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業炎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6萬 字

耳邊傳來啾嚕啾嚕的聲音。
瓦蕾莉雅察覺到些許的搔癢感和那奇妙的聲音,她吸進一大口冷冽的空氣,靜靜地睜開眼。
話說回來,自己先前在哪裏做些什麼事呢──在混濁的意識中,瓦蕾莉雅試圖拼命地挖掘記憶,同時抬起頭來。
「──你醒啦?」
與嘴巴四周染成通紅的狄米塔爾四目相交。
「呀哇啊噗──!」
「吵死了。」
瓦蕾莉雅不由自主地驚聲尖叫,狄米塔爾便用手硬捂住她的嘴,朝旁邊的地面吐出帶血的唾沫。應該說,吐出的幾乎都是血。
「你……你……」
瓦蕾莉雅搓揉好幾次眼睛,用雙肘抵住地面,企圖坐起身子。
「喂……你……你該不會有肺病吧?不……不要緊嗎?」
「別誤會了。」
狄米塔爾握拳隨意擦拭沾滿血跡的嘴邊,用力抓住瓦蕾莉雅的大腿。
「這是你的血。我纔沒有吐血。」
他這麼說道,並將嘴湊上瓦蕾莉雅的大腿傷口。
「哇啊!」
「……有夠吵耶你,要這樣吵吵鬧鬧的,不如別醒來。」
「可……可是,因爲──」
瓦蕾莉雅也明白狄米塔爾是在幫她將毒吸出。被毒蛇咬到時的應急處理,就是要像這樣子做,這點知識,瓦蕾莉雅也懂。
不過,問題在於,瓦蕾莉雅是女生,狄米塔爾是男生,再加上傷口的位置在大腿上。
或許是聽到窗戶打開的輕微聲響吧,緹雅包着牀單,現身在隔壁房間的陽臺上。
「……她在是在,只是不是清醒的。」
於是,一道溫暖的光芒從狄米塔爾的手中散發而出,慢慢地治癒瓦蕾莉雅大腿上劃開的十字形傷口。
「好……好想吐……」
「……搞不好,是在比蓋羅製造的動物系毒藥。」
先不管說起奇妙夢話的桃紅色少女,狄米塔爾回到牀邊。

「並不是警備特別鬆散。而是那些男人的身手就是如此不凡吧。」
她微微睜開眼看向自己的右手。看來她之前應該是使勁用力抓住什麼東西吧,她的指甲不是斷掉,就是有裂痕。
「因爲貧血的關係。」
「你已經回來了啊。」
「……我常常在想,你平常都作些什麼樣的夢啊?」
「──狄米塔爾大人?」
狄米塔爾大略說明事情的梗概後,命令終於起牀的貝琪娜去提一大桶乾淨的水過來,他撫摸着後頸項。
瓦蕾莉雅思考着這種事的時候,突然感到不舒服。
換好衣服來到房間的緹雅,看見臉頰通紅、躺在牀上的瓦蕾莉雅,蹙起眉頭。
「她說自己會等你們兩人回來,要我在這段時間小睡片刻──」
「喂,粉紅鎧甲女……喂?」
「想吐就吐吧,這樣會舒服一點。」
「毒?」
「不曉得……不過,他們連我的名字都知道。看起來是蠻教徒,肯定是對亞默德抱有敵意的比蓋羅那一帶的人吧。」
寬敞的房間裏,能看見黑暗中仍閃過一道亮光的粉紅色金屬塊倒在沙發上。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咦?」
「──不過,吐了就吐了,之後再拿來當笑話告訴路奇烏斯好了。」
「唔唔……好不舒服……頭好痛──」
「……」
「──我曾聽說比蓋羅的獵人們,會使用這種毒來捕殺獵物。由於毒性在體內分解的過程會消耗大量的體力,小型獵物會死掉也不足爲奇──」
然而,她卻想不太起來自己抓過什麼東西。之後她又昏昏沉沉,像是一瞬間墜落般地失去意識。
「這個極機密任務的內容,我連你和粉紅鎧甲女都沒說了,怎麼可能只對緹雅說啊。」
狄米塔爾用剛取來的水,清洗瓦蕾莉雅大腿的傷口──原本存在的那一帶,然後重新幫她包紮繃帶。貝琪娜提心吊膽地探頭窺視這一幕,說道:
隨着腿部的疼痛增強,臉頰和額頭也漸漸發燙。很不湊巧的,她現在沒有那個精神和體力跟狄米塔爾鬥嘴。
「是我的疏失。就算要揍昏她,我也不應該帶她去。」
「發燒、流汗、手腳顫抖、發冷,都是些常看到的症狀。啊啊,對了,傷口的周圍有出現過硬幣大小的藍黑色小斑點。其他的毒不常看到這種症狀。」
「那可不行。」
「不用在意……你換好衣服後,去叫粉紅鎧甲女起牀,到這個房間集合。」
緹雅前腳剛走,貝琪娜後腳就抱着一個大桶子回來,問道:
「喂,給我起來。」
沒被人吸過大腿的瓦蕾莉雅,連忙想推開狄米塔爾,但是她一陣頭暈,身體使不上力。她之所以會頭暈無力,以及明明是夏天,卻覺得冷得直髮抖,想必是因爲大量出血的關係吧。之前會失去意識,肯定也是這個原因所導致。
據說沒有意識的人,會比有意識的人感覺來得重。
「……我自認爲在騎士團時代學習過各種毒的知識,但卻找不到符合的毒。緹雅,你知不知道些什麼?」
狄米塔爾揹着這樣的重擔,好不容易沒讓任何人察覺,翻過城牆,回到迎賓館。他放低腳步聲,跳到瓦蕾莉雅房間的陽臺。
◆
「你……你說得也沒錯啦……」
「你有頭緒嗎?」
狄米塔爾啾嚕~~一聲將血吸出,一口吐掉後,鬆了一口氣,擦拭手心的髒污,移到傷口上方。
要是敢吐在別人的背上,我就把你扔出去!本來以爲狄米塔爾會這樣責罵自己,但他卻意外地溫柔,瓦蕾莉雅有種奇妙的心情。
「是……是什麼事啊?」
「那個頻尿的傢伙,倒是還挺貼心的嘛。」
「奇……奇怪?緹雅小姐又要出門嗎?」
與逃到這裏時的狀況截然不同,狄米塔爾緩緩地沿着河流走下斜坡。老實說,現在瓦蕾莉雅只要別搖來晃去就謝天謝地了。
羅馬里克的迎賓館,位於羅馬里克市政廳大樓廣大的用地內。倘若狄米塔爾想得沒錯,對方便是隱身在市政廳大樓的用地內,或是用地旁,監視着瓦蕾莉雅他們的行動。
「別管了,把門關上……接下來我要說的話,是隻屬於我們之間的祕密。羅馬里克的人自然不用說,也絕對不準告訴其他的侍女和護衛兵喔。」
「給我安分點……已經吸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不過,幸好我大概猜得出南方人會聚集在哪裏,如果有商人帶毛皮進來,代表他們自己也會狩獵吧。只要問那種人,先不論能否拿到解毒劑,但我想應該至少能得知製毒的方法吧。」
「最近學會的。不過,只學到治療表面上的傷痕,舒緩疼痛這點程度。等你身體復原後再自己治療。」
與此同時,一直麻痹的右腳,逐漸恢復感覺,傷口開始隱隱作痛。
狄米塔爾冷淡地如此說道後,解開原本綁在瓦蕾莉雅大腿根部的繩子。於是,瓦蕾莉雅感受到先前像沉重又寒冷的冰塊的右腳,漸漸取回了溫度。
「貝琪娜小姐的話,應該在瓦蕾莉雅大人的房間。」
「什麼?」
「……快點拜託州長閣下,請醫術高明的醫生來看,不是比較好嗎?」
「咦咦!中……中毒!瓦蕾莉雅大人還好嗎?」
雖然不知道是基於什麼道理,但狄米塔爾確實覺得瓦蕾莉雅睡着時比清醒時還要重。
狄米塔爾背起瓦蕾莉雅。
狄米塔爾從懷裏拿出用手帕包了好幾層的黑針,遞給緹雅。
「好……好了!夠了啦!接……接接……接下來,我……我自己來!」
「……剛纔那羣傢伙,究竟是什麼人啊?」
「有出現什麼樣的症狀?」
「呃……把泥炭苔和紅土上乾燥的牛糞──」
「……我去尋找解毒劑。」
「就是因爲不好,纔要準備解毒劑啊。」
「我家猊下中了比蓋羅的人施的毒。緹雅出門去找解毒劑了。」
瓦蕾莉雅無力地趴在狄米塔爾的背上,呢喃道:
緹雅以誠懇的表情回答:
狄米塔爾走進房間,將瓦蕾莉雅放到牀上。
緹雅一邊脫下洋裝,快速地走出房間。
「你……你……會使用治癒魔法嗎……?」
「狄米塔爾大人。」
「她中毒了。」
緹雅解開簡樸洋裝的衣領釦子,像是心意已決地說道:
「就算是好了,他們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那個……就算在羅馬里克的中心,警……警備也會如此……鬆散嗎?」
「咦?你也……沒告訴緹雅嗎?」
「原來如此,那就拜託你了。」
「──粉紅鎧甲女大概睡得很舒爽吧,但緹雅應該已經回來了。希望她不要發現我們不在,就不小心引起騷動……」
「難不成……是生病了嗎?」
瓦蕾莉雅此時突然發現,她似乎連右手也很痛。
聽見透過鎧甲傳出的微小含糊打呼聲,狄米塔爾露出苦笑,毫不留情地用鞋底把貝琪娜踹下沙發。
最後的部分會特別壓低聲音述說,是爲了不讓瓦蕾莉雅聽見的這種體貼所導致的結果吧。雖然也不是沒想過,要是她聽見,而從牀上跳起來就好了,但瓦蕾莉雅依舊只是不斷急促地呼吸,沒有要清醒的跡象。
「你知道要去哪裏找嗎?」
「要回去囉。」
「──狄米塔爾大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仔細想想,瓦蕾莉雅兩人自己也瞞過衛兵的眼睛偷偷溜出迎賓館,甚至翻越城牆,來到城鎮南邊的山裏了,就算那些男人使出同樣的手段,也不足爲奇。
「……我絕對不會吐。」
「我也不太清楚。」
「真是非常抱歉,我稍微睡了一下。」
瓦蕾莉雅氣沖沖地閉上眼,調整呼吸。
「我馬上出發。」
「可能從我們溜出迎賓館時,就跟蹤我們了吧。」
「爲什麼呢?」
「我……不太信任那個州長。」
雖然不同意瓦蕾莉雅的說法,但就算對方身手再怎麼非凡,對神巫抱有敵意的比蓋羅人在迎賓館周邊監視,此種事態實屬異常。更何況,治安的惡化對羅馬里克的地方政治而言是一大問題,州長每次會餐時也提到他正盡力解決這個問題。
儘管如此,事實上他們卻像這樣在城鎮的後山裏,遭受一羣盜賊的襲擊。是駐防軍的怠慢?還是州長的無能?再不然就是──
「……總之,就當作這傢伙突然發燒臥病在牀,明天,應該說今天的官方活動一律取消。」
「明……明天該怎麼辦?」
「今天之內,我一定會想辦法讓她康復……要是明天她還是這副慘樣,那事態就真的嚴重了。得聯絡魯奧瑪,派遣軍隊護送她回首都。」
「軍……軍隊嗎?這樣不會太大驚小怪了嗎……」
「我們帶來的只有不滿五十人的護衛兵。要是再遇到那個噁心男襲擊,五十人根本阻擋不了他。」
狄米塔爾想起在山中主動發動攻勢的濃妝男子,緊咬嘴脣。如果不做好萬全的準備,恐怕打不贏那個男人。他是個武藝高超,還殺人不眨眼的異常人物。如果可以的話,狄米塔爾不想再跟他交手。
「狄米先生,瓦蕾莉雅大人她……」
原本用溼毛巾擦拭瓦蕾莉雅臉上汗水的貝琪娜,轉過頭來望向狄米塔爾。她的面罩底下,肯定一臉擔憂吧。
「瓦蕾莉雅大人一直在呻吟耶,她應該感到很痛苦吧?」
「就算你這麼說……我能做的,頂多也只有舒緩她的痛苦罷了。但這也無濟於事。」
狄米塔爾輕輕扭動脖子,將右手伸到瓦蕾莉雅的額頭上。
「哇啊……狄米先生,你什麼時候學會這種溫和的魔法啊?」
看見幽暗之中發出的柔和光芒,貝琪娜揚起讚歎聲。
「我可是神巫的紋章官耶。這傢伙使用的魔法魔紋,全都是基本知識,裝在我的腦子裏。」
「可……可是,就算裝在腦子裏,也不見得會使用全部的魔法吧?」
「……要是有時間閒聊的話,不如代替我向雷頓特拉祈禱吧。」
一個人坐在座位上,怔怔地喝着檸檬水的伊蓮娜,聽見傑科不由自主脫口而出的話語,眯起了雙眼。
◆
那奇歐接受主人交待的各項要務後,便收下沉重的瓶子,衝出執務室。
「怪怪~~?爲什麼事情會牽扯到我頭上?發生什麼事,全都是人家造成的嗎?你這樣認定,不太好吧?」
「你冷靜一點。難得清爽的早晨,都被你給毀了……話說,猊下準備得如何?還需要一段時間嗎?」
「我想想……從上午到下午,要去魔法院視察。」
「…………」
「是的!啊啊,還有,關於探望猊下的事情──」
「──普約爾卿,猊下今天的預定有哪些?」
「唔……魔法院只要口頭告知就好了,但大學方面需要正式的公文。那邊的教授動不動就愛囉嗦。」
「啊啊……您幹了什麼好事啊?真是傷腦筋耶。」
伊蓮娜將麝香葡萄籽噗噗噗地吐向池子裏,結果天鵝羣誤以爲是飼料,優雅地聚集而來。
「我不會上那種當,讓羅馬里克陷入危機。而且,我也知道你們不是單純的商隊。恐怕是比蓋羅的諜報人員吧?」
「賣了你也賺不了一文錢。有你在反而虧本好嗎?」
「真是的,猊下說這話也太見外了吧……!竟然說不想麻煩我們──」
「請您不要裝蒜了。」
「……算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想從亞默德獨立出來了?」
「……早安,閣下。」
「──加拉琳娜大人、法提大人!」
那奇歐急忙趕往分配給自己的書齋,中途還差點跌倒好幾次。
「我……我明白了。」
傑科輕輕掀開蕾絲窗簾,俯視寬廣的中庭。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到處都看不到原本在池畔喫水果的伊蓮娜的身影。
「其……其實是……猊下身體不舒服──」
「既然如此啊~~閣下你到底想怎麼做?人家可不允許你說你完全沒有野心喲。」
加夫裏諾.阿利雅.傑科在清風搖曳綠意的池畔,餵食着天鵝,回頭望向大呼小叫的書生,嘆了一口氣。
傑科將視線從法提身上移開,一語不發地看向加拉琳娜。加拉琳娜聳了聳肩說道:
原本以手指敲打着太陽穴,若有所思的傑科,嘆了一大口氣後,喚來女僕,命令她收拾餐桌。接着,帶着那奇歐走進市政廳大樓。
「另外,定期到迎賓館露臉,就算沒辦法拜見猊下,也去把猊下的詳細病況給我問出來吧。因爲我也想知道她的狀況如何。爲了以防萬一,讓醫生也隨時待命。」
「說猊下玉體違和的,是那個護衛官大人裏希堤那赫卿嗎?你有聽到猊下的聲音嗎?」
「這件事我會準備。希望她能接受……總之,你最先該辦的,就是寫信那件事。」
「在下沒聽見猊下的聲音。據裏希堤那赫卿所說,恐怕是因爲舟車勞頓和昨天的疲憊而發燒的樣子……所以希望變更預定,今天一整天讓猊下好好休息。」
快步來到自己的執務室的傑科,拿出櫃子裏未開封的白蘭地酒瓶,說道:
「──要是我發燒臥病在牀的話,絕對不想被別人看見那副模樣。猊下應該也是一樣的心情。」
「痛痛痛痛痛……被說中痛處還真難受呀~~真是無言以對呀~~」
「這種不裝模作樣的食物,比較合我們的胃口。」
「與其說是野心……不如說我有個理想。」
加拉琳娜和法提兩人,在傑科家寬廣的客廳裏用餐。
傑科突然停止腳步,眯細雙眼,依序看向姊弟倆。
加拉琳娜倚靠着沙發,一邊咬着燻鮭魚法式潛艇堡,一邊看書;瞥了來到客廳的傑科一眼後,朝蘋果酒瓶伸手。
「大……大事不好了!閣下、閣下~~!」
法提按住胸口,打趣地笑道,但傑科和加拉琳娜的臉上卻絲毫沒有笑意。
「在迎賓館內停留的柯斯塔庫塔猊下,宣稱突然發燒,不出房門。」
九年前,當時的神巫從魯奧瑪大駕光臨時,那奇歐的父親也忙得不可開交,但應該比不上現在的那奇歐吧。畢竟當時,沒有發生任何像這樣子的突發狀況。
「…………」
青翠的草地宛如地毯般蔓延的前庭裏,整齊擺放着一張大桌子和數張椅子。上頭已經按人數準備好餐盤和餐具,只要傑科一聲令下,隨時都可以端料理進來。
「……發生什麼事啦,普約爾卿?」
「這件事直接取消也沒問題吧。」
◆
「又來了,政治性的問題。」
「您早。」
「我有準備更美味的佳餚……爲什麼老是喫這種隨時都能喫到的東西呢?」
「真是抱歉,閣下。」
「父親大人真是的,你不懂啦。」
「……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那奇歐彷佛要驅趕早晨的寧靜般,慌慌張張地從連接迎賓館的迴廊奔跑回來。
「你……覺得這樣就好了嗎?爲什麼不問更詳細的病況回來!明明需要準備藥品或是請醫生來看診,事情說得這麼模棱兩可的,是要人怎麼應對啊!」
傑科誇張地仰着頭,將手抵在額頭,向老天爺祈禱。
「──我羅馬里克,即使與大亞默德開戰,也沒有勝算。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件事吧?因爲比蓋羅的國土雖然比亞默德廣大,卻還是贏不了亞默德。」
氣喘吁吁來到傑科身邊的那奇歐,儘管上氣不接下氣,還是儘可能地壓低音量,對主人咬耳朵說道:
「法提大人……您究竟做了什麼事?」
不是在飯廳而是像這樣特地在客廳喫飯,對這兩個討厭拘謹禮節的異國客人來說,並不足爲奇,但法提早已起牀這件事,倒是挺難得的。因爲這位個頭高大的化妝男子,平常不到將近中午,是不會起牀的。
「……真是傷腦筋呢。」
傑科如此挑明後,加拉琳娜便和法提互相對視,闔起看到一半的書。
「是……是的!」
「────」
「你是怎麼了啊,閣下?」
因爲我不相信神──狄米塔爾把這句話吞下肚,讓意識集中在魔法上。
不過,僅管那奇歐勞神費心,傑科還是無法接受青年書生帶回的答案。
「喂,姊姊!你要出賣弟弟嗎!」
傑科唉聲嘆了一口長氣,輕輕揮了揮手,要伺候用餐的女僕們退下。
「你們兩位,似乎誤會了什麼。」
「倘若真是如此──你就是明知道我們的身分,還讓我們進出這裏囉?」
「因爲身爲一支商隊,你們非常有才幹。帶給這座城鎮巨大的財富,促進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所以這個城鎮也接受你們以外的南方人商人和各行各業的專家。不過,羅馬里克絕對不會脫離亞默德。也不會投靠比蓋羅。」
那奇歐想起眼神冷漠的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的臉,用上衣的袖口擦拭汗水。對方明明比自己年少,但要是那名少年說事情就是這樣,他也無法做出任何反駁。與其說因爲狄米塔爾是裏希堤那赫家出身,倒不如說是因爲那奇歐膽小怕事的個性所致吧。
「────」
傑科恭敬地低頭問候完後,拿過加拉琳娜將嘴抵上瓶口正要直接喝的酒瓶,親自準備玻璃杯,斟上蘋果酒。
「我……我也──不對,在下也費盡脣舌再三詢問了,但他回答沒有嚴重到要看醫生的地步,也不需要喫藥和幫忙,一切都由從魯奧瑪帶來的隨從們來照料,現在先讓猊下安靜休養……猊下不想讓閣下和這片土地的人民看見她憔悴的模樣,在下實在沒有辦法……」
「現……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法提將湯盤放到桌上,說道:
「這可真是……不知道怎麼了呢?該不會是生理期不舒服吧?」
「閣下你呀,雖然裝作一副膽小怕事的模樣,但其實根本不然吧?其實你是個野心家吧……這是個好機會,就獨立吧~~」
那奇歐自小在魔法院學習,是一名虔誠的神教徒,以雷頓特拉的僕人自居。對他而言,神的妻子、神的代言人──神巫所說的話是絕對的。她若說不用管她,就只能照做。
伊蓮娜從放在桌子中央,堆成一座水果小山的盤子裏,拿起麝香葡萄送往嘴裏後,輕輕莞爾一笑。
傑科闔上窗簾,回頭看向加拉琳娜兩姊弟。
「雖然沒有聽你說過,但你不想就這樣依附在亞默德底下這點小事,我還知道。顯而易見嘛。」
「這個嘛,對方只強調猊下玉體違和,我人都到她房間前面了,還是沒有拜見到本人──」
「有什麼事?」
「──普約爾卿,你用我的名義寫一封信給校長,中午之前連這瓶酒一起送去給他。那裏的教授大多愛喝酒,先用這個討他們歡心吧。之後我會親自登門拜訪,說明理由。」
法提用湯匙舀起豬肉和豆子燉煮的湯,送進口中,他那一大清早就化好完美妝容的臉龐,掛起一抹微笑,興致勃勃地望着表情苦澀的傑科。光憑他那抹淺笑,傑科大概就猜想得到昨天發生了什麼事。
「乾脆趁這個時機獨立吧。」
傑科輕輕搖了搖頭,緩緩地走到窗邊。
「什麼?是生病了嗎?」
傑科揹着手,開始在兩人佔據的沙發周圍打轉。
「不,可是啊……這攸關到政治性的問題啊。」
羅馬里克的魔法院分院,與這棟市政廳大樓相去咫尺。再加上分院長正是由傑科兼任,所以只要傑科本身知道預定更改的話,就沒什麼太大的問題。
「如此回應的閣下,也不要再做出這種沒意義的姿勢好嗎?明明就沒那麼傷腦筋,小弟我真是完全搞不懂。」
傑科在那奇歐飛奔出去後,仍沒有安坐在椅子上,他用手指叩叩的敲打着厚重桌子的桌面,陷入沉思,不久後,他捋着鬍鬚離開執務室,朝市政廳大樓私人的部分──傑科一族的宅邸部分走去。
「接下來,從傍晚開始排定要和羅馬里克大學的校長和教援們會餐。因爲必須討論明天視察的相關事宜……」
「我想說的是,我並不想跟亞默德起衝突。」
傑科的眉心皺了起來,將手中剩下的飼料全扔進池裏後,便像往常一樣,開始在那裏來回踱步。
「理想?」
「就是透過經濟活動,讓亞默德和比蓋羅,說得更廣一點,是讓神教徒和蠻教徒之間有所連結。」
「用經濟活動連結亞默德和比蓋羅……?」
「你們也知道吧?爲了錢財觸犯法禁來到這座城鎮的比蓋羅人何其之多……既然如此,兩國之間宗教見解上的差異,和長期交戰的歷史所產生的不和,將來或許能藉由經濟的力量消弭……我是這麼想的。」
傑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臉驕傲地說道。這是生長在持續不斷與蠻教徒交流的羅馬里克,也擁有商人觀念的傑科,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雖然作爲達成這個理想的其中一個階段,將來有可能以和平的手段從亞默德獨立,但至少在現階段,我沒有打算訴諸武力脫離亞默德。」
「我不認爲商人還是官員,能實現這種理想。」
法提大口暢飲蘋果酒,以挑釁的眼神看向傑科。
「……再說,你以爲亞默德會允許你和平獨立嗎?」
「那就是需要思考的地方呢。所幸羅馬里克的人民愛鄉情懷強烈,我又繼承了舊王家的血統。只要巧妙地利用這一點,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實現。」
「哦?那跟人家想的事情差不了多少嘛。」
「法提。」
姊姊企圖打斷弟弟的話。這樣反而令人好奇,引起傑科的興趣。
「……您想的是什麼事呢,法提大人?」
「爲了閣下所說的和平的獨立呀,不就需要肯爲閣下效力的神巫嗎?跟一百五十年前羅馬里克被亞默德合併時竭心盡力的神巫相反,這次需要肯幫忙你從亞默德獨立的神巫啊。」
「──我想聽詳細的情形。包括您對柯斯塔庫塔猊下做了什麼事。」
傑科如此說道,朝單人沙發坐下。
◆
原本林立並排着粗劣矮小房舍的地方,經由之後不斷勉強增建和改建的結果,化爲宛如迷宮樣貌的幽暗小巷,緹亞正披着斗篷行走於其中。
在這與鬧區的喧囂無緣、四周落下陰影的蜿蜒小路上,一羣淺黑色皮膚男人的身影十分顯目。爲了做生意從山脈另一頭過來,就這麼定居下來的南方人社區就位於此地。隨處傳來喃喃細語般的對話,也與山脈北側的語言截然不同,帶着南方獨特的口音。
緹雅灑脫地漠視男人們肆無忌憚朝自己投射而來的視線,走下狹窄的石階。
「嘎!」
「────」
法提撫摸嘴脣,轉頭望向城鎮的南方。從這個距離也能看見,如針一樣細長的輪廓,是聳立在市政廳大樓中央的時鐘塔。
「對……膚色跟我們相同,還說着一口流暢的比蓋羅話。」
「……要是你無法下定決心,就由我來推你一把吧,閣下♪」
緹雅冷靜地看穿他的動作,從側面踹向年輕人的膝蓋。
老闆甚至忘記喊痛,凝視着插在他手上的黑針。
雖然並非不能在其他場所建造工房,但由於有稅制上的優待措施,大部分的鐵匠都聚集在隔離區域的內側生活。如果沒有那道牆阻隔,打鐵聲肯定不是現在的音量,而無法愜意地聽聞這展現羅馬里克風情的聲響吧。
「這樣啊……那麼,那個小姑娘呢?」
在這個羅馬里克經營打鐵店的鐵匠們,集中在城鎮最東邊,人稱「鐵砧街」的區域建造工房。爲了防止鐵錘產生的噪音和高溫金屬的臭味,以及萬一發生火災時避免延燒,利用堅固的石牆隔離。
緹雅目不轉睛地凝視老闆試圖將顫抖的手伸向架子的一角,接着輕盈地跳上吧檯。
緹雅抽起針,退後一步。以冷漠的眼神,注視着老闆的行動。
「就這樣沉睡吧。」
遠離鬧區的這一帶,日落後就幾乎沒有人通行。雖然白天的悶熱似乎乘着晚風糾纏不休,但法提絲毫不在意的樣子。對一年當中多次造訪這座城市的法提而言,這裏是他少數喜愛的場所。
雖然不知道被留下的男人們之後的下場會是如何,但緹雅的內心不會感到愧疚。因爲他們三個大男人突然攻擊一個年輕小姑娘,不管怎樣,都不是什麼好人。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種玩意兒!」
「正如您所說的一樣,有人到處在打聽解毒劑的消息。」
「姊姊的做法太拖拖拉拉了啦。鬍子州長更是如此。這個世界比大家想的還要單純,只要一點小事就會產生巨大的變化──想要削弱亞默德的力量,只要減少神巫的數量就好。若是順便發生一場大內亂的話,我就算是大成功了……咕呵!呼嘿、咕嘿嘿嘿嘿嘿!」
她從旁一把搶下老闆想拿的小木箱,眯細雙眼。
如此一來,那個老闆可能知道化妝男子的真正身分。
「……緹雅小姐真慢呢~~」
不怎麼大的店裏,只有準備開店,疑似老闆的中年男子、扛着拖把慢吞吞清掃的年輕人,和坐在角落那桌喝着酒的醉客,這三個人而已。店還沒開就在喝酒,這位客人大概是店裏的常客。
轉瞬之間打倒兩名男子的緹雅,發現噴出大量鼻血的老闆,正伸手要去拿放在吧檯上的菜刀,便一個箭步逼近他。從懷裏拿出黑針,插進企圖握住菜刀的老闆的手背。
「我想要的不是毒藥本身,而是它的解毒劑。」
「結果如何?」
「嗚哇──!」
「馬上就會浮現藍黑色斑點、發燒、全身開始顫抖……我勸你早點喝下解毒劑比較好喔。」
法提嘆了一口氣,站到欄干上,單手伸進用色鮮豔的上衣裏,揚起藍色的嘴脣。
划着小船,個頭嬌小的船伕,沒有抬頭仰望法提,低聲呢喃道。在旁人的眼光裏,應該看不出兩人正在對話吧。
緹雅拖着因夕陽照射而拉長的影子邁步奔馳,斗篷的下襬隨風飄動。
男子將微薄的報酬塞進口袋,吱軋吱軋地搖着櫓槳,朝運河的東方駛去。
「南方人?」
「──去召集我事先吩咐潛藏在這座城市裏的部下。用不着管我姊姊。」
「還……還給我!還給我!」
「……遵命。」
緹雅立刻用左手摑了老闆一巴掌後,轉身用斗篷的下襬揮打醉漢。
緹雅在令人生厭的氣氛中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直接推開了在巷弄盡頭處看見的門。
用斗篷遮蓋住對方視野的一瞬間,緹雅衝進醉漢的懷中,將小刀刺進他的大腿一帶。雖然不會馬上致死,但至少暫時無法站起來了吧。
「可是──」
老闆的臉上冷汗直流,回頭望向背後的架子。那是個給郊區的小酒吧來使用略嫌浪費,陳列着一大排酒瓶和啤酒杯的大架子。
「啊啊……!」
中年男子和年輕人,覺得突然現身的緹雅很可疑,而看着她。
已經來到陽光照射不到巷弄深處的時刻。不久後,鎮上的酒吧就要點起亮光了吧。
在他失去平衡,腳步踉蹌的時候,緹雅狠狠地揍向他的側臉,於是年輕人便跌了個狗喫屎,輕易地暈了過去。
此時,年輕人舉起拖把,朝她攻過來。
「……?」
那個老闆該不會跟襲擊狄米塔爾的集團有所牽連吧?他們也知道瓦蕾莉雅中毒的事。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也能事先猜想到瓦蕾莉雅一行人當中的某個人會來尋找這個解毒劑吧。他們之所以會在緹雅說出想要解毒劑之後,就馬上攻擊過來,或許是因爲看穿她是瓦蕾莉雅的同伴。
「是怎樣的人?難不成是我之前提到過的少年?」
「──!」
「呵呵……」
「────」
老闆來回看了幾次那隻皮囊和緹雅的臉後,瞥了門口一眼。
老闆用非常重的口音說道。緹雅拉下斗篷的帽子,用南方的語言對老闆說:
「女人啊……真稀奇呢。」
「我有個想要的東西。」
「你自己重做吧……你會吧?」
箱子裏放着一隻小瓶子。緹雅將它收進懷裏,扔掉木箱,衝出酒吧。
那個名叫那奇歐.普約爾的書生,幾次帶着醫生來到門前,但狄米塔爾還是堅持謝絕會面。今天雖然勉強打發他回去,但應該無法持續使用相同的手段吧。要是今晚之內不恢復到能見人的程度,明天拜見不到神巫尊顏的居民們恐怕會開始騷動。
◆
法提如此自言自語,邁步前行,展開黑色羽翼在他頭上飛行的貓頭鷹,於顏色有如紫黑色血液的傍晚天空中,描繪出一個大圓圈。
「可……可惡啊……!」
緹雅將一隻小皮囊放到吧檯上,低聲繼續說道:
「……也罷。」
從黎明起花費了半天以上的時間,如果緹雅收集的情報無誤,據說前方的小酒吧裏,有在祕密交易平常市場上鮮少出現的各種比蓋羅的物品。在那裏或許能找到解除折磨瓦蕾莉雅毒性藥劑的線索。
「────」
「不,是個小姑娘。似乎是南方人……」
暮色蒼茫,羅馬里克城鎮裏,有鐵錘聲在唱和。即使太陽下山,那個聲音短時間內還是不會停止吧。
「……屬下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會觸怒您了,但請恕在下直言,加拉琳娜大人是不會允許您再繼續出手的吧?也要顧到州長的顏面。」
瓦蕾莉雅因發燒而呻吟,雖然偶爾會醒來,但那天她一直臥牀不起。雖說溫度已比昨天帶回這裏時稍微低了一點,但仍舊持續發着微燒。
狄米塔爾將手移到瓦蕾莉雅的額頭上方,施展魔法幫她止痛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撫摸脖子。
緹雅放在吧檯上的袋子裏,裝的是金幣。在這一帶,就算認認真真工作,也很難看到這種金額。緹雅故意晃了晃袋子,觀察老闆的神色。
耳邊傳來搖着櫓槳發出的輕微吱軋聲,一艘小船從拱形的橋下出現。
不過,緹雅走石階走到一半,突然萌生一個疑問,於是停下腳步。
緊接着響起門被用力關上的聲音。
「……招牌還沒放出去吧?可以再等一下嗎?」
「接下來該怎麼辦?」
法提俯視正下方說道:
「敵人都無法自由行動了,有哪個笨蛋會等對方康復啊?」
「喝啊啊啊啊啊啊!」
「──咕啊!」
「你是想要毒藥嗎?」
「噫!」
「──我不知道是什麼毒。不過,是狩獵常用的毒。」
「──法提大人。」
「不知道的話,就好好想想……這根針上塗的毒吧。」
緹雅猶豫着要不要回去逼問老闆,但她馬上甩了甩頭。她現在最應該優先做的,是將這瓶解毒劑送回瓦蕾莉雅身邊。如果真有必要,等送完解毒劑之後再來就好。
「假設那個小姑娘是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的手下──會像這樣到處尋找解毒劑,就代表神巫現在正爲毒所苦吧。活該啦~~真是痛快~~」
「她允不允許~~與我何干~~」
在這裏,講南方話的人應該不稀奇。只是,像緹雅這種年輕姑娘避人耳目地跑來這裏的情況並不多吧。
法提坐在小運河橋上的欄干,仰望着星星開始閃爍的夜空。
「…………」
「呀啊!」
「不清楚她去哪裏了……現在大概已經在某處拿到解毒劑了吧。這個城市也不乏做那種交易的地方……」
◆
「有現成的解毒劑是吧?這下我可省事多了。」
「……解毒劑呢?」
搔着頭髮,放聲大笑的法提,輕盈地做了一個後空翻,跳下欄干後,扔了一枚金幣給小船男子。
到剛纔爲止理應還啜飲着劣酒的醉漢,突然舉起椅子朝緹雅攻擊而來。
貝琪娜汲了新的水回來,一臉不安地低喃道。
「畢竟那玩意兒沒那麼容易找到。」
就算再怎麼會說比蓋羅的語言,要接觸他們的社區,拿到解毒劑,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視情況,還可能遭遇危險。
不過,如果完全沒有着落,緹雅應該不會拖拖拉拉,而會早點回來纔對。就她現在還沒回來這一點來判斷──如果她沒有遭遇不測──或許發現了什麼線索。
「我看還是向州長閣下說出真相,請他安排醫生來看診比較好吧?瓦蕾莉雅大人,一直很痛苦的樣子……」
「────」
若是平常,狄米塔爾會頂回貝琪娜的話,要她閉上嘴吧。但是,狄米塔爾內心萌生的猶豫,令他默不作聲。之所以會讓原本應該跟猶豫這名詞八竿子打不着關係的狄米塔爾,抱持着難以言喻的不安,是由於持續痛苦的人並非自己,而是瓦蕾莉雅這個事實。
狄米塔爾咬了一口先前吩咐從魯奧瑪帶來的侍女們送到房門前的麪包,坐到沙發上。

「粉紅鎧甲女。」
「什麼事,狄米先生?」
「你真的那麼想嗎?」
「咦?」
「你認爲現在開始請求州長的協助比較好嗎?」
「這個嘛……」
貝琪娜透過面罩,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真不像你~~」
「什麼?」
「狄米先生會像這樣在意別人的意見~~雖然是我自己提出意見的,說這種話有點不妥當……」
「…………」
「但是看到在意我意見的狄米先生,連我都開始不安了起來呢~~」
「啊哇哇哇……!」
狄米塔爾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窗外後,從貝琪娜背上的瓦蕾莉雅頭上慢慢地澆水。
「你是笨蛋嗎……!」
「起火處是哪裏?」
在這棟迎賓館內,可能起火的地方除了廚房以外,就只有客廳。可是,現在逗留在這裏的,就只有瓦蕾莉雅一行人而已。正常來想,不可能從其他樓層的客廳發生火災。
「如果是有血緣關係的親戚倒還無所謂,但如果將羅馬里克『邊境伯爵』這麼重要的職位交給一個過於優秀的外人,不知道他何時會引發叛亂或是獨立運動。至少陛下是這麼想的。」
「就是州長是故意不取締他們的。」
「怎麼了?」
「好像有……像紅色螢火蟲的東西在飛耶~~」
「咦?是指他不可靠嗎?」
「這個時候我就告訴你吧,我現在沒辦法使用加速魔法。」
是從魯奧瑪帶來的侍女們發出的聲音。狄米塔爾將屏風移動到牀邊,一邊警戒一邊打開房門。
「──如果是那個能幹的州長,勢必能更巧妙地取締那些膽敢襲擊神巫的狂妄南方人。然而他卻沒有那麼做……如此一來,能想得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
「可是,他爲什麼非得裝出那種姿態呢?」
「……拿最起碼的行李就好,現在立刻去避難。從魯奧瑪帶來的護衛兵有租借這座城鎮的兵營,總之先去他們那裏借住吧。」
「喂,別拿那個,拿這個吧。」
他輕輕咂了咂舌,詢問道:
「……聽好了。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保護好這傢伙逃跑。」
所以加夫裏諾.阿利雅.傑科雖然算能幹,但卻扮演着不過分鋒芒畢露,少讓中央政府警戒的懦夫──狄米塔爾是這麼認爲的。而實際見到本人冷靜觀察後,發現傑科是擁有各種非凡才能的那類天才。如果國王傑弗倫.弗朗西斯克直接見到傑科本人的話,想必能正確看穿他的本性吧。
狄米塔爾將另一條毛毯捲成圓筒狀,再用白色牀單將它包起來,扛在肩上,拔出賈基爾卡,晃了晃劍尖。
經常在左手臂套上護手,代替盾牌使用的狄米塔爾,右手總是拿着賈基爾卡,在以配合這兩個組合來使用的前提之下,而將魔紋刻在右手臂。
「……聽好囉。我先從陽臺那邊出去外面。你在這裏等三分鐘。如果外面沒發生任何事的話,就可以出去。不過,如果知道我開始跟敵人打起來的話,就走樓梯從後門偷偷地逃跑。要是快被火焰包圍的話,就用你那把斧頭毫不留情地破壞障礙物。不過,千萬別被州長的部下發現。也別讓那傢伙受傷。」
「咦咦!爲……爲什麼啊?」
「……奇怪?」
如果傑科別有二心的話,把瓦蕾莉雅的病況告訴他,等同是自殺行爲。可以想到好幾個乘這個大好機會致瓦蕾莉雅於死地,或是拿她當人質等最壞的情況。
「……什麼事?」
貝琪娜拿着葡萄酒瓶,站在窗邊嘟噥這句話。把窗簾拉開一個小縫,手扠着腰大口暢飲葡萄酒,一邊眺望着夜景。
「──不過,那個……是叫作統計學嗎?就統計學方面來思考,狄米先生判斷正確的次數,大概遠高過於我和瓦蕾莉雅大人的判斷,所以,我認爲最後還是聽從狄米先生你的指示就好~~」
「知……知道了!猊下就拜託您了!」
「敵……敵人的襲擊……?意思是昨晚攻擊狄米先生你們的人,會到這裏來嗎?」
狄米塔爾皺起眉頭,跑向窗邊。一把拉開窗簾,朝窗外一看,確實有微小的光點在暗夜中輕輕飄舞。不過,怎麼看都不是螢火蟲。
「只有一個……是什麼?」
雖然一介人類這種說法很失禮,但現在不是指摘這種事的時候。狄米塔爾咕嚕咕嚕地大口暢飲葡萄酒,仔細聆聽貝琪娜說話。
「你也趁現在趕快去喫飯吧。」
狄米塔爾搖了搖頭,站起身來。
左手臂當然也有刻劃上魔紋,但經歷過騎士團時代的痛苦經驗,他將在左手臂集中龐大魔力的這件事本身視爲禁忌。換句話說,就只限於高度魔法來說,狄米塔爾只能仰賴右手臂。
「好……好像是呢!」
「什……什麼事?」
喀鏘嚼嚼、喀鏘嚼嚼,貝琪娜打開面罩將撕成小塊的麪包扔進頭盔裏,一邊反問道。雖然每次動作都很吵,但現在那份吵鬧,讓狄米塔爾感到難以言喻的親切。
「沒有人在的客廳失火,通常都會懷疑是縱火吧。是有人在到處放火吧……怎樣都無所謂啦,你要是不離開窗戶,可能會被人從外面突然攻擊喔?」
「我當然也會跟他們會合……不過,途中有可能會分散。」
「是嗎?」
狄米塔爾嚼動嘴巴,機械式地將麪包塞往胃裏,詢問道。
狄米塔爾向貝琪娜解釋東說明西的,同時在腦海裏彙整自己的思慮。
「那是當然的啊。因爲這不是失火,而是有人縱火。」
狄米塔爾回到沙發上,將賈基爾卡的劍鞘佩帶在腰間。
貝琪娜也總算理解事態了吧,只見她慌忙地環視周遭,將右手伸向腰後的戰斧。
「統計學啊。」
「畢竟狄米先生也是一介人類啊,我想難免會犯錯~~」
然而現在的狄米塔爾,卻將右手臂的一部分魔紋,重新繪製來使用治癒魔法。無法像平常一樣,一邊用賈基爾卡與敵人交鋒,一邊使用攻擊魔法。無論如何都會耗費時間。
「除了擔任世襲制的州長一職外,他還兼任羅馬里克魔法院的分院長,以及在大學裏當講師,但卻從來沒有犯過能特別提出來討論的失策。」
狄米塔爾用毛毯包住疲軟無力的瓦蕾莉雅,再繞到貝琪娜的背後更換彈匣,同時如此說道:
狄米塔爾事到如今才說對自己的判斷沒有自信,說得簡單一點,就是卑鄙。更何況現在瓦蕾莉雅失去意識。這種時候,狄米塔爾反而應該相信自己的判斷行動纔對。
「咦?」
「也是,我也跟瓦蕾莉雅大人說過,他的確是個總是畏畏縮縮的大叔呢──」
原本貼着窗戶的貝琪娜,扔下葡萄酒瓶,開始慌慌張張、手忙腳亂地原地踏步。
「──你能完全相信我下的指示嗎?不會害怕我判斷錯誤嗎?」
「你邊喫邊聽我說。」
「說得也是。」
「爲了治療我家猊下的傷口還有緩和她的疼痛,我將右手臂的魔紋消掉了一部分,重新繪製成治癒魔法的魔紋。」
狄米塔爾胡亂搔了搔他深灰色的頭髮,自我解嘲。
「發生火災了!」
表情不安的侍女們聚集在門前。狄米塔爾若無其事地左右張望後,發現在這裏工作的女僕們各個發出驚叫聲,四處奔逃。
「我來帶猊下逃跑……應該說,光猊下一個人我就顧得夠辛苦了。你們自己趕快逃吧。」
「在兵營的護衛兵都是從魯奧瑪帶過來的,姑且可以相信吧。總之,先跟他們會合。」
「──什麼?」
「只挑問題容易判斷時才由自己指揮,這樣確實很自私呢……」
狄米塔爾確認大家都離開後,關上門,回頭望向貝琪娜。
「倒是你這樣好嗎?」
狄米塔爾代替貝琪娜用溼毛巾擦拭着瓦蕾莉雅的額頭,說道:
「扛着我家猊下離開吧。」
侍女們提起裙襬,垂下頭行過禮後,就先回自己的房間裏了。
「……狄米先生的直覺的確跟野獸一樣呢~~」
「猊下!紋章官大人!」
「我……我知道了!」
「好~~」
「可……可是……那麼,狄米先生你要怎麼辦?」
「不清楚詳細的情況。不過,好像是從樓上冒出火苗的──」
「什麼?」
「叔叔大人經常掛在嘴邊。就統計學來說~~這樣。」
「……不管怎麼想,這場火災都是衝着我們放的吧。」
「咦?」
只要這麼假設的話,也能猜測到不可能放完火就了事。反而這之後纔是主戲──應該會乘亂襲擊。依照情況,貝琪娜必須在狄米塔爾阻止敵人的時候,順利脫逃。
狄米塔爾拍了粉紅色的頭一下,便撞破窗戶的玻璃衝了出去。玻璃碎片四散,狄米塔爾降落在樹木四處燃燒的中庭。
「相反啦,相反。看起來不可靠,但那個州長可是個非常厲害的狠角色喔。」
「沒事。」
「……我先走一步。你暫時安靜待在這裏。」
「什麼?蝨?」
「該……該怎麼辦?中庭也不知不覺冒出火舌了……總覺得火勢蔓延得好快啊!」
所以狄米塔爾纔不認同將瓦蕾莉雅中毒病倒的事情告訴傑科。
「可……可是,猊下呢?」
狄米塔爾將瓦蕾莉雅放到巴秋魯魯斯背後的彈匣外殼上,再用牀單從上面纏繞固定,避免她掉下來。雖然有些不好看,但如此一來,貝琪娜就能自由地使用雙手。
「應該說,早就已經來了吧。到處放火的是那些傢伙。」
最終決定這一行人的意向的,是狄米塔爾。表面上瓦蕾莉雅當然是首領,但實質上則是狄米塔爾在管理一切事物,至今爲止也一直是這麼過來的。
「聽說發生火災了。」
「看起來不可靠,只是裝出來的。」
「咦!那該不會是指──州長閣下和比蓋羅串通的那種事吧!」
「你說逃……逃跑……咦?」
此時,有人從外頭猛烈地拍打房門。
「我不知道那個男人有沒有謀反之意。但他是個聰明的男人,沒有勝算他應該不會下危險的賭注──總之,我覺得那個男人有某種野心。雖然沒有證據,但我直覺是這樣。」
「粉紅鎧甲女。」
「我之所以決定由我們自己來解決這個事態,說得單純一點,是因爲那個州長無法信任。」
此時,無數支箭朝他射來。
「!」
狄米塔爾在剎那間往旁邊一跳,閃過了攻擊,舉起賈基爾卡。移動視線後,看見屋頂上和迴廊旁有好幾個手持武器的危險人影。
狄米塔爾打算警告貝琪娜,便朝屋頂上的敵人揮動賈基爾卡。
「嗚喔──!」
受到風之刃的直接攻擊,男子隨着瓦礫一起墜落。
「真是……麻煩死了。」
在敵人尚未發現他扛在左肩的毛毯條並非瓦蕾莉雅之前,究竟能在這裏爭取到多少時間──狄米塔爾用力踩向男人的心窩,完全制止他的行動,一臉不耐地轉動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