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她還未曾見過的海

爲亞默德一行人送行的蘇古娜，直到最後都沒有開口。只有豪爽又健談的霍格森將軍，天南地北地和以薩克聊天，老實說，一點兒都沒有離情依依的氣氛。

反正，從那個將軍的立場來看，本來以爲蘇古娜是哈拉德的養女，不可能成爲同伴，但得知她其實和哈拉德是對立的情況後而喜出望外，肯定因爲想到今後的發展而感到雀躍不已吧。雖然認爲這個世上往往無法盡如人意，但一想到蘇古娜的將來，就希望那對搭檔能順遂。

「話說回來啊。」

等到看不見蘇古娜的身影時，瓦蕾莉雅才關上馬車的窗戶。

「小狄你也……那個……跟她說句話多好啊。」

瓦蕾莉雅隨口用狄米塔爾的小名叫他後，才發現這件事。不過，事到如今才改口，反而更奇怪，於是便硬着頭皮繼續說下去。

「……我沒什麼話好說。」

原本一直環抱雙臂，像是在睡覺一樣閉着眼睛的狄米塔爾，睜開單眼，稍微瞪了瓦蕾莉雅一下。

「我在那個場合多嘴的話，反而沒有禮貌吧。」

「咦～～？會嗎？」

「對方也是這麼想，才什麼都沒說吧……至少在那一瞬間，那個女人比你瞭解自己的立場太多了。」

「喂──」

瓦蕾莉雅不禁感到火冒三丈，正想要站起來時，又趕緊作罷。因爲這次自己擅作主張，而帶給太多人麻煩了。狄米塔爾自然不用說，貝琪娜和路奇烏斯，最後甚至差點牽累以薩克。她認爲自己沒有權利忽視這件事，大聲說話。

瓦蕾莉雅穩穩坐在座位上，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我認爲蘇古娜小姐，應該真心喜歡過你。」

瓦蕾莉雅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說出這種話。而且，還抬眼觀察狄米塔爾的樣子，確認他仍然一如往常後，不知爲何突然鬆了一口氣，頭腦反而變得更加混亂。

「就算這樣，也無可奈何。成爲神巫就是這麼一回事──而且那個女人也終於有所覺悟，所以才一句話都沒說就分開。」

狄米塔爾不理會瓦蕾莉雅紛亂的思緒，嘆息着如此低喃：

「……再說，那個女人的世界以後也會愈來愈開闊吧。如此一來，自然而然會知道兩年後自己該怎麼生活，也會明白自己適合什麼樣的對象。就算那個女人真的曾經愛上我，也只是像感冒一樣。不過是一時發了燒。」

「這樣啊……」

「嗯。」

「好的。」

「海啊……」

「那……那個！」

「我……我又沒那個意思──」

「啊，你想嘛，反正等到接近城鎮的時候，就不得不避人耳目，坐進馬車裏了吧？既然如此，我想趁現在吹吹風。」

「皮卡比亞爲了維持國家財政，接受比託莫大的經濟援助對吧？所以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將神巫的保有名額讓給比託──」

以薩克微微歪了歪頭，制止打算說些什麼話的路奇烏斯和安海爾後，回答：

聽見以薩克如此嘟噥道，瓦蕾莉雅還是懷疑這次的事情，是以薩克或國王爲了將哈拉德逼入絕境，巧妙地利用蘇古娜的逃命，計畫了整件事。

「然後，其實那個寵姬最近年紀輕輕就突然死掉了。」

「不過……」

「咦？」

瓦蕾莉雅連忙搖搖頭，總覺得沒有辦法再跟狄米塔爾一起待在這個密閉的空間，便突然推開馬車的車門。

「我之前也說過，你這個神巫的職責，就是把神的可貴傳達給民衆。雖然過於擅作主張我也很頭痛，但神巫就是爲了拯救人民而奮鬥，這種想法並沒有錯。想必蘇古娜也理解到這一點了吧。因爲知道自己也有應該保護的東西，才決定不逃避而選擇回國。她的眼神，讓我感覺到這種決心。」

「喂！」

「……皮卡比亞近年來會跟比託的關係那麼緊密，接受比託的經濟援助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理由在於當今的皮卡比亞國王非常寵愛從比託嫁來的妃子。也就是說，對喜歡的年輕女子言聽計從。」

「……不久後，哈拉德便會在雙重的意義上感到後悔吧。那個男人以前也讓我國喫了好幾次苦頭，真是活該。」

「啊啊啊啊啊！不需要、不需要！只要稱讚我就可以了！」

「我國當然也有獲得利益啊。因爲，我剛纔有說過吧。從皮卡比亞借來的土地，是面向大海啊。」

「這場交涉，是怎麼樣達成協議的呢？」

「這樣啊。」

「是這樣嗎？」

「……因爲政治光是紙上談兵，是無法成事的。可以的話，希望瓦蕾莉雅小姐你們也可以理解。」

「哎呀，這次真的冒了很大的風險呢，總算順利解決了。」

「沒關係、沒關係！我現在想呼吸一點早上的空氣！」

以薩克從懷裏拿出周邊各國的地圖，用手指描過皮卡比亞和巴克羅的國界。

「和皮卡比亞交涉──嗎？」

「是啊，怎麼了嗎？」

「這倒是沒錯啦～～」

「剛纔您說和皮卡比亞的交涉有可能談妥……」

看見以薩克一臉開心地談論這件事，瓦蕾莉雅總覺得這次的事件，全是按照以薩克──不如說是傑弗倫十一世，到頭來還是亞默德這個大國的意圖在進行。到哪裏爲止是偶然，到哪裏爲止又是照他們的意思在運作，瓦蕾莉雅全然無所知。

「話說，你幹嘛提這種話題啊？難道要我兩年後到比託送那女人一束花，你才甘心嗎？」

「因爲──你……你竟然會稱讚我，很……很難得耶！」

不過，另一方面，她突然對還沒有看過的海產生憧憬，也是事實。

亞默德唯一缺的就是海──熟知亞默德物資豐富程度的商人們，經常說的笑話，很快就會失去意義。還沒看過真正的海的瓦蕾莉雅，瞪大雙眼，和貝琪娜對望。

「嗯？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國將借用皮卡比亞一部分的國土一百年。但代價是每年要支付以往皮卡比亞從比託那裏接受的經濟援助更大的金額。」

瓦蕾莉雅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在自己和其他人拼命四處奔逃、戰鬥的時候，俯看一切的政治家們，是如何決定什麼事情的，於是她試着直接詢問以薩克。

「那……也就是說，要向皮卡比亞借土地嗎？」

「──我國決定借用這裏，沿着國界的土地。從連接亞默德的地方，到面向北側大海一帶爲止。面積大約是皮卡比亞全部領土的十分之一吧？似乎能便宜借到這麼廣闊的土地。」

不過，擬定這個改變大陸政局的巨大計策的其中一人，是這位年輕的皇太子，這一點可說是無庸置疑。

「啊……這次真的給您添麻煩了。」

曾經想過總有一天要看看海的瓦蕾莉雅，突然從背後的小窗戶瞥了一眼狄米塔爾的側臉，立刻臉頰泛紅，垂下頭。

「才……纔沒有這回事呢！你也知道那傢伙嘴巴很毒吧。」

瓦蕾莉雅說出這個藉口，然後自己颳起風，往貝琪娜手持繮繩的車伕座移動。

這次的逃亡騷動，反而是個讓哈拉德的注意力離開皮卡比亞，令人開心的意外，以薩克如此說道。

安海爾一本正經地詢問以薩克。

「那麼，我現在一一舉出你的缺點總行了吧。我可以馬上舉出十到二十項。」

瓦蕾莉雅凝視着認真談論這件事的狄米塔爾，不由自主地捂住臉頰。

「嗯。爲了不讓這件事發生，我們一直在跟皮卡比亞交涉。」

「發生什麼事了嗎，瓦蕾莉雅小姐？」

「話說回來，爲什麼殿下會在那裏呢？還帶着比託的大人物出現──」

「…………」

「以這樣的形式不斷援助，皮卡比亞確實有可能不會把神巫保有名額讓給比託。但是，只爲了這一點，在往後的一百年間，持續借用荒蕪的土地──」

瓦蕾莉雅急忙撇過頭，狄米塔爾繼續對她說：

「是啊……爲什麼這麼問？」

「……如果那女人有所改變，都是你的功勞吧。」

「你……你……應該是隨便說說的吧？」

瓦蕾莉雅垂下頭行過一禮，以薩克見狀，浮現平常的笑容。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8 完

響起噠噠的馬蹄聲，騎馬靠過來的以薩克，探出身子詢問瓦蕾莉雅。

「喔，你是指那件事啊。現在我才能告訴你，其實我本來不是因爲要處理蘇古娜小姐逃亡的問題，才離開首都的。我真正的目的是和要和皮卡比亞進行祕密交涉。會幫助蘇古娜小姐，算是順便吧。想稍微給哈拉德難看。」

「對。因爲我和父王還有巴爾札利卿，都認爲貝爾度的神巫保有名額，可能會被比託搶走。所以，纔想趁現在讓皮卡比亞脫離比託，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和那邊的大人物們商量……當然，是在不被哈拉德發現的情況之下。」

或許是從瓦蕾莉雅的表情看出來她有些無法釋然吧，以薩克小聲對她說：

「咦？瓦蕾莉雅大人，您怎麼了？」

「殿下，我國會因此得到什麼利益嗎？」

「什麼事隨便說說？」

「因爲，瓦蕾莉雅大人笑得超開心的喔。發生了什麼好事對吧？比如說，被狄米先生稱讚之類的。」

「這也變成了助力，皮卡比亞王宮內的反比託派因此說服了國王，我國長年來進行的外交交涉，似乎好不容易能順利談妥。」

「咦？」

「……因爲正式的簽訂和發表還要一段時間，所以這件事你也不許泄露出去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