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是從哪裏來的?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5萬 字

或許因爲是堅硬的石造建築物的緣故,即使火勢十分猛烈,迎賓館仍只是半燒燬的程度。雖然只是半燒燬,但畢竟當時烈焰騰空,預計得花上長久的時間來收拾善後。
由於必須將人員分成兩批,分別進行善後作業和擔任市內的警戒工作,現下的情形只能將兵營燒燬的殘骸放置不管。
即使如此,也不能將燒燬殘骸裏發現的遺體曝曬荒野。因爲這個季節,腐敗的速度快得嚇人。
「……那羣女人怎麼樣了?」
「啥?」
「不是有一羣柯斯塔庫塔猊下的侍女,因爲迎賓館失火,無處可待,原本打算到這裏避難嗎?」
「喔喔……如果是來自魯奧瑪的女人們,現在聽說暫時住在大學校舍的一角。」
猶米爾.潘採夫望着被堆積在運貨車上運走的遺體,因太陽西沉的陽光眯起眼睛詢問部下。
「……閣下要打算怎麼向她們說明呢?」
「就是說啊。」
部下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接二連三被擡出的遺體,全是來自魯奧瑪的護衛兵。人數不滿五十名,但全數喪命。他們並非單純燒死。約略檢查了一下遺體,發現所有人都在被火焰吞噬前,遭到銳利的刀劍砍死。
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遭到暗殺,甚至連身負護衛她的使命的士兵們,也一個不剩地遭到殺害,這個現實恐怕比潘採夫想象中的,問題還要來得大。
羅馬里克的人民比較不排斥蠻教徒,而另一方面則對亞默德中央政府抱有難以言喻的對抗心、類似芥蒂的東西存在。想必是因爲亞默德過去曾假借平定內亂之名,行篡奪國家之實的歷史所導致吧,正因爲考慮到這個因素,這次瓦蕾莉雅巡幸時,政府才極力減少護衛兵的人數。
瓦蕾莉雅和亞默德政府,可說是對羅馬里克展現出最大程度的顧慮。反過來說,也包含了政府釋放出的這樣的訊息:我們都主動讓步了,羅馬里克也要心懷感激地叩拜神巫,不要對中央政府抱持反感,和平共處下去吧。
潘採夫認爲應該坦率地接受。他雖然出身於羅馬里克,但是大半的軍人生涯都在魯奧瑪度過,因此十分理解亞默德這種大國的力量。羅馬里克遭亞默德併吞也許是悲痛的過去,但即使如此,反抗亞默德,羅馬里克也沒有未來。羅馬里克已經是亞默德的一部分,應該在其支配下繁榮昌盛。
然而,昨晚發生的大事件,可能會在亞默德與羅馬里克兩者的未來,落下陰影。
同樣受到羅馬里克民衆愛載的瓦蕾莉雅遭到暗殺,護衛她的魯奧瑪士兵們也全部被殺害──雖然州長揚言兇手是反對自己進行神教徒與蠻教徒融和政策的激進派蠻教徒,不過稍微換個角度來思考,也有可能是對中央政府抱有強烈敵意的人所爲。至少,面臨這個現實的中央政府,勢必會優先考量這項可能性吧。
其結果,也可能導致羅馬里克地方和中央政府之間流動着動盪的氣氛。再加上州長要封鎖連結羅馬里克和魯奧瑪的街道,因此派遣軍隊到途中的險地立克峽谷。表面上是宣稱爲了不讓兇手逃走,但中央政府很有可能將這個舉動理解成羅馬里克有反叛之意。
擁有軍隊指揮權的潘採夫,或許唯獨應該阻止這件事纔對。不過,因爲昨晚的混亂,在潘採夫無法趕往市政廳大樓的數小時之內,因州長髮布戒嚴令,現在連軍隊的指揮權也轉移到州長手中。平時民政和軍政劃分得一清二楚,但在非常時期時,爲了要求行動順暢和意志統一,會由州長全權下達命令。
「說得還真好聽。要是有一名勇者留下,那麼在卡多索大會戰中輸的,就會是我方了吧?」
「我想聽聽身爲神教徒,以及在魔法院學習『紋章魔法』的專家的意見。」
只是,夕陽西沉的方位,看得見熟悉的時鐘塔的輪廓。倘若那是市政廳大樓的時鐘塔,那麼這裏可能位於市政廳大樓的東側。
「──你知道比蓋羅的傳說嗎?」
「你們比蓋羅人主張繼承了那些勇者的血脈,才處於蠻教徒勢力的盟主地位吧?那麼,那搞不好也是一種爲了賦予權威,而有人捏造出來的故事吧。」
「……我小時候也這麼認爲,真的有力量那麼強大的勇者存在嗎?」
「早知道會這樣,就不該阻止那個變態男!你這種傢伙,最好被那個變態男碎屍萬段啦!」
加拉琳娜帶狄米塔爾來到一間疑似客廳的寬敞房間,給了他一把小椅子,與她相對。跟到這裏的伊蓮娜,與加拉琳娜一起坐在桌子對面的沙發上,法提則倚靠在門口──狄米塔爾的正後方。雖然狄米塔爾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手無寸鐵的他要逃出這裏的機率,連萬分之一都不到。
◆
「────」
「是啊。」
依照到什麼程度才能稱爲魔法士,答案也會有所不同。如果單純意指爲會使用魔法的人,那麼亞默德的魔法士輕易地便超過一萬人。亞默德每年都會檢查孩童的個性適不適合使用魔法,來作爲初等教育的一環,狄米塔爾曾經聽說,在那個階段被判斷有最起碼魔法才能的孩童,佔全體的兩三成。如果將每年這麼多的孩童算進魔法士預備軍,那麼顯然增加率高於引退或死亡所造成的魔法士逐漸減少的數量。
狄米塔爾抬起沉重的鐐銬,搔了搔眉心。
「你嘴上說沒興趣,倒是理解得挺清楚的嘛。」
「那我就說明給你聽吧──留傳於比蓋羅的傳說裏,有十二名繼承馬裏德血脈的勇者,與馬裏德一同消滅無名的怪物。」
狄米塔爾開口如此說道後,加拉琳娜便突然抽動了一下眉毛。也能感覺到法提在狄米塔爾身後微微動了動身子。看來,對比蓋羅出身的他們,舉出戈爾格洛伊斯的例子──姑且不論是好是壞──馬上就顯現出效果了。
「你們的神話裏,有說明魔紋是怎麼來的吧?」
狄米塔爾用被鐐銬銬住的手搓揉着眼睛,不着痕跡地觀察四周。
「所以,才用意指雷鳴的南方語言,取名爲戈爾格洛伊斯──我曾經聽過這件事。不過,那應該是騙人的吧?」
「……南方人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閒呢。」
「──搬運完遺體後,請您立刻前往市政廳大樓。」
「什麼傳說?」
加拉琳娜請狄米塔爾進入的,是悄悄建造於森林深處的一棟小宅邸。就外觀看來,似乎有一條狹窄的迴廊與市政廳相連。與腦中的平面圖比對後,這裏可能是歷代州長的家族私人使用的別館吧。
加拉琳娜得意洋洋地述說:
「如果有足以讓我相信的證據,那又另當別論,但目前我很懷疑……不過在我國,這大概是少數派的意見吧。」
「──那麼,你會如何合理地解釋這些神話或傳說呢?爲什麼會產生如此脫離現實的故事呢?」
加拉琳娜眯起眼睛,輕輕拍了拍手。
這裏的市政廳大樓土地,幾乎跟舊羅馬里克王國的王宮一樣寬廣,總之很遼闊。沒有記載於平面圖上的舊王國時代的祕密地牢,即使沒有遭到拆毀,依然保留至今,也不足爲奇。
狄米塔爾介入伊蓮娜和法提兩人的拌嘴,將視線移到伊蓮娜身上,說道:
「……話說,你這傢伙又是什麼人?我知道你是蠻教徒。」
擔任傳令角色的士兵跨過燒焦的石材和木材,走向前來。
「要審問的話,在那裏也可以做,爲什麼要帶我到這裏?」
雖說是縈繞着可疑氣息的州長的女兒,但畢竟是父親仿效往昔的神巫取名爲伊蓮娜的小姑娘,應該是神教徒吧。如果加拉琳娜問這個小姑娘同樣的問題,她會怎麼回答呢?
「她嘴巴毒是事實……不過,也用不着在意。」
「你這混帳真沒禮貌!竟然對大姊姊說你這傢伙!」
狄米塔爾斷定神話是與之相同的事情。
看樣子,這裏似乎是市政廳大樓土地內的某個地方。之所以會說似乎,是因爲連狄米塔爾都不知道正確的地點。
然而實際上,並非每個預備軍的成員都會使用實用性的魔法。根據狄米塔爾從奧爾薇特聽來的數年前的統計,亞默德法制上所認定的魔法士,包含隸屬魔法院和軍隊的人,以及引退後在民間效力的人,約有三萬人。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加拉琳娜突然扔給他一個現實的問題,令狄米塔爾皺起眉頭。
加拉琳娜輕輕推了推眼鏡,微微嘆息後繼續說道:
「…………」
所以現在的潘採夫雖然能向州長提出各種建議,卻沒有軍隊的指揮權。在這種緊急時刻,潘採夫覺得這種情形十分不妙,神色陰鬱。
狄米塔爾沉默不語,沒有回答。
「…………」
「……雖然是親戚,但關係沒有近到稱得上是親人。」
「什麼話題?」
加拉琳娜抓住伊蓮娜的手,讓她坐下,恰到好處地略過狄米塔爾的疑問。
「──換句話說……」
「聽說你們國家的蠻帝戈爾格洛伊斯,是懷孕中的皇太后被雷打中後,立刻生下來的?」
「……也罷,就當作有一萬名魔法士吧。不過,你冷靜思考看看,這些力量有辦法對付毀滅整個世界的『魔』嗎?就算一萬名魔法士同時使用魔法好了,能夠夷平位於羅馬里克南部的那座山嗎?」
「那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亞默德有多少魔法士?」
「是關於你們──也是我們的──魔紋的事情。」
狄米塔爾輕輕轉動脖子,主動開口:
「所以你不相信?」
「……你一臉沒興趣的樣子呢。」
跟在後面的法提,忍着笑意似地說道。他似乎察覺到狄米塔爾視線的動態。
「……是啊。」
這次換狄米塔爾眯起雙眼,無言以對。
人類最初學會的魔法,是爲了將魔紋刻繪於人類皮膚的魔法──換句話說,世界最初的魔法士是紋章官,這是亞默德近年來逐漸成爲主流的學說。
「那麼,你認爲我國馬裏德的傳說也是一樣嗎?」
狄米塔爾不予理會,嘆了一口氣後,走在前面的加拉琳娜便轉過頭來,對他說:
「在亞默德以及其他的神聖同盟諸國裏,則是人們幫助雷頓特拉,將『魔』之類的封印在地底深處。當時神明賜予他們的,就是魔法之力──我記得是這樣吧?」
「就是述說比蓋羅國興起的傳說啊。我記得亞默德好像也有類似的故事吧?」
「不過,如果雷頓特拉是有人爲了賦予同盟權威,而捏造出來的虛構存在,那麼最初的魔法又是誰賜予的呢?自然而然學會的?這就太奇怪了吧。人類並非與生俱來就會施展魔法。沒有魔紋就無法使用魔法,跟人類會走路、說話這種能力截然不同。明顯是後天學會的能力。」
「我既沒有看過神和魔,也沒有聽說有人親眼看到過。雷頓特拉也好,『魔』也罷,說有那種東西存在的,就只有遠古時期的神話。」
「應該不只一兩百人的程度吧?畢竟存在着只有魔法士組成的部隊和騎士團嘛。以一千人爲單位也太少,我想確實有一萬人以上吧?」
「最大的理由,是因爲我自己不想待在那裏。再說,我也沒打算審問你。我只是想問你問題──應該說是想跟你來場議論罷了。」
若說到威勢衰落、歷史悠久的世家,裏希堤那赫家跟瓦蕾莉雅的柯斯塔庫塔家相似。不過,相對於柯斯塔庫塔家歷經數代的浪費而導致傾家蕩產,裏希堤那赫家則是單純因爲一族的成員太少,而喪失了力量。當然,雖然現在奧爾薇特和路奇烏斯都擔任要職,但即使如此,狄米塔爾也無法沾兩人的光出人頭地,他極其短暫的封印騎士團生活說明了這件事。
「你在東張西望些什麼呀~~?」
「議論?」
「…………」
直至昨天爲止還十分和平的這座城鎮,如今卻感覺一口氣朝戰爭邁進──對手還偏偏有可能是亞默德──潘採夫在眉心刻劃出皺紋。
「好像是呢。我聽說亞默德的國民全是虔誠的神教徒。」
過去的偉人、貴人出生時,總是伴隨着奇聞軼事。戈爾格洛伊斯的軼事也是一樣,亞默德也不例外,傑弗倫八世誕生之際,也留下了天空出現極光的可疑傳說。
「──那麼,我們再來談論更現實一點的話題吧。我想這個話題,應該能引起身爲紋章官的你更大的興趣。」
潘採夫輕輕點了點頭,轉過身子,仰望着薄暮將至的天空嘆息。
原先不分晝夜熱鬧哄哄、喧囂不已的這座城市,自昨晚的混亂過後,如同死寂一般地靜謐無聲。市民被禁止沒事不準在外面徘徊,許多人放下工作,足不出戶。唯獨允許鐵匠工作,但他們之所以現在仍敲打着鐵槌,只不過是奉州長之命增產武器,以備發生緊急事態。
──不過,狄米塔爾當然不打算公開這具體的數字。就算稱不上國家機密,但也不是能隨意告訴敵國人的情報。
「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解讀的,但裏希堤那赫家並不是那麼有權力的門第。只是現在的當家極爲優秀罷了。」
「司令!州長閣下傳來的口信!」
狄米塔爾根本不相信神話或類似的故事。並不是因爲他認爲反正都是虛構的,而是覺得不管真相爲何,就算知道了,自己的生活也不會改變。所以,他不打算牽扯進不相干的閒事。若是奧爾薇特或夏琦菈叫他認真地研究,他倒是可以研究看看,狄米塔爾頂多是抱持着這種態度。
「──聽說你是『陽光之魔女』的親人?」
也許是打從一開始就判斷狄米塔爾不可能老實吐露吧,加拉琳娜不等狄米塔爾回答,便深深地點了點頭。
狄米塔爾蹙起眉頭,凝視着加拉琳娜。
「簡單來說,就是賦予權威。因爲出生時發生了這樣的奇蹟,所以這個人很偉大、很厲害,像這樣對民衆灌輸權威。雷頓特拉的神話也是爲了想對加盟同盟的國家,主張我國比其他國家等級更高,後來有人虛構出的故事吧。這樣想合理多了。」
「──反正,你在這個國家有多偉大,對小弟我來說都無所謂。」
「類不類似我是不知道,不過,無聊的神話什麼的,倒是有。」
「總之你是裏希堤那赫家的一員,也是神巫的專屬紋章官對吧?正常來想,會覺得是沾了光,但看來似乎也不是這麼一回事嘛。」
「──倘若就像你說的,假設這世上並不存在雷頓特拉,那麼魔紋又是從哪裏來的?」
加拉琳娜令手背發出淡淡的光線,然後將身體探出桌子上方。
伊蓮娜握緊她小小的拳頭,往下看着身旁的加拉琳娜。應該是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辯解吧。
「喂,你說的變態,該不會是在指人家吧~~?討厭啦~~你這個小丫頭,嘴巴真的很毒耶~~」
在神教徒的神話中,魔紋是雷頓特拉所賜予的東西。然後,在雷頓特拉沉睡後,人類就將魔紋刻繪在自己的皮膚上,慢慢地增加魔法士。
如果連那種程度都做不到,不可能對付得了毀滅世界的「魔」。
「講述雷頓特拉對抗『魔』的神話本身,是否只是單純的傳說?也就是說,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神和魔……你怎麼想?」
加拉琳娜瞥了伊蓮娜一眼。
被放出地牢的狄米塔爾,跟着加拉琳娜爬上階梯,來到地面上。現在正好是深紅色的太陽逐漸消失在漆黑城牆彼方的時刻,但對長時間待在地下的狄米塔爾來說,還是感到有些刺眼。
伊蓮娜張大嘴巴站了起來。
「怎麼可能有興趣啊。」
「盯上柯斯塔庫塔猊下,襲擊迎賓館的人,爲什麼會和州長的獨生女在一起──而且,感情似乎還非常融洽。希望你解釋一下你們之間的關係。」
「那麼──你的看法又是如何?」
「不知是什麼緣故,比蓋羅並沒有提到魔法起源的傳說。連一開始就沒有,還是單純只是沒有留傳到現代都不知道。所以,這時候必須配合神教徒的神話來思考。」
加拉琳娜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說道:
「我不知道神話的內容究竟有幾分真實性。但若說唯獨有一個難以動搖的事實,那就是有會使用魔法的神教徒。所以,從這件事反過來思考。先有魔法,纔有魔紋。那麼,那是雷頓特拉所賜予的,也是事實囉。沒有任何矛盾吧?」
「是沒有啦──」
這個女人到底在說什麼,狄米塔爾真心懷疑她是否神經不正常。狄米塔爾不明白與羅馬里克州長勾結的比蓋羅人,爲何要不斷談論對國益和自身利益沒什麼關連的無聊廢話。
不過,狄米塔爾也並非對魔紋之類的話題毫無興趣。坦白說,狄米塔爾無法斷言沒有神存在,只能以沒有足夠的根據令人相信有神存在的這種說法表示,正是因爲魔紋的起源不明確的緣故。
加拉琳娜不理會狄米塔爾的困惑,繼續說道:
「假如賜予魔紋的是雷頓特拉,他便可說是實際存在的人物。如果承認雷頓特拉實際存在,並賜予十二名神官魔紋,那麼『魔』也曾經存在過,也曾發生神話中述說的那場戰役吧。」
「就算是這樣好了,但人類並沒有那麼強悍。不過是十二名神官、八十九名戰士,就算有他們助陣,也令人懷疑對神打倒『魔』有多少幫助。」
「你說的沒錯。就像我一開始所指摘的,如果『魔』真如傳聞中那樣可怕,別說十二名神官,就算有十二萬名魔法士,我也不認爲有多大的幫助。」
「怎麼,說了一大堆冗長的想法,結果還是沒答案嗎?」
「所以,我想到了,比蓋羅流傳的傳說。」
「你是指半神的勇者如何如何的故事嗎?」
「如果雷頓特拉的傳說是事實,要替他準備什麼樣的退路,矛盾纔會消失呢──比如說,假設太古時期的人遠比現代人還強上許多,這樣如何呢?倘若他們纔是半神半人的勇者呢?」
「────」
「即使不像神那般力量強大,太古時期的人類還是令神都依靠他們的強悍種族。雷頓特拉從人類當中選出特別出色的十二人,賜予他們魔法,藉由他們的幫助,封印了『魔』──我認爲這纔是留傳到這個大陸的神話原本的面貌。」
「如果是這樣的話,太古時期的人類跟現在的我們是完全不同的生物囉?」
「也不能完全一概而論吧?比如說──對了,你知道狗的祖先是什麼嗎?」
「……是狼嗎?」
那奇歐驚嚇地回過頭,看見加夫裏諾.阿利雅.傑科將手帕抵在額頭上,讓手帕吸取汗珠,並且說着他應該一天重覆說上超過十次的口頭禪:
「是我的祖父用劍劈開被雷打死的皇太后的肚子,取出戈爾格洛伊斯的。當時戈爾格洛伊斯已經沒有心跳,但響起下一次雷聲時,他又恢復呼吸了。」
加拉琳娜安撫大聲嚷嚷的伊蓮娜,站起身來。
不過,不可思議地,那奇歐絲毫不懷疑自己的眼睛。
時期原本應該在更久遠之後,將來讓羅馬里克脫離亞默德獨立,使它和一百五十年前一樣成爲同盟的正式加盟國,似乎是傑科的構思。不過,爲此必須讓亞默德承認分割國土,同時也必須要求他們放棄一名神巫的名額。那位傑弗倫十一世是否會答應這些條件──那奇歐不認爲這項交涉可能會實現。
「這……這個嘛……」
此時,狄米塔爾朝正想踏上石階的加拉琳娜的背影問道:
「什麼不是假的?」
「當然是爲了上述的原因……不過,先不論巧妙評估得失的加拉琳娜大人,法提大人實在很難應付。不僅過於及時行樂──總之,簡單來說,就是個人渣。有個人生只想着殺人的弟弟,可說是加拉琳娜大人最大的不幸吧。對於她要爬上比現在更高的地位,這個包袱太沉重了。」
「……可是,就算覺得傷腦筋,我也不能捨棄他們啊,普約爾卿。因爲他們是那邊非常重要的協力者。」
「普約爾卿。」
「那……那麼,果然是要獨立嗎?」
因爲,即使能一步步將局勢帶到獨立狀態,但與亞默德對立簡直是自殺行爲。與亞默德斷絕關係,也等同退出神聖同盟,換句話說,這意味着即使受到比蓋羅一帶侵略,也只能獨立對抗。
「!」
那奇歐怔怔地聽着傑科呢喃,連忙朝他的背影叫喚。
「──總之,我希望你能像之前一樣,不,是比之前更加協助我。就像你父親爲我盡心盡力那樣。」
「大姊姊!」
「──脫……脫離亞默德獨立,我羅馬里克真的有辦法存活下去嗎?」
「就算有許多蠻教徒居住在這裏,但羅馬里克可是神教徒的城市喔。跟比蓋羅結合這種事情,大部分的居民應該不會同意吧。」
「我非常瞭解你是個聰明的閒人了。」
因爲──他確實走過附近。
「那真的不是假的。」
「你所謂更奢求的事是指什麼?」
傑科沒有否定,反而爽快地承認,令那奇歐再次瞪大雙眼。
「首先必須爭取時間,等待亞默德政府的對應方式,想辦法與他們交涉……如果能收買其中一名四元老就輕鬆多了,但據說他們全都忠心耿耿,事情麻煩了……」
「……不會發生這種事的,普約爾卿。」
「──關於你的待遇,很不湊巧地,現在的我無法擅自決定。況且,隨便放你出監牢,把你帶來這裏,這件事要是被閣下發現,會有些困擾呢。差不多得讓你回去了。」
加拉琳娜轉過頭對狄米塔爾投以意味深長的視線,輕輕揮揮手後,直接離開。
「因爲現實太血淋淋了吧。」
「沒錯。我想跟神話時代相比,人類的數量暴增。因爲封印了『魔』這個威脅而人數增加,相對地也失去了強悍。然後,隨着暴增的人口擴展到大陸各地,口耳相傳的事實,轉變爲內容模糊又隱藏矛盾的神話或傳說──我是這麼認爲的,你覺得如何?」
加拉琳娜一邊走下通往地牢的石階,笑得合不攏嘴。
然而傑科卻沒有表現出貝琪娜等人的想法是誤解的態度。
「是啊──他活着的時候,比戈爾格洛伊斯還了不起喔。」
狄米塔爾乖乖回到牢裏,在角落坐下。
「可是,與同……同盟各國的關係呢──?」
「……雖然不同於法提說的意思,但殺掉這名少年,確實很可惜呢。」
傑科嘆着氣搖了搖頭後,將手放在那奇歐的肩上,請他進去自己的書齋。
狄米塔爾輕輕轉動脖子,忍住呵欠。原本以爲陪加拉琳娜說話可以得到少許的水和食物,才乖乖奉陪,但如果真的單純陪她說話,只是浪費體力。倒不如放他回那個監牢,一動也不動地躺着睡覺還比較好呢。
那奇歐的聲音因緊張而高了八度音。要是這時不小心說錯話,搞不好會丟了性命──即使這麼想,他還是無法不追問。
◆
「傷透腦筋啦。唉,傷腦筋啊。總是接二連三地擅作主張。」
「普約爾卿……我總是優先考慮到這個羅馬里克的事情。說我背叛,你誤會可大了。」
「沒錯。人類花了長久的歲月馴養狼,使之變成狗這種動物。但兩者原本是相同的動物。可是,強度卻天差地別……雖然比喻的規模相差太大,但你應該聽得懂我想表達什麼吧?」
「可……可是!剛纔被帶走的是──!」
那奇歐不停在傑科一族的私人宅邸裏徘徊,尋找傑科,當他正想敲州長書齋的房門時,又連忙跑回剛纔經過的走廊窗戶。
「我嗎?加拉琳娜.奧罕。」
「因爲懂得臨機應變的商人,不會只鎖定一個貨源。」
那奇歐將臉部緊貼在窗戶的玻璃上,再次俯看後院時,剛纔經過他視野角落的一行人的身影,已然消失無蹤。太陽已完全西沉,只有白天遺留下的痕跡在西方天空產生微微的亮光,所以也應該考慮那奇歐看錯的可能性。
「閣……閣下朝理想努力的結果,使這座城鎮經濟富足,成長爲亞默德屈指可數的豐裕城市,這一點是事實沒錯。可……可是,難不成閣下您有更奢求的事嗎?」
「閣……閣下!」
傑科確實動不動就在女兒伊蓮娜、那奇歐,以及潘採夫卿的面前,再三高談自己的理想。這座城鎮對神教徒和蠻教徒一視同仁地接受,透過經濟活動將長年互相視爲宿敵的教徒統合爲一個國家──雖然規模尚小,但那個理想以此羅馬里克爲雛形,逐漸成形。
「閣……閣下您!」
「什麼……?」
「戈爾格洛伊斯雷鳴的軼事。他因臨月的皇太后被雷擊中而出生的事,幾乎是事實喔。」
「咦!」
「哎呀……傷腦筋,真是傷腦筋啊。你不認爲嗎,普約爾卿?」
「……你這孩子的直覺,真是準得令人火大。如果可以,真想帶你回國當我們的同伴。」
「……!我……我父親,從以前就知道……閣下那種想法了嗎?」
傑科抱怨似地低聲呢喃,自然而然地用手指依序撫摸書背,吹飛微微沾上的灰塵。
傑科露出爽朗到虛僞的微笑,將手放在那奇歐的肩上。
「您……您思慮得那麼周到嗎!」
加拉琳娜微微努了努下巴,催促狄米塔爾站起來。
傑科收起手帕後,拍了一下那奇歐的肩膀。
「找……找到了……原來他還活着啊──」
不過,得知自己的父親過去知曉傑科的理想──應該說是野心,並協助他,那奇歐顫抖着雙腳,勉強維持站立的姿勢。
「那原本是更長遠的計畫……不過因爲有人得意忘形魯莽行事的關係,可能意外地必須提早執行。」
「閣下您,究……究竟在想些什麼?難……難道您真的……打算背叛這個國家嗎?不……不對,您已經做出會被追究那個……叛……叛國罪的事情了吧!」
「跟事實不同的,頂多只有被雷擊中後,立刻生下來這一點吧。」
「──對了,關於剛纔的話題……」
「這表示你跟州長的感情,不如我想像中的好嗎?」
「真相是如何?」
「……萬一我順利逃脫,持續一百五十年的『邊境伯爵』的稱號,也會在那天結束喔。」
「你就別說笑了。我沒打算幫助你,也不打算再告訴你什麼事。如果不想留下禍根,就趁現在砍下我的頭吧。」
那奇歐的父親曾在傑科家擔任管家,侍奉了超過三十年的時間,而那奇歐本身雖然不是管家,但自魔法院畢業後,就馬上開始在這裏工作,等他發現時,已經成爲其中一名書生。
「羅馬里克原本就是獨立國喔。這只是回到合併前的姿態罷了。經濟規模反而還比合並前強大。沒有任何問題。」
傑科揹着手,站在大書架前。
加拉琳娜不知是否理解少年內心的想法,目不轉睛地凝視狄米塔爾的雙眸,說道:
「……你身爲裏希堤那赫家的人,又是神巫的專屬紋章官,卻沒有神教徒特有的冥頑不靈,能夠拉開距離以冷靜的角度看待神的你,或許對我進行的研究有所助益,是個重要的人才。」
「……我過去一直對你述說我的理想。」
狄米塔爾在口中細細品味加拉琳娜名字的餘韻,眯起雙眼。
「……總之,你想說的是,遠古時期的人類雖然強悍無比,但經過長年的歲月變得很弱小吧?」
「我爲了神教徒與蠻教徒的和平交流,長年在這座城鎮盡心盡力……不過,總有人不明白我的努力。」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是……是的。」
「這樣好像比較高潮迭起呢。」
「只有亞默德不樂見我們想獨立的心思吧。海德洛塔和比託反而十分開心……老實說,考慮到將來有可能會演變成這種狀況,爲了得到支援,我本來打算安排和兩國的大人物見面,但看來這件事或許也得提早進行了。」
再度回到雜樹林時,夜幕早已低垂。或許是被狄米塔爾等人的腳步聲所驚擾,蟲鳴聲中斷,微風搖曳着樹木的枝葉,發出沙沙聲響,令人毛骨悚然。
下意識自言自語的那奇歐,這才發現隱約映照在玻璃表面的自己的臉龐,以及他背後的州長的臉。
「加拉琳娜啊……這名字還真有南方人的味道。」
「!難……難不成,您對加拉琳娜大人他們那麼親切──」
「會經常確保兩個以上的貨源。而且,會觀察行情,進比較便宜的貨物。時而威脅,時而利誘,讓價格下降也是必要的……總之,一邊比較優劣,同時避免令對手厭倦,巧妙地進行交涉是很重要的。」
「不會吧……!剛……剛纔的那個,不會吧!怎麼可能!」
「……你的爺爺真了不起呢。」
「他可說是最瞭解我的人了吧──所以,我希望你也能追隨他的腳步。」
不過,未來會遭遇什麼事,連那奇歐都不知道。以前他認爲這理想確實非常美好,才一直聽信傑科的話,但如今他已經沒辦法以那麼樂觀的態度聽信這男人的話了。
「就是說,那個……像是獨……獨立,或跟比蓋羅結合之類的──」
所以,即使今天黎明時分,守護瓦蕾莉雅的貝琪娜和緹雅向他坦言懷疑傑科心懷鬼胎,那奇歐的內心深處仍然存有想要相信傑科的心情。
狄米塔爾意圖警告坐在加拉琳娜身旁的伊蓮娜,說道:
不是被法提割下耳朵的獄卒,而是另一個男人從加拉琳娜手中接過鑰匙,關起鐵欄杆。
「閣……閣下──」
這下子,狄米塔爾似乎也終於搞清楚加拉琳娜等人的真實身分了。
◆
她突然清醒過來。
醒來時的心情還算不錯,但身體十分沉重,令她不想坐起身子。好不容易轉動脖子,將視線從陌生的天花板落在身旁後,便看見一團粉紅色不知道用提桶在做些什麼,發出拍打水的聲音。
「……貝琪娜?」
「嗚哇!」
雖然對自己的聲音虛弱得嚇人感到驚訝,但同時也被貝琪娜驚嚇的模樣嚇了一跳。
「──瓦蕾莉雅大人!」
貝琪娜將手中的白布撕得四分五裂,跪在牀邊。
「太……太好了!我還以爲您會就這樣一直沉睡不醒呢!緹雅小姐、緹雅小姐!」
貝琪娜抽着鼻子用鼻音高聲吶喊後,通往隔壁房間的門便打了開來,穿着男裝的緹雅急急忙忙地衝了過來。話說回來,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至少可以確定不是迎賓館裏的某個房間。
「瓦蕾莉雅大人,您身體還好嗎?」
「身體嗎……」
藉由緹雅的幫忙,從牀上坐起身的瓦蕾莉雅,現在才發現自己先前是一絲不掛地躺在牀上。
「……咦?呃……」
雖然瓦蕾莉雅能滿不在乎地在自家女僕面前更衣入浴,但面對貝琪娜和緹雅時情況又不一樣了。瓦蕾莉雅慢悠悠地拉起毛毯遮住露出毛毯外的重要部位,環顧四周。

「那個……呃,是什麼事來着?」
她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甚至連自己爲什麼會睡在這種地方都想不起來。彷佛腦中還蒙上一層薄霧。
「瓦蕾莉雅大人~~總之,先擦擦身體,換上衣服吧。您流了不少汗呢。」
貝琪娜這次拿起沒有撕碎、擰乾的布,如此說道。
「汗……?奇怪?我──」
藉由兩人的幫忙,換好衣服的瓦蕾莉雅,發現自己的右大腿纏着繃帶,皺起了眉頭。
「……狄米塔爾……?」
「……是的。狄米塔爾大人肯定還活着吧。」
貝琪娜於千鈞一髮之際接下那奇歐扔下的包裹,發現那是用布包了好幾層的大鍋子後,發出喜悅的聲音。
貝琪娜貼心地替瓦蕾莉雅準備餐點,但她根本沒什麼胃口。與其說是身體不適沒胃口,倒不如說是因爲心情沉重而不想動口。
她打開門,探頭窺視隔壁房間。
緹雅輕輕撫上瓦蕾莉雅的背部。
那奇歐不知何時跪坐在地板上,聆聽瓦蕾莉雅說話。瓦蕾莉雅在他的周圍繞來繞去,仔細地講解道:
「可……可是──你們不是說迎賓館燒燬了……」
瓦蕾莉雅被那奇歐的氣魄所震懾,有些害怕並笨拙地點了點頭。她當然記得那奇歐,既然這裏是他家,他會回來這裏也是理所當然。不過,瓦蕾莉雅完全無法理解他爲何潸潸落下斗大的淚珠,號啕大哭。
「也就是說,國王從以前就懷疑州長,特別注意他……而這次他的謀反之心清清楚楚地浮上臺面。總之,先將你個人的恩義之類的放到一旁,身爲亞默德國民,你應該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猊……猊下!您醒來了啊!」
「這……這個嘛……是的。可是,一想到我父親的事……」
「這個味道……肯定是濃湯吧。好棒喔~~♪我正好一直想喫溫熱的東西呢!那奇歐先生,這個可以喫吧──」
瓦蕾莉雅推開緹雅,搖搖晃晃地邁步前進,將手搭在緹雅剛纔現身的門上。
面對淡淡說明的緹雅,瓦蕾莉雅莫名覺得有氣,不由自主地大聲咆哮。
「就本小姐的觀察,白蘭高.阿利雅.傑科肯定有罪!無庸置疑地是亞默德的叛國賊!」
「應該……?」
「瓦蕾莉雅大人!」
「猊……猊下……?」
「到底是爲什麼!通常那種情形,不是由貝琪娜,而是應該由那傢伙扛着我逃跑吧!」
聽見緹雅的說明,瓦蕾莉雅慢慢回想起來。
「各……各……各位!」
「狄米塔爾大人他……現在下落不明。」
「我現在說明給您聽。」
緹雅垂下眼眸,靜靜地低下頭。
「算是吧……嗯,沒錯。」
瓦蕾莉雅輕輕咳了幾聲後,突然站起來,盤起胳臂邁步在房間裏走動。
「狄米塔爾!」
「猊下,請您告訴在下!在下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
「不過,解毒劑發揮了效用,燒也已經退了,接下來只要充分地飲食和休息,增加體力的話,就沒有任何問題。」
「州長的野心……是?」
「被騙?在下嗎!是被閣下欺騙了嗎!」
「那……那麼……那傢伙,留在迎賓館了嗎……?」
「那種事情不重要啦!」
「那……那個……瓦蕾莉雅大人?總之,我認爲現在先喫東西補充體力比較好喔~~你看,有好喫的乳酪、培根,也有水果。」
「發生這種緊急狀態,我怎麼還能一直躺在牀上!雖然有點不服氣,但我必須找狄米塔爾商量今後該怎麼辦────」
「在下今後應該如何是好呢,猊下?身爲亞默德的國民,我認爲譴責閣下的過錯纔是正確的道路,但閣下對我們父子兩代也有恩情,況且父親過去一直支持着閣下,代表那也是父親的遺志,身爲兒子,忽視父親的遺志也不好──」
她與狄米塔爾兩人進入夜晚的深山裏,回程時遭到蠻教徒刺客襲擊,在那個時候中了毒。然後,接受狄米塔爾令人感到有些害羞的治療────很不巧地,之後她就失去記憶了。
「是的!羅馬里克過去的事情我也知道,但現在確確實實是亞默德的一部分。事到如今想要獨立,而且還利用比蓋羅,對把身心奉獻給神的我來說,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但是,我父親老早就知道他的計畫──明明知道,還協助閣下!」
「咦!爲……爲什麼?」
「您還記得我嗎,猊下!我──不對,在下是那……那奇歐.普約爾!」
「……瓦蕾莉雅大人,之前您中了毒,一直臥牀不起。」
雖然好像多少跟實際上有出入,但瓦蕾莉雅佯裝不知,如此斷言。因爲國王察覺羅馬里克州長別有二心,包含牽制他的意義存在,派自己到這裏來是事實。
「令尊生前是好人?還是壞人?」
「其實國王有給我機密任務。那就是掌握州長反叛的證據──」
「這裏是那個叫作那奇歐.普約爾的紋章官家。他非常敬畏您,也答應會保守祕密,而且他現在沒有家人,所以我們就先在這裏等瓦蕾莉雅大人您康復了。」
宛如證實緹雅的推測一般,耳邊傳來有人用力關上玄關門扉的聲響,踏着啪躂啪躂吵鬧的腳步聲逐漸接近。倘若是企圖奪取瓦蕾莉雅性命的刺客,應該會更加無聲無息纔對。
緹雅代替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的瓦蕾莉雅,冷靜地詢問道。
「閣下想讓這個羅馬里克脫離亞默德獨立!因此已經跟比蓋羅的人勾結了好幾年!而且,爲了順利推動獨立,今後還打算私底下與海德洛塔和比託進行交涉什麼的──」
「什……什麼?」
那奇歐當場跪趴在地,就這麼拖着四肢爬到牀邊。
「那……那是當然的啊!只有那個男人不可能來不及逃跑被燒死的啦!」
葡萄酒濺起,在毛毯上留下了一小塊酒漬。拿着酒杯顫抖的手,說明了瓦蕾莉雅的內心有多麼動搖。
「……什麼?」
「那不就對了嗎?令尊對州長的陰謀一無所知,如果他知道的話,肯定會在死前告訴你纔對,既然沒告訴你,就代表他一生幸福完滿,沒有留下任何遺憾。」
瓦蕾莉雅猛力指向那奇歐的鼻尖,再次斷言。扯開嗓子說話,結果肚子有些餓了,她拿起喫到一半的乳酪塊,一邊嚼食一邊繼續說道:
「啊,不是應該,是絕對!你想想看,他臨終時有在枕邊對你坦白什麼重大的祕密嗎?」
「建立這個前提來思考後,令尊不可能會參與州長的陰謀吧?所以啊,你被騙了。州長說令尊協助他的計畫全是假的!其實令尊應該不知情纔對。」
「?你這是幹什麼?」
「刺客恐怕是讓瓦蕾莉雅大人您受傷的那些男子。」
「呃……呃……那個,我說啊,普約爾卿。」
那奇歐.普約爾「砰」地一聲推開門,帶着一股美味的香氣衝進房裏,不過,一看見坐在牀邊的瓦蕾莉雅,便扔下手中抱着的包裹。
「────」
也就是說,應該判斷那奇歐的父親是州長陰謀的局外人。如此思考的話,那奇歐的心裏也會比較好過──瓦蕾莉雅如此強力主張。
簡單來說,自己的父親曾經是共謀,自己是靠因此得到的糧食被撫養長大等事,全都令那奇歐感到震驚吧。若說到對信仰清高的程度,那奇歐或許更勝瓦蕾莉雅一籌。
「啊,嗯……我還記得。」
「迎賓館遭人縱火時,我上街尋找解毒劑。」
「咦?那麼,他……他在哪裏……?」
可是,沒有任何人在。只看見房間中央擺着一張桌子,堆放着幾人分的行李罷了。
「所以我扛着瓦蕾莉雅大人……狄米先生要我帶着你先逃~~」
雖然這男人各方面都很無禮,但至少會顧慮到既然有貝琪娜和緹雅兩名女性幫忙照顧瓦蕾莉雅,他自己就暫時迴避這種事吧。瓦蕾莉雅隨便套上拖鞋,試圖從牀上站起來。
「對。正如狄米塔爾大人憂心的一樣,這裏的州長似乎跟比蓋羅有勾結。雖然還不清楚想要暗殺瓦蕾莉雅大人一事是州長所指示,還是比蓋羅人自作主張,但無論如何,這樣下去您的安危堪慮,所以現在藏身在這裏。」
瓦蕾莉雅用手指按住兩邊的太陽穴,沉思了片刻後,戰戰兢兢地開口:
瓦蕾莉雅環視沒開什麼燈的房間,再次呼喚那個名字。
「那你就相信他吧。令尊是好人!然後,州長是壞人!這是大前提!」
於是,貝琪娜和緹雅代爲說明之後發生的事。
「迎賓館……燒燬了?」
「咦咦!真……真的嗎!」
「所以說,你就是這件事被騙了啦,這件事!」
或許是察覺到瓦蕾莉雅的表情變化吧,緹雅呢喃似地說道。
「請穿上吧。普約爾卿應該回來了。」
「瓦蕾莉雅大人……」
那奇歐打斷貝琪娜的話,再次拉近與瓦蕾莉雅的距離。散發出感覺快要緊抱住瓦蕾莉雅大腿不放的氣息。
「因爲瓦蕾莉雅大人您一直昏睡不醒,而且刺客趁亂攻擊了過來──」
「當然是真的!」
緹雅催促瓦蕾莉雅坐上牀後,拿了一杯裝有冰葡萄酒的玻璃酒杯給少女,在她面前跪下。
冷靜思考過後,那種狀況下狄米塔爾會留下是必然的。再說,這時責怪幫助自己的貝琪娜和當時根本不在場的緹雅,也搞錯對象了吧。最應該責怪的,是讓事情演變成這種地步,製造最根本原因的自己──自己任性自私的行爲吧。
「狄米塔爾大人不在這裏。」
瓦蕾莉雅想起深夜裏在山中遇見的高個兒濃妝男子,微微顫抖了一下身體。那名男子不過是個蠻教徒,卻能立刻模仿瓦蕾莉雅使用的魔法回擊,連桀驁不遜的狄米塔爾都甘拜下風。如果那名男子在自己失去意識時又攻擊過來的話,狄米塔爾確實只能選擇迎擊吧。
「什麼?呃,真要說的話……嗯,應該算是好人吧,我是很想這樣相信……我想他能夠毫無苦痛地安然逝世,就是證據吧。」
「普約爾卿白天時有回去一趟,他說迎賓館燒燬的殘骸中,沒有發現疑似狄米塔爾大人的遺體。」
「在狄米先生跟敵人交戰的期間,我帶着瓦蕾莉雅大人從後門逃跑……快天亮後纔跟緹雅小姐會合──」
「沒有……頂多只有告訴我藏私房錢的地方,並沒有說些什麼其他的事情……」
「其實我聽到我父親以前……明知道州長閣下的野心,還一直侍奉着他!」
「普約爾卿,你是從州長口中直接聽來的嗎?」
「我覺得……你……你是個非常溫柔的人──應……應該是被騙了吧……」
「話說回來,狄米塔爾人在哪裏?」
「然……然後呢……發生什麼事了?」
就在這個時候,緹雅倏地站起來,將戰袍遞給瓦蕾莉雅。
「對。」
「這……這樣啊……是啊,搞不好真是如此沒錯!這樣啊,說得也是呢!我父親沒有那麼壞!沒錯、沒錯!」
多虧瓦蕾莉雅將內心浮現的想法仔仔細細地說明給那奇歐聽,那奇歐似乎才總算解決了一個煩惱。雖然無法像狄米塔爾那樣巧妙地籠絡人心,但現在這個結果也不壞吧,瓦蕾莉雅咀嚼着麪包點了點頭。
「啊啊……神啊,謝謝您。感謝您派柯斯塔庫塔猊下到我的身邊來……」
「太好了呢~~」
那奇歐面向拉起窗簾的窗戶祈禱,貝琪娜看了他一眼後,將鍋子放到桌上,徑自擺起了濃湯盤。
「瓦蕾莉雅大人好像也有了食慾,太好了呢~~來吧,趁這邊的濃湯還沒冷時,我們也趕快享用吧。」
「瓦蕾莉雅大人,貝琪娜小姐說的沒錯,現在請您先關心自己的身體狀況。所有事情等您康復再說。」
「……嗯。」
受到緹雅的催促,瓦蕾莉雅坐在桌子前。
那奇歐送來的,是用葡萄酒燉煮兔肉和洋蔥的濃湯。材料雖然簡單常見,但似乎經過長時間的燉煮,十分美味。有一種漸漸滲透進瓦蕾莉雅現在空空如也的胃一般,淳樸的風味。
「──啊啊!對……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忘記一件重要的事情!」
或許是向雷頓特拉充分祈禱完了吧,那奇歐擦拭淚水,來到所有人聚集的餐桌後,驚聲大叫。
「我看到了!裏希堤那赫卿被帶走的畫面!」
「!」
瓦蕾莉雅掉落手中的湯匙,踢倒椅子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