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專屬於我的猊下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2萬 字
她要將這些話以口傳的方式,
傳授幾百年或是幾千年後的民衆,
面對所有罪過與救贖。
倘若當時世界上的民衆
沒有足夠的愛和溫柔去獲得救贖,
那麼就靜靜地接受毀滅吧。
無愛之人,沒有活下去的價值。
——
「紅蓮之雌獅」
黎諾•柯斯塔庫塔。
仔細想想,這還是克蘿蒂德第一次造訪西吉貝爾特家。她就任神巫將近五年,從來沒有在彼此私下的時間見過面。今天也是第一次穿便服洋裝與西吉貝爾特見面。
所以——雖然瑪蓮娜也一起過來有點掃興——克蘿蒂德拼命隱藏自己雀躍的心情,抬眼望向西吉貝爾特。
「——因爲這種事情而鬆了一口氣還真是不好意思,總而言之,事情總算告一個段落。這可說都是歸功於兩位猊下的犧牲奉獻。」
「別這麼說……」
「妳就別謙遜了,迪雅吉列夫猊下。」
難得心情愉快的西吉貝爾特,將他親自泡的紅茶倒入茶杯,放到克蘿蒂德與瑪蓮娜的面前。
冬天的寒風無法侵入面向庭院的日光室,能享受陽光的溫暖。放置在室內的桌上,擺滿了宅邸廚房烘烤的點心,以及異國送來的水果。
「唔嗯、唔嗯,謝歇您滴誇獎!」
瑪蓮娜在紅茶端上之前,已經伸手拿起點心享用。對她來說,塗滿果醬的司康,遠比西吉貝爾特的稱讚來得有意義吧。
「來,儘量端上來。普約爾猊下最喜歡喫甜食了嘛。」
西吉貝爾特吩咐女僕們端上追加的點心,坐到椅子上。
克蘿蒂德兩人前天才從戰場上回來。在巴克羅與悠爾羅格的一戰,客觀看來,是海德洛塔佔上風,在新年之前,雙方也都退了兵。
「陛下您看到那副情景,難道沒有任何感覺嗎?」
卡帕羅斯卿正重新計算修復離宮的預算。除此之外,還必須確保埋葬黒衣女人們屍體的場所、處理鎧甲,以及發給死傷士兵們的慰問金應該也是筆不小的數目吧。
「嗯?妳怎麼了啊,猊下?」
軍務大臣奉國王的敕命,親自率領一軍前往南方,是爲了介入比蓋羅的內亂。
「沒錯,巴爾若爾大人說的確實有道理。」
「您說的對。不愧是猊下,知道作戰的需求。」
「……那個,我不太明白非正式相互不可侵犯條約是什麼意思耶。」
「噗!」
「沒問題的。因爲我國對同盟諸國宣稱,這次的派兵終究是爲了保護正與比蓋羅交易的亞默德商人。」
「那是當然的啊~~因爲妳根本沒回答最關鍵的問題啊,既然把我拖下水,妳就有責任解釋給我聽吧。」
雖然不曾對佩託菈說過,但卡琳知道她雖然嘴上抱怨,還是會像這樣追隨着她,所以才故意選擇危險的任務,打算以最短的時間出人頭地。不是卡琳自誇,她覺得自己與佩託菈雖然不像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的組合那樣契合,倒也挺有默契,還算一帆風順。
尷尬的國王雙手無意義地拿着筆和文件,現在纔開始尋找起自己兒子的身影。
「陛下,如果您有時間悠哉地喝茶,不如去幫忙其他人工作如何?」
話是這麼說,但西吉貝爾特聊的盡是新得手的寶劍的話題,完全不提理應是第一次看見的克蘿蒂德的洋裝姿態。明明外表一副貴公子的模樣,卻對這種事情感覺遲鈍,克蘿蒂德一方面覺得很符合他的本色而會心一笑,卻也感到有些怨恨。
「如何讓她打勝仗是我們的任務。再說,若是沒有風險,我哪敢提出這麼厚臉皮的請求——況且,我已事先聽說實際率領軍隊的是巴爾若爾大人了。」
西吉貝爾特撫摸着今早完成,剛送到手邊的全新魔動劍,點了好幾次頭。
王妃搶走國王手上的茶杯,把羽毛筆塞到他手裏,指向黏在圓桌前與文件奮鬥的大臣們。
而巴爾札利卿則是正在思考通知同盟諸國裏已消滅希堤那赫母子的親署信函內容。這是爲了告知內外這次的騷動已完全解決。
「這……這麼忙的時候,我那個不務正業的兒子究竟跑哪兒去了!那傢伙有身爲下任國王的自覺嗎,真是的!」
「交換條件?」
加利德卿拉着替頭,防止馬匹突然亂鬧,他也附和佩託菈,對卡琳提出疑問。
「我也有同感,嗯。」
佩託菈再次納悶地提出疑問。
佩託菈不滿地說道。卡琳無視她,對加利德卿說:
卡琳藉由加利德卿的幫助跨上軍馬,戰戰兢兢地握住繮繩。坐在馬車馬伕座上的佩託菈見狀,語帶嘆息地詢問:
擔任軍務大臣的加利德,對於與應爲敵國的比蓋羅結盟以防海德洛塔壯大一事,想必是既能認同但又有些抗拒的微妙心情吧。
「並非不行,不過……」
在蠻帝戈爾格洛伊斯的餘命迫在旦夕時,比蓋羅因爲偶發的事故而開始展開帝位繼承戰爭,如今支持第一王妃扎菲的長男薩米爾•塔爾齊一派,與支派第六王妃梅菈哈特•奧罕的長女加拉琳娜•奧罕一派互相對立。其他王妃的子息們也有繼承權,但單純就勢力而言,下一任皇帝顯然是落到這兩人其中一人頭上。
佩託菈推了推眼鏡,抓住繮繩停下卡琳的馬。半強迫地把卡琳拉下馬鞍,壓低聲音詢問她:
「哎,我大概能理解那個道理啦~~」
加利德卿皺起他粗壯的眉毛,表示疑惑。怎麼看,他都沒有察覺卡琳話中的含義。不過,好就好在他是這種個性的人,卡琳輕輕微笑。
「…………」
「……話說回來啊,好不容易迴歸平靜,可以休息的這個時期,妳爲什麼要自告奮勇,接下離開首都的任務啊?」
「喂!妳的意思是我駕馭的馬車坐起來不舒服是嗎~~?」
但悠爾羅格依舊佔領巴爾哈賈爾周邊,雖然停戰,卻還保有佔領的餘力。如果悠爾羅格的柱石烏希馬爾沒有病歿,戰爭可能會拖得更久。
「對不起,妳又要回到這個話題了嗎?」
佩託菈擦拭眼鏡的鏡片,嘟起嘴脣。
「說別人之前,您先以身作則如何?」
「咦!妳當時說要當本院長什麼的,原來是說真的啊!」
「猊下您……想要騎馬嗎?」
「唔……」
「是的。不行嗎?」
「是啊。」
「什麼?老……老夫……怎麼了嗎?」
「那是當然——但是,事先準備總是好的。」
「……抱歉。」
「加拉琳娜提出在她即位後的五十年內,與我國締結非正式相互不可侵犯條約與經濟交流這兩個條件,來作爲我國派遣援軍的回報。」
「關於這件事,老夫也有點想不通。」
要籌措出這些款項,又得重新募款纔行。而卡穆尼亞斯卿之所以額頭冒着冷汗,煞費苦心,就是因爲正絞盡腦汁試圖寫出上述相關的書信內容。
總之,要享受這段珍貴的時間,或許應該像瑪蓮娜學習纔對。至少現在得讓西吉貝爾特好好服務自己。於是,克蘿蒂德將空茶杯推向前方,伸手享用加了大量果乾的籽香蛋糕。
卡琳粗魯地推開佩託菈的臉,若無其事地加利德卿說道:
「對不起,佩託蒞。不管我的計劃是什麼,我都不想白費功夫,也不想隨便公開。」
「老夫雖是一介粗魯的門外漢,但我認爲哥哥薩米爾這個敵人容易對付多了。我國幫助加拉琳娜即位,不是等於壯大不容小覷的敵人嗎?」
「明天終於要翻越山脈了,必須讓士兵們先填飽肚子,好好睡上一覺纔行。」
「因爲……我跟陛下交換了條件。」
「妳該不會對加拉德卿!? 」
「閣下,用餐時間差不多到了吧?」
而加拉琳娜派人送給傑弗倫十一世的請求援軍親署信函,五天前纔剛送到。
「猊下可千萬別遇到這所謂的不時之需啊……」
佩託菈在因雪溶化而變得泥濘的地面上艱難地行走,追在卡琳兩人後頭急忙邁步奔跑。
王妃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國王后,一語不發地端起紅茶給其他大臣。
「——烏希馬爾一旦過世,叛亂軍也得花時間適應新體制吧。這段期間,我們重新編排全軍,讓他們配備以魔動劍爲主的新裝備。要把亞默德趕下盟主國寶座,無論如何都必須奪回被叛亂軍佔領的北部。」
「那麼,陛下爲何會下此裁斷……」
「……這麼一來,事態的確有可能演變成只有我國勢力減弱,反而是海德洛塔能慢慢地累積國力。」
「——若是像老夫這種軍人倒也就罷了,照理說,猊下並沒有義務陪同遠征。」
關於當天的出征,王宮正式對外發表的理由是發現了連續襲擊周邊諸國的賊軍。再加上,留在戰場上的鎧甲殘骸和使者的屍體也在當天清理完畢,只要國軍的嘴巴夠牢靠,市民應該不會發現那天戰鬥的真相。
「喂~~!你們兩位怎麼扔下我快步離開啊,太奸詐了吧~~!」
「——但妳也沒必要摻和這件事吧?」
「我願意陪同援軍前往比蓋羅,全權負責與加拉琳娜進行交渉,但他必須在我引退後,讓我擔任魔法院本院長的職位。」
「陛下在這方面還真是精明呢。」
個性偏向保守軍人的薩米爾,籠絡了大部分帝國軍與有力的豪族爲同伴,似乎強烈主張對抗神教徒國家,以恢復比蓋羅過去的威勢,而加拉琳娜的陣營則是籠絡許多邪法士——也就是魔法士,獲得中小地方豪族與國內商人的協助。商人重利輕名,從他們的角度來看,爲了跨越山脈與神教徒國家的交易更加繁盛,比起保守派兼武鬥派的薩米爾,加拉琳娜當他們的一國之主更值得慶幸,因爲她能以現實的思考方式,區別宗教、政治與經濟。
「但風險未免也太大了吧?要是加拉琳娜打了敗仗的話——」
自裏希堤那赫母子強攻魯奧瑪後,已經過了半個月。那天之後,首都再次恢復了太平,但對於知道神話背後真相的政府首腦羣來說,即使這半個月變成了半年,甚至是半個世紀,也絕對不能讓這個記憶淡忘。
「平常移動坐馬車就好,但一旦要上戰場,還是騎馬行動比較快速,爲了以備不時之需,我想要學會一個人騎馬。」
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由於路奇烏斯等人是在清晨襲擊離宮,因此魯奧瑪大部分的居民都沒有察覺這個事實。好在沒有平白擴大混亂,城牆內部可說是絲毫沒有受到損害。因爲持續了好幾個小時的地震,都城裏所有的壺和花瓶都破碎了的樣子,爲了買新的,市場上金錢的流動絕對不差。
「作爲敵人,薩米爾確實比加拉琳娜要好對付多了……但是,陛下應該是認爲如果加拉琳娜即位,就能與比蓋羅建立不同於以往的關係吧。」
「啊?——喔,的確是如此呢。」
「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是一種幸福,這似乎是爲政者的藉口,但……也算是真理吧。」
在士兵們爲了夜營忙東忙西的期間,聽見卡琳沉穩地提出這個請求,加利德卿明顯感到不知所措。
「沒有啊,因爲……那是他們的工作嘛。」
「不能擅自締結同盟,卻能擅自派遣援軍嗎?」
「這段期間是短暫的和平嗎……」
或許是因爲有這樣的意念存在吧,加利德卿也沒有再拒絕。
「不同於以往的關係……是指?」
若是事情進展得順利,今後的半世紀,比蓋羅將不再與亞默德爲敵,反而有機會促進經濟發展。相反地,若是薩米爾即位成爲新皇帝,比蓋羅將會積極朝卡多索山脈北側進攻吧。到時候,首當其衝的,會是與比蓋羅的國境線最長,而且是同盟盟主的亞默德。
「喂,卡琳——」
包含前往比蓋羅的加利德卿在內,四元老各忙各的,反觀國王,則是悠閒地啜飲着不知是紅茶還是白蘭地的飲品,王妃也覺得於心有愧吧。
卡琳請加利德卿放手,讓馬匹慢步前行。士兵們不知何時清閒了下來,在遠處圍觀卡琳練習馬術。
「啊,沒有。只是覺得偶爾能度過這樣的時光也不錯——」
「亞默德畢竟是神聖同盟的盟主,反觀比蓋羅則是站在統治蠻教徒諸國的立場吧。兩個巨頭擅自締結不可侵犯條約,一個弄不好,可能會被視爲對同盟諸國的背叛。所以代表表面上一如往常,但私底下暫時合作的意思。」
「對不起,妳是在問我嗎?」
克蘿蒂德感慨萬千地呢喃後,垂下雙眼。
「當然是問妳啊!我問大臣閣下這種事情幹嘛!」
國王本來想裝作尋找兒子的模樣,順利逃離這裏,被王妃嚴厲地教訓後,又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國王在紅茶里加了許多白蘭地,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哈啾——!」
看見以薩克打了一個大噴嚏,波爾哈•柯斯塔庫塔皺起眉頭。
「殿下,您感冒了嗎?」
「沒有——只是鼻子有點癢而已,別擔心。」
以薩克輕輕吸了吸鼻子,拿起裝着熱紅茶的茶杯。
該說真不愧是柯斯塔庫塔家嗎——還是入贅進來的波爾哈的財力使然——用的茶具十分高級。這應該是比託那邊的名品吧。
「——話說回來,殿下,您今天來是有什麼事情?」
波爾哈露出些許賊笑,如此詢問道。以薩克雖然有些不悅,還是抑制住怒氣,啜飲紅茶。
「很遺憾,我不是來見瓦蕾莉雅小姐的。」
以薩克像是鬧彆扭似地說道後,將視線移向走在寬廣房間中央的少女。
可愛的少女,穿着粉紅色的洋裝,美麗金髮的頭上頂着一本厚厚的字典,雙手張開至肩膀的高度,慢步行走着。她似乎不習慣穿着長裙筆直地走路,腳步非常不穩。
「不要發出腳步聲!」
「身體左右搖晃嘍!」
看見少女走路的方式,柯斯塔庫塔家的女僕們指出問題點。如果每天依照這種情況接受訓練的話,原本就擅長活動身體的她,勢必能立刻學會上流階級人士必要的走路方式吧。
「在下覺得要學會繁文縟節更難呢。」
站在以薩克背後的安潔莉塔,也凝視着少女,露出會心一笑。以薩克回過頭詢問安潔莉塔:
「妳這是以過來人的身分發表意見嗎?」
「是的。在下在立志成爲一名神巫時,學習了日常禮儀,甚至是舞蹈,作爲修行的一環。」
亞默德的神巫,有時會身兼進出他國宮廷的外交官使命。因此,她們必須在正式就任神巫之前,學會一流的教養和禮儀。
波爾哈乾咳了一聲,說道:
「那……那個小鬼!」
「不會呀,妳越來越有模有樣嘍。看來妳每天都很努力在學習呢,貝琪娜。」
「是啊……尤其我的妻子又是個不少青年貴族爭相求婚的大美女,聽了不少酸言酸語——」
一直卡在腦海裏的名前突然浮現,拉姆彼特拍了拍西瑞爾的頭頂。

「看……看看看……看到了,看到了。」
從北海吹來的冷風撫過拉姆彼特的頭髮,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人潮的流動。
而接受以薩克提案的貝琪娜,不久前便搬進柯斯塔庫塔家居住,像這樣嚴格接受貴婦人必要的禮儀教養訓練。
「如果是運送石材我還能理解,運那麼多土是要做什麼?」
這時,拉姆彼特發現眼下的人羣中,有一名眼熟的南方少女。雖沒有和她交談過,但她對與自己完全相反的褐色皮膚少女印象十分深刻。記得少女經常與一名金髮年輕人聊天。說話說得那麼流利,着實令拉姆彼特非常羨慕。
「——妳好不容易在那場戰役上活下來,要是在回國途中落海溺死,可就悲衰到太滑稽了。馬上就要出航了,妳給我乖乖地進入船室。」
「嗯……嗯。」
貝琪娜光滑的臉頰染上一抹嫣紅,笨拙地提起洋裝的裙襬,坐到以薩克對面的位子。
波爾哈有些難爲情地抓了抓頭。
「——原來妳在這種地方啊。」
「填地?填什麼地?」
「是啊。瓦蕾莉雅大人,甚至連夏琦菈大人都輪流來幫我治療——穆瑙大人說,再治療個兩三次應該就能完全消失了~~」
「想……想想……想起來……了!」
「結果,總是把自己固執的一面展現給那孩子看……嚴格來說,在法律上,瓦蕾莉雅也沒有其他監護人了,我想今後讓她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好。」
以薩克和貝琪娜不理會搖晃波爾哈的女僕們,互相對視後,誇張地聳了聳肩。
「老……老爺!」
西瑞爾沿着繩梯爬上船桅,仰望待在比了望臺更高的拉姆彼特,出聲說道。
「——時間到了!開船!」
「小姐您在閱讀方面沒有任何問題,就是字跡稍嫌太有個性了一點。」
「大概是填地吧。」
「話說回來,我怎麼沒看見瓦蕾莉雅小姐,她跑到哪裏去了?我還沒跟她打聲招呼呢。」
「要收養貝琪娜小姐當我們家的養女,必須向其他貴族宣佈纔行。」
「——不過,殿下。」
「要重建離宮,總得先處理那個大洞吧。」
「你這是在炫耀吧,柯斯塔庫塔卿。」
拉姆彼特從木桶裏冒出一顆頭,眺望着緩慢遠離的港口,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如果自己話說得流利就好了。
「小姐,妳駝背了喔。」
拉姆彼特視線追逐着那名南方少女,不怎麼看向西瑞爾。她就快想起那名少女叫什麼名字,卻又想不起來。
「我家這邊已準備萬全,隨時都能辦理手續。關於貴族收養方面,必須經過內務大臣的許可,只要那邊過關,明天就可以——」
「看到了、看到了!名字,啊……記……記不……記不起來!」
「你不是要讓瓦蕾莉雅小姐做她想做的事嗎?」
大量的土運往布拉達嫚特宮。瓦蕾莉雅眺望着接連好幾輛駛向離宮的運貨車,歪了歪頭。
「看……看見……看見了,那個……女人。」
「……燒傷的痕跡幾乎看不見了呢。」
「咦咦!休……休息時間已經結束了嗎!」
「那真是太好了,這樣我也暫時放心了。」
「這是兩碼子事!」
「呼……」
拉姆彼特俯看着朝氣蓬勃、生氣盎然起來的城鎮,緊抓着停泊巴爾哈賈爾的大軍船主桅附近。或許是出航的時間快到了吧,只見水和糧食接二連三地被搬運上船。港口裏也停靠着好幾艘大型船,但半數以上都是爲了重建這座城鎮,從悠爾羅格運來物資和勞工的運輸船。
「妳夠了喔。」
「緹雅,好……好像……叫這這……這個……名字。」
以薩克看着表情嚴肅,振筆直書的貝琪娜,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
「……妳要是以爲我不會真的發火,就可大錯特錯嘍,拉姆彼待。」
以薩克託着臉頰,目不轉睛地盯着貝琪娜的臉。
專注移動着羽毛筆的貝琪娜,壓住掉下來的金髮,抬頭說道:
「看到了?」
「……妳說話還是一樣令人費解呢。」
「宣佈?——喔,話說柯斯塔庫塔卿你也是入贅進來這個家的吧。」
「完……完全暈過去了——」
「我聽不太懂,有話等出航後我再慢慢聽妳說。反正我很閒。」
西瑞爾嘆了一口氣,強行將拉姆彼特扒下船桅。他抓住拉姆彼特的腳踝,頭部朝下倒吊着,又囉哩囉嗦地說起教來。拉姆彼特雖然非常喜歡西瑞爾,卻討厭聽他說教。
「嗯,我明白。看來你被別人說得很難聽吧?」
「——接下來要上讀寫課了。」
拉姆彼特彎起身子,緊抓住西瑞爾的手臂,靈巧地跨在他的肩上。兩個人獨處的時候,扒在西瑞爾的背上或是坐在他的肩膀,會令拉姆彼特感到心情十分平靜。
天氣的事、食物的事、戰鬥的事、明天的事、重要的事、無聊的事、自己的事、西瑞爾的事——拉姆彼特有好多話想跟西瑞爾說。
「不,用不着那麼急。」
以薩克揚起嘴角,斜眼望向微胖的中年男子。
「狄米先生好像來接她的樣子~~」
波爾哈壓低聲音,對以薩克低喃。
西瑞爾就這樣讓拉姆彼特坐在自己的肩上,敏捷地爬下繩梯。拉姆彼特再次眺望人潮的方面,剛纔還在的少女卻已不見蹤影。西瑞爾自言白語般地對皺起眉頭,感到疑惑的拉姆彼特說:
貝琪娜正喝着紅茶,感受放鬆的時刻。女僕妮依「砰」的一聲,將一堆書本堆在她的面前。
波爾哈用力放下茶杯,邁步奔跑,不過,絆到地毯向後摔倒,就這麼一動也不動了。
軍人、農民、漁夫、工匠——立場各不相同的人們東奔西跑,忙碌地工作着。城鎮應該有大半以上都化成灰燼的巴爾哈賈爾,如今再次迎來重生之時。城鎮撤去了瓦礫,飄浮在港口各處的軍船殘骸也大致上清除。據西瑞爾所說,今後預計將巴爾哈賈爾作爲悠爾羅格的前線基地之一,並且也會擴張爲北海交易的中繼站。拉姆彼特不太清楚所謂的中繼站是什麼,總之西瑞爾是這麼說的。
「——波爾哈大人聽說殿下要來,哼着歌吩咐大家準備東西的時候,她就從房間的窗戶跳出去了。」
「對。出身平民的人要進入貴族社會,有其他人無法理解的難處……我自己說有點不妥當,但真的是個充滿惡意的封閉社會——」
「…………」
「當然。」
「那麼,貝琪娜小姐。」
「再說,妳黏在這種地方,要是掉進海里該怎麼辦?妳又不太會游泳……」
「——你做了那麼多,到頭來都是爲了你的亡妻吧?」
「會……會死……死棹。」
那場戰役之後,以薩克坦白地告訴自己的雙親,將來打算娶貝琪娜爲妻。國王和王妃都沒有反對,貝琪娜雖然是富商亞比奧爾家的人,但要娶平民出身的她當皇太子妃,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爲直接關係到將來的國家利益。
所以,以薩克策劃先讓貝琪娜成爲波爾哈•柯斯塔庫塔的養女,再迎娶身爲柯斯塔庫塔家的她。畢竟柯斯塔庫塔家是王家的旁系一族,又是現任神巫當家的名門望族。若是柯斯塔庫塔家,夠資格當皇太子妃了。以薩克向來以實力提拔部下,因此並不在乎家世,但爲了讓反對派的貴族閉嘴,還是需要這樣的手段。
在西瑞爾的一聲號令下,船開始嘎吱作響地移動。
「喔,您說瓦蕾莉雅大人呀。」
終於從美姿美儀的課程解脫的少女,鬆了一口氣後,朝桌子這邊走來。
瑪爾雖然這麼說,但其實言下之意就是在說貝琪娜字寫得醜。如果成爲皇太子妃,或許有機會得寫信給國內外的達官顯貴。如此一來,寫字必須得工整纔行。
「我是抱持着這個心態,努力重振柯斯塔庫塔家的,但是……女兒不太能諒解我,我也反省自己太獨善其身了。」
「什麼……!」
「喂,拉姆彼持,妳在那種地方幹什麼?」
西瑞爾把吵鬧不休的拉姆彼特抱在腋下,爬到一半,跳下繩梯後,就這麼把拉姆彼特扔進空木桶。
波爾哈瞬間漲紅了臉站起身來,因此推倒了椅子。以薩克見狀苦笑着說道:
「耶嘿嘿……謝謝您的誇獎~~♪」
「聽您這麼一說……喂,瓦蕾莉雅怎麼了?該不會還在睡吧?殿下來了喔。」
「寫文章的時候也要注意挺直背脊。」
「用那麼小的步伐走路,反而很難走呢……」
「好……好的~~」
西瑞爾似乎在呢喃着,回國後等待着自己的,將會是與以往截然不同,驅使政治力的鬥爭吧。過去成爲自己後盾的烏希馬爾已經不在。只要回去悠爾羅格,下次要一年或兩年才能再來這裏了——如此訴說的西瑞爾,聲音似乎透露着些許遺憾。
「由於海德洛塔退兵,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戰線陷入了膠着。大概會這樣迎接新年吧……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在這裏統整軍備,再次前往南方,但既然閣下過世,我也必須回到悠爾羅格纔行。」
狄米塔爾手握繮繩,輕踢馬腹。
瓦蕾莉雅環抱住狄米塔爾的腰,穿着平常的神巫禮服,外加一件毛皮大衣。全身受損的魔紋還只修復了八成,考慮到少女曾經大量出血的身體狀況,這樣的速度算快了。
而狄米塔爾的魔紋可能是因爲自己找時間修復的關係吧,已經幾乎修復完畢。雖然受重傷,出血量勝過瓦蕾莉雅,但不久後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大礙吧。
狄米塔爾等人超過成列的運貨車,爬上「封印之丘」,將馬匹交給包圍住離宮周園的警備兵們照料後,朝內部前進。
「完全只剩下最外圍的牆壁了呢。」
「總比東剩一塊西剩一塊好吧。可以省去拆除的時間。」
離宮正中央空了一個大洞的附近,可以看見夏琦菈和奇奎的身影。這裏現在除了少數人之外,仍然禁止進入,就連召集來修復離宮的工人,也只允許接近到山丘腳下。
「嗨,柯斯塔庫塔猊下,妳心情如何啊?還有眼神兇狠的紋章官大人。」
奇奎含着沒點火的煙管,專注地看着手邊的文件,發現兩人後,熟絡地對他們打招呼。
「不好不壞——話說回來,聽說上頭同意將這傢伙運到你的工房,是真的嗎?」
狄米塔爾望向趴在洞口邊緣,一動也不動的巨大鎧甲說道。
「要作爲你研究的參考,之前那個徽章就夠了吧?有那麼多鎧甲,要回收多少就有多少。」
「徽章我當然全部回收了。不過啊,這傢伙就算扣除掉他巨大的這個因素,也是特別製造的。」
奇奎用煙管的前端敲了敲巨人的手指,如此笑道。
「這傢伙的裝甲是用我們還不知道的合金所製成,是用近神者帝奧斯失傳的技傳鑄造的。怎麼樣?光是聽到這件事,就覺得興奮起來吧?」
「這種變態只要有你一個人就夠了。」
「你真無情耶,雖然是我兒子,但還真是冷漠啊……」
夏琦菈裝腔作勢地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儘管看得出來她並非真的感嘆,狄米塔爾還是沒有戳破她。
「既然是陛下的命令,我也只好遵從了。等我的魔紋完全修復完畢後,我再試着來操作它看看。」
「拜託你了,小狄。我想你應該比我更適任。」
「如果緹雅小姐跟路奇烏斯大人之間有了小孩的話呢……?」
不過,就像奇奎擔心的那樣,如果今後人類的魔力逐漸變弱的話,那麼下次雷頓特拉的封印再次解除時,有辦法阻止嗎?
而且,也難保狄米塔爾和瓦蕾莉雅之間不會生出蘊藏這種危險因數的孩子。
「——你之所以沒有投靠他們,留在這裏,並非單純的幸運或是偶然。要當那一邊的同伴,端看你周圍是什麼樣的人。只要有瓦蕾莉雅小姐在你身邊,你們的孫子應該也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吧?……所以啊,別想東想西的,努力做人吧。」
「……我認爲,至少應該以某種形式留給後世。我不會再說公諸於世了……」
狄米塔爾認爲——這次是好不容易纔重新封印雷頓特拉。當時,他施展「極光」將白霧塞回陵墓中,用恩佐比亞代替黃金劍封印,之後大地的鳴動逐漸減弱,不到正午便完全停止。接着就再也沒有任何動靜,看來可以推斷成是成功再次封印。
「——沒有明確的論證,不可能改變教化一千多年的神教徒的價值觀。簡單來說,只要沒有親眼所見,誰會相信雷頓特拉其實不是人類的同伴。而且,如果全世界的人類看到我跟妳那天看到的情景,就只有在世界末日的時候,所以……所有人類知道真相的那天最好永遠都不要來。」
「這……這樣啊……」
要是這樣還不明白,不管要花幾分鐘,就吻到她明白爲止——狄米塔爾在抱緊瓦蕾莉雅的手臂施力,因吹來的風而閉上雙眼。
狄米塔爾如此呢喃後,奪去瓦蕾莉雅的雙脣。
「事情就是這樣……況且,不論人類知不知道真相,我們該做的,就只有持續封印沉眠在這座山丘地底下,仇視人類的存在,如今的事態,揭發真相根本一點兒好處都沒有。」
「不……不不……不行!你還是什麼都別說了!不用說沒關係!」
「竟……竟然說沒有關係……那個,猊下,這麼說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吧——?」
奇奎苦笑着胡亂搔了搔自己任意留長的頭髮。
「那個……把這個巨人搬開後,就要把地全部埋起來嗎?」
瓦蕾莉雅發現他的視線後,或許是打算掩飾害羞的心情吧,輕輕撞了撞狄米塔爾的胸膛大聲吶喊:
「沒錯、沒錯,所以啊,大家只要拼命地去做現在自己能夠的事情就好。」
「喂……猊……猊下!」
「……不能否定有這種可能性吧。究竟那個時代的人類,是否有辦法阻止雷頓特拉的復活……」
「喂!如果我當了奶奶,你也是個老頭子吧,因爲我們是同一個年代的!」
「真是的……」
「妳是在想——如今可以再將這麼重大的祕密埋在地底,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嗎?」
「別害羞、別害羞。我會視情況向陛下美言你們幾句,讓妳五年左右就提早引退。然後,早一天讓我抱孫子,品嚐一下當奶奶的滋味吧。」
「這次犯下滔天大罪的確實是裏希堤那赫家的人沒錯。但是在最後關頭阻止他們的,也是流有裏希堤那赫血脈的人吧。」
「論精神年齢,我比你年輕!因爲我……還是處女!到死都是!」
「——既然妳要我別說,那我就什麼都不說。」
狄米塔爾抓住少女捂住耳朵的手,莞爾一笑。
奇奎目不轉睛地眺望着在山丘腳下堆積沙土小山的男人們,難得露出嚴肅的表情,回頭望向夏琦菈。
「會大聲喊出那種單字,就是妳已經徐娘半老的證據。」
夏琦菈站到瓦蕾莉雅身邊,將小石子扔到洞穴。
瓦蕾莉雅滿臉通紅地垂下頭,站在狄米塔爾身邊。狄米塔爾突然停止手部動作,目不轉睛地凝視少女的臉。
「我可以說嗎?」
瓦蕾莉雅滿臉通紅,無言以對。狄米塔爾聽到這露骨的話,雖然不至於啞然無言,但也沒辦法像夏琦菈那樣處之泰然。
「什麼盡情、努力的……我……我又不是母豬!」
被一把抱住腰部的瓦蕾莉雅,瞪大雙眼,默默無語地與狄米塔爾四目相交。
「那是亞默德王家的職責。我們反而不能將真相告訴任何人。要是這麼做,數十年後就會散播到全世界了。所以,我認爲跟以前一樣,只靠王家的人和歷代首席神巫口頭傳下去就好。畢竟要保守祕密很困難嘛。」
「救國英雄煩惱這種事情有什麼用啦。那是好幾十年、好幾百年後的事情,跟我們又沒有關係。」
「你知道緹雅小姐去哪裏了嗎?」
「猊下,恕我直言。我剛纔聽妳說了那麼多神經大條的話,我覺得妳已經干涉太多了。通常未婚女性根本不會大聲談論生孩子之類的話題。」
瓦蕾莉雅對小狄輕聲呢喃。
「……!」
瓦蕾莉雅探頭窺視着黑暗的垂直洞穴,詢問夏琦菈。
狄米塔爾也擔心這個可能性。另外,沒有聽說他的表妹拉姆彼特死亡的消息。如果她們生下孩子,她們的孩子、孫子或是子孫覺醒成帝奧斯的話,將來或許會像奧爾薇特他們一樣,企圖讓雷頓特拉復活。人類的威脅尚未完全清除。
「我是在問妳我可以說出我想說的話嗎……可以說清楚講明白吧。」
「就算不用說出口,妳也明白吧。」
「幹……幹嘛啦你!有話就快說!不過,我先聲明,我絕對不會提早引退神巫!」
夏琦菈和奇奎宛如青梅竹馬般互相鬥嘴,慢慢地走下山丘。狄米塔爾目送着兩人逐漸變小的背影,撫摸着後頸嘆了一口氣。
「噫!」
「猊下,留下我的血脈——」
「所以說,我們根本沒辦法負責啊。就算是『永世神巫』,五十年後我肯定已經死了吧,也不保證你們還活着啊。所以,之後的事情要怎麼解決,由那個時代的人去負責——事實上,這次的事情,一千年前的祖先有幫我們什麼忙嗎?沒有嘛。」
「不知道。巴貝爾猊下說,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蹤影。」
夏琦菈打斷狄米塔爾的話,指向少年。
「可是,猊下。」
狄米塔爾撫摸着後頸,忍住一個大呵欠。
「你今天很……很沒禮貌耶!」
「你們是在想——要是繼承裏希堤那赫家血液的人,將來成爲第二個奧爾薇特的話嗎?」
「是、是。」
「結果……我們今後也必須一直說謊下去,隱瞞真相吧。」
「當然啊。」
夏琦菈「咚咚」地敲着腰,和奇奎一起邁步移動。
瓦蕾莉雅明顯鬆了一口氣,原本僵硬的表情露出笑容。
雖然無法從這裏確認洞底變成什麼模樣,起碼通往狄米塔爾等人展開激戰那個大廳的通路,
「——我們新者諾耶斯,以前擁有更強的魔力對吧?只是,隨着時光的流逝越來越衰弱。現在大多數的人都像我和貝琪娜一樣,出生時完全不帶一點魔力。這樣的話,下次雷頓特拉有可能再復活時,人類有辦法阻止祂嗎?」
狄米塔爾如此低喃後,夏琦菈便嘴角上揚,輕輕踢了一下養子的小腿。
「的確如此,我能做的,就只有製造出許多讓沒有魔力的人也能使用的方便道具。我能爲未來的子孫做的,頂多就只有留下這樣的技術了吧。」
「不、不,我還只是大叔世代的人。貝琪娜也還沒那麼快要嫁人。根本也還無法體會當父親的心情。」
「……不管經過多久,妳還是一樣冒冒失失、毛毛躁躁的。」
「——不過,你們目前的情況,應該是等瓦蕾莉雅引退神巫後,就立刻結婚,盡情地生小孩吧。」
不過,瓦蕾莉雅想問的,大概是「用土填起來,難道就能結束一切嗎」吧。
「雖然是歪理……但巴貝爾猊下說的沒錯。」
「————」
在狄米塔爾兩人逃脫後,就完全崩塌了。已經沒有手段能確認存在於地底下的大廳是否健在,但國王和夏琦菈商量後,決定用瓦礫和土將這個垂直洞穴完全埋起來。
「……小狄。」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完
不知瓦蕾莉雅究竟是在害怕什麼,只見她捂住自己的雙耳,慌張地向後退。若不是狄米塔爾及時抱住她,她可能就一腳踩空,掉到洞裏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