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王國的沒落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5萬 字

市政廳大樓的正門前,已經變成有什麼官方活動時,人民所聚集的廣場。瓦蕾莉雅來到羅馬里克的隔天,現身在民衆面前,進行簡短的演說,也是在這個市民廣場。
如今發佈戒嚴令,廣場當然沒有民衆的身影。
狄米塔爾站在因此更顯遼闊的廣場正中央。
「……反應真遲鈍呢。」
他將手抵在後頸項,喀啦喀啦地轉動脖子,凝視着遠遠包圍他們的士兵,嗤之以鼻。
「就算我們這麼說,他還是不會出來吧?」
站在狄米塔爾旁邊的,是裝備着魯契魯克的貝琪娜。看她微微抬起腳不停地原地踏步,大概又在強忍着尿意了吧。
「大叫他出來,就真的出來的話,就賺到了吧?打倒州長,把他綁起來,事情就解決了。」
「所以說~~明知道會落得這樣的下場,他怎麼可能還會出來嘛~~」
「也是啦……再說,我真正等的人也不是州長。」
狄米塔爾解開賈基爾卡劍鞘上的金屬扣,眯起眼睛。
因害怕而不敢主動攻擊的士兵們的對面,越過市政廳大樓的正門更加遠方的高聳時鐘塔上,出現一名顏色鮮豔到刺眼,身形瘦長的人影。
「……才正說到他,人就出現了呢。」
「咦?」
「你可以不用靠近那種男人沒關係。對你的情操教育不好。」
狄米塔爾冷靜地拔出劍。
「──我一發動攻擊,你就隨便對付那些士兵,隨便到處逃跑。這段期間我會收拾他。」
「這……就樣就可以了嗎?我真的會拼命地逃跑喔~~」
「嗯。一直到處奔跑,也比較能忍住尿意吧?」
狄米塔爾摸了摸巴秋魯魯斯鎧甲凸出來的光滑圓弧表面後,便一躍而起。
「尤其是加拉琳娜大人的商隊每次帶來的物品,似乎都是透過閣下流通到這座城鎮的市場上……現在回想起來,閣下之所以能籠絡軍人和魔法院內部的人當他的私人軍隊,是因爲有經濟能力的關係吧。」
「請叫在下那奇歐就好了,猊下!能幫上猊下的忙,在下非常開心!」
如果是狄米塔爾,這時肯定會用細鐵絲之類的東西輕易地開鎖吧,不過,驚慌失措的那奇歐和瓦蕾莉雅,都無法做出那種靈巧的事。瓦蕾莉雅告訴那奇歐和緹雅,要他們稍微後退一點,然後揮了一下右手。
「哦,這纔是猊下您的真面目嗎?不過,潑辣的猊下或許很適合這種趁火打劫的舉動呢。」
「就……就是這裏!」
「──奇……奇怪?門……門鎖起來了!」
「唔。」
那奇歐背部猛力撞上書架,一堆書籍砸在他的身上,口中吐出血液,而他的右胸則開了一個紅色的洞。
「──喝!」
◆
「那麼,會在半路上遇到的,就不是傭人囉。」
「我想應該都聚集到餐廳去了。前陣子發生火災的時候也一樣,萬一發生什麼突發事態,沒有特定職務的傭人們,都會到餐廳避難。」
緹雅淡淡地呢喃。
法提.奧罕拔出背後的彎刀,伸出長長的舌頭笑道:
「嗯,老實說,是這樣沒錯。」
「平常的信大多委託我代筆或謄寫,但這無庸置疑是閣下的字跡。」
不過,那終究只是檯面上的情形,而實際上──瑟利巴也是同樣的情形──兩國從以前就持續着鋌而走險的走私貿易。由於經濟上的利益,以及多多少少能得知對手國的內幕消息,政府才視若無睹。
「奇怪……這個,我曾經讀過。還有這個和那個。」
「想走,沒那麼容易。」
再加上交易對象是蠻帝戈爾格洛伊斯的女兒,光是這一點就難逃叛國罪了。
那奇歐.普約爾從古井裏冒出一顆頭,環顧四周後,向下低喃。
「話說回來,我對普約爾卿很失望呢。沒想到他竟然背叛我,甚至還帶你們進來……」
「果然很謹慎呢。」
「嗚哇!」
一名揹着手,留着鬍鬚的紳士走進書齋。
「不過──要是比我弱的話,這點程度的攻擊我應該馬上奉還給您吧!」
「總算順利潛進來了呢。謝謝你,普約爾卿。」
「抄本?」
傑科挽起雙手的袖子,開始慢慢地圍着瓦蕾莉雅繞行。傑科從容不迫的態度,與他落落大方的外表相輔相成,令瓦蕾莉雅感覺有些毛骨悚然。
那奇歐帶領瓦蕾莉雅和緹雅前往與市政廳大樓相鄰的傑科傢俬人宅邸。
「交給她……這些書既然嚴禁外借,就代表是連亞默德也只有數本的珍貴書籍。這裏的魔法院或許有個一本,但竟然擅自交給比蓋羅──」
闖進傑科書齋的瓦蕾莉雅,環顧房內後,蹙起眉頭。空間偌大的書齋兩側,是高至天花板的書架,窗前擺放着一張大桌子。
「嘎……啊──」
瓦蕾莉雅釋放出無數的火之箭矢,精準地射飛房門鉸鏈的部分。對瓦蕾莉雅來說,這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那奇歐卻因此大驚小怪,看來他的魔法才能十分平庸吧。
那奇歐爬上梯子,從書架最上層開始抽出書本,啪啦啪啦地快速翻閱,檢查有沒有藏東西。
「這是州長親筆寫的嗎?」
「啊──這……這個該不會是交給加拉琳娜大人的抄本清單吧?」
「……緹雅小姐,普約爾卿就麻煩你照顧了。」
原本應該在那奇歐手上的親署信函,正冒出煙霧緩緩燃燒。瓦蕾莉雅察覺到是有人釋放出火之箭矢燒燬親署信函,並且貫穿了那奇歐的胸口,她轉過身回頭望向門口。
加夫裏諾.阿利雅.傑科環顧室內,輕聲嘆息。
查到那些地下通道的其中一條仍保留至今,並與現在的市政廳大樓的古井相連,是那奇歐當初努力尋找狄米塔爾的監禁場所時,無心插柳柳成蔭的結果。
「這還真是──」
「是。」
既然沒有僞造的餘地,而是本人親筆書寫的話,這將會成爲有力的證據。光是羅馬里克的「邊境伯爵」私淑比蓋羅的國王,試圖加深友好關係,就算背叛亞默德了吧。
瓦蕾莉雅一個一個拉開桌子的抽屜,查看裏面,嘆了一口氣。
「──市政廳大樓的執務室,有許多不特定的人因工作的關係進進出出。所以,我認爲如果要隱藏絕對不能被人看見的東西,應該會藏在自己家。」
「……好像沒有人。」
「咦……?」
「──事無三不成。若一直讓你這個香水味濃厚的傢伙晃來晃去,周圍的人可困擾嘍!」
狄米塔爾帶着明確的殺意,朝法提砍去。
「嘿咻……」
那奇歐在屋子三樓盡頭的房間前停下腳步,抓住門把,皺起了眉頭。
走在三人最後頭的緹雅,隨時將左手擺在腰後的劍鞘上。就算士兵突然從走廊轉角出現,想必她也不會措手不及吧。
「是!請往這邊走!」
「你在說什麼啊?如果要說背不背叛,你才背叛亞默德吧!」
「──嗚哇!」
這次那奇歐發出驚愕的聲音,他像是滾落一般地從梯子上衝了下來。
「我本來認爲最好先湮滅證據──但看來應該先收拾猊下才對呢。」
那奇歐從梯子上說道。
珍貴的書籍被震飛,殘骸熊熊燃燒着飄落,傑科揮開黑煙現身其中。看起來只有外套的一部分燒焦,本人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狄米塔爾一口氣飛越士兵們築起的人牆,朝市政廳大樓的門柱上一蹬,再次跳躍後,高高舉起賈基爾卡。
「人家已經放棄帶你回國了──所以最後要確確實實地殺掉你♪」
「哎呀~~你還真敢說啊,狄米塔爾小弟~~弟!」
結果,羅伯洛迫不得已只能固守沒有援軍支援的城池,即使如此,他還是不肯降伏,選擇與逐漸毀滅的王宮和命運生死與共。
瓦蕾莉雅將那奇歐託付給緹雅,與傑科對峙。雖然傑科本人出現在這裏着實令她嚇了一跳,但她也並非完全沒有設想到這個情況。瓦蕾莉雅也樂於在這裏與他一決勝負。
那奇歐爬出古井後,緹雅和瓦蕾莉雅也隨後爬上了地面。
「──啊!」
瓦蕾莉雅破壞堵住通道的岩石,入侵到市政廳大樓的土地內,目的是在於趁狄米塔爾與貝琪娜兩人在正面引起騷動的期間,找到傑科和比蓋羅勾結的明確證據,或是如果可能的話,捉拿加夫裏諾.阿利雅.傑科本人。
亞默德和比蓋羅之間並沒有正式的邦交。由於原本就是勢不兩立的仇敵,別說建立邦交了,也禁止民衆之間交流。
「這……這個!請你們看看這個!」
一直不敢動手的士兵們,看見狄米塔爾突然飛舞到空中,發出驚訝聲。
「是的。不知爲何,加拉琳娜大人十分熱衷於研究關於神教徒的神話和紋章魔法。所以,只要來到羅馬里克,就總是泡在圖書室裏,之前她還問過閣下,有沒有連這裏也沒有的魔法書籍,所以我想應該是關於那個的清單……」
「屋子裏的人都在做什麼?」
「啥!嘴上說是理想,但結果還是爲了自身的利益吧?」
「那麼,普約爾卿,麻煩你帶路。」
緹雅將夾在地理志書頁裏的紙,遞給瓦蕾莉雅。
瓦蕾莉雅斜眼看了一下那奇歐。只會施展差勁魔法的他,應該無法憑一己之力治療胸口的傷勢。如果可以的話,瓦蕾莉雅想立刻幫他治療,但若要這麼做,就必須先想辦法解決傑科。
「嗯。我記得我有在魔法院的圖書館讀過。是非常厚的珍貴書籍,應該嚴禁外借。」
不分場合興奮喧鬧的那奇歐,他的身體突然被震飛。
左手準備着隨時展開「鐵壁」的瓦蕾莉雅,突然朝傑科推出右手。
「總比查遍市政廳大樓的圖書室來得好吧。」
紙上寫了十幾行有些艱澀的單字。確實像某種清單,但裏頭也混雜着瓦蕾莉雅眼熟的單字。
「唔……還滿大的……」
「這麼說來,是書的清單嗎?」
看見不再矯揉造作的瓦蕾莉雅,傑科眯起眼睛。
「──無論如何,雖說是神巫,但終究無法跳脫國家這個框架的你,想必無法理解我崇高的理想吧。」
「按照預定,加拉琳娜大人他們應該就快要回比蓋羅了,大概打算在那個時候交給她吧?總……總之,靠這個就能捉拿閣下,問他的罪──」
宛如要提升夏日黃昏悶熱空氣的熱度般,硃紅的烈焰襲向傑科。與狄米塔爾一起工作學到的其中一件事就是──除非確信自己比對方高強得多,否則交戰時千萬別手下留情──而瓦蕾莉雅並沒有小看傑科。
那奇歐拿來的,似乎是傑科寫給戈爾格洛伊斯的親署信函的草稿。上頭寫着對最近身體不適的老帝王的關懷,以及自己有多麼受到加拉琳娜等人的照顧,自己雖然處於亞默德,但今後也想與比蓋羅建立友好關係──這類的事情。
「……我搞錯順序了嗎?」

在被敵軍完全包圍時,大部分的城堡內會準備讓城主脫逃,或是將奇襲部隊送出城外的祕密通道。當然,舊羅馬里克城內似乎也準備了數條地下通道。不過,在一百五十年前這裏成爲戰場時,包圍城堡的亞默德軍爲了防範僭王羅伯洛逃亡,一開始就用岩石堵住了所有的地下通道。
「普……普約爾卿!」
「……這是多麼嚴重的瀆職行爲,兼任分院長的州長不可能不知道。」
脫掉外套,變得輕便的傑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的同時,舉起右手。
「除了圖書室,收集這麼多書籍,應該要花很多錢吧…那些錢,果然是做壞事賺來的嗎?」
雖然瓦蕾莉雅不好評斷藉由經濟連結神教徒和蠻教徒如何如何的理想,但如果傑科相信這樣真的能夠爲人民帶來利益的話,就應該上奏國王,試着以正式的國家計畫執行看看。在他暗中進行這件事的時候,不管傑科說什麼,聽起來都只像是爲了掩飾他貪婪的藉口。
「嚇得我一身冷汗啊,猊下……看來您並非有名無實的神巫一事是事實呢。不愧是人稱受到『陽光之魔女』薰陶的天才……不,應該稱您爲『無瑕之寶石』對嗎?」
「……這是什麼?好像是某種清單──」
「!」
看見傑科的右手產生模糊類似空間扭曲一般的東西的瞬間,瓦蕾莉雅立刻展開鐵壁防守。
隨後,彷佛被某種無形的東西衝撞,瓦蕾莉雅的身體被彈飛得老遠。
「──!」
雖然因爲強烈的衝擊而頭暈目眩,但瓦蕾莉雅甩了甩頭,立刻重新站起身,釋放出無數的「火彈」,牽制傑科。
「哦……第六感很準嘛。」
傑科的右手再次蘊藏着奇妙的歪斜,擊落瓦蕾莉雅所有的火彈。
「……!」
看到這一幕,瓦蕾莉雅直覺傑科所使用的魔法,恐怕是鐵壁的變種形態。本來鐵壁是爲了護身而展開無形障壁的魔法,但傑科──不知道是怎麼做的──將它摺疊縮小,提高密度,因此能朝敵人發射。
「──您知道我『擊炮』的結構嗎?當然,就算知道,您也沒有勝算。」
「瓦蕾莉雅大人!」
「──咦!」
瓦蕾莉雅原本集中精神與傑科戰鬥,但她清楚地聽見緹雅發出不符合她個性的尖銳吶喊。
「……好痛!」
瓦蕾莉雅不管三七二十一反射性地再度展開鐵壁,就結果而言算是救了她一命。不過,就事情的發展來說,還是接近最壞的狀況。
「唔……!」
鐵壁阻擋不及的火彈,將瓦蕾莉雅上臂到左肩的皮膚剜挖出一大塊傷口。
「不是我狂妄啊,猊下,我的實力可是與人稱亞默德前五強的天才魔法士旗鼓相當呢。」
「不覺得那前五強的排名根本排錯了嗎,父親大人?」
發出令人不悅的笑聲,從瓦蕾莉雅剛纔在牆壁開出的大洞走進來的,是傑科的親生女兒──取名自古神巫的少女,伊蓮娜.傑科。
「!」
伊蓮娜雖然立刻捲起風,避免在兇器的正上方着地,但似乎也因此讓卡琳佔了上風。
一想到要是自己也受到同樣的遭遇,瓦蕾莉雅就不得不皺起眉頭,不過,要同情他還太早。瓦蕾莉雅爲了使傑科完全失去戰鬥能力,朝他的雙臂發射火彈。
以此爲信號,瓦蕾莉雅和卡琳──可說是心有靈犀──同時釋放出魔法。
「──喔……!」
「……你說什麼?」
「她只是蠢吧。」
「瓦蕾莉雅大人,請您快點逃!」
接着一道冰牆從地板聳立至天花板,完全阻擋住魔法士的烈焰。
「我聽膩了啦!」
伊蓮娜挑起眉毛,在因承受灼熱的火焰而開了一個大洞的冰牆對面高聲吶喊。
「既然前方不能動彈,只要逃往其他方向不就好了嗎!」
「!」
「卡……卡琳……!你怎麼會在這裏!」
於是傑科製造出來的障壁,推開粉散的碎冰,朝瓦蕾莉雅逼近。瓦蕾莉雅也反射性地展開鐵壁,但兩道障壁正面衝撞的結果,被往後推的卻是瓦蕾莉雅。
「咦──」
「不要移開視線……現在似乎是正精彩的時候呢。」
發現她的魔法士抬起右手,不過,立刻發出臨終的哀號,仰躺在地。
「唔……!」
「哎呀,多謝你都奄奄一息了,還幫我解說呢,普約爾卿。」
光是傑科一人就夠棘手了,如今又出現吹噓自己實力是神巫等級的伊蓮娜,還有三名傑科一手培育的魔法士。相對地,己方卻只有負傷的瓦蕾莉雅、瀕死的那奇歐,以及緹雅三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處於劣勢。
瓦蕾莉雅不由自主地想回過頭,而按住她的臉頰,強制將她的臉轉正,並且站到她身旁的,正是玉容白皙的卡琳.魯德貝克──唯一別名爲「寒冰之眼神」的神巫。
瓦蕾莉雅抬起右腳踏響地板,朝前方發射冷氣奔流,同時展開鐵壁。不過,這樣就算能保護瓦蕾莉雅,卻無法顧及身後的緹雅和那奇歐。
「咦!」
尖端朝上的冰柱,在卡琳距離三步的前方,奔馳而去。尖銳聳立的「冰牙」化爲盾牌,將伊蓮娜的火之箭矢全部彈回。
但即使如此,也不能消除展開的鐵壁。因爲消除的瞬間,就會接觸到傑科的鐵壁,全身依舊會被撕成碎片。
「真可憐……你就是一直悶在這種鄉下,纔會沒見過世面呢。」
卡琳應該不會輸給伊蓮娜吧。瓦蕾莉雅如此相信,集中精神對付傑科。
「是、是,又是政治上的考量吧──誰理你啊。」
不對──是原本打算發射。
「…………」
「那又怎樣?」
卡琳敏捷地拉近與伊蓮娜的距離,冷漠地說道:
「抱歉,因爲一些芝麻小事得罪你…不過你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呢。我得讓你知道纔行吧。」
傑科這次打算朝天花板釋放出炮擊。不過,跳到吊燈避免掉下的瓦蕾莉雅,搶先一步朝眼下的傑科同時釋放出業火和「旋風」。
「我一直覺得很無聊,就是要玩得這麼盛大才有趣嘛!」
正當瓦蕾莉雅想對緹雅大喊要她快帶那奇歐逃走時,因火焰魔法變得炎熱的書齋裏的氣溫,宛如秋風拂過一般急速下降。
卡琳以缺乏抑揚頓挫的口氣低喃後,這才總算瞥了瓦蕾莉雅一眼,莞爾一笑。
「……另外,你太大意了。」
瓦蕾莉雅打斷傑科的話,釋放「颶風」。
鐵壁雖然不是什麼特別稀奇的魔法,但瓦蕾莉雅還是第一次碰到如此使用鐵壁的對手。打個比方來說,瓦蕾莉雅和傑科之間就像是夾着兩道牆,單純在比誰的力氣大。所以,力氣小的少女,而且左手臂還受傷的瓦蕾莉雅,理當會向後退。
淡淡的呢喃聲,從瓦蕾莉雅的背後傳來。
「哦……伊蓮娜,你看。猊下似乎沒有放棄喔。」
「喂喂,讓她逃跑我就可傷腦筋啦,伊蓮娜。」
「卡琳──」
伊蓮娜撥開粉碎的冰粒,朝卡琳釋放出火彈。
「!」
先前浮現在傑科臉上的從容,如今已不復在。突然殺出卡琳和佩託菈這兩個程咬金,以及不得不獨自與瓦蕾莉雅交手這兩件事,想必令傑科感到煩躁吧。
所以瓦蕾莉雅也不能逃離這裏。
混合兩種魔法產生出的火焰奔流,包圍住傑科。傑科似乎立刻將炮擊轉爲鐵壁,試圖保護身體,但能阻擋的頂多只有從正面來的攻擊吧。不規則高低起伏的灼熱火焰,毫不留情地從四面八方襲向傑科。
傑科在眼前展開一面巨大無形的障壁,擋下了瓦蕾莉雅所有的攻擊後,將原本高舉的右手再向前推進。
緹雅將那奇歐塞給氣喘吁吁進入書齋的佩託菈,接二連三地搭弓射箭。
繼擊出撕裂地毯向前奔馳的風之刃後,旋即再使出冰牙──能如此連續釋放出魔法,是連特別優秀的魔法士都難以做到的技巧。
「嗚……喔!」
不過,瓦蕾莉雅緊咬嘴脣,面對現實,捨棄絕望。
體型如少年的伊蓮娜,一副傲慢地交抱雙手於她單薄的胸前,瞥了一眼吐着血的那奇歐。
與狄米塔爾會合之後,沒有選擇逃出這座城鎮,無非是因爲這是瓦蕾莉雅──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兩人的決定。而狄米塔爾也正與法提交戰。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對不起,我不覺得那麼精彩。」
「是誰啊!在這精彩的時刻來搗亂!」
伊蓮娜一副感到厭煩地聳了聳肩,輕輕揮了揮手後,三名魔法士便飄揚着鬥蓬衝向前來,同時釋放「業火」。
瓦蕾莉雅轉瞬之間就被壓制到牆邊,她將出血不止的左手臂一起用上,拼命地對抗。要是再往後退,瓦蕾莉雅就要碰到自己建構出來的鐵壁。倘若接觸到能輕易粉碎冰矛的鐵壁,人類的皮膚恐怕會在一瞬間碎裂吧。
「糟……糟了……!」
「!」
突然捲起的風,將瓦蕾莉雅的身體一口氣朝天花板移動。
「讓我知道什麼!」
當瓦蕾莉雅因好友登場感動得熱淚盈眶時,佩託菈晚了一步現身。她正死命抓着窗框不放,打算爬上來。
「小……小姐是比閣下更厲害的魔法高手……她的實力足以成爲神巫選候人──只是閣下不想放手,沒讓她參加中央的選拔測驗罷了……!」
瓦蕾莉雅輕輕觸碰肩膀的傷口,疼痛得皺起臉孔。
「不過,既然要解說,就再多說一點嘛……像是如果我參加測驗,肯定早就當上神巫了。」
「……都居下風了,乾脆夾着尾巴逃走不就得了。」
卡琳若無其事地逼近伊蓮娜,伊蓮娜打算與她拉開距離,往後退了一大步。
瓦蕾莉雅對背後緹雅的勸告充耳不聞,將意識集中在四肢。雖然受了傷的左手臂光芒微弱,但傳送到右手臂和雙腳的鬥志和魔力,使瓦蕾莉雅的魔紋發出燦爛的光芒。
卡琳將右手抵在地板上,再次釋放出冷氣。
傑科震動鬍鬚發出笑聲。
「魯德貝克卿!這位就交給您照顧了!」
「唔──」
被緹雅抱着的那奇歐看見新闖入的伊蓮娜和跟在她後頭的三名魔法士,發出痛苦的呻吟。
瓦蕾莉雅用背頂住牆壁,抬起雙腿同行踏響地面。
「緹雅小姐──!」
「──不過,一旦陷入如此境地,誰勝誰敗就只是取決於單純的臂力罷了。猊下纖細的手臂,還能再撐多久呢?」
「……因爲柯斯塔庫塔猊下可是被偏激的南方人暗殺了啊。對了對了,我先提醒你一下,要是猊下的遺體燒成焦黑,分辨不出原貌就沒有意義了。你可要拿捏分寸喔,伊蓮娜。」
「……我可一點都不覺得有趣。」
「又沒必要撐那麼久……!」
「這種事情,非得特地確認才能明白嗎?──所以我才說你們蠢嘛!」
「你們這羣小丫頭,哪裏懂得我崇高的──」
「休想逃……!」
「……是啊。看樣子我確實在精彩的時刻出現了呢。」
「對不起,我不小心聽到你剛纔口出的狂言……你剛纔說──要是你接受測驗,肯定早就當上神巫了,是嗎?」
「跟國軍從魯奧瑪來的……只是,加利德卿說想避免強行突破,所以只有我和佩託菈偷偷入侵。」
「……你這樣就等同於在說,你的實力比我強,你懂嗎?」
「原來如此,從凡人的眼裏看來,猊下的魔力確實相當無窮無盡呢。」
或許是夾着兩道障壁的關係吧,傑科矯揉造作的笑臉看起來扭曲得十分醜陋。
「可惡……!」
「你比我和瓦蕾莉雅還要弱多了這件事。」
竄過地板上的冷氣,正好在伊蓮娜打算着地的地方凝固,形成冰牙。
「我不像猊下您那麼多才多藝呢──!」
脫下無扣短上衣,穿着單薄的伊蓮娜的白皙肌膚,也浮現密密麻麻閃耀出光芒的魔紋。光是看那魔紋的密度,便可得知這名年幼的少女是個可怕的魔法高手。
「──我打從一開始就這麼覺得了!你明明是男人,卻老愛說些廢話!男人沉默寡言一點才討人喜歡啦!」
「吵……吵死了!」
「……很有意思嘛!」
「真……真不敢相信,就你一個人帥氣地登場……!爲什麼半路丟下人家啊!」
「咕喔──」
該說真有一套嗎,傑科扭轉身子,立刻從火焰中跳了出來。不過,此時他像是用盡力氣般地跪倒在地,一臉痛苦地撓着胸口。大概是因爲吸進了熱空氣,導致體內從氣管到肺部灼傷了吧。
伊蓮娜眯起雙眼,同樣以冰之魔法迎擊卡琳的冰之魔法。
然而瓦蕾莉雅之所以無法這麼做,是因爲她待着的吊燈鎖鏈突然被切斷。
「嗚哇──」
瓦蕾莉雅好不容易調整姿勢雙腳着地,發現不知不覺站在眼前的美女,驚訝得瞪大雙眼。
「就到此爲止吧……大勢已定。是你們贏了。」
美女對原本正與卡琳交戰的伊蓮娜使了眼色後,輕輕地將長劍收回劍鞘。恐怕就是那把劍斬斷吊燈的鎖鏈吧,但具體是如何斬斷,又是何時現身在這間書齋裏,瓦蕾莉雅絲毫摸不着頭緒。
「……你是誰?」
卡琳暫時停止與伊蓮娜交手,走到瓦蕾莉雅身旁,輕聲呢喃: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她……不過,我想她應該是戈爾格洛伊斯的女兒。」
「大姊姊!」
伊蓮娜跑向褐色美女──加拉琳娜的身邊後,抱住她的手臂,眉開眼笑。從她那天真無邪的笑容看來,實在難以想像她剛纔還在跟卡琳決一死戰。
「和你們兩位是第一次見面──對吧。」
加拉琳娜溫柔地剝開伊蓮娜的手,目不轉睛地凝視兩位神巫,揚起嘴角。
「只能以這種形式跟亞默德鼎鼎有名的神巫見面,真是遺憾啊。可以的話,真想爲了小弟我的研究,和你們議論一番呢。」
「我認爲你沒必要那麼急着回去。」
卡琳冷靜透澈的視線直盯着加拉琳娜。卡琳似乎早已看穿,這名喚作加拉琳娜的美女遠比伊蓮娜和傑科危險得多。
「再說,我們也不能輕易地放你逃走吧!」
「我又不是逃走,況且我認爲你們也沒必要那麼激動。只要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吧?繼續二對二打鬥的風險有多高。先聲明,小弟我可是比你家的紋章官還要強喔。」
「────」
瓦蕾莉雅和卡琳,對加拉琳娜和伊蓮娜──兩組人直接在這裏進行第二回合的戰鬥,究竟哪一方會獲勝呢?
「……對不起。雖然我沒打算輸,但也不認爲一定會獲勝。你怎麼想?」
「自己背叛了亞默德,卻沒想過也可能反過來遭人背叛嗎?蠢不蠢啊?」
法提推開狄米塔爾,當場單膝跪地,大聲怒吼。他將彎刀放在一旁,將龐大的魔力注入雙臂。狄米塔爾從竄過他褐色肌膚的光線,得知法提試圖一次釋放兩道業火。
「!」
加拉琳娜環抱住額頭寬闊的少女的腰,沒有助跑便高高躍起,從天花板上開的洞離開。
「……你幹了什麼好事啊,狄米塔爾小弟弟?臉蛋可是女人的性命耶!」
那奇歐因佩託菈施展的治癒魔法撿回了一條命,搖搖晃晃地走到傑科身邊。原本侍奉傑科的那奇歐,心境想必十分複雜吧。
「閣下……」
伊蓮娜帶來的三名魔法士倒在緹雅等人的身旁。三人都昏厥了過去,而且被牢牢捆綁。如今傑科死亡,伊蓮娜隨着加拉琳娜逃亡,他們是訴說在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情的重要證人。
法提.奧罕使露出的左手臂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魔紋,凝視着狄米塔爾。
「啊!」
「你那個眼神,我也看不順眼!」
「緹雅小姐,你那邊還好嗎?」
「──先是你!再來是那個小丫頭!人家要在回國前確實地收拾你們!」
「伊……伊蓮娜……!伊……蓮──」
「──話說,裏希堤那赫卿跑哪兒去了?」
一直趴在地板上發出微弱呻吟的傑科,抬起到處燒傷的臉,顫抖着手抓住加拉琳娜的腳踝。
法提的魔紋增加了光輝,化爲無數的火彈,朝狄米塔爾蜂擁而來。
「……開什麼玩笑啊,你這個臭小鬼。」
「深有同感。」
「──不要老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嘛,狄米塔爾小弟弟!」
明明親生父親在自己的眼前瀕臨死亡,朝自己拼命地伸出手,伊蓮娜卻彷佛事不關己似地凝視着他。或許該說是觀察吧。
「……你這傢伙──開什麼玩笑啊!」
傑科的手叩咚一聲掉落在地。看來似乎已經斷了氣。
「──我從小時候就一直告訴你了吧。像個笨蛋一樣開口閉口就說什麼傷腦筋傷腦筋,政治政治的,我已經受夠這種一成不變的日子了。也再三強調我根本沒打算當什麼『邊境伯爵』,你果然還是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啊,父親大人。你從以前就一直對我──」
「你還有心情說出這種老掉牙的話嗎?我剛纔也說過,我是爲了收拾你才站在這裏的。誰管你是臉毀了還是比例不對啊。不如說,再讓我揍個兩三拳。至少揍到臉變形吧。」
傑科仰望着女兒,感情和血色一起從他的臉上慢慢流失。或許是領悟到獨生女不可能對自己見死不救──這麼想只是盲目的相信,因此超越了絕望,什麼都無法思考了吧。
「狄米塔爾!接受我的愛吧!」
狄米塔爾使勁全力將法提的上半身往下壓,抬起膝蓋撞擊他的心窩。
「……誰管你啊。」
「……!」
狄米塔爾掩着臉往後方跳開,然後再猛然穿過炎熱冒出的黑煙,逼近法提。
「你說的話太偏激了,伊蓮娜。」
「……今天不用毒嗎?」
右手臂的魔紋和賈基爾卡的魔紋一體化,奔騰的魔力在狄米塔爾的體內化爲實際的力量反饋到全身。在完全施展「倍力」和「倍速」的情況下,如今幾乎無人能與狄米塔爾正面交鋒了吧。
「你好大的狗膽啊,竟然敢害人家的臉受傷──」
狄米塔爾用賈基爾卡揮開火之箭矢,再次逼近法提。
「咕……唔……!」
法提滑落屋頂斜面約十區迪耶的地方,伸出長舌,舔拭嘴角滲出來的血。
狄米塔爾擦拭流過臉頰的血,微微轉動脖子。
加拉琳娜將左手的食指朝下。
傑科的喉嚨發出奇妙的聲音。
閃避不及的箭,刺進了狄米塔爾的大腿和肩頭,但沒痛到令他停下腳步。狄米塔爾一口氣縮短與法提之間的距離,朝他揮下勢頭猛勁的一擊。
◆
「我們走吧,大姊姊。」
「……你說反了吧。」
法提立刻張開左手,將手指彎成如猛禽的爪子一般,企圖抓毀狄米塔爾的臉部。
「──不怎麼好玩呢,喂!應該要更有樂趣一點啊!你這傢伙,讓我更稱心如意一點吧!」
狄米塔爾和法提現在對峙的地方是,市政廳大樓的屋頂上。在沒有響起平常傳來的鐵槌聲,漸漸西沉的夕陽將一切染成深紅色之中,狄米塔爾因微風眯起雙眼,藍黑色的魔紋光輝從他的右手臂延伸到賈基爾卡的劍尖。
法提的腹肌上劃了一道由鮮血繪製而成的線。而傷口之所以沒深到令他掉出內臟,是因爲法提在一瞬間射出的針,減輕了狄米塔爾踏向前的腳步的力道吧。
「……嘖!」
法提因撞擊的力道向後退了幾步,狄米塔爾隨後從側面朝他的身體砍去。
「等一……」
「……好了,我們該回去了,伊蓮娜。」
「討厭啦!演變成戰爭還比較有趣!」
「是~~♪」
「加拉琳娜……大人……救……救……我──」
「……好。」
「……別再說了,伊蓮娜。」
「父親大人您該不會想要我救你吧?」
「我懶得再跟你這個嗜虐的變態耗下去了……再說,其實你早該在那天晚上被我砍死了。你有好好向那位大姊道謝,說謝謝你救了我嗎?」
卡琳小聲詢問自己,但瓦蕾莉雅也是相同的心情。她一點兒都不認爲她們兩人會輸。但也不認爲能在毫無犧牲的情況下獲勝。即使在這裏打倒這兩人,但瓦蕾莉雅和卡琳其中一人因此倒下,這也稱不上是勝利。
狄米塔爾撫摸後頸項,咂了咂舌。在解決法提之前,狄米塔爾無論如何都想揍他的臉一拳,不過傷害比想像中來得小。狄米爾塔深深覺得他真是個反應絕佳的變態。
「……我也看你不順眼。」
「要收拾人的是我。」
瓦蕾莉雅想起非常重要的事,慌慌張張地衝出書齋。
「……真是明智的選擇。因爲,要是因爲無聊的倔強心態在這裏開打,結果導致亞默德和比蓋羅再次進入全面戰爭的話,就有點不好意思了。」
加拉琳娜的左手發射出七彩的光芒,在天花板上開了一個大洞。
加拉琳娜撫摸着說出危險話語的少女的頭,朝天花板揮了一下左手。
「呀……噫!」
「因爲你傷害了我家猊下啊…若你散播什麼奇怪的流言也很傷腦筋呢。就在這裏受死吧。」
「對了、對了,我都忘記你了呢。」
「那又怎樣?」
「……你知道我太多事了。要是就這麼被捕,全盤托出的話,可就傷腦筋了。抱歉啊。」
「既然那個小丫頭撿回了一條命,代表你們已經得到解毒劑了吧?那用毒也沒意義啦。」
即使臉頰遭法提銳利的爪子抓得悽慘無比,狄米塔爾的眼睛依然眨都不眨一下。取而代之地狄米塔爾伸出左手,抓住法提五彩繽紛的頭髮,強硬地將他拉到眼前。
或許是將瓦蕾莉雅兩人的猶豫,當作是回答自己的問題吧,加拉琳娜輕輕點頭,笑着說:
由下往上揮舞而去的賈基爾卡的劍尖,掠過法提的鼻頭。狄米塔爾順勢踏進略往後仰的女裝男懷裏,右手微微向後佯裝要刺向他後,再以套着護手的左拳攻擊法提的側臉。
「伊蓮……娜……?」
「……!」
加拉琳娜甩開傑科的手,若無其事地如此說道。
而法提正巧是其中一名少數能與之對抗的人。狄米塔爾絲毫不敢小看和輕忽他。
強烈的衝擊使手部麻痹,兩人的動作靜止了一瞬間。
在這極近距離之下,法提釋放業火,引發爆炸。
要是大動作閃開,會降低反擊的速度。明知彎刀「鏗」的一聲砍到護肩,輕輕反彈後掠過左上臂,狄米塔爾仍舊不予理會,以右肩撞擊法提。
「咕……唔──」
卡琳一邊治療着瓦蕾莉雅肩膀的傷,現在才詢問道:
法提一個箭步瞬間消去彼此間的距離,砍向狄米塔爾。超乎想像的邁步速度,令狄米塔爾的反應慢了一下。
「是的,勉勉強強解決了。」
狄米塔爾往後退了半步,同時用賈基爾卡擋開法提的一刀。幾乎垂直落下的刀尖,插進了裝飾屋頂的白石子中。
「少囉囉嗦嗦,廢話一堆啦!」
法提用刀迎擊賈基爾卡,發出刺耳的聲音。
法提轉瞬間便回到狄米塔爾的眼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他的肩頭砍去。狄米塔爾微微挪動身軀,企圖以護肩擋開。
「────」
不過,就算只輕微捱揍,法提似乎也無法忍受的樣子,散發出的氣息明顯與剛纔不同。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瓦蕾莉雅內心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還來不及阻止,從加拉琳娜指尖迸發出的灼熱箭矢,便輕易地在傑科背上開了一個洞。
狄米塔爾的右肩陷進法提的胸口。雖然不至於粉碎他的胸骨,但確實造成了傷害。
面對假裝刺擊的鐵拳,法提迅速做出反應弓起身子,因此擊中的力道絕對不重。然而法提卻被震飛得老遠,或許是因爲比起踏穩腳步承受攻擊,這麼做比較能減輕衝擊,以及打算拉開距離,重新過招的關係吧。
狄米塔爾隨意扯下襯衫的右邊袖子,也令肌膚閃耀出複雜的魔紋。在那間山中小屋耐着性子持續單調又疼痛的作業,全是爲了在這裏打倒法提。
「啊!」
「前兩次都是在夜裏交手,所以我沒發現……你那把劍,是不是有點奇怪啊?」
「……我是不知道比蓋羅的紋章官怎麼樣,但我國的紋章官──尤其是有才能的紋章官,經常爲了創造出新的魔法,而不斷反覆試驗。」
「被你這個怪人嫌才奇怪吧。」
轟隆一聲,響起空氣破裂的聲音,在法提與狄米塔爾之間的空間,產生出灼熱的火焰。倘若要瓦蕾莉雅──終究是因爲她心太軟的關係──向敵人發射出規模如此大的烈焰,她恐怕難以辦到。要是被吞噬,鐵定是死路一條吧。
不過,狄米塔爾並不打算閃避,他從正面高高舉起雙手緊握住的賈基爾卡。

「誰要接受你這變態的愛啊……蠢貨。」
狄米塔爾將「啪嘰啪嘰啪嘰」射出強烈火花的劍,朝逼近眼前的火焰一揮而下。
◆
當瓦蕾莉雅爬上市政廳大樓的屋頂上時,勝負已經揭曉。
狄米塔爾雖然襯衫和背心都破破爛爛,四處燒傷,半邊臉被鮮血染紅,但雙腳依然強勁地站立在地面。
反觀法提,他俯看着刻劃在自己身上的巨大傷口,表情呆滯。似乎還沒理解發生了什麼。
「……這是……怎樣啊……?吶,我說……狄米塔爾小弟弟……?」
「就是你輸了,你比我還弱……還需要說什麼話,讓你面對現實嗎?」
狄米塔爾靜靜地調整呼吸,將賈基爾卡收進劍鞘。
然後,法提吐了一堆血。
「噗……呼……咕──」
身穿女裝,雙手着地跪趴在地的男子,看見每咳嗽一次,就從自己口中吐出的鮮血,至今仍然瞪大着雙眼。
想必法提大部分的內臟,都已受損。瓦蕾莉雅也一眼就看出來了。
那一瞬間,狄米塔爾釋放出的一擊,纏繞着耀眼的雷電。它將火焰劈成兩半,並且傾斜地砍進位於離賈基爾卡三倍距離的法提的身體。
「狄米塔爾!」
瓦蕾莉雅幾乎是用屁股滑下屋頂,衝到狄米塔爾的身邊。
「──你……你還好嗎?」
「我沒事。」
「可是,那個……你的臉──」
「兩個都是!憑大姊姊的實力,要打敗一兩個神巫應該都不成問題吧?」
加拉琳娜令手背的魔紋發光。
「而且啊。」
「姊姊……加拉琳娜姊姊──」
「妹妹?我嗎?」
「不了。」
「因爲現在必須以回國爲最優先。沒必要故意在這種地方鋌而走險……我也不打算報仇。」
「這也沒辦法。因爲我是真的覺得你很噁心。我說過好幾次了,你不會以爲我在說笑吧。」
「你們看來或許是如此吧……但我的家族即使是同胞手足,也能若無其事地扯彼此後腿。」
狄米塔爾摸撫着後頸項,望向西門。
加拉琳娜睥睨法提的視線,冷若冰霜。
「所以啊,在我們兩個人今後要展開新生活的這個時候,我不想鋌而走險。尤其是那個紋章官,正如你親眼看到的一樣,他的實力強得足以打倒法提。」
「真無情呢。」
「你要對我……見死不救嗎……姊……姊……?」
「啪沙」一聲,響起溼潤的聲音。那是法提向前撲倒在自己所吐的血泊之中的聲音。雖然他是個令人惱怒的變態,但在被信任的至親拋棄的情況下步入死亡,着實令人有些同情。
法提慢慢坐起身,緊抱住自己的身體,癱坐在原地,發出微弱的聲音。
胸口染成一片通紅的法提,抬頭仰望着親生姊姊,顫抖着嘴脣。
「我雖然有許多兄弟姊妹,但卻沒有一個信得過的至親……可是,伊蓮娜你可以信賴。」
伊蓮娜緊抱着加拉琳娜的腰,像是要與馬蹄聲一較高下般地扯開嗓子,突然發問:
「!」
「就算是好了,只要我也一起並肩作戰──」
狄米塔爾看都沒看瓦蕾莉雅一眼,但他那將視線從法提身上移開的眼睛,因濺到自己的血,而染成了紅色。
遠處傳來吶喊聲。大概是跟卡琳娜一起來的加利德卿所率領的亞默德軍,撬開城門,進入羅馬里克了吧。
「沒錯。我人生最大的敗筆,就是生爲你的姊姊。第二大敗筆則是得知你是人渣時,沒有當場解決你──不過,多虧了那邊的少年,總算能抹去我人生中的污點。」
「姊……姊姊……你太狠心了──」
「我怎麼能讓重要的妹妹做那麼危險的事呢。」
狄米塔爾用手按住血流如注的臉頰,對瓦蕾莉雅說道:
「姊……姊──」
「那是──」
加拉琳娜以平常難以想像的速度,策馬奔馳在夜晚的山路上。
瓦蕾莉雅這才發現狄米塔爾凝視的,是高聳時鐘塔的上方。
「咦?」
她雖然已經往返祖國和羅馬里克十次以上,但還是第一次沒有帶任何交易品回國。同行的男隨從,也比來的時候少了一大半。
伊蓮娜先前顯得有些不滿的聲音,聽見這句話便立刻開朗了起來。
「……看樣子,應該能趕在日落之前讓事情落幕呢。」
「只是被抓傷罷了。等一下會叫你幫我治療,別大呼小叫的。」
瓦蕾莉雅如此說道後,拉住狄米塔爾的手臂,要他原地坐下。
加拉琳娜爽快地搖了搖頭。
「不管是幫誰,都等幫你止血完之後再說。」
「……你這次不搞偷襲那招啦,王女殿下?如何,你要幫弟弟報仇嗎?」
「────」
不忍再看下去,將視線從法提身上別開的瓦蕾莉雅,再次仰望時鐘塔時,已經不見加拉琳娜和伊蓮娜的身影。
「早就溜之大吉了。」
◆
「你說處理,是指哪一邊啊?是指幫忙貝琪娜呢?還是幫忙士兵?」
「加拉琳娜.奧罕和……州長的女兒嗎?」
「你爲什麼不對付他們就離開了呢?」
「嗯……要我承認他比那個變態強也是可以啦。」
「就是因爲看在你是同個母親生下的弟弟的分上,我才一直照顧你,幫你擦屁股到現在……這次的事情耗盡了我最後的情分。你今後只會成爲我的絆腳石。」
加拉琳娜回頭望向伊蓮娜,打趣似地笑了笑。
「你太看得起我了啦。我也沒那麼強。」
「他們,是指神巫?還是紋章官?」
瓦蕾莉雅反問後,狄米塔爾悵然若失地沉默不語。
「──喂,你也差不多該處理一下那個情況了吧。」
「…………」
「嗯!我也信任大姊姊!」
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在那裏觀戰的,加拉琳娜和伊蓮娜俯視着狄米塔爾等人。
「──吶,大姊姊!」
在市政廳大樓前的廣場,貝琪娜面對着數百人的士兵,孤軍奮戰。正確來說,是貝琪娜不斷抓起又扔出一個個害怕得想逃跑的士兵們,單方面地擊倒對方。絕大部分的士兵們都扔下長矛,似乎完全喪失了鬥志。
「而且什麼?」
「至少我會告訴母后,你是不辱勇者之名勇敢地死去。那大概是你最初也是最後能盡的孝道吧……好了,你就這麼去死吧。」
「奇……奇怪?她們跑去哪裏了──?」
「要是殺了其中一名神巫,真的害『魔』復活的話,不就傷腦筋了嗎?」
即使聽見狄米塔爾語帶嘆息地呢喃道,瓦蕾莉雅也無心責備他爲何眼睜睜地看人逃跑。因爲瓦蕾莉雅等人也已經知道和加拉琳娜、伊蓮娜兩人戰鬥的危險性,因此放任她們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