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放過我吧!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2.3萬 字

今天沒什麼工作。
因爲沒有工作,本來可以悠悠哉哉地睡懶覺,然後在牀上喫午餐、喝茶,過着讓妮依和瑪爾都會皺起眉頭般的懶散休假,然而卻無法實現。
所以,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今天心情有點差。
「……父親大人,你稍微冷靜一點如何?」
「不,可是啊……」
瓦蕾莉雅的父親波爾哈,在寬廣的客廳裏來回踱步,一會兒後,他停下腳步,擦拭額頭上的汗水,嘆了一大口氣。他從剛纔起就時不時地望向牆壁上的擺鐘,大概很在意時間吧。
瓦蕾莉雅再次嘆息,將手肘抵在沙發的扶手上,拄着臉頰。
「只不過是多等了一下,我不會生氣啦……」
「咦?啊,不是啦,我不是在擔心這個。」
「真是的……」
瓦蕾莉雅拿起妮依端來的紅茶啜飲後,仰望着天花板。
儘管是休假,瓦蕾莉雅既沒有賴牀,也沒有外出,從上午開始就整理好儀容在自家等待,是因爲有客人要來訪。父親希望她能見見那位客人,於是瓦蕾莉雅從剛纔開始便在客廳等候。
然而,那位關鍵的客人,過了約定的時間卻遲遲未出現。波爾哈之所以坐立不安,想必是這個緣故吧。
瓦蕾莉雅平常跟一位無禮至極的部下共事。或許是因爲總是單方面被說得啞口無言,憤恨難平的關係吧,她已經不會因爲一點小事而點燃怒火。所以,即使她看在父親的面子上,答應見上一面的客人遲到,她也只是感到有些不耐煩罷了。
瓦蕾莉雅反倒比較看不慣父親一直像那樣在客廳裏來回踱步。
「茶要冷掉了喔,父親大人。」
「嗯?喔……喔喔,嗯……」
受到獨生女的催促,波爾哈在瓦蕾莉雅對面的位子坐下。
「…………」
明明坐在正對面,波爾哈卻正眼也不瞧瓦蕾莉雅一眼。大概是因爲在各方面都覺得很尷尬吧。
「誰要對誰執行死刑呢?」
不久後,狄米塔爾離開人潮,來到穀物巷弄附近的運河旁。
瓦蕾莉雅與波爾哈皺起眉頭,面面相覷。
「這樣啊。」
「再見了,婆婆。我會再過來。」
「噗哈!噗哈!呼!呼……」
「不用在意,畢竟婆婆你平常很照顧我啊。」
「當……當然素……戴着黑色袋子的男男男倫呀!」
狄米塔爾大口啃咬着尚未喫完的法國麪包三明治,冷眼俯看渾身溼淋淋的少女。
揹包傳出比剛纔更激烈的呻吟聲後,一隻纖細的手臂從揹包裏伸了出來。
「喔!看……看來,客人終於來了呢!」
「婆婆,我記得你好像已經六十多歲了吧?」
狄米塔爾修理完招牌後,輕輕地跳下椅子,將鐵錘放在麪包店的櫃檯上。
「…………」
「好,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狄米塔爾用鼻子哼了兩下,接着啃咬法國麪包三明治。
理應什麼都沒裝的麻布揹包,隆起成一座小山,而且還沉甸甸的。
「哦~~身分高貴的千金小姐叫潘妮洛普啊。那你姓什麼?」
咬字不清的虎牙少女,無禮地指着狄米塔爾,氣得直跺腳。每跺一次腳,鞋子就發出咕啾咕啾的怪異聲,令狄米塔爾不由自己主地笑了出來。
◆
父親可能也有相同的感受吧,只見波爾哈不時瞥向瓦蕾莉雅,故意「咳、咳」的發出咳嗽聲。
老婆婆不停點着頭,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看店。
一名半老的女子臉色鐵青地衝進客廳,跪在波爾哈的面前哭着訴說:
「好。」
打個比方來說吧,即使蘋果或是無花果歉收沒有收成,人民也不會因此捱餓,但要是小麥或大麥歉收的話,人民立刻就會捱餓,國家也會衰弱。換句話說,穀類纔是國力的基礎,人民活力的泉源。
「呀!」
此時,瓦蕾莉雅之所以會察覺到些許的異樣感,或許是靠過去執行好幾次任務,多少鍛煉出來的洞察力吧。
少女吸了吸鼻子,站起身來。
「──波……波爾哈大人~~!」
因此,一旦像這樣彼此面對面的時候,兩人便無法好好地談話,被沉重的氣氛所支配。瓦蕾莉雅雖然對等人一事不感到生氣,但硬要說的話,她並不喜歡陷入這種窘迫的氣氛。
「不……不準笑!」
「……怎麼?你肚子餓了嗎?」
宅邸的大門開啓,傳來馬車進入的聲音。
狄米塔爾晃動着揹包,邁開腳步穿梭在擁擠的人羣之中。
狄米塔爾對少女語彙不足的怒罵左耳進右耳出,但他的眼裏卻帶有一絲驚訝。
「……這又是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呢。」
因爲幾乎沒有東西可賣,鮮少有人佇足在老婆婆的麪包店門口,但人潮的流動簡直像是大河一樣。在一刻也不止息的人山人海當中,有與老闆討價還價的客人的聲音、大喊有扒手的受害者的聲音、大白天開始就喝酒鬧事的男人們的吼叫聲──總之,喧鬧無比。現在也有一羣女人踏着碎步跑過狄米塔爾的身後,一邊喊着:「小姐~~!」尋找着某人。
「你是想說粗俗吧。說你身分高貴,懂的詞還真少呢。」
「我怎麼可以讓老人家幹這種工作呢。要是不小心摔下來骨折,我明天開始就喫不到這裏的麪包了。」
急促的呼吸聲從緩緩蠢動的揹包中傳出。狄米塔爾揚起嘴角,再次將揹包浸到水中。
「喔喔,真是感謝啊,多謝你啊。」
「咦?所……所以就素死刑啊!」
整體而言,似乎有些慌亂。
「…………」
老婆婆進去麪包店裏頭,過了幾分鐘後,再次拿着一包小紙袋回來。
「──想不到這麼快就撐不住啦?」
「你說死刑啊……所以呢?」
狄米塔爾搬出一張椅子到店門口,站在上頭揮舞着鐵錘。狄米塔爾在市場閒晃的時候,偶然看見面包店的老婆婆正打算修理懸掛在屋檐下的招牌,便主動代勞。
「哇啊!當……當我沒說!我的身分是祕密!知道的人全都得判死刑!」
當狄米塔爾打算靠蠻力拿起揹包的瞬間──
「──我修好嘍。」
不久後,奔跑在走廊上前來的,不是瓦蕾莉雅兩人等待的客人,而是他的隨從。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所以,雖說是市場,但這一帶的氛圍卻截然不同。倉庫鱗次櫛比,裏頭保管着利用水路運送而來的穀類,沒有市場的風情。
「──噗嘎!嘎啵咳哈噗噗噗哇!」
「噫!不……不準突然擺粗可怕的臉!」
「大……大事不好了!」
「──小……小姐她,小姐她不好了!」
呼吸都還沒平復,少女就瞪視着狄米塔爾發牢騷。
「呼!呼!呼──」
「……?」
「竟然把別人正經的表情評論成是可怕的臉,你這小鬼還真失禮呢。」
「這樣啊、這樣啊,真是感謝啊。」
「……所以,你這傢伙到底是誰?」
啵啵啵啵啵……
不久後,揹包開始不自然地暴動,發出奇妙的呻吟聲。
受不了沉默的波爾哈,從沙發上彈起。瓦蕾莉雅的努力──應該說下定決心打算努力的心意流於枉然,她暗自聳了聳肩嘆了一口氣,自己也站起來迎接客人。
傳來輕微的尖叫聲。
狄米塔爾經常去市場的麪包店買東西。有時候是買自己要喫的麪包,有時候則是幫住宿處的老闆跑腿。總而言之,可說是他經常光顧的店家之一。
「是啊,差不多是這個歲數了呢。」
「總覺得很不好意思啊,拜託你這種事情……」
雙手貼地,無力地頹倒在狄米塔爾腳邊的,是一名看起來年紀約只有七八歲的少女。
穀物巷弄,是聚集穀物批發商的一種市場。
趁着市場人多混雜,擅自鑽進別人的行囊裏──狄米塔爾還以爲鐵定是附近的臭小鬼在惡作劇,所以打算稍微教訓他一下,然而實際上出現的,與其說是平民區的臭小鬼,應該說怎麼看都是好人家的千金小姐。身上穿着的服裝質料高級,一頭長卷發也保養有佳。先不論她的言行舉止,外表看起來無庸置疑是好人家的子女。
揹包吐出大量的水泡,逐漸消失到水面下。
「今天生意也很好呢。」
不過,這裏的麪包在附近也頗受好評,一大清早開店後,還不到中午就差不多賣光了。說是看店,其實也不過像是曬曬太陽罷了。
狄米塔爾自言自語了一句真沒意思後,便把那隻手的主人從揹包裏給拖了出來。
瓦蕾莉雅暗自對父親的笨拙感到傻眼,但心想偶爾也主動給他個臺階下吧,便打算開口。
「──?」
「問……問我素誰……我素……某個身分高貴的千金小姐!」
狄米塔爾聽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後,慢慢地拉起揹包,仔細端詳它。
她感覺若說是客人搭乘的馬車,聲音則稍嫌有些急促。或許是試圖在大門前緊急剎車吧,馬兒輕輕地發出嘶鳴聲,隨後甚至傳來大門被用力開啓的聲音。
「是啊,真是感謝啊。」
父親希望瓦蕾莉雅會面的客人遲到也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在於兩人之前曾經發生過許多衝突。母親早逝的事情、瓦蕾莉雅不顧父親的反對,堅持以成爲神巫爲目標的事情,以及實際就任神巫後,父親希望她辭掉神巫一職,而瓦蕾莉雅不肯,兩人因此爭吵的事情──經歷過好幾次這類的事情後,這幾年,兩人的親子關係絕對稱不上是融洽。
「這個啊,是謝禮。拿去喫吧。」
「呼噗噗啊……呼,殺人魔!沒人性!殺人魔!沒人性!殺……蝦人……殺……殺……」
「咦?才……纔沒有咧。我纔不會做出那種豬俗的事情……」
「────」
他發現少女的視線緊盯着法國麪包三明治,便停止用餐。
「嘎啵哇哇噗哇啊!噗呸啦!咳咳咳咳!」
所以,魯奧瑪的市場最熱鬧的,便是這各個家庭着手準備午餐的上午時段。
狄米塔爾眯起眼睛,思忖了一會兒後,若無其事地背起揹包。
狄米塔爾確認過四下無人後,便抓住揹包的繩索,將揹包懸掛在空中,緩緩地浸泡進運河中。
先不論能奢侈地使用燈油和蠟燭的王公貴族,大多數的老百姓,爲了節省燃料費,晚上都會盡早上牀睡覺。因此,除了特別的日子以外,一天當中最費心準備的,不是晚餐而是午餐。
「別、別你啊你的叫我,聽了很煩耶!我可素有個叫潘妮洛普的高尚名字──」
因此在亞默德,是由國家來決定小麥、大麥、玉米這三種穀類的價格。而這裏便是販賣穀類的零售業者大量採購的特殊市場,一般市民無法購買。
袋子裏面裝的是,夾着仔牛肉餅和乳酪的法國麪包三明治。雖然是一份簡單的料理,但因爲麪包品質優良,喫起來十分美味。狄米塔爾向老婆婆道謝後,便抓起放在店門口的行囊。
不過,狄米塔爾今天來這裏並不是爲了買東西。
「竟敢對本小姐做出這種四情,我要判你死刑!」
「又是戴着黑色袋子的劊子手要來執行嗎……你看太多童話故事了吧。」
現在這時代,並不存在套着黑布的蒙面斬首員。起碼在亞默德,斬首刑已廢止了一百多年。
狄米塔爾露出傻眼的表情苦笑,結果用力擰着裙子,凝視着法國麪包三明治的少女潘妮洛普開口說道:
「不……不過,要我嘗一口味道也是可以啦。」
「你果然餓了吧。」
「沒……沒有啊,我肚子纔不餓!只是,父親大人常說,任何事都是一種社會經驗──」
「我沒道理陪你學習社會經驗。再說了,叫別人把正在喫的東西拿過來,這是什麼霸道的請求方式啊?至少也客氣地請別人讓你喫一口吧。」
「我……我的親人當中,有國家的保鏢喔!」
「國家的保鏢?你爸是軍隊文官還是什麼的嗎?」
「你不知道嗎!保鏢是很偉大的人喔!」
「你要說的是達官貴人吧?」
「咦?總……總之,我的親人裏面有很偉大的人!你要是不聽我的話,就會倒大楣!」
「那你把他帶過來啊。」
「咦?」
「你把那個大人物帶來這裏。雖然我沒什麼興趣,但你如果要炫耀你的親人,我倒是可以奉陪。畢竟我的家人也是大人物。」
「咕唔唔……!」
潘妮洛普氣得面紅耳赤,發出低吟;狄米塔爾在她眼前一口氣把法國麪包三明治喫個精光。
「啊啊啊啊!你……你這傢伙,爲什麼全部喫完了啊!」
「你很吵喔,潘妮洛普小姐。身分高貴的人不要發出豬俗的聲音。真是豬俗的傢伙呢,豬俗啊,豬俗得要命。」
「唔咕……這……這世上,比想像中的還難混呢……!」
「──總之,現在的優先要務是尋找小姐。好嗎?要是這件差事幹得順利,我們就能輕鬆地過日子了,知道了嗎?」
「是啊。那又怎麼了嗎?」
狄米塔爾誇張地聳了聳肩,抓住潘妮洛普的後頸,一把提起,邁步向前走。
「──好了,差不多要來學習社會經驗了!」
一道聽起來神經質的喀喀腳步聲,響遍日照不佳的小巷子裏。少許的亮光,幾乎就只有從正上方照射的陽光,到處搖搖晃晃的石板上,僅落下模糊的圓形陰影。
皮耶魯發出微弱的聲音嘟噥道,在木箱上像只貓一樣蜷縮起他龐大的身軀。但說實在的,一點兒都不可愛。皮耶魯在人羣當中也高出一個頭,身材高大,是個今年即將年滿二十三歲、明正言順的成熟男人了。
「纔不是拐來的。是她自己跟來的。」
「我以前也很想要一個可愛的孩子呢。」
看見皮耶魯窩囊的姿態,約蘭特柳眉倒豎。
約蘭特撩起搖擺的頭髮,擺出誇張的姿勢大聲吼叫。
「對喔──」
「才……纔不困難呢。我已經是一位能獨當一面的淑女了!」
現在回到市場找出那些女人,把少女交給她們太麻煩了。但丟下她離開又於心不安。如果是愛惡作劇的臭小鬼倒也算了,但把一看就知道是某戶好人家的千金小姐一個人扔下離開,馬上就會被壞人盯上。總之,壞人在這方面的感覺特別敏銳。
狄米塔爾輕柔地扒開緊緊依偎在他身上的朵莉,發現潘妮洛普在不知不覺間用完餐,目不轉睛地盯着這裏看,便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深呼吸。
「反正你是趁家裏的人不注意,偷跑出來的吧?」
從狀況來判斷,這個千金小姐是在那個市場混進狄米塔爾的揹包內。當時,他聽見有一羣女人在找人的聲音,恐怕是尋找這位潘妮洛普的隨從們吧。
「這就是平民老百姓喫的菜啊……」
◆
「因爲狄米塔爾還滿有名的喔。多多少少有在哪裏聽過他的名字吧。」
「──不過,真的好可愛呢。」
「好,我知道了,阿姊!交給我吧!」
「……不過,給那種千金小姐喫牛肚這種菜可以嗎?有錢人家都不喫豬或牛的內臟,直接扔掉吧。」
潘妮洛普聽從朵莉的話,用力擤了擤鼻涕,然後坐在微微發出吱嘎聲響的椅子上,拿起湯匙。
皮耶魯聽見這句話後,猛然抬起頭,瞪大了雙眼。
「啥?」
狄米塔爾盤起胳膊,環顧四周。
狄米塔爾坐在不遠處望着這副情景,朵莉則拿着裝有麥芽啤酒的啤酒杯,坐到狄米塔爾旁邊。
狄米塔爾聞到香水的香味,皺起眉頭如此回答。狄米塔爾一直受到朵莉的關照,現在也像這樣受到她的幫助,但唯有她的香水味,狄米塔爾不敢領教。
就算跟他說不是這個意思,皮耶魯大概也無法理解吧。看着嘟起嘴的弟弟,約蘭特嘆了一口疲憊的氣息。
約蘭特摸摸皮耶魯的頭,發出極盡溫柔的聲音,對他說道:
「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啊啊,我已經累了……」
「哦?具體來說是哪裏能獨當一面呀?」
約蘭特目送完弟弟後,也再次邁開步伐奔跑,尋找走失的小孩。
「──皮耶魯!」
狄米塔爾撫摸後頸項,對潘妮洛普說道:
「……隨便啦,但不要黏着我。」
「啥?」
「不想。我光是要養活自己就已經夠喫力了。」
「你不想要可愛的孩子嗎?」
「──你一個人辦不到的話,找朋友幫忙不就行了?一個七歲小孩不可能跑太遠的啦!」
約蘭特一回過頭,便看見一名壯漢腳步踉蹌地從旁邊的小巷子走了出來。
朵莉穿着一副剛睡醒般的黑色薄衣,凝視着潘妮洛普。
「阿姊!」
詳情不清楚,但朵莉似乎在三十歲上下的年紀時喪夫。成爲寡婦數年,雖然臉皮變得比較厚,但獨自一人或許還是會感到寂寞吧。對討厭與人有瓜葛的狄米塔爾來說,不太能理解這種感情。
「現在跟以前不同了,我可是在氣派的宅邸工作!至少叫我姊姊吧!」
「我纔不想聽你抱怨!」
「壞人正在追我!所以我不能直接回家。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幫助我!」
「那麼──」
總之,她必須比任何人先找到那名少女纔行。
「可是,那樣子阿姊又不會有任何改變!對我來說,還是阿姊啊。」
「這樣啊……雖說是學習社會經驗,但也有所謂的一宿一飯之恩嘛。」
雖然是小孩無聊的藉口,但潘妮洛普不告訴狄米塔爾父母的名字和家裏的地址,狄米塔爾也無法送她回去。
「哇啊!你……你幹嘛呀!」
◆
狄米塔爾會在開店前造訪這家店,說是偶然也算是偶然。因爲「波爾斯黑德」位於特蘭卡門的旁邊,而特蘭卡門則連結了穀物市場所在的舊城區和魯奧瑪七成人口居住的新城區,正好能夠帶着全身溼淋淋的少女上門求助。
「嗯!」
「我……我不告訴你!我不素說過,我的身分是祕密嗎!」
「──你既然是身分高貴的千金小姐,應該不用我叮嚀吧,要乖乖安靜地喫喔。」
「那個任性的小丫頭……!」

要不然,他就得一直跟潘妮洛普耗下去,白白浪費掉寶貴的休假時間。
「……泥叫狄米塔爾嗎?」
這時,潘妮洛普和朵莉一起從二樓走了下來。她將淋溼了、做工良好的洋裝,換成略顯寬鬆的樸素連身裙。
「喂,你家在哪裏?」
「真是的──」
這一帶是在舊城區當中也屬於特別古老的公寓住宅區的一角,與大街上的喧囂呈對比,這裏即使是白天也少有人影。
「我把市場從頭到尾繞了好幾圈,還是沒找到……!」
在額頭的汗水連同焦躁的情緒冒出之時,她聽到了一道不爭氣的熟悉聲音。
「話說回來,你到底是從哪裏拐來的啊?」
皮耶魯大幅度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跳下箱子,踏着吵鬧的腳步聲離開。
「既然本人喫得津津有味的,就沒問題了吧。又不是有下毒。」
狄米塔爾正在加熱放了豆子的牛肚,他用湯匙舀了一口試試味道後,放到盤子裏。估計是店裏昨晚賣剩的料理吧,但不愧是朵莉做的燉菜,滋味絕佳。
「你又──」
皮耶魯坐在放置於公寓牆邊的木箱上,無力地垂下肩膀。
看着從盤子裏冒出的熱氣,潘妮洛普嚥了一口口水,然後戰戰兢兢地將牛肚送進嘴裏。不過,那也只是一開始而已,可能肚子真的餓壞了吧,她馬上就轉爲狼吞虎嚥的喫法。
簡單來說,就是狄米塔爾陰錯陽差幫這位千金小姐甩開了她的隨從。
「哎呀,你還是一樣冷漠呢。」
朵莉眯起眼睛,注視着潘妮洛普。
「小妹妹,先擤擤鼻涕吧。」
「才……纔不是呢!我……呃,那個──我……我是被壞人追趕!」
「不是說聲沒找到就算了,而是要不停地找,直到找到人爲止!」
「廢話。你既然想學習社會經驗,就親身體會社會的殘酷吧。只不過,再等個十年吧。」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一說,還真有道理。不愧是阿姊,真是冰雪聰明啊!」
「可是,她是好人家的小姐吧?她原本穿着的洋裝非常高級耶。」
「咦?爲什麼啊?」
皮耶魯從小就只長個兒,一個人卻什麼都不會做。可能是父母死得早吧,一遇到什麼挫折就馬上放棄,吐苦水;相反地,只要有人一捧他,就立刻得意忘形了起來。心情起伏劇烈,沒有什麼事情比照顧他來得更麻煩了。
「給我閉嘴。我要讓你再多學習一點社會經驗。」
「是這樣嗎?」
狄米塔爾事先如此囑咐後,將裝有牛肚和麪包的盤子並排在少女的面前。
「有不有名我是不知道啦,只要你不表明身分,我也不告訴你我的身分……好了,我還請你喫了飯,你也該告訴我你家住哪裏或是父母的名字了吧。」
約蘭特代替父母罵他、哄他,含辛茹苦地拉拔他長大。
狄米塔爾曾經在這間「波爾斯黑德」工作過一陣子。離開封印騎士團,搬出奧爾薇特的房子開始一個人生活時,他爲了微薄的現金收入和每天的晚餐,在這裏幹雜活兼當保鏢。老闆娘朵莉.戴爾博是個性感嫵媚的寡婦,經常被喝醉酒的客人騷擾,所以狄米塔爾的存在顯得非常重要,能夠幫她解圍。
「可是啊,阿姊,就算只有舊城區,範圍也太大了吧。怎麼找啊……」
「別故意賣弄困難的詞彙,聽起來更累。」
在幽暗的廚房裏,狄米塔爾將小鍋子放到爐火上烹煮。
「這種小事,稍微動點腦就能想到了吧。不是我冰雪聰明,而是你腦袋裝豆腐吧……另外,你要叫我阿姊叫到什麼時候,別這麼叫了。」
約蘭特稍微拎起長裙的裙襬,奔馳在這個小巷內。不過,即使她仔細地環顧四周,仍找不到她想找的目標。
「──我說,你不這麼覺得嗎,狄米塔爾?」
「具……具體……?」
或許是不懂具體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吧,只見潘妮洛普皺起眉頭,一會兒後才故作姿態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其實,我有事情必須向泥道歉……就是我並沒有被壞人追趕。」
「我知道啊。話說,你該不會以爲說那種謊話能夠騙倒我吧?」
「總……總之!說有壞人是騙你的!其實我是因爲失臉纔出來散心的!」
「失臉?那是什麼?」
「竟然不知道失臉,你的心靈果然不夠纖細!一定沒有女人愛你吧!」
「啊啊,你該不會想說失戀吧?」
把菸草塞進煙管裏,正準備點火的朵莉,解讀出少女的異國語言後,露出笑容。
「──小妹妹,你失戀了嗎?所以才衝出家門?竟然外出旅行撫慰心靈,有錢人就是不一樣呢。」
「撫慰……?差……差不多就是這樣啦。所以,在我的情傷還沒治癒好之前,我纔不會回家!」
「哎呀哎呀,這是年輕人的特權呢。」
「所以,這段期間我需要有人衛護我!就選泥來當我的護衛吧!」
「啊~~你看看你,擤擤鼻涕吧,鼻涕。」
朵莉正幫忙潘妮洛普擤鼻涕,狄米塔爾將視線從潘妮洛普身上移開,嘆了一口氣。
一開始說是被壞人追趕,後來又說是外出旅行療傷,接下來會編出什麼樣的藉口,狄米塔爾也不是完全沒有興趣,但他沒道理陪她瞎攪和。狄米塔爾本來想乾脆直接推給朵莉,但要是不小心欠她一個大人情,他害怕日後朵莉真心想要孩子時,可能會要求他幫忙。
「當她的護衛這點小事,你就答應吧。」
朵莉對臭着一張臉的狄米塔爾說道。
「──這麼聽來,事情會演變到這種地步,是你自作自受不是嗎?要是真的不想跟她扯上關係的話,當初就應該在市場把她趕走,但是你卻沒有那麼做……所以我認爲,你有道義奉陪她到最後。」
「…………」
──雖然是孩子,她卻思考着這種事情,並且打算反抗大人,奔向自由。
這名少女,大概不知道什麼叫作賄賂。
「請……請問──」
「被壞人追趕是假的吧。」
「我遇上大危機了!馬上把我從壞人的手中救出去!」
所以,潘妮洛普並不覺得自己是在做壞事,也不感到愧疚。在幽暗的巷弄裏東奔西跑,也像是捉迷藏的延伸。
「話說回來……」
「!」
「簡單來說,就是這一帶沒有能讓小鬼安心玩耍的地方。」
「我說過我是來學習社會經驗!纔不是來玩的!」
「我是前陣子在小姐家服務的女僕,我叫約蘭特。」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就代表你沒有看人的眼光,竟然選了一個弱者來當你的護衛。好好反省吧。」
怔怔地觀望這一切的狄米塔爾,抓了抓頭,再次嘆了一口氣後,微微卷起右手的衣袖。
「──潘妮洛普小姐……?」
約蘭特皺起眉頭,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硬幣後,突然抓住潘妮洛普的手腕。
「啊唔!」
「咦!啊……非……非常抱歉!我先告辭了!」
時間從上午切換成下午,太陽也逐漸西斜。市場周邊的人潮已經散去,但傍晚時刻來臨時,勢必又會人聲鼎沸吧。
「……我可以陪你到傍晚。要是再帶着你這種小鬼到處跑,會被別人誤會我誘拐小孩之類的。」
在大都市魯奧瑪,爲了避免居民們產生無謂的紛爭,因此禁止一般市民帶劍外出。要是無論如何都想帶劍出門的話,就必須以收進劍鞘並且放進木箱的狀態帶出家門。總而言之,禁止以隨時能拔出劍的狀態攜帶寶劍。
狄米塔爾再次像抓着小貓一樣,提起企圖擅自穿梭在人羣中的潘妮洛普,皺起眉頭。
爲了甩開家裏的女僕們,潘妮洛普拼命地不斷奔跑,然後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往後看。
這是母親爲了以防萬一,讓潘妮洛普帶在身上的金幣。潘妮洛普不知道具體來說該用在什麼時候,不過她心想應該是用在這種時候吧,於是便將硬幣遞給約蘭特。
潘妮洛普被大汗淋漓的女人們包圍,露出尷尬的表情。她們恐怕是一直在到處尋找潘妮洛普,她家裏的女僕之類的人吧。雖然女人們各自表達自己的辛勞,但每個人的臉上明顯露出安心的神色。
「你對爲你準備餐點和衣服的人,不說一句話就想走嗎?我管你身分高不高貴,別忘記最起碼的禮儀。」
聽見少女生硬的道謝,朵莉面帶微笑地揮了揮手。
「……給你添了不少麻煩。這傢伙的衣服我之後再來拿。」
狄米塔爾輕輕撫摸後頸項,對潘妮洛普說道:
「我家的小姐有沒有給您添了什麼麻煩──?」
「……你這個小鬼,少瞧不起大人了!」
「等一下。」
如果對方是潘妮洛普家裏的人,就沒有狄米塔爾出場的分了。這下子終於可以從保姆的角色解脫,狄米塔爾扭動脖子發出喀喀聲,嘆了一口氣。
除了執行任務中的士兵和騎士團團員,或是解決糾紛的官吏,才允許佩劍。狄米塔爾之所以能像這樣光明正大地攜帶賈基爾卡,是因爲他是紋章官,同時也是監察官──擁有搜查權和逮捕權的官吏。
總之,隨時都有大人在看管潘妮洛普。
「我記得,剛纔幫我打開馬車鎖的人也是泥吧……我再拜託泥一件事,這個給泥,放我一馬吧。」
「──不過啊……」
原本和狄米塔爾長談的女子,看見關鍵的潘妮洛普逃跑了之後,也急忙跟着其他女人一起追趕潘妮洛普。
「小……小姐!」
潘妮洛普跳下欄杆,仰望着狄米塔爾,嘟起嘴脣。
她縮起脖子環顧四周後,一道匆匆的腳步聲從截然不同的方向逐漸逼近。
「我記得泥是新來的──呃……?」
「呀!」
「那你就趕快回家讀書吧。畢竟將來丟臉的人是你啊。」
潘妮洛普爬上小橋的欄杆,搖搖晃晃地走在上頭說道。
有時是父親,有時是母親或是女僕,要不然就是在父親店裏工作的員工。
狄米塔爾再次穿過特蘭卡門,踏入舊城區。說到好人家的子女,不是貴族就是富商家的千金,如此一來,她很可能不是住在平民老百姓壓倒性衆多的新城區,而是住在舊城區。隨便在舊城區閒晃的話,潘妮洛普家裏的人應該會自己找到她吧。
「……?」
「這……這個嘛──」
「反……反省……?泥說的話都太難了啦!」
但或許是父母親教她的吧,再不然就是對父母的生活方式耳濡目染,已經學會用金錢的力量使喚人。約蘭特對這件事感到怒不可抑。
潘妮洛普輕輕地跳下椅子,超過狄米塔爾,打算走出店裏。
她會主動開口詢問這種話,就代表潘妮洛普之前也有前科,到處鬧出同樣的問題吧。
潘妮洛普聽見狄米塔爾和女人的對話,晃動身體,甩開抓住自己肩膀的手。
「喔!對了、對了,約蘭特、約蘭特!我忘記泥叫什麼名字了!」
狄米塔爾對朵莉拋下這句話,便帶着孩子離開了「波爾斯黑德」。
「很不巧的,這一帶沒有適合的場所能收留傷心的少女。」
潘妮洛普的身旁總是有大人跟着。
潘妮洛普踹了女人們的小腿和屁股,用非常粗暴的方法突破重圍,就這麼衝進狹小的巷弄裏。
「啊……唔──謝謝你……」
潘妮洛普吐了一口安心的氣息,走近約蘭特。她打開垂掛在脖子上的小袋子,從裏頭拿出一枚硬幣。
「休假的士兵攜帶武器大搖大擺地走在平民區裏,可是會被抓的喔。帶着武器在街上閒晃的,不是犯罪者,就是官吏。」
從暗處悄悄現身窺視這邊的情況的,是一名穿着與家中女僕相同裝扮的女子。
「雖然不知道您是哪裏的人士,真的給您添麻煩了──」
「反正可靠的還是隻有自己!我要靠自己的力量獲得自由!」
狄米塔爾抓住潘妮洛普的後衣領往上提,讓她面向朵莉。
「小姐,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您穿的衣服跟早上不一樣呢!」
所以,她有信心這次也能順利完成計畫。
「──泥帶着那麼大一把劍在身上,是軍隊的士兵之類的嗎?」
潘妮洛普露出一副覺得稀奇的表情,環顧四周如此說道。
「──真是個麻煩的小鬼。」
其中一名女子戰戰兢兢地對狄米塔爾說道。
我是在守護你喔──雖然大人們如此主張,但潘妮洛普只覺得自己受到監視。做什麼事情都有大人插嘴。要這麼做、別那麼做、乖乖聽話──她已經受夠了被人指使。
◆
「狄米塔爾,泥這個背叛者!竟然出賣委託人,真是太過分了!」
「總之,我不是士兵。」
「攜帶……?官吏……?」
「…………」
「沒辦法,我只好妥協了。」
「老爺和您叔叔那邊的人都非常擔心你──」
「呼……呼──」
「好痛──」
「好,不客氣。」
「也就是說……泥很強嗎?還是很弱?」
可能是人生歷練豐富吧,朵莉偶爾──真的是偶爾──會說出正經話,所以令人難以反駁。朵莉指謫的沒錯,如果狄米塔爾當初沒有動歪腦筋,打算把包包浸泡在水裏教訓人的話,他根本也不會跟潘妮洛普有所牽扯。
兩人一邊談天一邊朝市場前進,突然有數名女子從旁邊的小巷子衝了出來。
狄米塔爾如此呢喃後,若無其事地跳上一旁的民宅屋頂。
就算讓這種小鬼拿着錢,也不會用在什麼好地方。但若是自己,就能夠更有效地使用金錢。約蘭特有這股自信。她至今爲止做了不少工作,卻從來沒有一次出差錯。
「糟糕了……!泥……泥這傢伙!」
「咦?」
「…………」
「請等一下,小姐!」
「泥怎麼可以跟小孩比啊!其實泥很弱吧?」
被女人們緊緊抓住的潘妮洛普,瞪視着在不遠處旁觀的狄米塔爾,說道:
「她掉進運河裏,渾身溼答答的,我擅自替她換了衣服。她之前穿的洋裝乾了之後,我會送到府上,請你們盯緊那位小姐。」
「我想比你強吧。」
◆
「小……小姐!」
「她是幹了許多好事啦……但我並不介意。」
「我們找您找得好苦啊。您究竟跑到哪裏去了!」
大門旁,大多是整排的酒吧或是妓院。「波爾斯黑德」周邊也差不多是這樣。如果不是白天而是晚上的話,基於情操教育,狄米塔爾也不會帶潘妮洛普到這種地方。
回過神來後,才發現她已經完全甩掉女僕們,甚至聽不見有人追趕潘妮洛普的腳步聲。潘妮洛普現在才驚覺自己一個人身處在沒人煙的巷弄裏,微微打了個哆嗦。
約蘭特抓住潘妮洛普的手腕,低聲呢喃,然後迅速地繞到少女的背後,將她的兩隻手腕一起綁起來。
「泥……泥要幹嘛──咕唔唔!」
潘妮洛普把嘴張大打算大聲尖叫的時候,嘴裏被塞進一團手帕,並且一隻黑色袋子從她的頭上套了下來。
此時,皮耶魯一個箭步衝上前來。
「我……我好累喔,阿姊……!」
「少廢話,快綁住她的腳。」
手、口、眼都失去作用的少女,仍然揮動着雙腳抵抗。約蘭特將潘妮洛普推倒在石板路上,緊緊按住她的雙腳,命令弟弟綁起她的腳踝。
「咕唔唔唔……!」
「皮耶魯,打開袋子。」
「好……好的!」
皮耶魯打開帶來的大麻布袋的開口後,約蘭特便將用繩子綁住的潘妮洛普塞進麻布袋裏。
「唔嗯嗯嗯……」
即使被塞進袋子裏,潘妮洛普依然發出聲音吵鬧了一陣子。不過,袋子事先浸泡過烈酒,想必她馬上就會安分下來了吧。
皮耶魯光是綁起袋子的開口,就誇張地上下晃動着肩膀氣喘吁吁,開口對約蘭特說道:
「呼……終於抓到她了呢,阿姊。」
「結果找到她的人還不是我。話說回來,這位小姐還真是讓我費了一番功夫呢。」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約蘭特,嘆了口氣,並且撕破襯衫的袖子。
「……總之,你接下來要好好幹喔,皮耶魯。」
「好,交給我吧!」
皮耶魯將終於軟弱無力的袋子扛在肩上,一臉得意地離去。
「喔喔,猊下您這麼說,草民就放心了……」
「我不是在問你內容寫什麼。而是在問你寫了多少贖金。」
「可……可是,老爺!萬一被歹徒們發現……聽說像這類的誘拐事件,歹徒非常厭惡官吏的介入!老爺您可能忘了,三十年前左右,阿斯皮利奎塔商會的老大爺被誘拐的時候──」
◆
安多尼大聲斥責驚慌失措的管家和其他傭人,用力捏皺信件。
「別慌張!」
「可……可是,老爺!」
「這就不清楚了……因爲被我們找到的小姐,又馬上逃跑了──我們只顧着去追小姐,沒時間詢問那個人的身分……」
「伯父跟我家父親大人不一樣,態度很沉着呢。頭髮濃密、風度翩翩、身材高大又一表人才……你們真的是親兄弟嗎?」
之後,接到女僕們通知的安多尼,派人到弟弟的宅邸通知這件事,同時派遣更多的人手到市場尋找潘妮洛普。
「……所以說,潘妮洛普曾經和一個眼神兇惡的年輕人在一起嗎?」
自信滿滿如此宣稱的瓦蕾莉雅,首先要求安多尼的事情是,吩咐宅邸的廚師製作放滿莓果的水果塔和濃郁的紅茶,以及聽取讓潘妮洛普逃跑的女僕們的證詞。
「什麼!」
「因爲我會飛啊。」
「猊下,您就別催她了……」
「我不知道內容,因爲是阿姊寫的。」
「──眼神兇惡的男子?」
「萬萬不可。猊下已經是全民景仰的猊下。」
「你們幾個,快把夫人送到寢室──」
約蘭特故意在臉上和裙子上沾滿灰塵,雙手扶膝站起身來後,拍着自己的肩膀邁開步伐。
在商場上以英明果斷的硬漢着稱的安多尼,也只是個寵溺女兒的父親罷了。
「這丫頭從前就很任性,但沒想到竟然會做出這種事──」
「──如……如果把事情鬧得太大,小姐的性命……」
「──話說回來,那封信上是怎麼寫的?」
安多尼打開信件瀏覽過一遍後,唔地低吟了一聲,陷入沉默。
當家安多尼的面前站着一排女子,各個哭成淚人兒,一副忐忑不安地低垂着頭。
「也就是說──綜合你們的證言……」
安多尼在寬敞的客廳裏踱步,試着整理自己的思緒。
「……如果順利完成這件差事,真想到某個鄉下地方悠閒地生活一陣子呢。」
「沒什麼好煩惱的!」
「真的假的!十萬!」
而這間巴爾那羅商會──應該說巴爾那羅傢俬人宅邸的客廳裏,竄出一道緊張兮兮的聲音。
「──總之,拜託隊長私下過來一趟吧。這已經不是我們家能夠應付的問題了。」
「總之,把特蘭卡門勤務室裏的雷耶斯隊長叫來──」
此時,瓦蕾莉雅表情嚴肅地對伯父說:
正因爲如此,皮耶魯等人才藏身在這裏。正好適合作爲幹壞事的人隱匿的場所。
然而,潘妮洛普卻趁着駛離家門的馬車因市場混雜的人羣而寸步難行的時候,打開車門逃跑了。雖然女僕們慌慌張張地追在她身後,但轉眼間便被東奔西跑的少女甩掉,完全跟丟了人影。
瓦蕾莉雅提出的意見也不無道理,但要是在這方面行爲馬虎,最後還是會對瓦蕾莉雅有害無利。做生意也是同樣的道理,神巫在人前的形象十分重要。
看見管家和女僕們也仿效主人一齊跪趴在地,瓦蕾莉雅皺起眉頭,揮了揮手。
聽見約蘭特說出的話,妻子瞬間癱倒在沙發上,就這麼失去了意識。
面對瓦蕾莉雅一連串的提問,約蘭特語無倫次、吞吞吐吐。約蘭特剛剛纔遇到歹徒,心情還沒有平復,或許無法期待她回答出什麼精確的答案吧。
「……算了。我好歹也是個上級監察官,這個事件就由我來幫你解決吧!」
「瓦蕾莉雅……不對,柯斯塔庫塔猊下。」
「夫人!」
「可……可是,照小姐的樣子看來,對方似乎並非強行把她帶走,只是順勢照顧她……」
「啊,不過用不着擔心。他真的只是有些頭暈罷了。」
「那位年輕人究竟是什麼來歷?」
「話說,歹徒是一羣什麼樣的傢伙?人數有多少?有拿什麼武器嗎?會不會使用魔法?」
「────」
「啊啊……!」
「啊……阿姊好像說是十萬。」
以魯奧瑪首屈一指的富商聞名的巴爾那羅商會,也是從僱用抄紙師傅的紙張批發商起家致富。
在場的所有人猛然回過頭。
當時,巴爾那羅商會代替柯斯塔庫塔家償還債務,當作是波爾哈的嫁妝錢,與王家也有親戚關係的古老望族柯斯塔庫塔家才得以維持住命脈。而巴爾那羅商會則把柯斯塔庫塔家的親戚這個聲望當作武器,擴大生意版圖,直到安多尼這一代。
利用運河搬運大量的木材進魯奧瑪,以此爲原料製造紙張,已經有一百年以上的歷史。雖然居無定所的皮耶魯不太清楚,但這間倉庫恐怕是當時建造來暫時保管木材的場所吧。現在內部的角落仍擺放着製材前的長形圓木。
由於好久以前潘妮洛普就一直吵着說想去玩,所以安多尼原本預定今天要去他弟弟的家,換句話說,也就是潘妮洛普的叔叔波爾哈的家中拜訪。
癱坐在沙發上的妻子,捂着臉發出悲嘆。
「波爾哈嗎?」
「啊……不用那麼畢恭畢敬。」
聽見安多尼的獨生女潘妮洛普在外出的途中跳下馬車,飛也似地逃跑了的報告,是在距今兩小時前左右的事。
不過,如今製紙業的中心已遠離魯奧瑪,這間倉庫似乎沒怎麼在使用,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樣。倉庫周邊靜謐無聲、杳無人煙,只有幾艘小船在平靜的水面搖盪。
即使嘴上發着牢騷,安多尼還是同意憑女人的力量應該做不到。況且,如果事先派一兩個懂得機靈應變的保鏢保護潘妮洛普的話,就能防範於未然。事情會演變到這種地步,算是安多尼自己的過錯吧,因爲女兒討厭嚴肅的男人們這個理由,讓他因此疏忽大意。
瓦蕾莉雅嘴裏呢喃着不是現在這個場合該說的話,歪着頭感到疑惑,但隨即又甩了甩頭,嘆了一口氣。
用力打開面向陽臺的玻璃門走進客廳的是,安多尼的侄女,同時也是現任神巫──擁有「無瑕之寶石」這個別名的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本人。也許是要避人耳目吧,她披着附有兜帽的長擺斗篷,並且挺胸扠腰,睥睨在場的所有人。
當然,瓦蕾莉雅本身並不樂見二十年前的這個原委。
「是……是的!」
信上寫的內容,是司空見慣,要人準備贖金的恐嚇語句。總之,今晚半夜之前必須準備十萬第納爾──雖然金額相當龐大,但巴爾那羅商會還是籌得出這筆錢。
原本昏昏欲睡的拉斯,聽見十萬這個數字,突然興致勃勃。
「確實很有可能像你說的那樣……但既然最後還是沒抓到潘妮洛普,至少應該把那個年輕人給帶來這裏吧。」
「是……是的。」
雖然安多尼是第一次聽說侄女能飛翔在天空,但如果是瓦蕾莉雅,會飛也不足爲奇。因爲說到亞默德的神巫,無庸置疑是這個國家前五強的魔法士。
「我記得……」
「如果只是爲了勒索而綁架,情況倒還單純,但如果潘妮洛普因爲是我的堂妹而遭到誘拐,問題可能會更復雜,我也脫不了干係。我認爲這件事甚至可以拜託魔法院幫忙。若有必要,也能叫我的部下來處理。」
巴爾那羅家和柯斯塔庫塔家結爲親戚,是在距今二十年前左右。當時,波爾哈.巴爾那羅入贅進因揹負龐大的債務而瀕臨破產危機的柯斯塔庫塔家。
「──老……老爺!事……事情不好了!」
在潘妮洛普的父親正想如此吩咐女僕的時候,玄關的方向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話說回來,猊下您是什麼時候到家裏的陽臺上的?」
在初等教育、高等教育、魔法教育──各種程度教育充實,各色學校、圖書館也衆多的魯奧瑪,自古以來紙張的需求量便很高,製紙業十分興盛。
約蘭特如此說道,痛哭流涕地將一封信交給主人。
約蘭特以莫名高亢的聲音說道。或許是在瓦蕾莉雅的面前感到緊張吧。
安多尼目瞪口呆地說出侄女的名字,隨後察覺到自己的無禮,屈膝跪地。即使到目前爲止是伯父和侄女的關係,現在也轉變成是平民和神的妻子的關係。安多尼希望能確實做出這樣的區別。
而就在剛纔,四處尋找潘妮洛普的女人們,終於帶着後續的消息回來,但那絕非是讓安多尼以及他的妻子露出安心表情的消息。
慌慌張張衝進寬敞的客廳的,是一名全身有些骯髒,衣衫襤褸的女子。
本來想和那令人操心的弟弟同心協力做一件事,結果,約蘭特卻落得必須一個人當兩個人用的下場。而且皮耶魯本人還自以爲有幫上忙,令她感到無可奈何。要是指出事實,皮耶魯會輕易地陷入絕望,沮喪得無以復加,所以約蘭特不得不嚥下這口怨氣,稱讚他「做得很棒喔~~」,要比其他人耗費三四倍的心力。
安多尼把突然不醒人事的妻子交給女僕們照顧,轉身面向約蘭特。
「不管我再怎麼等,潘妮洛普都沒有要來的意思,我纔在想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就有人來通知她在途中不見的消息。我父親因爲驚嚇過度,心悸得厲害,稍微臥牀休息了。」
「呼喔!十……十萬!」
越過主人的肩膀偷看到信件內容的管家臉色大變,說道:
「……真是的。」
◆
塞薩爾將折斷的枯枝扔進小火堆中,開口詢問。
「──我不喜歡那種拘謹的態度,這樣子事情也沒辦法談下去,所以請伯父你也隨意一點吧。」
「我……我去找小姐的時候,有一羣凶神惡煞把我拖進陰暗的小巷子裏,說小姐在他們手上──」
「老爺……!」
「事情我大致聽說了,伯父!」
「我記得你是……對了,你叫約蘭特吧。你不是應該出去找我女兒了嗎?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然後呢,對方還說了什麼?」
「!」
「他們要我馬上回宅邸,把這個交給老爺您……」
然後,就在剛纔,疲憊不堪的女人們帶回的不是潘妮洛普本人,而是新的消息。
「這……這個嘛──」
「嗯。阿姊說,這個數字巴爾那羅家應該能大方地掏出現金。」
姊姊約蘭特,以女僕的身分潛進被他們擄來的少女家,徹底調查對方的經濟狀況等各方面的資訊。打聽到少女今天會離開家門外出的消息的人是約蘭特,在市場混雜的人羣中,幫助少女從馬車上脫逃的人,也是約蘭特。
「十萬啊……也就是一個人兩萬嘍。」
「可以一輩子喫喝玩樂啦!」
「不,應該不行吧。要嘛一輩子省喫儉用,要嘛就大玩特玩個幾年吧。」
「不管哪一種,都是口袋有錢才能做到吧。」
「話說回來啊,這票幹完之後,應該不能再待在魯奧瑪了吧。必須暫時跑到其他的土地避避風頭纔行。」
「好不容易到手的錢,也暫時不能花呢。」
「重點在於,說到十萬第納爾的金幣,那可是超級重耶。我們要怎麼搬啊?」
「蠢豬,所以我們纔像這樣準備船隻待命啊。」
皮耶魯的頭腦不好。塞薩爾和拉斯也絕對稱不上有智慧。所以由約蘭特一個人策劃所有的計謀,再由皮耶魯等人按照她的指示執行。從以往的經驗得知,這纔是最容易成功的方式。
約蘭特的計畫是,一拿到贖金後,就坐船沿着運河運出城鎮,再把贖金搬到事先準備好的馬車上逃跑。這個計畫,應該能順利進行吧。交給姊姊負責就不會有問題。
正當皮耶魯怔怔地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扔在倉庫角落的袋子開始蠢動了起來。
「啊,她好像醒來了耶。」
「怎麼辦?要再讓她聞一次酒的味道,醺昏她嗎?」
「可是,根本沒有那麼烈的酒吧?馬塞爾這傢伙在搞什麼鬼啊?酒跟食物都快見底啦!」
「話說回來,他還真慢呢──」
皮耶魯對去買東西的夥伴遲遲沒有歸來一事感到納悶,並抬起腰。
就在那一瞬間,剛纔提到的夥伴撞破倉庫的牆壁,飛了進來。
「馬塞爾!」
潘妮羅普被狄米塔爾抱在手中,臉頰微微泛紅,悠閒地揮着手。瓦蕾莉雅猜不透爲何這兩個人會兜在一塊兒,皺起眉頭凝視着他們。
「算……算是啦……我事先料想到潘妮洛普可能遭到綁架,在來這棟宅邸之前,先命令他尋找潘妮洛普──」
雖然瓦蕾莉雅嘴上這麼說,但其實腦海裏並沒有想出什麼好辦法。
「您有想到什麼好辦法嗎……?」
安多尼戰戰兢兢地開口。
而安多尼雖然因爲女兒平安歸來而放下心中的大石頭,但不認識狄米塔爾的他,依然表現出警戒的態度。
皮耶魯看到少女喘了一大口氣的畫面後,便完全昏了過去。
「…………」
小夥子閃過塞薩爾的小刀,隨意提腳向前用力踹了一下他的心窩後,立刻面向皮耶魯,徒手擋下從正面揮下的船槳。
皮耶魯驚訝得瞪大雙眼,用金屬製品強化的劍鞘隨後陷進他的脖子根部,於是皮耶魯的意識逐漸模糊。
「什麼?」
明明沒有坐船,卻覺得總是在搖晃。而且頭也很痛。
「──!」
「嘿嘿嘿……算是有一點,有一點啦!我什麼都沒有喝,但是卻覺得輕飄飄的!」
「那……那就好──是你暗中幫忙的嗎,瓦蕾莉雅?」
那名男子──應該說是小夥子,肩上扛着一把收進劍鞘裏的寶劍,一走進倉庫就痛打拉斯。
「真的嗎?」
「啥?」
「喂……喂,馬塞爾!發生什麼事了!」
眨巴着眼睛回過神來的潘妮洛普,輕輕打了個嗝後,說道:
「開……開什麼玩笑!」
「我是──」
「瓦蕾莉雅的專屬紋章官?」
倉庫旁放置着一臺簡陋的大板車,剛纔的男人們像是酒桶或圓木一般被隨便堆在上面。狄米塔爾用左手抱着潘妮洛普,拉着那臺大板車邁步前進。
◆
「拉……拉斯!」
塞薩爾拔出腰間的小刀,指向小夥子。不過,小夥子並沒有改變什麼臉色,只是有些慵懶地撫摸着後頸項。
「……只要把裝在袋子裏的小鬼交到她父母的手裏,就能換取十萬第納爾的樣子呢?還真是一樁超有賺頭的生意啊。」
雖說形同廢墟,但破壞牆壁猛力撞上對側牆面上的馬塞爾,不知爲何全身都是瘀青,就這麼癱倒在地,一動也不動。
乾脆叫狄米塔爾來幫忙吧──瓦蕾莉雅的腦海裏掠過無數次這種念頭。在自己的親戚被捲入麻煩時尋求那個年輕人的幫助,雖然令瓦蕾莉雅感到生氣,但這種時候他能派上用場是事實,況且不要認爲是請他幫忙,而是想成使喚他,也就不會那麼火大了。
「咦?」
從馬塞爾製造的洞口緩緩走進來,一邊如此說道的,是一名眼神十分兇惡的男子。話雖如此,外表看起來比馬塞爾等人還要年輕許多。頂多只有十六七歲吧。
「咦?啊啊,快想到了,再給我一點時間!」
「泥……泥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裏?話說,這裏是哪裏呀?」
「──啊。」
「──我是柯斯塔庫塔猊下的專屬紋章官,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
「我幫你們送去吧,把人交給我。」
瓦蕾莉雅和安多尼一起衝出客廳,穿過因接近晚餐時刻而顯得凌亂的廚房,來到後院。
「老……老爺!剛剛小姐──小姐從後門回來了!」
潘妮洛普打算直接滾動身體來移動。
「保鏢?話說,你……該不會是醉了吧?」
「伯……伯父!其實這個人──那個,是我的部下……」
雖然對巴爾那羅家心懷不滿,但瓦蕾莉雅也無法跟他們斷絕關係。因爲柯斯塔庫塔家受到他們太多的幫助了,所以瓦蕾莉雅一直懷抱着羞愧的心情。
「──你在幹什麼?你有輕微地宿醉,乖乖待着不要動。」
不知不覺間從袋子裏只露出一顆頭的潘妮洛普,親眼目睹狄米塔爾在轉瞬之間就打倒四個男人的畫面。
瓦蕾莉雅等人聽見某處傳來一道少女口齒不清的聲音,紛紛將視線移向右方。
小夥子嘴上發着牢騷,將劍鞘重新佩帶於腰間上,拿起扔在附近的繩索。
◆
狄米塔爾正想開口,被他抱着的潘妮洛普便拍了拍他的側臉,說道:
即使像這樣子被抱着,頭也一樣很暈,沒辦法定住脖子。潘妮洛普環抱住狄米塔爾的脖子,將額頭靠在他的肩頭。
「唔咕咕咕……」
雖然還搞不清楚來龍去脈,但這麼說似乎就能把話給圓過來。瓦蕾莉雅鬆了一口氣後,跑向狄米塔爾,低聲問道:
「!」
瓦蕾莉雅因此開始感到有些煩燥,或許是察覺到她的態度吧,安多尼──跨越立場的樊籬── 悄悄地輕聲對她說道:
瓦蕾莉雅長期對巴爾那羅家抱持着反感的心態是事實。在瓦蕾莉雅看來,巴爾那羅家是利用柯斯塔庫塔家的窘境,送次男波爾哈入贅進來。而且,與波爾哈的結婚生活不到十年,瓦蕾莉雅的母親便英年早逝。
「恕我問候遲了。」
「你……你說什麼!」
塞薩爾持刀,皮耶魯則是拿起扔在附近的老舊船槳,同時攻擊小夥子。對皮耶魯等人來說,十萬第納爾簡直是如夢般的鉅款。都已經走到觸手可及的地步,怎麼能輕言放棄。
「喔!父親大人!」
若要把潘妮洛普的事情擺第一,或許就不應該考慮自己的面子問題。正當瓦蕾莉雅開始思考應該派人去把狄米塔爾叫來的時候,一名做雜活的女工從廚房裏跑了過來。
拉斯捱了一記收進劍鞘的寶劍的痛擊後,倒在馬塞爾的身上,同樣一動也不動。
不等瓦蕾莉雅說完,狄米塔爾便走到安多尼的面前,把潘妮洛普放下,接着深深地行過一禮。
狄米塔爾一邊說着這種話,一邊用扔在附近的繩索捆綁失去意識的男人們。手法好得都分不清誰纔是壞人了。
看見酩酊大醉的愛女,安多尼的表情愈來愈險惡。瓦蕾莉雅深刻地感受到伯父的背後散發出一股像是在說「你這個小毛頭……對我女兒幹了什麼好事!」般無言的壓力,開口說道:
「咦?啊啊,不是的、不是的,並不是這樣。」
雖然她並不認爲那是波爾哈和巴爾那羅家害的,但卻足以成爲年幼的瓦蕾莉雅對父親和他的老家抱持反抗心態的契機,而瓦蕾莉雅本身也當面對她的父親說過好幾次她的看法。想必安多尼也曾透過波爾哈知道她的心情吧。
「嘎噗啊!」
已經接近傍晚時分。吹拂過運河上方的風帶點涼意,對現在全身暖呼呼的潘妮洛普而言,非常舒服。
「誰知道。詳細情形去問那個女人吧。」
「……雖然誘拐的是小孩,但手段未免也太粗糙了吧。不過,我也因此兩三下就解決了。」
「這種破綻百出的計畫怎麼可能成功啊。就當作一開始就行不通,死了這條心吧。」
那座有品味的庭園的正中央,停着一臺與這棟豪宅格格不入的簡陋大板車。上面究竟是堆放了什麼東西呢?蓋着一塊大布。
名爲約蘭特的女僕帶回來的信件上,只寫着今天之內準備好十萬第納爾,放到大板車上。雖然之後歹徒應該會通知交付贖金的具體場所,但只要不知道地點,即使瓦蕾莉雅再怎麼會使用魔法,也束手無策。
瓦蕾莉雅方纔正猶豫着要不要喚他過來的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就位於池畔。
得知伯父在奇妙的地方顧慮到她的心情,瓦蕾莉雅感到有些慌張。
狄米塔爾簡短的回答後,將倉庫的門開到底,把男人們一次給拖了出去。
「運河沿岸的倉庫。」
巴爾那羅家的宅邸正面營經着商行,宅邸的後方則有一座大庭院。雖然宅邸裏的人稱之爲後門,但就迎接不談生意純粹造訪這裏的人的這層意義而言,這裏纔是正門,是一座氣派的庭園,構造十分符合正門的形象。
「回來的晚,不是那傢伙的錯。你們就別責怪他了。」
「啊嗚嗚……」
「……你到底是誰?」
最近這種心情逐漸變淡,或許是因爲瓦蕾莉雅成爲神巫,開始覺得是靠自己支撐起柯斯塔庫塔家的關係吧。該說是內心變得比較從容嗎,冷靜下來判斷後,發現安多尼以及其他巴爾那羅家的人其實都非常老實,並沒有做出把柯斯塔庫塔家當成墊腳石,或是利用柯斯塔庫塔家的行爲。不管二十年前的來龍去脈是如何,現在是現在,更何況年幼的堂妹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該怎麼辦,一想到這裏,瓦蕾莉雅就如同字面上所示地「飛」奔而來。
「你……你這傢伙!幹嘛突然打人啊!」
「等……等一下,狄米塔爾!泥忘記我了啦!」
「喔……嘎……呼……」
「你聞味道還不知道嗎?那個袋子事先浸泡了烈酒。所以你纔會醉得不醒人事。」
「這……這到底是──?」
「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瓦蕾莉雅用完巴爾那羅家的美味水果塔和熱紅茶,也聽取完女僕們的證詞,她和剛纔的安多尼一樣,不斷在客廳的中央踱步。在思考事情的時候,像這樣稍微地徘徊,搞不好是基於巴爾那羅家的血統。
「真是的──」
「是的。由於猊下的堂妹潘妮洛普小姐遭到不肖之徒綁架,猊下吩咐我暗中進行調查。歹徒讓令千金聞了烈酒,使她昏睡過去,除此之外毫髮無傷。」
「什麼!她平安無事嗎!」
「奇……奇怪……?」
「恕我冒昧詢問,猊下。」
「……其實是波爾哈拜託你的吧,瓦蕾莉雅?你要是不想幫忙也沒關係。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潘妮洛普想直接從袋子裏站起來,卻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立刻倒了下去。
回到倉庫內的狄米塔爾,把潘妮洛普拖出感覺還有點溼的袋子,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她抱起。
不過,她也認爲這點小麻煩都無法獨力解決,算什麼神巫啊。
「──好了,該不多該回家了吧。你家應該是巴爾那羅家吧?剛纔那羣傢伙說的……巴爾那羅家啊。」
「──咦!」
「父親大人!他是我的保鏢!」
狄米塔爾微微努了努下巴,指向跟安多尼一同來到庭院的其中一名女僕。那個人好像是拿恐嚇信過來,名叫約蘭特的女僕。
「總之,請你確認一下。這些人全是歹徒的同夥。」
狄米塔爾扯下布,傾斜大板車。一羣被繩索捆綁的男人旋即從上頭滾落。所有人的身上到處是瘀青和擦傷,呈現昏迷狀態。
看見這一幕的女僕們各個發出輕聲尖叫,但其中反應最劇烈的,是那名叫作約蘭特的女僕。
「皮……皮耶魯!」
「啊嗚嗚……阿……阿姊──」
或許是滾落的時候清醒過來的吧,被綁住的其中一名男子看着約蘭特,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約蘭特……他是你弟弟嗎?」
「啊!」
聽見安多尼的指摘,約蘭特這才露出「糟糕!」的表情,企圖逃離現場,她的長裙因此隨風飛揚。
「狄……狄米塔爾!」
「……瞭解。」
聽見瓦蕾莉雅高亢的聲音,狄米塔爾從靴子裏抽出小刀,迅速扔了出去。呼嘯而過的小刀不偏不倚地──話說,那應該就是他的目的吧──將約蘭特的裙子釘在樹幹上。
「──呀啊!」
「父親大人!」
看見約蘭特失去平衡撲倒在地,潘妮洛普舉起小小的拳頭毫不客氣地捶了一下安多尼的屁股。無法控制力道,完全就是一個小醉鬼。
「──那個約蘭特是壞人的同伴!把我塞進袋子裏的也是那個女人!希望你把她抓起來!」
「……把約蘭特給我抓起來!」
店裏的男人們聽從安多尼的指示,一下子就抓住約蘭特,用繩子把她綁起來。
瓦蕾莉雅看着這副情景,悄聲詢問狄米塔爾:
太陽幾乎已完全西沉,街角的風貌也與白天時大不相同。這一帶有許多大商家和富裕市民的住家,燭臺或油燈的亮光透過窗戶灑落在鋪設平整的道路上,將來往行人的影子微微拉長。
「就是這樣子。要是你有個萬一,我就傷腦筋啦。少廢話,快點走吧。我只在白天喫了一個法國麪包三明治,肚子餓扁了。」
「別鬧了。我就是因爲嫌麻煩纔想推給別人。有意見的話,你自己一個人幹到最後。」
「──好了,我們走吧。」
「……我姑且問一下,你真的沒跟潘妮洛普發生什麼事吧?」
「什麼!」
不過,或許是多虧了故意披上的低調斗篷,沒有任何人發現擦肩而過的少女就是名聞天下的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反倒是和她走在一起的狄米塔爾,受到過路年輕女性們的注目。
「博列洛家……是那個大貴族?」
不過,不知爲何,狄米塔爾並未在那裏往南走,而是一副理所當然地走向北方。
瓦蕾莉雅簡直是用拖行的方式,帶着狄米塔爾離開巴爾那羅家。
這次換狄米塔爾以旁人聽不見的細小聲音,向上司低喃:
「……只有今天,我無話可說呢。」
「啊,不會,別這麼說,這點小事──」
「猊下。」
狄米塔爾撫摸後頸項,露出苦笑。
安多尼扶住額頭,一副恍然大悟似地不停地點着頭。
「……我記得你是住在新城區吧?那麼應該不是往這邊走吧?」
「出力的人是狄米塔爾!不愧是我的保鏢!我看人的眼光很棒!」
「沒錯!瓦蕾莉雅姊接又沒做什麼事!應該說,她根本什麼都沒做!」
「等……等一下!」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都沒做啊。」
「啊……」
「好。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卿,謝謝您救了我的女兒。」
「這個嘛……請你伯父通知附近勤務室的衛兵。把他們交給衛兵。」
「我住哪裏都跟你無關。問題在於,你住在城塞區。雖然只要幫你準備馬車就好,但既然你得掩人耳目地走回家,我就只能送你回去了吧。我會陪你走到你家門口。」
「……咦?這……這是怎麼回事?」
安多尼接過潘妮洛普,僵硬地點了點頭。雖說是酒醉──還有,雖說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語──但獨生女在自己的面前緊抱住年輕男子不放,還說出「我要跟這個男生結婚!」這種話,就算是安多尼也隱藏不住他內心的動搖吧。
相反的,往南走的話,便會穿越中央市場的正中央,經過特蘭卡門,到達新城區。瓦蕾莉雅之前曾聽貝琪娜說過,狄米塔爾住在新城區一處名爲「TANKARD」的出租房。
「男人果然還是要強一點纔行!像博列洛那種膽小鬼根本配不上我!我已經被狄米塔爾的強悍迷得七葷八素了!我這次真的找到真愛了!」
瓦蕾莉雅微微清了清喉嚨,對安多尼說:
「──之後的事情就交給衛兵長,我們差不多該告辭了。我想潘妮洛普小姐今天也累了。」
La crónica del AHMAD 小姐,放過我吧! 完
當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打算直接往後門離開時,潘妮洛普逃脫出父親的手臂,以有如擒抱的氣勢緊抱住狄米塔爾的腳。
少女對有些難爲情的瓦蕾莉雅,直接道出殘酷的事實。
「多謝你,瓦蕾莉雅。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一想到萬一這孩子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就全身發毛。」
「咦?報……報告書?爲……爲什麼是我要寫?你也是監察官啊,由你來寫不就好了!」
像潘妮洛普這種淘氣的姑娘,一個不小心,可能又會幹出同樣的事情,被牽扯進意想不到的麻煩當中。不過,只要待在附近勤務室的衛兵們幫忙注意潘妮洛普的行動,就能防範於未然吧。
「──那麼伯父,我改天再來拜訪。」
瓦蕾莉雅和從市場跑過來的衛兵們擦肩而過後,狠狠地瞪視着狄米塔爾。
「……我一點兒都不想回想起這件事。」
「咦……?是這樣子──的嗎?」
狄米塔爾走近瓦蕾莉雅,說道:
「啊,對……對喔。伯父!」
「咦?爲什麼?」
「猊下。」
瓦蕾莉雅和安多尼兩人瞪大了雙眼,來回看了狄米塔爾和潘妮洛普的臉好幾次。
「──那麼,我們就在此告辭了。」

「……你蠢不蠢啊?」
「那麼,馬上派人過去,請官兵一起過來。」
「你……」
「喔喔,在特蘭卡門那裏。那裏有我比較熟的衛兵長。」
「博列洛家提出要讓他們家的小兒子當潘妮洛普的夫婿……我認爲要談親事還太早,但還是姑且讓他們兩人見個面,於是,前幾天就在這裏開了個宴會──」
「再說,接下來只要整理成一份報告書就立下功勞,對下級官員來說是很好賺的差事吧。像你和我這種立場的人,就算貪心地累積一件又一件的小功勞,也沒什麼意義,在這個時候只要把功勞讓給那個衛兵長,跟他說一句『巴爾那羅家就交給你處理了』,以後搞不好還能請他幫忙什麼事情。」
「…………」
「既然你沒做虧心事的話,就老實告訴我啊!」
瓦蕾莉雅無言以對,嘟起嘴脣。
「離這裏最近的勤務室在哪裏?」
當瓦蕾莉雅正想去捏潘妮洛普的鼻子時,狄米塔爾低聲說道:
擔任維持魯奧瑪城內治安的,不是軍人,而是隸屬於內務省的衛兵,按照慣例,由其中的衛兵長兼任下級監察官,而下級監察官則擁有搜查案件以及逮捕犯罪者的權力。
「唔……!」
「我是爲了不讓你太辛苦纔好心建議你的……不過,既然你那麼想寫報告書的話,就隨便你吧。我才懶得理你。」
不經意地望過去,發現剛纔還揮舞着手腳的潘妮洛普,竟抱着狄米塔爾的腳,在不知不覺間沉沉地睡去。瓦蕾莉雅溫柔地鬆開堂妹的手,將她抱起。
「父親大人!我要跟這個男生結婚!我希望他來我們家!」
「真是期待這位小姐長大後會是什麼模樣呢……」
這段期間,潘妮洛普也緊抓住狄米塔爾的腳不放,不斷大聲嚷嚷着一些讓周遭大人啞口無言的話。
「……沒想到那個約蘭特,竟然打從一開始就爲了當綁架犯的內應,而潛入我家。」
安多尼並未理會上司和部下的悄悄話,他望着被孔武有力的店裏的男人們包圍的約蘭特和她的同夥,嘆息着搖了搖頭。
狄米塔爾捂住嘴巴發笑。就連瓦蕾莉雅也能清楚地想像出那副情景,但看見狄米塔爾一副置身事外悠悠地笑着,不知爲何,一把無名火便油然而生。
「要怎麼讓這件事落幕?」
兩人來到三岔路口,往北是城塞區──王宮周邊的地區,自古以來大貴族們的宅邸都位於此地,當然,瓦蕾莉雅家也在那裏。
這又令瓦蕾莉雅感到莫名地火大。
「其實……」
「我知道了。」
「父親大人沒有看人的眼光啦!」
「……所以,接下來該怎麼辦?」
「…………」
「啊,好……嗯。」
「以自我爲中心的這一點還真是像呢。不愧是堂姊妹。」
「啊,說……說的也是……那麼伯父,我今天就告辭了。」
「──既然有你伯父熟識的衛兵長在,把這裏的事全推給他處理,不是比較省事嗎?」
「這件事纔跟我無關吧!」
「嗯……不過,博列洛家的小兒子是個還不滿五歲的小男孩,再加上潘妮洛普又是這種個性。說是一起玩,但不過是潘妮洛普單方面地拉着那邊的小少爺到處亂跑,惹得他號啕大哭罷了。結果,這門親事就泡湯了。」
瓦蕾莉雅縮起肩膀笑了笑,踏着碎步追上狄米塔爾後,試着詢問他今天的堂妹冒險記過程是如何。
「不客氣。」
雖然狄米塔爾淡淡地否定,但感覺得他的口齒比平常還要不清。一想到這個厚顏無恥的男人內心有些慌張,就愈來愈覺得事有蹊蹺。
安多尼露出無力的苦笑,抱起女兒,面向瓦蕾莉雅。
瓦蕾莉雅臉頰抽搐了一下,目不轉睛地盯着狄米塔爾。不過,狄米塔爾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少女的話,只是溫和地微笑。
「你……你……裏希堤那赫卿!你對這孩子做了什麼──」
「我說你啊──」
「的……的確,如果是下級監察官的話,處理孩童的綁架事件是沒什麼問題,不過,把這次的事情全部推給他……」
「我不知道你所謂的什麼事,到底是指何種行爲……但我想你這個問題,是非常無聊的愚蠢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