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鮮紅的白花三葉草之夜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5萬 字

身爲經營一國家的政治人,需要多方面且具深度的知識。被收藏到這間書房、數量龐大的書本,支撐着他身爲政治家的職業生涯,同時也算是一種證明吧。卡琳雖然爲了成爲神巫而閱覽過爲數衆多的文獻,但如果論個人的藏書量,魯德貝克家的數量還是遠不及瓦利恩堤家。
小時候帶着敬畏和羨慕仰望的書架,現在則是從較高的視角以同樣的心情仰望,此時卡琳耳裏傳來門關上的聲音,於是她隨即轉過身。
「……讓你久等了,卡琳。」
一邊用手指玩弄着紅色捲髮一邊走進房間的但丁,身穿能顯示出現在地位的胭脂色法衣。
「對不起,我明知道你的工作很忙還……」
「不會,沒關係。」
「在回國以前,我想找個機會只有我們兩個聊一下……」
「回國?已經要回去了?」
但丁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你不是纔來三天而已嘛。以前一來就是待半個月或一個月的吧?」
「現在和小時候不同了。就像你揹負着次席宰相的頭銜,現在的我也被冠上神巫這個稱號。」
「這我是知道……但我不想就這樣送你回去。」
但丁倚靠在愛用的桌子邊,雙手環抱胸前。卡琳心想,他的每個動作還真是誇張又像在演戲。
「──之前我跟你說的事情不是開玩笑。」
「抱歉,你是指哪件事情?」
「就是我想要娶你爲妻的事情啊。你還是一樣,很擅長裝傻呢。」
「……這下我倒是想起來了。」
「那就好。」
「我應該說過,那不是能夠現在馬上回答的問題吧。」
「你能不能先聽我說呢,卡琳?」
「吵死人了。」
「沒錯。」
「怎……怎麼那樣啦……!」
「──你其實是很想知道我在想什麼的吧?你不就是爲了這一點,才特地從亞默德跑來?」
「──欸。」
「…………」
此時,卡琳有生以來頭一遭聽到佩託菈的慘叫,倒抽了一口氣。
「我還真沒想到竟然是被你討厭了。」
「不要慢吞吞的,上司。」
卡琳眯起眼睛,挾住套在右手長手套的指尖。魔力靜靜地注入隱藏在長手套下的魔紋上。
「…………」
「可是,同盟國的數量呢?」
「對在亞默德出生長大的我來說,可沒有替比拉諾瓦工作的道理,而且──」
「現在,加入同盟的國家只有七個國家──亞默德、帝瑪、海德羅塔、米爾左札、比託、皮卡比亞、賈瑪尼。至於其他五個國家變成什麼樣子,你應該也知道吧?」
正在交換貝琪娜背上的彈匣的狄米塔爾諷刺地說道。其實從狄米塔爾的表情來看,他並沒有瞧不起瓦蕾莉雅的意思,純粹是說出事實而已吧。
那奏書提議在這個比拉諾瓦里,應該要設置有如亞默德的魔法院般的機構。舉凡所需預算的粗估,到實際能培育出魔法士的時間規劃表等,都詳細記載在其中。
「因爲──」
「如果這樣子能保持安定,不就是取得好的平衡?」
但丁走向手繪地圖同時說道。地圖中的比拉諾瓦非常渺小,被亞默德和帝瑪各從東西壓迫,看起來隨時都會被粉碎。
「──光是亞默德和帝瑪,就持有同盟國全體近半的國土,且擁有高達五人的神巫,這種現狀絕對不能算是好的平衡吧?」
卡琳雖然和但丁是有血緣的親戚,但她終究是亞默德的人。放棄亞默德、爲了比拉諾瓦而活──這同時也代表捨棄了自己的家庭──可不是易事。
「……魔法士的培育機構……?」
「就是那個叫薩羅門.普約爾的彪形大漢。雖然他好像因爲負責警衛還什麼的被調開了。」
「……就算有人在,也是睡覺的時間了吧?」
但丁的宅邸原本就是位於遠離布魯安的地方,太陽下山便立刻陷入寂靜,但瓦利恩堤家的別館所在的這一帶則是更加荒涼。附近沒有民宅的燈火,只有偶爾傳來貓頭鷹的叫聲,毫無人氣。
「──神聖同盟的起源,是協助雷頓特拉封印『魔』的十二名魔法士包圍住現在的『封印之丘』而興起的各個國家。」
「我也只有在白天的時候看過兩三次。太陽下山後就從沒看過了。」
「──但是,羅馬里克也好、耶梅黎利也好、巴拉甘也好,都不在這個世上了。而且羅馬里克和巴拉甘還是被亞默德與海德洛塔併吞才從地圖上消失。」
「……比拉諾瓦目前以準加盟國身分依然健在吧。」
但丁將卡琳還回來的草案收入抽屜中。
「啊啊……這麼說來完全沒看到他。」
「是啊,所以那時候我說了吧?只要你能生下兩個孩子就會有辦法。」
但丁視線朝着掛在牆壁一角的畫框游去。在作工精緻的畫框中的,並非適合瓦利恩堤家氣質的繪畫,而是以比拉諾瓦爲中心的手繪地圖。
「所以你要我幫忙?」
「我覺得這種神巫集中在一個地方的狀況並不好。亞默德的力量會愈來愈強,所以我希望的是,像比拉諾瓦這樣的小國也能像過去那樣擁有神巫。而且,我也想讓亞默德和帝瑪認同這點。」
「不是現在也沒關係。」
「你在這裏待機。」
但丁說道,接着遞給卡琳。
但丁拉開桌子抽屜,拿出一份寫着細小字體的文件。
「你少在那兒主導啦!要我說幾次,上司可是──」
「那個……我有一點──」
「……你找錯人了。」
爲什麼?雖然被這樣問,但她也只能回答:我們現在不就是逃出那宅邸了,所以就是可以做得到嘛。
「證據是沒有,但大概有人吧。」
即使如此,她還是會生氣。
「看一眼就知道了……你以爲有辦法三兩下就逃離有那種男人看守的屋子嗎?我和魯德貝克猊下調查軍方設備的時候也是,進出都輕鬆得讓人提不起勁。那是爲什麼?」
交換好彈匣的狄米塔爾用手摸摸脖子,嘆了口氣。
「聽說平常只有一對當僕人的夫妻在,但不曉得是真是假。」
「……的確是呢。過去有好幾次因爲意外或病死而必須緊急找人接替,但在我的印象中,至今還沒有同時缺三個人以上過。」
「我不是要現在纔來批判你祖國的行爲。我只是想從你身上重新確認,現在的狀態和同盟原本應有的模樣有很大的落差。」
卡琳把披肩往上拉了一下,對但丁說道:
「所以說還有其他人?」
瓦蕾莉雅將湧上來的怒火用輕輕咳嗽來掩飾,再度望向蓋在山丘上的別館。遠眺之下,簡直就是扛着星空的黑色剪影。雖然和本館相比規模是小上許多,但若從只是爲了一名老人的安養而蓋,可說是很氣派的建築吧。照卡琳所說,若沿着圍牆繞那塊地的外圍一圈,照女性的腳程需要花上二十分鐘。看來其中有很寬廣的庭園。
「我可不認爲自己會想替你生孩子……現在不用說,九年後也是一樣。」
「氣死人了……!」
瓦蕾莉雅低聲問狄米塔爾。
◆
既然是但丁要給比拉諾瓦國王的建議,肯定和國家利益有很深的關係。卡琳照着他所說的瀏覽過。
再加上像比拉諾瓦這種必須從零開始培育魔法士的國家,就需要更多的預算。
「我不是討厭你,只是不會想選你當未來的丈夫。」
聽了卡琳的話,但丁睜大眼睛撥起不聽話的瀏海,深呼吸一大口氣並縮起肩膀。
「……抱歉,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狄米塔爾無情地丟下恐怕已在頭盔下要哭出來的貝琪娜,早一步踏出去。
手停止玩瀏海並笑着的但丁忽然恢復成認真的表情,多補上了一句話。
「那傢伙大概是哪裏的軍人或當過傭兵吧,滿有經驗。」
「噗呣!」
「誰啊?」
「……我可以看嗎?我可是亞默德的人喔。」
「這是我最近打算要進奏國王陛下的奏書草案。」
「……如果從這裏靠近,直到抵達那棟別館都會完全暴露身影呢。」
「沒錯,是個準加盟國。只不過,從留有國家該有的框架來說還算好的吧。不論是對我們比拉諾瓦,或者對貝爾度而言。」
很快地樹林消失,緊接着是坡度和緩的山丘展現眼前。由白色三葉草的綠色覆蓋的斜坡上,有無數的白色花朵點綴,即使是在微弱的月光下也能清楚分辨。除此之外幾乎沒有樹,果然當發生事情時沒有能藏身的地方。
「是……是那樣喔?」
「……現在的比拉諾瓦,具備能夠將龐大預算投入魔法教育的國力嗎?這個國家在經濟上的確是很充裕,但是當國民聽到軍事費用要突然大幅漲爲現在的三倍時,他們還會贊成你的想法嗎?王室呢?」
狄米塔爾沒有說出第三種可能性,只是捲起了右手的袖子。
卡琳停下翻閱上等紙張的手,眼睛向上瞟向但丁。
「……這是什麼?」
「後來成爲國王的他們在雷頓特拉長眠後,監視着封印不讓它被解開,且爲了以防萬一、能夠再度封印住『魔』,因此在十二個國家各安排一名,總計十二名的神巫。從那之後,儘管會暫時性地出現空缺,但基本上神巫們的人數沒有變化,直到今天。」
「──當發生了什麼萬一,扛着夢想過幸福老年生活的猊下逃走就是你的工作了。」
平凡的魔法士也就算了,但如果想打造出能當上神巫的天才少女,就必須準備專門的教育機構,並從爲數龐大的候選者中挑選出有才能之人,且得從年幼時期就給予徹底的教育。亞默德花費在神巫培育的特別年度預算,足以輕易超越一個小國的軍事費用吧。
「沒關係。不如說不給你看過就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那又怎麼樣了?」
「……我既是神巫也是亞默德的上級監察官,同時也是魯德貝克家的繼承人。」
但是,原本想那樣回答的瓦蕾莉雅,鼻子被狄米塔爾一把捏住,蠻橫地打斷她的話。
「…………」
「咦?」
「再說下去會是和比拉諾瓦的國家利益有關聯的機密──不過,如果你能夠接受我的提議,那麼我會很樂意和你說明白。」
「可能性有三個。那男的偷懶沒做好屋子的警衛,或者打一開始就不在屋子裏──」
「生理需求就儘量忍耐吧。」
對身爲神巫的你而言這種事根本不需要多說吧──但丁先講了這句話,接着對卡琳說道:
「當工作夥伴也不行?」
「這還真是──多少有打擊到人呢。」
「你跟那個第一天迎接我們的壯漢後來有在哪裏遇上嗎?」
「即使在你結束神巫的工作後也沒關係。來比拉諾瓦和我結婚吧。之後,我希望你能在我創立的魔法士培育機構指導晚輩。」
「抱歉……現在的我只能回你『那又怎麼了』。」
深夜偷偷地跑出宅邸,被貝琪娜扛到這裏的瓦蕾莉雅從樹林仰望山丘頂端,皺起了眉頭。
「走囉,猊下。」
「你也變得稍微會使用腦袋了嘛。」
「我有辦法調來資金,應該也能獲得國民理解吧。就算得不到,也能把國民的反感壓在臺面下。」
「還有一個是什麼啊?」
「……不好意思,我就把話說清楚了。」
「剛纔你說有三種可能性,最後一個也解釋一下嘛。」
「……你不知道喔?」
「咦?」
原本眯起眼睛注視別館的狄米塔爾稍微轉過頭看着較矮的瓦蕾莉雅。
「你是真的不知道喔?」
「你──」
我又被看扁了!內心這麼想的瓦蕾莉雅差點大喊出來,但一來狀況不許可,二來自己不知道也是事實,因此拼命忍住了怒氣。
「……爲了當作參考,能不能請你詳細說明一下,裏希堤那赫卿?」
「哼。」
狄米塔爾解開劍鞘上的金屬扣並拔劍。
「──第三個可能性,就是他有發現我們的行動但放我們自由行動。」
「放我們自由行動……?」
「按常理來想,那種男人不可能蹺掉工作,所以第一種可能性不成立。同樣的,警備方面的負責人離開屋子就沒有意義,所以第二種也不成立。既不是偷懶也不是不在,可是那男的沒有做好屋子的警衛,換句話說,就是故意製造出空隙讓我們好行動吧。」
「咦……?那該不會是說,但丁先生已經知道我們打算要下手了……?」
「那當然了。」
狄米塔爾一副理所當然似地回答。
「──只有魯德貝克猊下和佩託菈那倒還好,畢竟她們本來就是親戚。但是,一起來的還有你和我,以及粉紅鎧甲女。那個腦子有病的男人,至少應該會立刻發現我們不只是來觀光的吧。也就是故意讓我們隨便行動啦。」
「讓……讓我們行動……所以你有發現了!」
「魯德貝克猊下和魯德貝克卿應該也早就發現了。不過看來你和粉紅鎧甲女沒發現。」
儘管狄米塔爾稀鬆平常地回話,但瓦蕾莉雅很難保持冷靜。如果狄米塔爾的預測是正確的──假設但丁察覺了所有事情,那麼留在宅邸裏的卡琳和佩託菈就危險了。沒有哪個國家會對他國的間諜寬容。
狄米塔爾往裝飾在巨大水池上的處女像頭頂踩了一腳並跳得更高,移動到二樓的陽臺上,接着拿出小刀輕輕鬆鬆撬開窗戶上的鎖。
瓦蕾莉雅點了點頭,彎下身子跟在狄米塔爾身後開始行動。
「即使推測他們是考量到那點才蓋在這兒,若是那男人的話就也不奇怪了。」
「監察官我是不太清楚,那個工作是要做什麼?」
「沒有具體的規定。總之,和亞默德的國家利益有關的所有事情都是調查對象……所以能夠無限擴大解釋範圍。」
「真是的!」
「放心吧,就算你莫名脫掉衣服爬到我肩膀上,我本來就對發育不全的小鬼的屁股和雙腿中間沒興趣。」
「你可別說什麼不滿意就別做了喔。而且我又沒說不滿意。」
「誰要管你的私生活啊。就跟你對我的私生活沒興趣是一樣的啦。」
「……我們不知道這裏的警衛有多少人,強行突破是最後的手段。和上次一樣,從上面進去喔。」
狄米塔爾注視着在黑暗中搖曳的燈火,低聲說道:
瓦蕾莉雅一邊依序拉開抽屜一邊嘆氣。
從陽臺能將外頭景色盡收眼底的這間房間,八成就是原本在這養病的老婆婆的房間吧。她去世後,似乎調整爲但丁在這停留時就寢用的房間,除了牀鋪,還有一張堅固的桌子和排放酒瓶的酒櫃等,都是以有確實整理的狀態擺放。
「是嗎。」
「不要老是鬼叫,煩死人了。」
「──還不是因爲路奇烏斯大人拜託我多多關照你,我才特別想說要和你好好相處!」
「……這麼說來,只要是爲了任務,什麼事情都能忍耐的地方還真是教人不高興呢……」
瓦蕾莉雅踩上狄米塔爾的雙肩,膽戰心驚地站起來。
「──走囉。」
靠魔法強化體能的狄米塔爾跑得比任何駿馬都還快。在黑夜中用這種速度奔馳的狄米塔爾等人,能用肉眼捕捉到的人──何況還披着黑色斗篷──應該是不存在吧。
「應該說,有好幾個光點在動……」
「可以看到有光……」
「那跟我們怎麼想沒有關係。總之快點找,那就是我們的工作。」
「表示有人在吧?還沒有睡着嗎?」
「別去理路奇烏斯說了什麼,那傢伙只是管太多。」
「……怎麼樣?」
狄米塔爾揹着瓦蕾莉雅跑出樹林。
建築本身並沒有很大,但這庭院非常寬廣。現在雖然沒有療養身子的人在,但爲了保養似乎仍有園丁會定期前來,可以聞到不知從哪裏飄來的濃郁花香。
狄米塔爾關上酒櫃的門,回過頭。
「咿哇!」
「你──」
「我……我知道啦。」
「咦?」
「我要怎麼叫那傢伙是我的自由。我和你也沒有好好相處的必要。我們彼此只要在工作上做到最好就行了。」
拉開所有抽屜,確定這項行爲沒有意義的瓦蕾莉雅,目光停留在跟墨水罐和羽毛筆一同放在桌上的小刀。外觀並沒有什麼稀奇的地方,但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是我叫你做的,你幹嘛要在意。」
話雖如此,但狄米塔爾是處處對瓦蕾莉雅下指示,有時甚至會踢她的屁股。儘管瓦蕾莉雅很想說到底是誰沒有自覺,然而她知道一旦說出口就會被他道理分明地反駁,因此選擇閉上嘴巴。
「講得通俗一點就是那樣,但是能夠命令上級監察官的只有國王和其代理人而已。基本上,沒有必要聽從那些人以外的指示。上級監察官就是被賦予那麼大的權限,你多少也意識到這點採取行動吧。」
「……換句話說,就是萬事屋?」
「是這裏的警衛吧……果然跟聽說的不一樣。」
「誰知道。但是,瓦利恩堤家是個不只在比拉諾瓦國內,連在亞默德和帝瑪也都有土地,是歷史悠久的豪門。只要好好加以運用,這點程度應該維持得住吧。」
狄米塔爾遮住瓦蕾莉雅的嘴巴,看了房子一眼。
「該說想的和現實不一樣嗎──」
「既然你都知道這麼多了,爲什麼都沒有跟我說啦!」
「嘿……」
「……還真是高得莫名的牆壁。這真的是爲了老奶奶的療養而蓋的房子?」
「不滿意喔?」
「啊?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會放武器嘛!」
「輕描淡寫就是了。」
「比拉諾瓦在把領土割讓給亞默德時,聽說個人持有的土地沒有被沒收。於是就像飛地那樣,瓦利恩堤家的土地就留在亞默德里。」
儘管狄米塔爾這麼講,但認真說起來,其實瓦蕾莉雅對狄米塔爾的私生活有那麼一點感興趣。與其說是私生活,不如說是他小時候的事。
「……趕快找出證據回去吧。」
不知是否因爲已看不到燈籠的光,狄米塔爾當場停下腳步,再次扛起瓦蕾莉雅做了個跳躍。
狄米塔爾轉過頭看向瓦蕾莉雅。
雙腳顫抖,踮起腳尖才終於將頭探出圍牆的瓦蕾莉雅,眯起眼睛環顧四周。
「你不要一直對我下指示!話說回來,不準用『那傢伙』稱呼路奇烏斯大人!」
「她們又不是徹頭徹尾無能的人,不會三兩下就被抓住吧……在這樣的前提下,我們也只能夠採取行動了。你如果還要說些有的沒的,就給我滾回去粉紅鎧甲女那裏。我一個人去。」
「……還真寬敞呢。」
「……奇怪?」
要說只是喜歡湊熱鬧也可以,但瓦蕾莉雅就是很想知道那件事。
「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該怎麼說,卡琳她就是那種個性的人,所以當初我們感情真的很差,而且身邊所有人都是以神巫爲目標的競爭對手──不過,不論是卡琳或我,在知道彼此是爲了想辦法解決揹負着祖父那一輩留下的債而以當上神巫爲目標後,反倒產生夥伴情感而變得非常要好──」
狄米塔爾將自己所穿的斗篷披到瓦蕾莉雅身上,並且還把她背在背上。
在瑟利巴的第一份工作結束後,路奇烏斯告訴她的事情──狄米塔爾在小時候曾經差點被親生母親殺掉的那件事,令她一直很在意。
「我是以爲你會說些什麼在調查這屋子時會派上用場的情報才聽的,但如果是廢話就給我立刻閉嘴。」
「……那些話該不會只是在說你自己的事吧?」
「簡單來說,你也跟參加那派對的公子哥兒一樣,認爲神巫只要一整天獻上祈禱給雷頓特拉就好了嗎?」
「爲什麼比拉諾瓦的貴族會在亞默德擁有土地啊?」
將略帶橘色的金髮用力向上一撥,瓦蕾莉雅露出不耐的表情。
「要找的不只是那個,還有查明涅蕾妲下落的線索……看有沒有信之類的,我想要能指出但丁和涅蕾妲有關聯的文件。」
瓦蕾莉雅從狄米塔爾的肩膀上輕輕跳下,嘆了口氣。
「好啦好啦……絕對不可以往上看喔!」
「我……我又沒說我不去!……話說回來,我不去只讓你去,不是今天早上才說不能有那種事情的嘛!」
「可是──」
他扛起瓦蕾莉雅翻過圍牆,壓低身子貼在地面上。由於大部分的房間都沒有點燈,因此寬廣的庭園內被夜晚沉重的黑暗盤踞。儘管靠着月光能勉強看出周遭,但像這樣放低身子、屏住氣息的話,大概不會有任何人發現吧。
「少講那些沒道理的藉口。」
潛入昏暗室內的狄米塔爾環顧周遭,總之先將劍收入劍鞘裏。
「唉……你真以爲能找到那麼方便的證據?」
「……啊,原來如此。」
正在用劍鞘探索牀鋪下方的狄米塔爾露出捉弄人般的笑容並站起身。
「呃,沒關係嗎?」
「說要留在屋子裏的是魯德貝克猊下……換句話說,她認爲讓我們執行這邊的任務比較好吧。萬一就算被抓住了,那兩個人的話應該不會被殺掉吧。」
「當發生事情時拿來封館對峙還真是適合呢。孤零零地蓋在山丘上,不論任何方向都一覽無遺。」
「……你是神巫同時也是亞默德的上級監察官。而我是你的專屬紋章官也同時兼任監察官。所以說,上頭給的命令就閉上嘴巴乖乖遵守。侍奉王室本來就是這樣的吧。」
「那算什麼嘛!」
「那就快點走吧。」
「……把那些抽屜全都檢查一遍。」
「哦……明明是親戚,但和卡琳他們家很不一樣呢。」
「……人家好不容易當上了神巫,可是來到手上的工作卻都是像間諜或小偷在做的差事。」
「……喂,你試着踩在我的肩膀上。看看能不能從圍牆上看到裏面?」
「卡琳也那樣說過?」
只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根本不可能問那種事。就算問了也只會被他用沉默帶過,而低下頭求狄米塔爾告訴自己也很讓人不快。
「怎麼了?」
「對國內外進行調查。」
狄米塔爾轉眼間便跑上山丘,緊靠着在別館周遭圍成一圈的牆邊,用十分冷靜沉着的口吻說道:
「這……這點程度的話,有什麼關係嘛!」
「喂。」
「我說過好幾次了,我可沒當過小偷。不管是你還是魯德貝克猊下,把手腳靈巧的人當作賊人是神巫的習性還什麼嗎?」
「只不過──瓦利恩堤家真的是個資本家呢。這種房子他們到處蓋了好幾棟吧?次席宰相這工作有那麼賺錢?」
「說什麼雙腿中間啦!」
狄米塔爾平淡地將瓦蕾莉雅的怒氣推到一旁,再次抬頭看圍牆。
「調查?具體來說是?」
「呀啊啊!」
瓦蕾莉雅雖沒拜託過,但根據他父親擅自收集來的傳言,當時狄米塔爾的母親似乎企圖帶着兒子一起自殺。母子住過的房屋被燒個精光,雖不知道來龍去脈,但只有狄米塔爾一個人得救。狄米塔爾被奧爾薇特收留,和路奇烏斯如兄弟般被養育正是在那之後的事。
「那你是想怎樣?」
「──卡琳的爺爺是個花錢不手軟又很投入興趣的人,轉眼間就讓魯德貝克家走下坡,而爲了重振家族,卡琳可是很辛苦的。當然,我也是。」
「這把刀子──」
瓦蕾莉雅用指尖拎起刀子給狄米塔爾看。
「看起來非常的簡單,感覺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可是……」
「……這樣反而很奇怪呢。」
「嗯。既然是但丁先生使用的東西,該說應該更華麗一點嗎……」
「應該會使用符合他地位的東西。」
實際上,放在這裏的傢俱和文具都是和名門貴族非常相稱的奢華物品。像是羽毛筆,就是用珍貴的雄蛇鷲及雄孔雀的尾羽製成的。
相比之下,這把刀子實在是──講得好聽是樸實堅固,講得不好聽就是毫無裝飾。以貴族的持有物品而言相當奇怪。
「…………」
瓦蕾莉雅輕輕地拔出小刀,聚精會神地凝視着刀刃。
「這是……魔紋?」
瓦蕾莉雅發現刀刃上布有不明顯的複雜線條,喃喃說道。
「給我看一下。」
狄米塔爾從瓦蕾莉雅手中接過刀子後握在手上。
是因爲狄米塔爾釋放出魔力吧,刻印在小刀刀身上的魔紋發出溫和的光芒,而在尖端則點起小小的火焰。
「……看來可以幫人點暖爐的火。」
狄米塔爾立刻吹熄那道火併笑了。
「雖然是很基本的東西,不過……大概是涅蕾妲賣給但丁時使用的吧。畢竟靠魔法工學可以做出什麼,讓人看實際成品是最好懂的。只要願意提供資助,比這更好的東西要做多少就有多少,她應該是這麼說讓對方聽信自己吧。但是──」
「但是,光靠這個以證據來說太薄弱吧?」
「……去調查地下室吧。」
「──裏希堤那赫卿。」
將確認箱子內容的工作交給瓦蕾莉雅,狄米塔爾着手調查書桌和書架。
將紙卷折起來塞進背心內側的狄米塔爾,注意到有如沙子般的東西輕輕飄落下來,於是抬頭看了天花板一眼。
「我想也是。」
放在桌上的小花瓶裏,只插着枯萎花朵的殘骸,水已經幾乎蒸發了。然而,桌子和椅子則沒有累積什麼灰塵。將這些事情統整思考,這間倉庫從無人踏入起,頂多經過一個月左右而已。
一樓的構成是玄關大廳和數間客房,以及兼作餐廳的客廳,但光是粗略看下來,也只有裝飾着幾件被當作藝術品的鎧甲和劍。
「沒閒工夫煩惱了吧?何況還有卡琳她們那邊,趕快解決不就好了?」
「怎……怎怎──」
狄米塔爾笑着輕敲了一下盾的表面。
「……也是。」
「吵死人了。」
「…………」
「因爲就連亞默德也應該沒有這麼多這類武器和防具吧?而既然能準備這麼多,不就代表需要花非常多時間?」
狄米塔爾一副擺明要刺激人似地輕輕拍了拍肩膀,接着抓住鐵環門把將門推開。
先走下樓梯的瓦蕾莉雅莫名地露出緊張的神奇,抬頭望向狄米塔爾。
稍微看過後,刻在這裏的劍和鎧甲上的魔紋,和賈基爾卡的相比是非常單純的構造。賈基爾卡具有細緻又複雜的魔紋,能夠依據狄米塔爾的意思分別使用多種魔法,但這裏的武具則各只能使用一種魔法。如果賈基爾卡是特別訂製、獨一無二的,那麼這裏的就和量產品沒有兩樣。
若是坐落在布魯安近郊的屋子,即使食材的庫存空了也能立刻去市場採買,但遠離鬧區的這棟房子就很難那麼做。爲了以防萬一而能儲存大量糧食,因此這裏的倉庫應該非常大。
廚房旁邊有一個通往房子地下的樓梯。但是,宅邸內明明每個地方都打掃得很乾淨,卻只有這裏佈滿灰塵。也多虧這點,可以看出上頭留有數個不明顯的腳印。
狄米塔爾聳聳肩,轉頭面對瓦蕾莉雅。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就連瓦蕾莉雅也注意到這點,狄米塔爾更是不可能沒有發現。總是很快做決策的狄米塔爾之所以會發現樓梯卻沒有立刻下去,就是因爲他無法完全否定那些可能性而在遲疑吧。
像是在印證狄米塔爾的預料般,石頭打造的樓梯有充分的空間能讓高大的男人抱着酒桶或小麥袋子通行。
「那邊的箱子是?」
「找到了啊。」
「……我們家的房子裏面,在地下室也有保管食材的倉庫。」
◆
狄米塔爾根本沒好好確認對方是誰,便將意識集中在右手並揮劍。
「找到了,快抓住!」
纔剛跑出地下倉庫,那句話就從樓梯上方傳來。
「那就不要露出那種快要哭出來的臉。」
「設計圖?」
「用拳頭揍人有可能會骨折。如果你一定要打人的話就用巴掌。」
狄米塔爾將賈基爾卡拔出一半,露出劍身給瓦蕾莉雅看。
「誰知道。」
「這樣啊……意思是把魔紋刻上去的作業很麻煩?」
「嘎啊!」
「……這個嘛,總是比因爲猶豫而浪費時間來的好吧。」
「你是因爲想起在瑟利巴的事所以害怕進地下室的吧?」
在少女面前,有一扇用鐵條和鐵釘補強的門坐落在那兒。雖然看來沒有上鎖,但是約在等同眼睛高度的地方,切了一塊鐵格子的小窗。
狄米塔爾撿起地上的劍和盾,朝樓梯移動。
「想想重量吧。」
一如狄米塔爾所想,裏面有非常寬敞的空間。只不過,有將近一半的空間都被堆疊得十分整齊的木箱佔據了。靠近門的這半邊,放着不適合食材倉庫的巨大工作臺和桌子,以及能碰到天花板的書架。
狄米塔爾把刀子收回刀鞘裏丟還給瓦蕾莉雅,接着安靜地推開連接走廊那一面的門。
「……回去了。」
「不會吧!被發現了?」
「畢竟內心的傷是很麻煩的東西。聽說不少人想勉強自己克服結果卻遭遇挫折。」
「喔~」
「是啊……就像賦予在人類身體上,能夠在那種合金的表面畫上魔紋。」
「咦?」
「……有沒有發現什麼?」
「我也不是專家,所以不知道這樣的說法是不是正確,不過……要把魔紋刻在劍和盾牌上,好像需要用某種特殊的合金,做像是鍍金般的處理。」
露出疑惑神情的少女腳邊,躺着應是從箱子裏拿出來、尺寸上稍短的劍和護胸甲。每一件都帶有和排在牆壁上的盾牌相同的光輝。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我要說的是──」
這棟房子若當初單純是爲了讓老人家靜養而蓋,之後才偷偷改建成讓人籌備陰謀的地方,那麼這裏的地下室原本應該是爲了儲存食材和葡萄酒而規劃的倉庫吧。
「大概是劍或鎧甲吧。我去找桌子那邊。」
「鍍金?」
站在箱子上的瓦蕾莉雅輕輕地跳下來,拿起了一把劍。
「……我又沒有希望你同情我。」
「──這樣子,代表涅蕾妲從很久之前就在這裏做研究了?」
「……因爲我是男的,所以對於因爲經歷過那種事而停下腳步的你的心情最多隻能靠想像,但那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我覺得會產生那種感覺是很正常的吧。」
「那就會是──」
「是啊……不過,條件是軍方提供技師長充足的預算,以及魔法院全面的協助。」
「我……我纔沒有要哭出來啦!」
「禁止你一個人行動!這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吧!」
「這盾牌──」
「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就回去上面把風。」
「雖然很簡單,但顯然是魔紋呢……而且數量還不少。」
「都到這裏來了,有哪個白癡會沒確認就回去?」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涅蕾妲畫的,不過……我找到了那東西的設計圖。」
「喂。」
狄米塔爾在無人的走廊不發聲響地移動,一邊下樓梯時一邊說:
「爲什麼?」
「……是這樣做嗎?」
瓦蕾莉雅拔出剛纔找到的刀子點起小小的火,先一步走下樓梯。
「也不能那麼說吧,畢竟這國家的魔法士實在太少了。」
「──反過來說,亞默德的話要準備這些數量就很容易?」
短劍的前端迸出鮮明的火焰。在此同時將左手的盾向前舉,從盾上產生的強風鼓舞火焰,化爲灼熱的暴風將從上頭跑下來的警備兵們吞噬。
「啊?」
通往地下的樓梯應該就只有這一處。如此一來,要是待在地下室的時候被警衛發現,就會完成變成甕中鱉。只要在通往地下的入口生火,就會因爲煙而無法呼吸,沒多久便被送往另一個世界。
「這裏如果要保管武具就應該在地下室。不在地下室就在一樓。」
「……該怎麼辦?」
「感覺有人從那個地方跑過。」
「……裏面看來沒有半個人。」
「──不論鎧甲或劍,說穿了就是一塊金屬。那些東西要是大量保管在那些房間裏,重量可會壓垮地板。就這點來說,必須是個地板、牆壁、天花板,全都是被石頭包圍、打造得十分堅固的大房間。」
「就是那樣。能畫出精密魔紋的魔法士沒幾個人。我可不認爲那種貴重人才,在這種魔法落後國家裏會有多少個。這大概是涅蕾妲一點一滴花時間做出來的吧──只不過,當事人看來不在這裏。」
「……你指什麼事?」
繼續檢查書架的狄米塔爾找到夾在書本間的紙卷,眯起了眼睛。
狄米塔爾糾正不禁大聲說話的瓦蕾莉雅,朝着長長的走廊探望。
「那麼,只要準備好那種合金就可以輕易量產了?」
彷佛要呈現出貴族客廳的華麗圖畫般,這間倉庫的牆壁是用等距排列的盾牌裝飾。反射燈火的光亮、散發出柔和銀色光輝的盾牌雖然略小,但表面上刻有令人熟悉、淡淡的圖案。
「哦哇!」
「大概是燈火的光從通風用的洞泄漏出去了吧。趁樓梯被搶下前趕快逃出去囉。」
「看來這下面是連僕人們也被禁止靠近的地方。」
瓦蕾莉雅的臉變得通紅,用小小的拳頭稍微捶了一下狄米塔爾的肩口。爲了掩飾自己的害羞這樣打人對嗎?不過,原本釘在原地的腳跨了出去,因此也不算壞事吧。
「我可沒有同情你的意思。只不過,帶着一個沒辦法好好派上用場的傢伙,也只是增加我自己的負擔。那樣的話我一個人行動還比較不麻煩。」
「──其實,這傢伙的魔紋是我幫忙技師長刻上去的。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直接當場調整。」
瓦蕾莉雅大概是想起在瑟利巴發生的事情吧。她在那裏被消除魔紋還被抓住,甚至差點被奪走貞操。在昏暗倉庫中體驗到的恐怖,會到現在還有如腫瘤殘留下來也是理所當然。
狄米塔爾彷佛要令自己下定決心似地念道,跟在瓦蕾莉雅身後。
狄米塔爾簡單翻閱從書架上拿下來的書,問瓦蕾莉雅:
「跟在我後面。」
「劍和長矛……這邊是鎧甲呢。」
帶着提心吊膽的心情踏進來的瓦蕾莉雅,點亮掛在牆壁上的燈的火,並察覺到什麼似地皺起眉頭。
「魔紋的設計稿,旁邊還有註解。只要帶回去給技師長看,就能知道是不是涅蕾妲的筆跡──」
或許是狄米塔爾的話正中紅心,瓦蕾莉雅故做鎮定,只有嘴脣稍微顫抖。
「……真礙事。」
狄米塔爾推開被火焰捲入而不知該逃往哪裏的警備兵們,舉起盾和瓦蕾莉雅兩人一口氣跑上樓梯。儘管警備兵們看似也有那種劍和盾,但不知是不是怕在狹窄的空間裏傷到自己人,或者純粹是不太會使用,只見他們完全沒有使用魔法。
「這下珍貴的寶物都被浪費掉了呢。」
狄米塔爾乘勢踹倒眼前的警備兵,衝到了走廊。
「狄……裏希堤那赫卿!」
「……要是覺得麻煩你也可以不必用那種方式叫人。」
「不是那個啦──前面!前面!」
瓦蕾莉雅手指着走廊前方,可以看到有數名士兵拉着弓箭面對這邊。
「……你不要使用魔法。等一下會要你上場,所以先保留魔力。」
小聲說道限制住瓦蕾莉雅後,狄米塔爾高舉起盾。轉眼間捲起的風讓射過來的箭矢大幅偏離。
「……的確是讓凡人也能夠使用魔法,但看來要用得上手就需要本人的努力了。」
冷冷丟下這句話的同時,將短劍丟出去的狄米塔爾比士兵們搭起第二支箭還早一步縮短距離,拔出賈基爾卡。
◆
當瓦蕾莉雅撿起短劍追上去時,狄米塔爾已經將士兵們全數斬倒在地了。
「…………」
雖然在瑟利巴經歷過無數個生死關頭,但還是無法習慣血的紅色和氣味。瓦蕾莉雅儘量不看倒下的士兵們,把劍交給狄米塔爾。
「這個……給你。」
「不需要。總之拿着這個就好了。」
捨棄短劍將盾塞給瓦蕾莉雅的狄米塔爾,拉起少女的手跑出宅邸。
直到剛纔還包覆宅邸四周的深沉黑暗,此時已被火把和篝火驅逐,幾乎滅絕。黑影被輕易地逼退,幾乎沒有能藏身的地方。
「找到了!」
「咦?點在哪裏?」
「沒……沒問題的!」
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大略環顧昏暗的房間內部,從容地坐到椅子上。
平淡地提出警告的狄米塔爾,閃過警備兵用長矛刺過來的攻擊,朝地面蹬了一腳。
「是、是。」
的確,現在要思考的是甩掉追兵,回到但丁的宅邸和卡琳她們會合。
狄米塔爾將扛在肩上的瓦蕾莉雅放到巴秋魯魯斯的頭上。
「……我想請你準備和之前研究室相同的書。」
「……如果不是有非常可靠的證據,無論如何亞默德都無法把但丁當成罪犯審判。何況但丁不是亞默德的人,而是比拉諾瓦的人,甚至還是宰相閣下呢。當知道但丁可能是幕後黑手時,我就已經瞭解光用一般的證據根本無法脅迫他。」
忽然抬頭一望,可以看到山丘上的房子那頭有好幾個燈火追過來。還可以聽到馬的嘶鳴聲,想來是出動相當的人數在追吧。瓦蕾莉雅連忙舉起銀色的盾牌,用強風吹起微微照亮暗綠色的火種。
狄米塔爾用左肩扛起瓦蕾莉雅讓她面朝後方,並跑出去。
「我的意思就是那樣。」
梅朵說道便準備離開房間,此時女子叫住了她。
「你製造出了索爾巴坎。」
「我們要擋下追兵。只要在那刀子上點個小火,再用風吹就行了。」
羽毛筆在純白的紙張上移動,戴着單邊眼鏡的女子平淡地回答道。技師長──的確,以她的外表來說或許是該這麼稱呼。
從地板到天花板全都以石頭打造的房間,儘管不會讓人覺得累積很多灰塵,但仍有種怎麼也揮之不去壓迫感。不過,以這樣子反倒能感到安心而言,就某種層面上或許也是種職業病吧。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你其實根本不需要我的幫助吧。」
「欸──」
「咕嘰──」
「我覺得那樣就足夠了。」
「比起寫在小小張的紙上,把想到的內容直接寫在這上面比較不麻煩啊。」
先是踩在警備兵的頭上再跳到橘子樹的樹幹上,接着朝圍牆跳躍。當警備在因爲那身手而發出感嘆和錯愕的聲音時,瓦蕾莉雅他們已經在圍牆的另一頭了。
「什麼事?」
「啊,我忘了還有一件事!」
「那你爲什麼還要來這裏啊!」
「粉紅鎧甲女!」
如此回答的,是名全身藏在黑色長袍和斗篷底下的女性。
「沒關係,快動手。」
「看是用灰泥還是什麼把這裏塗成白色的。」
「你的話有辦法使用那張盾……小心箭。」
「錢。」
「那就快點回去和魯德貝克猊下她們會合。」
「如果有書單,我就能立刻準備。」
「我知道了……還有其他想要的東西嗎?」
女子手指着牆壁,煙管中煙緩緩爬升。
「……!」
「我想知道奇奎最近做了什麼東西,並且把那東西弄到手。可以的話,那把巨大的劍──」
◆
「不過,也多虧了那些東西,可是讓瓦利恩堤家拿出了一大筆的資金。暫時不用煩惱研究資金了吧……那麼,這是什麼?」
「可……可以嗎?這一帶可能會變成一片火海喔?」
「我也是說認真的啊。」
「……我想想。」
「……爲什麼你都不把別人的話聽進去啊……?」
「我是說認真的,技師長。」
「沒關係嗎?證據呢?」
「趕快撤退了。」
看過空空如也的抽屜和書架後,女子拉起白衣的衣襬擦拭單邊眼鏡。
「──可別咬到舌頭囉,柯斯塔庫塔猊下。」
「──沒有錢就沒辦法做實驗啊。如果不找出更能提升效率的金屬,就沒辦法超越奇奎。」
「我不過是……現在仍稍微記得已經被多數人忘記的事情罷了。」
「我現在想要的書的名單,就算用偷的也要拿來喔。」
「纔沒有那回事。」
女子的話遲疑了一下,梅朵問道:
發現從宅邸跑出來的兩人後,手持火把的士兵們立刻跑了過來。看來依舊是裝備着那些劍和盾。

「很遺憾,那並不是我想出來的。」
「是……是的!我沒睡着、我沒睡着!」
梅朵聳起肩膀搖了搖頭罩。
利用魔法工學制作的武器確實在這裏。雖然在這裏,但是並沒有證據顯示開發出那些武器的就是涅蕾妲,而且也沒有證明涅蕾妲和但丁彼此合作的證據,甚至也沒有私底下幫助霍康在瑟利巴引發動亂的證據。
「說真的,一想到放在比拉諾瓦的東西會被奇奎看到,我就不好意思得臉都要燒起來了。就算那是量產品,我可不想被認爲只做得出那種東西。」
瓦蕾莉雅儘管面露不悅,仍拔出那把小刀,將刀尖點起的小小火焰撒向白色三葉草的地毯。
從椅子上起身,站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的女子對着一片牆壁緩緩吐出煙。
「我想雖然無法當作證據,但如果拿出實物逼迫但丁,他可能就會換個想法說出來……反正,到手的證據要怎麼用,不是我們要思考的事情。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們的任務是收集證據。並不是爲了追捕但丁而來這裏。」
「那個幾乎都是你做出來的吧,梅朵?我只是把它做成護手的形狀而已。最重要的魔紋是你想的、刻上去的……如果幫你的是奇奎,索爾巴坎可是會變成效率更好的東西喔。」
「牆壁嗎?」
「……怎麼了?」
坐在枹櫟樹下的貝琪娜彈起來似地站起身。
「就……就算有證據,也沒用……你早就知道了?」
「──尿意還好吧?」
狄米塔爾轉頭瞄一眼出現在身後的火海,跑進令貝琪娜待機的樹林中。
不知在紙上寫了些什麼的單邊眼鏡女子,將那張紙塞給全身漆黑的女子──梅朵,接着從懷裏拿出一支菸管。不過是輕輕地揮一下,金屬製的鬥鉢部分便依稀浮現出魔紋。
「動作快。」
「點火。」
一邊是穿着白衣坐在椅子上,另一邊則是全身漆黑、倚靠在牆壁上。屬於兩個極端的兩名女子的視線根本沒有交集,各自面對不同方向地交談。
「總之,我會做好你交代的事情。不過,要從那少年手中把劍搶過來會是件難事……」
「──其他還有什麼需要的東西?」
「……我不是要學你說話,不過老做小偷的工作還真無聊。」
「因爲你不是能畫出那種魔紋嗎……雖然其他人都還不知道的樣子。」
「……做得漂亮,這樣就能多少爭取到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