黑炭呢。」
「我明白你擔心這孩子,但是不可以被氣氛影響啦,路奇烏斯。我纔不想看你們演友情戲呢!──受不了,真是蠢斃了!」
「你太卑鄙了啦──」
「離……離我遠一點,路奇烏斯──連我自己也沒辦法好好抑制。」
睜開一隻眼睛的狄米塔爾低聲說道。
狄米塔爾突然伸出右手,拔出路奇烏斯腰間上的劍。
「小狄!」
路奇烏斯放棄騎馬,在着地的同時直接邁步奔馳,並一口氣加快用魔法提升的腳力。
「好了、好了,用你平常冷靜的態度看看四周吧。」
「沒辦法!快住手!」
「你心裏有底嗎?」
「沒辦法就是沒辦法──快點放開我!會連你也震飛……!」
「給我閉嘴!」
「咕……唔──!」
路奇烏斯半開着玩笑,在雙手之間產生出冷氣。不過,凝結而成的冰還沒怎麼冷卻狄米塔爾的左手臂,便在一瞬間化爲蒸氣,只是讓兩人嗆鼻罷了。
「哎呀哎呀……那可能是裏希堤那赫家的血緣吧。」
「……你們是豬嗎?」
「啊!猊下,你……你該不會……用那塊石頭砸了小狄吧!」
路奇烏斯再次於雙手之間產生冷氣後,直接用手抓住狄米塔爾的左手臂。
然而,狄米塔爾左手臂上的魔紋,卻無關皮膚的損傷──也無關他的意志──持續展現出魔法。
「發生什麼事了!」
路奇烏斯隨即起身,抓住狄米塔爾的左手臂。
「我叫你想辦法處理的意思是,就算海扁他一頓,也要讓他停止使用魔法。非得要我說得那麼明白,你才聽得懂嗎?那麼說來,都是我沒說清楚害的囉?」
「真慘烈呢……」
夏琦菈制止了打算跑向狄米塔爾的路奇烏斯。
「……」
「……您說失控,是指狄米塔爾的魔力嗎?」
路奇烏斯眯細雙眼,凝視着狄米塔爾,露出苦笑。在這段期間,劇烈的痛楚依舊侵襲着他。
「等一下,路奇烏斯!」
在他們談話的期間,路奇烏斯產生的冰塊依然在瞬間化爲蒸氣。路奇烏斯緊盯着浮現在狄米塔爾手臂上的魔紋,眉心聚起了皺紋。
「──咦!」
「路奇烏斯……!」
「這就是騎士團精心施展的魔法嗎?對體格精壯的人來說,真是不錯呢。」
「多謝您的誇獎,在下感到非常榮幸,猊下。」
本來必須最優先考量夏琦菈的安全,請她回去纔行,但她既然說出要前行,路奇烏斯也無力阻擋。而實際上,夏琦菈也乘着親自捲起的風,隻身一人來到了這裏。既然無法改變她的心意,就只能在她身邊保護她了。
「不要聊天了!還不加快速度!」
「路奇烏斯!」
「要我放手,你就得停止失控……!」
「別這樣,快住手!放開我,路奇烏斯……!」
「我不是叫你住手了嗎,路奇烏斯!」
在冒出灼熱蒸氣的同時,狄米塔爾也破了音。
留下這句話,路奇烏斯便踹了一下馬鐙,一躍而下。快速地抽出左手手套,將它銜在嘴裏,以浮現於手背上的魔紋繪製魔法陣。
夏琦菈嘟起嘴,目光銳利地瞪了路奇烏斯一眼。
路奇烏斯抱着受到嚴重燒傷的右手,端正坐姿,向夏琦菈低頭致意。
聽夏琦菈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沒錯。
雖然破壞力如此強大的案例十分罕見,但還不習慣掌控魔法的人發生魔力失控一事,卻是屢見不鮮。發生這種情況時,最先應該要做的就是損傷當事人的魔紋,阻止魔力注入;如果這樣還無法解決時,就得讓本人失去意識──路奇烏斯記得剛接觸魔法入門時,母親曾經如此教導過他。
路奇烏斯氣自己竟然在這種關鍵的局面,忘記如此重要的事。
「──別說了,你先治療自己的手臂吧。」
夏琦菈輕聲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後,踏着輕盈的腳步,將雙手伸向天空。
「────」
接着,便響起淅淅颯颯的清脆聲響,細小的碎冰如驟雨般開始落下。看來以夏琦菈的力量,讓天空降下不合季節的冰雨似乎是易如反掌的事。
「……這下子在那一帶悶燒的火苗,大致上都會熄滅吧。」
夏琦菈回頭望向路奇烏斯,發出「嗯?」的一聲,歪了歪頭。
「怎麼?你不會使用治癒魔法嗎?」
「啊,不,我多多少少會使用一些。」
「那你就快點治療傷勢啊,很痛吧?」
「這點痛楚,沒什麼大不了的。」
「看得我都疼起來了啦。」
夏琦菈發出輕笑,再次蹲到狄米塔爾的身邊。這次把手伸到燒爛的左手臂上方,用治癒的光芒開始治療他的傷勢。
「──這孩子應該是那個吧,還在對小時候受的創傷耿耿於懷吧?」
「……您是指他母親要帶他共赴黃泉的事情嗎?」
「嗯。」
「他本人是說他已經不在意了。」
「我聽了猊下的話,還有副團長的報告,認爲無法好好使用魔法,讓魔力失控的裏希堤那赫卿,沒有資格成爲必須魔法與劍術雙全的我們騎士團的一員。對吧?」
本來這個問題應該要由狄米塔爾親口回答纔對。在皇太子面前與米歇爾等人對峙,陳訴自己的清白和對方的胡作非爲,纔是正確的方式吧。
「……不管怎樣,讓小狄繼續使用魔法或許會很危險呢。」
「……今天會直接前往塞盧素爾。如果您不稍微喫點東西的話──」
「可……可是,這麼一來不是就無法主張彼此的正當性了嗎!」
「──鼻子歪七扭八,加上掉了門牙的那個博列洛。」
粗略治療完右手的燒傷,路奇烏斯凝視着米歇爾等人,露出不悅的表情。
看見沒有任何一個人站出來,米歇爾滿足地笑了。
當然,前提是,如果狄米塔爾還能繼續待在騎士團裏的話。
米歇爾通紅的臉變得鐵青,急着想辯解。
皇太子將三人各自表達的異議當作耳邊風,若無其事地說道:
「──既然沒有人目擊現場,如果有什麼物證就好了呢。」
「怎麼這樣……!」
「……!」
「啊~吵死了、吵死了,可以一個人說話就好了嗎?」
◆
狄米塔爾感到死亡在即時,差點被母親殺害的兒時記憶再次甦醒,魔力因此失控──這種想法,絕非異想天開。一發不可收拾的火焰奔流,也與狄米塔爾體驗過的殘酷經驗一致。
「────」
「就算你們這麼說……」
「我不認爲裏希堤那赫卿會爲了攻其不備而行動。我前往現場的時候,有遇到逃晚了的團員,據他們所言,裏希堤那赫卿是爲了與賊人戰鬥纔會單獨留在那裏──」
然而,狄米塔爾卻無法這麼做。在團內引發的事端,規定必須由當事者團員在團長的面前主張彼此的正當性,團長聽過雙方的說辭後,再判斷他們誰是誰非,不過米歇爾卻以狄米塔爾還是見習生的身分爲由,拒絕他同席。
「對方也那麼說吧?那不正好扯平了。對吧,殿下?」
「我說除名啦,除名處分。米歇爾.博列洛卿,還有雨果和埃克托兩位博列洛卿也受到除名處分。」
「怎麼這樣……!」
米歇爾等人面面相覷,說道:
雨果在米歇爾的旁邊大聲叫喊道。
米歇爾不曉得自己令皇太子食慾不振的這個事實,口沫橫飛地繼續叫嚷道:
過了今晚,米歇爾或許會將憤怒的矛頭從路奇烏斯轉到狄米塔爾身上。
「由我來說是有點不太妥當,不過以後的騎士團不需要那麼弱的傢伙……我不是開玩笑或是發酒瘋,因爲我是真的想把這個騎士團整頓成兵強將勇的集團。」
「啊?啊,不是,那是因爲──」
「……多謝殿下。」
「殿下!我們差點被那個小鬼殺死!請您按照騎士團的紀律,做出嚴正的裁決!請對那個囂張的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做出正義的裁決!」
皇太子揮了揮手,皺起眉頭。
「那……那……那個是……不……不是,我……我沒有說!」
「……這個嘛,雖然不能大大方方地說出來──」
米歇爾等人沒有喪命,是不幸中的大幸。多虧了夏琦菈的治癒魔法,應該也不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不過,就算如此,米歇爾也不可能會原諒狄米塔爾。
「不過確實算是賣個面子給博列洛的父親吧。」
路奇烏斯俯視着有氣無力、依舊昏迷不醒的年輕人們。
「所謂的兩虎相爭,通常是指勢均力敵的雙方互相爭鬥吧?可是,你們不是很弱嗎?如果你們說的話是正確的,就代表你們三個人差點死在裏希堤那赫卿一個人手上,對吧?」
此時,原本以雙手拿着錫制酒杯喝着葡萄酒的夏琦菈,粗魯地叫喚米歇爾。
路奇烏斯靜靜地佇立在淅瀝瀝下個不停的冰雨下。
「那……那怎麼行啊!他可是想殺了我們耶!」
「……米歇爾,還有他兩旁的人!你們三人是感情很好的自家人吧?那麼你們的證言沒有辦法當成證據。」
「…………」
在皇太子身旁待命的路奇烏斯,輕聲對他說道:
「他說生命受到威脅的是自己。在與賊人交戰當中,有箭突然朝他射來。」
埃克托也順着雨果的話強烈主張這個說辭。路奇烏斯抽動了一下眉毛,暗自握緊了拳頭。
「胡說八道!」
「──然後啊,你們三個人也除名。」
「兩虎相爭,兩敗俱傷嗎──」
「如果有人說出這種話,我倒想請他站出來!出來吧!」
「在一瞬間?攻擊你們三人?連反擊的餘地都沒有?」
「誰說的!」
路奇烏斯儘量以不帶私人感情的聲音對皇太子說道。
皇太子搧着大帽子,補充了一句話。
最後一句話,很明顯是對路奇烏斯說的。考慮到狄米塔爾所引起的事端,除名確實是適當的處分吧。就算受到米歇爾等人的攻擊是導火線,狄米塔爾讓魔力失控也是不爭的事實。
「既然沒有目擊者,那也沒辦法。這裏就讓我做我認爲正確的裁決吧。我要將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從封印騎士團除名。」
「他以前也曾經魔力失控過嗎?」
「沒錯!要是這件事讓伯父大人知道的話──」
「啊啊,算了啦,博列洛。」
米歇爾轉頭望向他身後坐成一排的團員,誇張地張開雙手如此訴說。不過,卻沒有人應他所說站出來。想必是害怕反抗博列洛家吧。路奇烏斯雖然記得昨晚跟他說過話的見習生們的臉和名字,卻無法在此時逼他們做出困難的決定。
「那……那是──」
「──因爲,你們很弱嘛。」
不過,他的笑容隨後變得僵硬。
「說到這裏,殿下。」
「什麼!」
路奇烏斯凝視着米歇爾,如此回答。
「……咦?」
「他亂說,殿下!我們也在場!那個小鬼突然攻擊米歇爾……我們兩個試圖阻止他──」
皇太子從椅子站起,用餐巾擦拭嘴角。
「……會不會是有人想取他性命引起的?」
米歇爾很明顯地像是鬆了一口氣般地擦拭汗水後,露出冷笑。
「────」
「──那個鼻子跟門牙斷掉的博列洛啊,就是啊,我在幫他治療的期間,他一直無意識地喃喃自語着:『是我錯了,原諒我。』喔!」
「喂!」
會提出這種意見,也無可厚非吧。
「你在說什麼啊?完全不一樣啦。」
「不……不是的,殿下!那是……對了,那是他突然攻擊我們!我們一走出帳篷,裏希堤那赫那個小鬼就突然朝我們攻過來,所以才……!」
米歇爾的笑容凍結,一下子羞紅了臉。
一口水煮蛋、一口火腿,將食物塞滿嘴的夏琦菈,用叉子的尖端指向米歇爾。
「照情況看來──」
聽見夏琦菈的這番話,面帶苦笑的皇太子,表情因此變得僵硬。
「那真虧你們沒有喪命呢。」
米歇爾像是要壓過路奇烏斯說的話一般,站起身子大聲吼叫。
「啊~路奇烏斯,不是你的那個裏希堤那赫卿,對這件事說了什麼?」
以往他曾三番兩次受到對方惡意中傷,或是做些無聊的惡作劇,但都不至於威脅到狄米塔爾的性命。米歇爾三人會差點死在這裏,恐怕是想趁亂致狄米塔爾於死地,卻反遭他擊敗吧。
「那麼,應該是某件事形成了導火線吧?」
路奇烏斯瞪大了雙眼,凝視着皇太子的側臉。
皇太子完全不遮掩,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皇太子誇張地聳了聳肩,喝了一大口葡萄酒後,唉聲嘆了一口長氣。
「所以,你們是肅清的第一步。」笑着如此告知的皇太子,他的眼瞳並不如那輕浮的語氣充滿笑意。
「我也想這麼做啦,不過可不能扯平。因爲父王會叨唸我:『要是無法好好管理團員,這種像扮家家酒的騎士團乾脆解散算了』。」
「就是沒有食慾呢。就算不是睡眠不足,看到那幾張臉哪還喫得下去啊。」
以薩克也小聲如此回答,他的面前並排跪着米歇爾、埃克托與雨果。三人身上到處都纏着繃帶,不過受到差點喪命的嚴重燒傷,只纏纏繃帶就能了事,全都多虧了夏琦菈用魔法替他們做應急的治療吧。
「不,沒有。至少就我所知沒發生過。」
仍舊殘留着輕微焦臭味的營地裏,放置着一張臨時製造的桌子,上頭擺放了微烤過的麪包、煙燻火腿,以及乳酪和水煮蛋,這些簡單的早餐。
「我說你呀,其他兩個人也一樣,到底知不知道是誰救了你們?」
夏琦菈放下酒杯,左手拄着臉頰,用空下來的右手在桌面滾動着水煮蛋。
「我不需要沒有誠意,只會耍嘴皮子的道謝,相對地,這件事要不要就到此爲止?要不然,感覺會引起一大堆麻煩事。」
「…………這是怎麼回事啊,米歇爾.博列洛?」
「那……那個……我們當然知道。不曉得該說些什麼來向巴貝爾猊下您道謝纔好……」
不過,表明因爲睡眠不足而沒有食慾的皇太子,幾乎沒有伸手享用那些食物,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喝着葡萄酒。反之,夏琦菈則佯稱自己因爲通宵執勤,所以肚子餓扁了,甚至將叉子伸到皇太子的盤子裏。
「沒……沒錯!」
「你有完沒完啊。」
皇太子的眉心刻上不悅的皺紋,朝夏琦菈伸出手。
「猊下,把那個拿來。」
「好。」
夏琦菈拿給皇太子的是,從中間斷成兩半的箭。皇太子將那支箭扔到米歇爾等人的面前,問道:
「這是插在裏希堤那赫卿背後的箭……你有印象嗎?」
「沒……沒有──」
「怎麼會沒印象?這不是我們平常打獵時用的箭嗎?」
封印騎士團的裝備全都是特製品,最容易與軍隊裝備區別的就是箭。由於必須以一定的品質訂購龐大的數量,納入軍方的箭是使用鴨毛來製作箭矢;而騎士團用箭的箭羽,則是使用──皇太子堅持的──珍貴的雪白鷹羽毛所製成。
米歇爾用顫抖的手撿起的,正是騎士團那擁有純白箭羽的箭。
「這是猊下親手拔出的箭,無庸置疑肯定是插在裏希堤那赫卿背後的箭……問題在於,究竟是誰射出這支箭的?想當然爾,落魄的山賊絕不可能擁有這種箭,那自然便是騎士團某人射的。」
皇太子繞過桌子,來到米歇爾等人的面前,不知何時,他的手上多了一把細長的劍。
「……除了四個當事人以外,沒有一個人看到你們和裏希堤那赫卿打鬥的場面。這代表只有你們四個人在現場。對吧?」
「是……是的……」
「也就是說,除了你們三人以外,沒有人會朝裏希堤那赫卿射箭對吧?他又不可能自己射自己的背後。好了,是誰射的?受到裏希堤那赫卿出其不意的攻擊,一瞬間被打倒,在猊下幫忙治療之前,一直痛苦呻吟的你們三人之中,究竟是誰從背後放箭射他?」
「那……那是……」
米歇爾一時詞窮,沉默不語。他近距離凝視着悄悄放在他肩上的皇太子的劍,再次淌下汗水。其他兩人也早已吐不出辯解的話語,不停發抖。
皇太子以劍脊拍打米歇爾的臉頰,低喃道:
「……你們滿口謊言呢。」
「殿……殿下──」
將小小的行囊綁在馬鞍上,只要這樣就完成回家的準備。因爲有大隊人馬要準備,所以非常耗費時間,原本塞盧素爾與聖都的距離,單騎一匹馬奔馳兩天兩夜便可到達。不需要什麼行李。
「────」
「……謝謝您。」
「怎……怎麼這樣……」
夏琦菈抬頭瞥了一眼狄米塔爾,她的表情沒有半點戲謔。
「殿下!」
「那麼,路奇烏斯,我們去找何止沒有頭銜,連見習生團員的資格都沒了的那個裏希堤那赫卿吧。喫完飯,我想去散散步幫助消化。」
「……不,沒關係。怎麼想都是我自己不好。」
「……我就看在精神可嘉的路奇烏斯的面子上,告訴你好了。」
「喂、喂,我話還沒說完呢。」
「我沒做什麼需要你道謝的事情。」
他依稀記得自己差點被母親殺死時的記憶片段。如今也常常會夢見,要他忘記也忘不了。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剛開始學習魔法時,他對使用火焰魔法有些抗拒,但他馬上就克服了。現在看見火焰和用魔法產生火焰,也完全不會害怕。
狄米塔爾緊盯着自己的左手。就算被騎士團除名是無可奈何的事,但如果連大規模的攻擊魔法都無法使用,那麼也無法以魔法士的身分進入軍隊。狄米塔爾想出人頭地,爲了路奇烏斯和奧爾薇特效勞的夢想,實際上可說是已經無力實現了吧。
如果無法對路奇烏斯和奧爾薇特有所益助,那麼甚至被親生母親拋棄的自己究竟有何價值?被趕出騎士團,也無法成爲魔法士的現在,狄米塔爾該如何是好?
檢查馬繩和馬鐙時,再怎麼不願也會看到纏繞在左手臂的繃帶,令狄米塔爾勞動的手自然而然地停了下來。
皇太子冷冷地凝視拼命懇求他的米歇爾,伸手去拿無花果。
「……我一開始就有這個打算,所以已經準備好了。」
「要是不能遵守,可就不只除名處分那麼簡單了。我會告訴你父親,禁止所有博列洛家的人進出王宮。」
「咦?」
「是。」
路奇烏斯輕輕低下頭,與夏琦菈一同邁步出發。
「……這次的裁決,我想殿下也有他不得不這麼做的難處,而小狄也痛感自己處事的不周到,不過……」
「……簡單來說,是要我別使用魔法嗎?」
「一大早就沒完沒了……說一堆無聊的藉口,看來你的身體已經沒什麼大礙了嘛。一到塞盧素爾,我會準備一輛馬車,你們三人就搭那輛馬車回首都吧。然後,在正式的通知下來之前,在自家反省。」
「──如果是那個怪人,應該可以想出不讓你的魔力失控,又能活用它的方法喔。」
雖然米歇爾遭到處分一事令路奇烏斯心裏頭多少感到暢快一些,但一想到狄米塔爾的事情,心情還是很低落。皇太子語帶嘆息地對點頭答應完後便垂下頭的路奇烏斯說道:
「──要是那個女人打算插手干涉殿下的裁決,你們兩人一定要想辦法阻止她。要不然有可能又會演變成將博列洛家牽扯進來的大麻煩。」
◆
「喂、喂,我說你啊!」
路奇烏斯將夏琦菈抱離發出高亢嘶鳴聲的馬匹身邊,大聲呼喊道:
「啊~好啦、好啦,非常感謝您的幫忙。」
夏琦菈一臉驕傲地挺起她單薄的胸部,搔了搔鼻頭。
「…………」
「回去路上小心喔,小狄!」
路奇烏斯一副難以啓齒地呼喚他的名字,站在他身旁的夏琦菈則滿不在乎地如此說道。雖然多半猜想到可能會有這種後果,但受到的打擊之所以比想像中來得輕,或許是因爲夏琦菈說話語氣的關係吧。最起碼,他不希望這個有點猖狂的猊下露出沮喪的表情,也是事實。
「是……」
「你啊,就是那個呀,被除名了。」
「…………」
──對原先這麼以爲的狄米塔爾來說,昨晚的失控令他十分驚訝,同時也帶給他非常大的挫折。得知自己體內存在着自己無法駕馭的東西時,那種恐懼與絕望是各種言語無法道盡的。
「請……請您重新考慮,殿下!拜託您!請不要將我除名──」
「我不需要。」
「這個騎士團不需要弱小的傢伙,但也不需要騙人精。因爲會說謊騙人,就代表對我不忠。」
「請問是什麼樣的建議?如果對今後的狄米塔爾有所幫助,請務必給予建言。」
「……!」
他吸了吸鼻子,用纏着繃帶的手臂擦拭眼角。火辣的疼痛竄過體內,像是抽了自己怯懦的心靈一鞭。
「如果難以面對母親大人,暫時住在鎮上的旅館裏也行!等我完成任務後,再一起回去吧!」
「嗯。他那個人非常古怪,不過正在做有點好玩的研究。」
正當狄米塔爾悶悶不樂地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便看見路奇烏斯和夏琦菈朝自己走來。
「我明白了。我會勸告家母。」
「回到首都後,去拜訪在軍隊工廠工作的我的老朋友吧。這是介紹信。」
夏琦菈將一封信遞給呆若木雞的狄米塔爾。
「非常感謝您,殿下。」
「──因爲不能跟那三個人一起回首都,可以幫我告訴他,要他現在馬上回去嗎?」
「不過?」
「猊下的老朋友……?」
「路奇烏斯……你真的太過保護他了啦。」
路奇烏斯垂下雙眼,以沉痛的表情低喃道。
「我沒有要你完全不使用。只是在說大規模的魔法往往都伴隨着那種風險。總之,在你還無法完全掌控魔力時,不要想說要使用那種會『砰!』『轟隆!』看起來很威風的魔法。」
「抱歉,小狄。我怎樣也保不住你。」
「──就算要偷襲,幹嘛用平常自己使用的弓箭啊?又弱又愛說謊,腦子還這麼笨,這種差勁透頂的人,我未來的騎士團不需要……拜託你不要讓我說這麼多遍。」
拉着馬繩的左手的痛楚,看來暫時不會消失,但那是無關緊要的小問題。對現在的狄米塔爾而言,重要的是,以後他該何去何從。
原先來回仰望着狄米塔爾和路奇烏斯的夏琦菈,一臉不滿地揍了狄米塔爾的肚子一拳。
如果在路奇烏斯叮嚀自己之前,自己再稍微三思而後行的話,也不會招來米歇爾等人額外的憎恨。再說,他也承認魔力會失控,是自己的不成熟所導致的結果。
路奇烏斯指責不留情面打算拒絕的狄米塔爾,在夏琦菈的面前單膝跪下。
更重要的是,由於自己處事不當,不僅讓自己的立場變得難堪,還連累到路奇烏斯。要是有個差錯,很可能兩人一起沒命。
夏琦菈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嚨喉,雙手交叉放在身後,開始繞着兩位年輕人的周圍轉起圈來。
至今仍看不見該前進的道路,狄米塔爾只是穿越田園風景,朝首都一個勁兒地策馬奔馳在筆直的街道上。
「狄米塔爾……」
連皇太子的早餐都喫得一乾二淨的夏琦菈,輕盈地跳下椅子,隨手拍了拍路奇烏斯的屁股。

「你真蠢耶。」
「要在這裏弄清楚是非對錯也未嘗不可,只是真的那麼做的話,應該會給博列洛家帶來各式各樣的不便吧。所以,我剛纔也說過了吧。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我並不想那麼做。知道的話,就乖乖接受現實吧。」
「另外還有一件事。小狄擁有很棒的素質,但也存在着無法隨心所欲控制魔力的不安定感。昨晚似乎因爲瀕臨死亡的危險才導致魔力失控,但這樣下去,也許每次使用大規模的攻擊魔法時,都會發生那樣的狀態。」
「唉……真是的,結果花了那麼多時間。」
狄米塔爾將緊握的信塞進懷中,踏上馬鐙。
隱約聽見夏琦菈的笑聲,但狄米塔爾已經沒有回過頭張望。留下兒時玩伴和嬌小的神巫,狄米塔爾騎乘的馬匹,不斷加快速度。
「喂,小狄!」
皇太子舔着沾到無花果汁的手指,露出微笑,之前冷漠的神情有如虛假般,從他的眼瞳裏消逝。
「──不過也罷,你就擅自把這份恩情記在心上吧。以後我會以某種形式要你報恩。」
皇太子揮了一下劍後,將劍收進劍鞘,然後回到早餐的座位上。
喉嚨深處發出奇妙的聲音後,米歇爾再也不發一語。想必是終於理解不管他再怎掙扎,都已經無法撫平皇太子的怒氣,一個弄不好,甚至還可能受到更嚴苛的懲罰吧。
「最後幫了你的可是我耶!可是你卻沒有好好向我道謝,丟了工作的裏希堤那赫卿。」
「真是受不了……你用這種態度,我就不給你建議囉!」
La crónica del AHMAD 永世神巫與落第騎士 完
「奧爾薇特搞不好會有所怨言。畢竟她似乎很溺愛你嘛。」
狄米塔爾撫摸着夏琦菈的頭,草率地道了謝,雖然有些生硬,但他發現自己總算笑了出來,想哭的情緒又湧上心頭。
受到其他團員的催促,米歇爾三人從皇太子的面前退下後,路奇烏斯深深地低下頭。
狄米塔爾緊咬着嘴脣,臉頰流下兩行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