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惡夢的盡頭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6萬 字
蒂歐貝妮特•裏希堤那赫
曾經是個
以美貌聞名的寡婦。
儘管她有一個年幼的獨生子,還是有貴族不停地向她求婚,
從這件逸事也能推測出她有多麼美麗。
不過,本人卻斷然拒絕所有貴族的求婚,
選擇和兒子兩人一起生活。
只有家世悠久,生活卻不怎麼富裕,
但靠着本家的
奧爾薇特
給予的多方援助,
母子兩人過着簡樸的生活,
卻也沒有任何的不安。
蒂歐貝妮特爲何會企圖與她寵愛的兒子一起自殺——
這個真相在經過十幾年的現在,依然沒有明朗。
奧爾薇特迅速趕到熊熊烈火燃燒的宅邸,
救出蒂歐貝妮特的獨生子
狄米塔爾
,
之後狄米塔爾便在奧爾薇特的保護下成長。
馬車內可說是正適合當作一間密室來使用。只要馬車還在行駛,緊閉窗戶,在裏頭的談話就不會被人偷聽。
隨着巴爾札利卿一同前往帝瑪與之交涉的卡琳和佩託菈,正受到以薩克率領的封印騎士團的保護,踏上歸國之途。在途中說出來的祕密,就足以讓總是冷靜沉着的卡琳感到驚愕。
「這種事情可以告訴我們嗎?」
「我想沒關係吧。父王應該正在國內告訴瓦蕾莉雅小姐和其他大臣們這個祕密,考慮到以後的事情,也必須讓妳們知道纔行。回國後再聽父王說一次也很麻煩吧。」
以薩克大略向卡琳兩人說明有關人類犯下的無可挽回的罪過後,便玩弄着帽子上的羽毛裝飾,淡淡地說道。
「明明是單身,你簡直像是個擁有青春期兒子的大叔呢。」
「恐怕是爲了消除契約之印吧。」
「喔……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滿簡單的呢。你說的不錯,確實是邏輯的轉換。」
蘿瑪麗娜在宴會時提到,自從她就任神巫以來,就經常感到疲憊,身體不適。恐怕那不是精神疲倦,而是在本人也沒有察覺的情況下,透過契約之印被吸取了過度的魔力。
「具體來說,這個盾牌怕熱。」
「你怎麼想?」
奇奎在自己製作的作業臺上畫着設計圖,放下筆,回頭望向夏琦菈。
「原來是這樣啊~」
「可是——」
「你聽聽就算了嘛。」
卡琳打斷佩託菈的話,搖了搖頭。
因爲卡琳兩人的奮戰和封印騎士團趕來救援的關係,蘿瑪麗娜和安東麗娜才得以死裏逃生。雖然蘿瑪麗娜的契約之印受損,但只要專屬紋章官還健在,燒傷痊癒後就能立刻修復。
「妳看一下背面。」
夏琦菈帶着兩名少女離開了工房。感覺夏琦菈的表情也比來到這裏時開朗了一些。
「知道這一點的話,就能自然決定最起碼必須保護的人數。」
「咦~~?在燒傷治好,能在皮膚上刻繪魔紋之前,契約之印的確——」
即使在這樣的狀況——或許該說正因爲處於這樣的狀況吧——烏希馬爾的心腹西瑞爾•杜耶布爾,至今仍然監視着背叛亞默德的奧爾薇特兩人的動向,因此他們在軍隊內部同等於沒有自由。實際上奧爾薇特甚至無法自由地外出,在這座連諾布洛努的街上走動,能脫離宣稱護衛的監視,頂多也只有這間位於涅蕾妲工房正上方的個人房間了。
奇奎一手接過換穿衣物,一手把收進劍鞘的恩佐比亞交給貝琪娜。
「……也就是說~~那些刺客襲擊雙胞胎神巫的目的也是——」
「是啊。想必西瑞爾絕對不會允許我和路奇烏斯同時離開這裏吧。」
「貝琪娜小姐來了啊。」
她之所以選在其他師傅已經離開的夜晚,沒事先知會就來到這間工房,似乎是爲了對奇奎訴苦。當然,就算指出這一點,夏琦菈也絕對不會承認就是了。因爲在「永世神巫」的立場,是不能承認這種事的。
「那個……我是不是等一下再過來比較好啊~~?」
夏琦菈帶着護衛安潔莉塔,來到奇奎•亞比奧爾的第三工廠,抬頭仰望掛在牆壁上的全新盾牌,感到疑惑。追求堅固與輕巧的結果,盾牌的表面上刻着複雜的紋路,但那終究只是單純的紋路,並非魔紋。
「不好意思打擾兩位說話。」
乘載卡琳等人的馬車,在騎馬的團員們的圍繞下,奮力地奔馳在深夜的街道上。這支強行軍在途中不停地更換馬匹,毫不停歇地前往魯奧瑪。然而,卡琳還是覺得有什麼事情在催促着她,不敢小睡片刻,只是坐在搖晃的馬車裏繼續趕路。
「我家裏倒是很久以前就有個小姑娘了。」
那麼,西瑞爾或許也是基於這種想法,纔會那麼輕易地答應緹雅前往比蓋羅。當然,緹雅並沒有背叛悠爾羅格的企圖,但她如果做出令人起疑的行爲,奧爾薇特可能早就被處決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奇奎吞下一口煙管的煙,聳了聳肩。
「不會,這種時候才更應該謹慎再謹慎!因爲夏琦菈大人現在不僅是所有人重要的神巫大人,同時也是狄米先生的母親大人。」
「熱?」
「不知道呢……老實說,我也已經不是小孩了。並不想一直沉浸在打擊之中,但是這事情的規模太大了,我還沒有什麼實際的感受。只覺得那個人真的打算做這種事嗎……」
「——我說,這種玩意兒有必須特地讓你來製造嗎?」
「萬一有什麼變數,好把妳當成人質——是嗎?」
夏琦菈撫弄戴在手腕上的手環,問道:
「喔,妳幫我拿替換的衣物過來啊,抱歉啊。」
就算亞默德是同盟的盟主,而帝瑪是其最友好的國家,也難以干涉帝瑪的內政,要他們立刻汰換實力不足的神巫來維持封印。立刻更換剛選出的神巫,也關係到國家的面子,更何況神巫還是國王的兩個外甥女。就算亞默德詢問帝瑪意見,帝瑪也不一定會答應。
「妳有什麼煩心事嗎?」
貝琪娜拍了一下刻有薔薇浮雕的粉紅色鎧甲,吐出可靠的話語。這個不久前還十分沮喪的少女,現在也開朗了許多。雖然與懷抱着沉重無比的祕密而表情嚴肅的大人們完全相反,但也不是什麼壞事。而且她也不像以前大聲嚷嚷着想跑廁所了。
以薩克以他平常的樣子聳了聳肩。
「嗯?是啊,聽說是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反正,總之啊——要是奧爾薇特一開始打的就是這種算盤,那麼對她來說,這二十幾年來究竟算什麼?」
「打擾你了。」
「我是不太清楚啦,但是妳該不會時不時就說出一些我這個立場不能夠知道的事情啊,猊下?」
以薩克說的話聽起來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令卡琳僵住了表情。
「那是我的最新作品啦……看來魔法工學已經外流到其他國家,我預測今後會有更多更大規模的魔法戰爭,所以就重新設計——算是改變一下邏輯吧。」
在悠爾羅格,雖然軍隊總司令官成爲了國王,但實際攝政的卻是王弟烏希馬爾。只是,就連那位烏希馬爾,近來也因爲高齡帶來的身體不適,經常待在王都。
「嗯。」
「這樣啊……那可就傷腦筋了呢。」
這間第三工廠,是爲了設計、生產基於魔法工學的魔動劍而新蓋的大工房。普通的防具由第一工廠負責生產,也難怪夏琦菈會提出這樣的疑問。
「在當魔法院本院長工作的期間,還一邊在尋找解除雷頓特拉封印的方法。然後,知道關鍵在於一直以爲只是裝飾的契約之印後,才終於決定要拋棄國家——」
佩託菈將手抵在下巴,露出真摯的表情低喃:
「就是奧爾薇特拋棄國家,可能是想要毀滅這個世界的一切,你怎麼去理解這件事?」
「我當然是這樣打算的。」
「就算燒傷治好,重新刻繪契約之印,我想蘿瑪麗娜並沒有符合神巫的魔力……只會被契約之印吸取魔力,漸漸衰弱罷了。」
「不會,沒幫上忙我才抱歉。」
「如果只是防禦普通的弓箭和劍擊,就沒必要那麼神經質了。」
「……我想奧爾薇特她啊……」
「沒那回事。」
「——我倒是比較擔心狄米塔爾。」
「背面?」
「不用了啦。麻煩她很過意不去耶。」
奧爾薇特制止想要責備自己的緹雅,站起身來。
原本應該在工房外顧馬的安潔莉塔,客氣地打開門,探出頭來。她的身邊站着一具閃亮有光澤的粉紅色小鎧甲。
當時,奇奎還是個青春期的少年。夏琦菈和奧爾薇特也還是稚氣的少女,兩人爲了成爲神巫,一起在魔法院學習。那裏確實有他們的青春回憶。
因此,對夏琦菈來說,奧爾薇特在她心中佔據非常大的分量。而這名雖然在半路分道揚鑣,彼此還是能肆無忌憚談天的少數朋友——卻突然對自己產生殺意,放火燃燒首都後離去。雖然夏琦菈完全沒有表現出來,但她所受到的打擊絕對不小。
恩佐比亞本來是爲了想辦法活用浮現於狄米塔爾左手臂上那個絕不會消失的魔紋,花費很長一段時間開發出來的東西。狄米塔爾在與路奇烏斯交戰時第一次使用它,由於之後暫時入獄,所以便無法微調。前幾天狄米塔爾完成在貝爾度的任務回國後,才終於有時間按照本人使用後的感覺,完成最後的調整。
「假如殿下所說的是事實,您說魔力不符合神巫等級的人,就算揹負着契約之印也沒有意義——應該說,只會被奪走過多的魔力而衰弱。」
不過,卡琳明白以薩克並不像他的態度那樣小看事態的嚴重性。以薩克這個年輕人,深知自己的一舉一動會帶給他人影響,所以面臨嚴重的事態時,纔會擺出這種態度,避免周圍的人過度緊張吧。
夏琦菈將盾牌放回原位後,嘆了一口長氣。
貝琪娜有段時間意志消沉,是因爲有傳言說以薩克可能要和瓦蕾莉雅訂婚,同時也是因爲狄米塔爾受到叛國罪的牽連鋃鐺入獄的關係吧。知道訂婚的傳聞是無憑無據的消息,狄米塔爾無罪釋放的瞬間,就立刻變得非常開朗有精神,還真是現實呢。
「沒必要道歉。既然發生那種難以預料的事,不管派誰前往交涉都談不攏的。」
佩託菈推了推眼鏡,戰戰兢兢地說道:
「——感覺又要交代妳去辦差事,真是不好意思,但巴貝爾猊下回王宮的時候,妳也跟安潔莉塔小姐一起護衛她。」
想必夏琦菈將奧爾薇特視爲最大敵手的同時,也把她當成是擁有共同目標的朋友吧。雖然奇奎只能想像,但夢想成爲神巫的少女們,內心肯定十分孤獨吧。透過嚴苛的競爭,同志們一個一個地減少,留到最後的人,也不得不過着長達九年遠離塵世的生活。對經過少女時期,必須將身爲一名普通女人的幸福置之不理的神巫而言,其實根本交不到朋友吧。
不過,與低下頭幾乎抬不起頭來的緹雅呈現對比,奧爾薇特的表情倒是十分明朗。聽到緹雅的報告後,仍然不皺一絲眉頭,似乎打從心底對她平安歸來一事感到開心。
不過,卡琳也並非沒有憂慮。
夏琦菈輕輕伸直背脊,拿起裝飾在牆上的盾牌,按照奇奎說的,將盾牌翻過來,然後瞪大了雙眼。
「——很遺憾,這似乎是第一次遇到雷頓特拉的封印陷入如此危機的狀況。因爲所有的事情都是靠口傳流傳下來的,所以沒有留下任何能提供參考的資料,也不知道要再少幾名神巫,封印纔會解開……等我們回到魯奧瑪的時候,可能還會再少一兩名。」
「若是碰到魔法產生出來的火焰,火焰的熱度可能會熔解形成魔紋的阿爾漢塔。當然,那樣的魔法盾牌抵擋不了,用鐵壁阻擋就好,但持續好幾次這樣的狀況,沒什麼魔力的普通士兵應該會難以承受吧。所以,我把魔紋全都移到背面,這樣就算直接用盾牌表面抵擋,在某種程度也不會受到影響……這種事情,我一開始就應該注意到的。」
緹雅回到連諾布洛努後,帶着沉痛的神情來到奧爾薇特的面前。因爲她雖然前往比蓋羅交涉與悠爾羅格聯手一事,卻無功而返。爲裏希堤那赫母子效力是緹雅的一切,因此她忍以難受這樣的結果。
「就算妳成功完成這個任務,西瑞爾•杜耶布爾也不會相信我們。就這層意義而言,他非常謹慎精明。妳看他完全不監視路奇烏斯,讓他去執行破壞活動,卻把我留在這裏。」
「……總之,現在已經有蘿瑪麗娜和皮卡比亞的萊登那猊下這兩個人的契約之印失去了作用,那麼到底在幾個契約之印失去效力時,雷頓特拉的封印纔會解開呢~~?」
雖然得知奧爾薇特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是奇奎人生中感到最驚訝的事情,這是事實沒錯,但奇妙的是,這份驚訝感卻沒有持續太久。雖然難以用言語表達,但奇奎從以前開始,就覺得奧爾薇特有某些地方跟平常人不太一樣。
「再順便拜託妳一件事,幫我把這個交給狄米塔爾。已經保養好了。」
「妳是指什麼事?」
「那麼,我想帝瑪擁有的兩枚契約之印,其中一枚已經失去作用了。」
奇奎看見貝琪娜手上拿着一個包裹,抓起放在作業臺上的劍。
看見夏琦菈恢復笑容,奇奎也鬆了一口氣地露出微笑。
「照理說,帝瑪的神巫應該由那位安朵娜•瑪爾凱吉妮就任。因爲羅德里戈三世疼愛白己的外甥女,忽視實力而選出名不符實的神巫,才讓帝瑪的契約之印失去作用。雖然妹妹不久後也會正式就任神巫,但看她姐姐的情況,妹妹的實力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過,已經暫時避免最糟糕的事態了吧。」
「……不過,看見貝琪娜的轉變,我這個代替她父母照顧她的叔叔,心情也挺複雜的。」
以前奇奎開發的盾牌,是將施展「鐵壁」的魔紋刻繪在盾牌的整個邊緣。這樣雖然足以抵擋普通的武器,卻還是有可能防禦不了魔法的攻擊,因此他便加以改良。
「這二十幾年來——啊。」
奧爾薇特離開製圖用的大桌子,站到窗邊,仰望佈滿薄雲的天空冷冷一笑。
「妳在途中,觀察到的亞默德是什麼情況?」
「魯奧瑪的情況我不清楚,但至少就我經過的沿街道路,人們的生活沒有太大的改變。」
「這點程度的混亂完全不爲所動是嗎……不過,如果國內平靜是亞默德上層階級的努力結果,那麼他們現在應該也忙着採取對策吧。」
對悠爾羅格來說,這是千載難逢擴大領土的好機會。亞默德以及同盟諸國處於彼此疑神疑鬼,不敢發兵的狀況,就算悠爾羅格攻打巴克羅,各國也不敢立刻派兵救援。
「……烏希馬爾真的會發兵嗎?」
「不知道呢。」
要求逃亡到悠爾羅格的奧爾薇特,向烏希馬爾提出供給他們新的魔動劍生產技術,以及這個進攻巴克羅的計劃爲條件,來換取他們接納自己這些人。
悠爾羅格在兵力數量不如海德洛塔,照理說要攻打鄰國的巴克羅也是非常困難的事,但是他們有戰鬥力匹敵神巫的拉姆彼特,再加上路奇烏斯、奧爾薇特以及梅朵等人的話,巴克羅沒有實際可用的魔法戰力,根本不可能阻止得了他們。事實上,過去對各國的破壞行動幾乎沒有使用悠爾羅格軍的士兵,而是靠拉姆彼特和路奇烏斯等人執行。
「這個計劃成功也好,失敗也罷,都關係到我們的行動。換句話說,烏希馬爾能相信我們到什麼地步——想必在接到巴爾哈賈爾淪陷的報告後,將會決定他最後的態度。」
「巴爾哈賈爾?那麼,少爺平安歸來嘍?」
在緹雅動身前往比蓋羅時,聽說路奇烏斯接下來要前往巴克羅執行破壞軍港的任務。既然任務成功,就表示路奇烏斯也平安回來了吧。
「分派給路奇烏斯的,原本就都是些不難的任務……只是,爲了促使他覺醒,所以命令他做些以前的他絕對不會去做的事。」
「以前不會去做的……任務嗎?」
「就是殺人。」
緹雅聽見奧爾薇特立刻冷漠回答的話語後,微微顫抖了一下身體。
「拿以前的路奇烏斯跟狄米塔爾相比,路奇烏斯明顯欠缺的,算是真正慘烈的戰場——這類的經驗。不論好壞,作爲封印騎士團的副團長,有許多無法體驗的事。反觀狄米塔爾,身爲瓦蕾莉雅的護衛官,在短期間完成好幾項危險的任務,也經歷了無數次必須狠下心來參與的慘烈戰場。然而……即使如此那孩子還是無法覺醒,大概是因爲有瓦蕾莉雅在的關係吧。就連我也沒有預料到這個變數……應該說,我太小看人類內心的影響力,完全沒有思考過這個可能性。」
「夫人……?」
「也罷。狄米塔爾的事情我已經交給梅爾蒂特處理了。」
奧爾薇特宛如像是在說服自己似地搖了搖頭後,回頭望向緹雅。
夏琦菈坐在牀上,周圍放着好幾本灘開的書,剛纔正在閱讀放在她大腿上的書。這些大量的書借原本是裏希堤那赫家的藏書,是奧爾薇特兩人逃亡後,政府所扣押的一部分財產。夏琦菈借來這些藏書,聽說最近沒什麼事情時,就會像這樣仔細閱讀。
「什麼……?可是——」
夏琦菈此時收起她調侃的賊笑,嘆了一口氣。
「……那是什麼意思?」
「原來是這樣啊。走廊冷,快請進吧。」
「怎麼可能啊。」

緹雅一時之間忘了言語,只是盯着路奇烏斯,不禁按住眼周,垂下頭。
夏琦菈和瓦蕾莉雅分配到的都是來賓用的賓客套房,照理說兩間都是同樣的大小,但夏琦菈的房間卻感覺比較狹窄。那明顯是因爲堆積如山的大量書借所造成。
「妳只要陪在母親大人的身邊就好。我會連妳的分一起努力。畢竟之前受妳照顧了。」
「巴貝爾猊下您也這麼認爲嗎?」
輕輕敲門後,門內便傳來安潔莉塔的聲音。
「因爲工作繁忙就不會夢到的惡夢,根本稱不上是惡夢吧。那可不是小時候夢到可怕的夢那種事。如果要這麼說,他在當騎士團見習生的時期就已經夠繁忙了。會在當紋章官之後出現變化,就表示是這麼一回事吧?」
「可是……先不論現在,但我們以前的感情真的很差耶。我還曾經認真煩惱要把小狄革職呢——」
「那麼少爺他——」
夏琦菈在沙發的扶手上拄着臉頰,凝視着瓦蕾莉雅,露出賊笑。看見夏琦菈那像是看穿一切的表情,瓦蕾莉雅一下子漲紅了臉,吶喊道:
「——所以?小狄沒去護衛妳,正在睡午覺嗎?」
「這樣啊。」
「瓦蕾莉雅大人,您怎麼了呀?狄米先生呢?」
「只有妳們兩位嗎?紋章官大人呢?」
「您是指?」
路奇烏斯外表雖然和以前一樣,靈魂卻和什麼東西交換了——這是緹雅直接的感受,但她無法說明究竟是哪裏產生了什麼變化。感覺跟經歷過徘徊生死邊緣而蛻變,以致於平常的態度更增添了一點魄力這種情況有些不同。
爲什麼瓦蕾莉雅會知道這種事,那是因爲狄米塔爾一直像這樣坐在沙發上打盹,連瓦蕾莉雅打開房門都渾然不覺。要是晚上有好好補眠,狄米塔爾絕不會讓人看見這種毫無防備的睡臉。雖然瓦蕾莉雅心想,只讓自己看見也沒關係吧,但另一方面還是覺得狄米塔爾露出這樣子的破綻,令她有些擔心。
「小狄小時候的事。」
「照理說,不再作惡夢,反過來想,就表示精神狀態逐漸穩定下來了吧。」
「那個……我一直在意的事情是,小狄母親的事。」
「什麼?是……是怎麼一回事啊?」
「……再說,我們正在談論有關那孩子的重要問題,所以妳也得不能說謊,老實地告訴我真話纔行。」
「我又不是去幹什麼大事……」
因爲反倒是瓦蕾莉雅經常受到狄米塔爾的照顧。瓦蕾莉雅難爲情地搔着頭,探頭窺視屏風的後方。
不過,就算瓦蕾莉雅拿起附近的壺假裝要扔向他,狄米塔爾平靜的呼吸也依然沒有變化。瓦蕾莉雅確定他是真的睡着了後,便將壺放回原位,離開了狄米塔爾的房間。
關於狄米塔爾母親企圖帶他自殺的事,瓦蕾莉雅幾乎都是從本人口中聽來的。但是夏琦菈曾經和狄米塔爾母親的堂妹奧爾薇特關係親密,搞不好會知道什麼當時狄米塔爾不知道的事。
瓦蕾莉雅輕聲對貝琪娜低喃後,兩人邁步行走在走廊上。
夏琦菈像個孩子一樣搖晃着雙腳,得意洋洋地盤起胳膊。
在這短短的一句話裏,路奇烏斯鳴響了六次劍鞘,迅速抽出劍再立刻收回劍銷發出兩次聲音——在不到十秒的期間反覆做了三次。
「作夢嗎?」
「什……什麼事無所謂了呢?」
「啊~~沒關係、沒關係。這種工作安潔莉塔比較擅長,況且還得請妳照顧我家的孩子呢。」
瓦蕾莉雅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然後咚一聲地坐回椅子上。安潔莉塔和貝琪娜機靈地迴避,真是太好了。要是在兩人的面前發生剛纔那樣的狀況,她肯定立刻衝回自己的房間,鎖上房門,跳上牀,用毛毯蓋住自己的頭大叫:「啊!啊!啊!我什麼都聽不見!」做出這種孩子氣的行爲。
瓦蕾莉雅急忙搖了搖頭,對露出無奈神情的夏琦菈說:
「……如今他又再次頻繁地作起好一陣子沒作的惡夢,怎麼想都是受到奧爾薇特他們背叛的影響吧。」
瓦蕾莉雅耳朵發熱,呆站在原地,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是,真的非常抱歉。」
「嗯……也是喔。身心靈滿足的人,感覺不太會作惡夢呢。」
「——他說他多久作一次那個夢?」
瓦蕾莉雅從門口探出臉,目不轉睛地觀察狄米塔爾。因爲她認爲雖然狄米塔爾看起來像在打瞌睡,但也有可能其實早就察覺到她的視線。
「喔……好的……不過,那麼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路奇烏斯穩重又大方的語氣,感覺比以前更沉着。因此更顯得他眼裏的光輝異常。
「我也沒聽那孩子說過關於夢的事,妳可以告訴我詳細的情形嗎?」
安潔莉塔「喀喳」一聲打開門鎖,開啓房門探出頭來。雖然覺得在王宮中沒必要那麼警戒,但不愧是模範生安潔莉塔,做事情既小心又謹慎。
「所以我纔來打擾您,想請教巴貝爾猊下一些事。」
「……不知道巴貝爾猊下有沒有聽說什麼?」
「——請問是哪位?」
不過,若問他的精神方面是否有得到充分的休息,這又難說了。雖然本人保持沉默,不打算說出來,但狄米塔爾似乎至今仍反覆作着那個惡夢。
瓦蕾莉雅有些消沉地說道;夏琦菈突然對她的話一笑置之。
自從就任專屬紋章官以來,狄米塔爾大概不曾如此長時間沒有去執行任務吧。若是說到讓身體好好休息,他已經休息得夠久了。
瓦蕾莉雅帶着貝琪娜來到夏琦菈起居的房間。
「我還沒有證實,但他最近好像一直夢魘,晚上都睡不太好的樣子。」
「————」
「哎呀~~?事到如今想要矇混過去也是沒用的喔。應該說~~如果妳真的想裝傻裝到底,至少別在第三者面前親暱地用小名叫他吧。妳從剛纔就時不時地喊他小狄喔,小姐。」
「…………」
無論如何,就算下次再有機會跟狄米塔爾對峙,路奇烏斯也不會再戰敗了吧。
「我剛纔不就說是受了妳的影響了嗎?大概是因爲妳的存在關係到小狄精神上的安定吧。」
「嗯……小狄小時候差點被親生母親殺了吧?而代替他母親成爲他家人的奧爾薇特和路奇烏斯,卻說出莫名其妙的話,打算拋棄這個國家。最後,小狄拒絕了他們的邀請,選擇留在這個國家,雖說是自己選擇的結果,但畢竟算是被家人拋棄了吧……」
「沒關係的,睡午覺還是什麼都好,只要他睡得着就讓他睡比較好——」
「那個……我還是來幫忙吧?」
「——那麼,他當上紋章官之後就幾乎不曾作惡夢了,這又是爲什麼呢?」
「啊,是我。貝琪娜也在,我找巴貝爾猊下有事……現在方便嗎?」
瞬間安靜下來的房間裏,瓦蕾莉雅在沙發上坐下後,便先坦誠狄米塔爾屢次作惡夢的事。
看見愕然地站起身的瓦蕾莉雅,夏琦菈誇張地聳了聳肩。
安潔莉塔看見夏琦菈和瓦蕾莉雅移動到沙發,便立刻如此說道。大概是察覺到兩人要談論狄米塔爾的私事,打算若無其事地離開房間吧。
「好的。」
「貝琪娜小姐,請妳幫我的忙。」
「就是說~~自從和妳一起行動之後就沒作夢了吧?」
也有人認爲人類懷抱的不安、恐懼和罪惡感,是惡夢的來源。瓦蕾莉雅的確也在還是神巫候選人的時期,作了好幾次成績不好而中途被淘汰的惡夢。因爲對當時的瓦蕾莉雅來說,在修行的途中被烙印上淘汰者的印記,是她最害怕的事。這麼一想,也能輕易地認同夏琦菈的觀點。
「——所以已經無所謂了,緹雅。」
「啊,不,就算您這麼說……」
「才……纔沒有呢!請別亂說,要是被誤會,會……會影響到任務——」
貝琪娜或許也察覺到安潔莉塔的意圖吧,便和她一起走出了房間。
「路奇烏斯再差一步就會完全覺醒……已經不需要躲在悠爾羅格的背後爭取時間了。」
「……好了,先別再把忙不忙的掛在嘴上,好嗎?」
「那麼,我們去準備茶點。」
「因爲他在發生事件後明明頻繁地作惡夢,但自從被奧爾薇特帶回家後,作惡夢的次數就慢慢減少了吧。那麼,把這想成是因爲有了奧爾薇特和路奇烏斯這兩個新的家人,而讓精神方面漸漸穩定下來的結果,不是比較合理嗎?」
「少爺纔是……平安回來就好。」
「請稍等一下。」
「他在睡覺,別打擾他。」
看見如柱子般林立的書借,瓦蕾莉雅對不見人影的夏琦菈說道:
「對。小狄說他其實已經不太記得當時的事了。只是,因爲反覆作那個夢的關係,夢的內容和記憶混在一起,他也沒信心原本殘留在自己腦海裏的那一點記憶,到底有幾分真實性。」
「……妳回來了啊,緹雅。」
「————」
「也就是說……有關自殺事件時的記憶又甦醒嘍?」
「咦?」
「好的~~」
「……之後妳可以不用再去執行任務了。」
「咦咦!照顧我真的有那麼忙嗎!」
「這我有一點在意,他說他被路奇烏斯家領養時,真的是每晚都作夢,但是隨着成長變成一週一次,或是十天一次左右,而自從當上紋章官後,就幾乎沒作夢了……我想大概是工作太繁忙,根本沒時間作夢吧。」
緹雅如此堅信,然而不知爲何,她卻止不住顫抖。
緹雅赫然回過頭,發現路奇烏斯不知何時已站在她的身後。雖然依舊披頭散髮,但先前的茫然已從他的表情褪去。他將手上的劍推進又推出劍鞘,而他凝視自己手邊的雙眸,蘊藏着明確的意志光輝。
「就算一開始是冤家,最後還不是心連心了?」
「小狄在睡覺。我想說機會難得,就讓他好好休息了……」
夏琦菈闔上書本,輕盈地跳下牀。
「小狄的親生母親?……我想想,她好像叫作蒂歐貝妮特吧?我記得我聽說過她是奧爾薇特的堂姐,兩家住得很近,兩人像姐妹一樣長大,但是我也沒有直接見過她就是了。」
「爲什麼那個人會想和狄米塔爾一起自殺呢?」
正常的母親不會想要這麼做吧。除非是被像生活艱苦這類的理由逼得走投無路,要不然根本不會想帶着還年幼的孩子一起了斷性命吧。不過,很難想像出生在裏希堤那赫家——這個國家屈指可數的古老貴族世家的狄米塔爾的母親,會遇到什麼精神層面承受不了的事情。
「——硬要說的話,丈夫早逝算是蒂歐貝妮特的不幸吧……但兒子出生了,奧爾薇特也住在附近,生活上沒有任何不安。所以從那時開始,我也一直覺得有點納悶,爲什麼蒂歐貝妮特會想要自殺?」
「那……她會不會其實根本不是自殺?」
瓦蕾莉雅發出微微顫抖的聲音如此問道後,夏琦菈便用手指用力地搔了搔眉心,苦着一張臉說道:
「……其實啊,我有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妳絕對不能跟其他人說喔。」
「咦?」
「這不是什麼祕密啦,終究只是我的直覺,但是絕對不能傳到別人的耳裏。可以的話,就算對象是我,妳也別再提起這個話題。」
「猊……猊下妳會說得那麼嚴重……究竟是什麼事啊?」
「現在的我認爲,那個事件……可能其實不是自殺,而是因爲某種突發性、不得已的事情,而引起的火災——任何人都沒有錯,真的是一場不幸的意外。」
「————」
瓦蕾莉雅的背脊突然冒出冷汗。因爲她直覺地理解到夏琦菈婉轉再婉轉地挑選用詞,所想表達的事情。
或許是感受到瓦蕾莉雅的心思吧,夏琦菈愁眉苦臉地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也就是說,我懷疑燒燬那間宅邸的,不是蒂歐貝妮特,而是狄米塔爾。」
若是狄米塔爾左手臂的魔紋因爲某種原因失控的話,想必能輕易地完全燒燬一棟老房子吧。由於幼年的模糊記憶與反覆夢見的惡夢,狄米塔爾深信是母親放火差點燒死自己,但考慮到他那隻危險的左手臂,排除魔紋失控的可能性反而不自然。
這個最糟糕的可能性,令兩人互相凝視、啞然無言,結果房門外傳來貝琪娜的聲音。
「狄米先生!你要去哪裏呀?」
狄米塔爾感覺自己的臉頰滲出血來。因爲他伸出右手捂住嘴角,手指用力得指甲都陷進皮膚裏,想要抑制住強烈的嘔吐感。
「小狄!」
她的笑容,跟薄弱記憶中的母親的笑容一模一樣。
狄米塔爾幾乎毫不停歇地奔馳出黃昏的魯奧瑪,來到枯黃的野草恣意生長的草原上,踉蹌了兩三步,跪倒在地。

總之,他就是不想待在這裏。並不是場所的問題。而是他非常害怕待在某人——瓦蕾莉雅的身邊。
「也難怪你不認識我。」
「是啊,剛纔他站在走廊。在房門前擺出敲門的姿勢,看起來正在煩惱該不該進去,接着就突然轉身跑回自己的房間了。」
寒風瑟瑟。然而唯獨他的左手臂卻慢慢湧起熱度。狄米塔爾認爲那是魔力失控的前兆,無法抑制內心騷然的不安。
瓦蕾莉雅打開狄米塔爾的房門時,已不見年輕人的蹤影。早冬的寒風從敞開的窗戶吹了進來,空虛地搖晃着窗簾。想必是從窗戶離開了吧。
梅爾蒂特像是一直這麼叫似地,親暱地叫喚狄米塔爾。
「——啊!」
「聽妳的口吻,似乎認識我。」
「我的本名是梅爾蒂特——梅爾蒂特•裏希堤那赫。」
不管瓦蕾莉雅和夏琦菈之間談了些什麼,都不是自己該過問的事。或許是想表達這樣的想法吧,只見安潔莉塔若無其事地準備起茶點。可是,瓦蕾莉雅卻對貝琪娜剛纔說的那句話耿耿於懷。
女人從兜帽下出現的臉,跟奧爾薇特十分相像。雖然淺灰色的髮色和髮型不同,但只要遮住額頭上具有特色的痣,可說是跟奧爾薇特一模一樣。長相如此相似,也難怪聲音會那麼像了。
在生產前喪夫、出身貴族的女人,想必養育丈夫的遺腹子是她生存的意義,這樣的女人爲何非得殺死獨生子,自己也選擇死亡——只要改變看事情的角度,這樣的矛盾便會完全地消失。母親蒂歐貝妮特並非打算殺了狄米塔爾而放火燒屋。而是即使自己被燒傷,也要拚命地阻止魔力失控、年幼的狄米塔爾。這麼想的話,一切就說得通了。
原本因爲對自己的憤怒而情緒激動的狄米塔爾,在神祕女人登場後,稍微冷靜了下來。
狄米塔爾一邊思考着該找什麼樣的藉口來解釋他不小心熟睡的事情,一邊前往瓦蕾莉雅的房間。
「狄米先生!你要去哪裏呀?」
狄米塔爾走向夏琦菈的房間,正要敲門的時候,突然停止了動作。
從瓦蕾莉雅身後窺視房間的夏琦菈,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嘟噥道。
突然睜開眼時,他聞到房間的空氣中摻雜着淡淡的香水味。
房裏有人正壓低聲音在談話。既然是夏琦菈暫住的房間,一方肯定是夏琦菈吧。如果這是普通的談話,狄米塔爾肯定毫不在意地敲了門。但是,如果夏琦菈正在和某人密談,他可就好奇他們談話的內容了。
狄米塔爾微微壓低身體的重心,採取隨時能拔出賈基爾卡的姿勢。兩人之間的距離,就算揮舞長槍也攻擊不到,但對狄米塔爾來說,這是能在一瞬間就縮短的距離。當然,前提是這女人也能做到,狄米塔爾緊握住劍柄。
「什……麼……?」
「怎麼可能不認識……因爲你是我接生的啊。」
女人額頭上的痣,像是點出三角形的頂點般整齊地排列着。狄米塔爾對這個痣有印象。雖然自己幾乎沒有看過,但小時候路奇烏斯曾經提到過他的肩膀後面也有同樣的痣。
瓦蕾莉雅瞪大雙眼望向夏琦菈。
自己是個卑鄙的弒親者。
他竟然沒有察覺,只顧着貪睡,實在是太散漫了。這裏是魯奧瑪的王宮內,並非刺客能隨意進出的場所,加上一直睡眠不足也是事實,但這樣或許還是太疏忽大意了。
儘管知道偷聽是不禮貌的行爲,狄米塔爾還是幾乎把耳朵貼在房門上,仔細聆聽細小的聲音。
瓦蕾莉雅不在房裏。不只狄米塔爾,連國王也吩咐她不得擅自離開王宮,那麼她應該就不會外出吧。如此一來,她能去的地方,頂多也只剩夏琦菈的房間了。
「…………」
「哎呀……他果然聽到了啊。希望他別亂來就好了——」
狄米塔爾調整了一會兒凌亂的呼吸後,緩緩地站起身。
兩人赫然回過頭,在一陣宏亮的敲門聲後,貝琪娜和安潔莉塔旋即推着茶點推車走進來。
他爲什麼沒發現如此單純的事——狄米塔爾對自己的愚蠢湧起了一股怒火。照理說,在他第一次魔力失控時,就該思考到這個可能性了。
女人——梅爾蒂特輕輕撫摸後頸,笑道。
無論怎麼做都無法挽回的後悔和自責,令他肝腸寸斷。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小狄。」
「……好久不見了,狄米塔爾。」
「我是蒂歐貝妮特的妹妹……你的阿姨。」
「——不過,那是假名。因爲諸多原因,我不方便報出我的本名。」
狄米塔爾慢慢轉過頭,面對女人。
瓦蕾莉雅經常使用,狄米塔爾也聞慣了的香味殘留在這裏,就表示瓦蕾莉雅應該在狄米塔爾睡着的期間,來過這個房間。
「妳……到底是誰?」
「……他可能聽到我們剛纔說的話了。」
接手土地的人是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而以前的地主則是蒂歐貝妮特•裏希堤那赫——十幾年前,這裏是狄米塔爾的老家。
狄米塔爾像是被什麼東西趕走似地,急忙奔離現場。
貴族宅邸集中的城塞區,在性質上,與小房子家家戶戶並排在一起的市區不同,使用土地的方式十分奢侈。城塞區的共通點是,無論是宅邸還是庭圜,全都修整得無微不至。
「…………」
不知道究竟經過了多久,狄米塔爾暫時停止住的時間又再次流動,是因爲聽見從遠處逐漸靠近的吵鬧腳步聲。
瓦蕾莉雅這次衝回自己的房裏,抓起外套。
與狄米塔爾面對面的女人,一身黑色斗篷,戴起兜帽,包裹住全身。因此,乍看之下分辨不出是男是女。不過,傳來的聲音明顯是女聲。
「總……總之,得去找他纔行——」
然後,他就這麼僵在原地。
「呼……呼……呼——」
而是這個女人,更像另外一個人——狄米塔爾已經憑直覺領悟到這個他不想解開的答案,所以他的思緒纔會如此混亂。
這個女人確實很像奧爾薇特。像是像,但令狄米塔爾感到混亂的並非這個原因。
儘管如此,卻只有這裏沒有經過園丁修剪。
「他好像有把恩佐比亞給帶走呢……」
女人將手伸到後腦杓,拉下兜帽。
「——我帶你去找奧爾薇特和路奇烏斯。跟我來。」
「——呼!」
「……可惡!」
「不,不太一樣……是因爲我們一族名聲太響亮了。使用本名的話,會不方便行動。」
移動視線後,他看見貝琪娜和安潔莉塔從長廊的另一端朝這裏走來。粉紅鎧甲女絲毫不知道狄米塔爾內心的動搖,正對他用力地揮着手。
狄米塔爾察覺有人在這個野草叢生的地方,無聲無息地就繞到自己的背後,沒好氣地低喃道。就能無聲無息地接近這一點,便能瞭解到對方是個攻防術高手。照理說應該要保持警戒,但由於狄米塔爾心情十分煩躁,便採取挑釁的態度。
——思考到這裏,狄米塔爾突然發現。
狄米塔爾走近因風吹雨打而邊角磨損的瓦礫,靜靜地仰望天空。
代替年幼的狄米塔爾管理蒂歐貝妮特遺產的奧爾薇特,不知爲何沒有重新整理這塊土地。但是,正好能讓現在的狄米塔爾面對自己的罪過。
天空幾乎已經塗上了羣青色。那天夜晚,從這棟宅邸冒出的火焰,肯定將幽暗的夜空染得又紅又熱,連繁星的光輝都黯然失色。雖然不論在惡夢中還是記憶中都沒有那樣的光景,但一旦現在站在這裏,當時的情景便清清楚楚地浮現在腦海裏。
「……什麼?」
「也就是說,妳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嘍?」
「!」
不對——或許他心底早就隱約感覺到可能是這樣了,只是他不想承認,一直不肯面對。他假裝沒發現自己的罪過,把責任推卸到自己的母親身上。
不過,狄米塔爾凝視着自稱裏希堤那赫一族的女人,拚命地鎮靜自己混亂的思緒。
「……有何貴幹?我現在心情非常之差。」
「正好有剛出爐的司康,在下就要了一點過來。」
這女人的聲音,跟奧爾薇特有幾分相似。雖然憑直覺判斷她並非奧爾薇特,但有某些地方相似也是事實。
從隨意生長的野草之間,可以看見些許過去宅邸的殘骸。殘留的只有一部分的牆壁和基石,隨着時間的流逝,現在已難以推測出宅邸的全貌。
女人從斗篷裏伸出白皙的雙手。或許是想表示她沒有拿任何的武器吧,但狄米塔爾見狀後,仍然絲毫沒有鬆懈。
「猊下……!」
「……!」
「喂。奇怪……?」
他趁着暮色爬上王宮的屋頂,再一躍而起,飛越城牆。
回應狄米塔爾挑釁的態度的,是一道女人的聲音。先不論語氣,這副嗓音好像在哪裏聽過,但狄米塔爾卻想不起來。
「貝琪娜!妳剛纔說小狄怎麼了——」
「……我太大意了。」
「正因爲你現在性情狂暴,我跟你說話纔有意義。我可以想像你發生了什麼事——」
「大家都叫我梅朵。」
狄米塔爾隨意擦掉臉頰的血,眉心刻畫起細小的皺紋,左手撫上賈基爾卡的劍柄前端。
就連夏琦蒞也顯露出僵硬的表情。瓦蕾莉雅和夏琦菈扔下搞不清楚狀況的安潔莉塔兩人,衝到走廊,前往狄米塔爾的房間。
狄米塔爾眉心的皺紋更加深刻了。要是狄米塔爾沒搞錯意思的話,那女人聽起來像是在說她見證了狄米塔爾出生的過程。若是同樣的話從奧爾薇特的嘴裏說出來,一點兒也不奇怪,反而覺得理所當然,但站在這裏的,並不是奧爾薇特。
「……妳是誰?」
剛纔瓦蕾莉雅偷看的時候,狄米塔爾坐在沙發上,把賈基爾卡和恩佐比亞放在大腿中間抱着打瞌睡,現在兩把劍都沒看到。代表他把兩把劍都帶走了吧。只要有恩佐比亞,萬一魔力失控,也會升華成無害的魔法,避免造成周圍的損害。
「咦?喔,我看到狄米先生跑走了。」
「!」
少女純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但狄米塔爾沒有停下腳步,衝進自己的房裏後,拿起兩把劍跳出了窗外。
因爲從以前的地主接手這塊土地的人,希望這裏保持自然的風貌。
「反正這裏已經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了。我們會解釋給你聽,你的罪過,其實根本不是罪過。」
「根本不是罪過……?」
「我想先知道你瞭解多少?」
梅爾蒂特撫摸着後頸,詢問狄米塔爾。
「瞭解什麼?」
「奧爾薇特說她什麼都沒跟你說。因爲你經歷了許多慘烈的戰事,卻完全沒有覺醒的徵兆,所以她錯失了跟你坦白的機會。不過,難道夏琦菈•巴貝爾之後沒告訴你什麼嗎?你現在是那女人的養子吧。」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
夜風搔曳着野草,發出沙沙聲響。狄米塔爾把重心壓得更低,採取讓梅爾蒂特幾乎看不見自己下半身的姿勢。只要看不見他的腳,對方就難以判別自己的動作。狄米塔爾十分清楚,些微的反應差距,對自己與梅爾蒂特都有着重大的意義。
「看來就連『永世神巫』也不知道詳細的內情呢……也對,畢竟是連口傳都沒留下來的事實嘛。」
梅爾蒂特靜靜地點了點頭,對狄米塔爾說道:
「——從前從前,有個地方有着寬大的國王、對王國忠誠的貴族,與無知但純樸的民衆。」
「妳在說什麼?」
「在說以前的故事。你先別說話,聽我說。還是說……你害怕手無寸鐵的女人?」
「這個嘛……只是看起來像手無寸鐵。事實上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呵呵……」
或許是不讓狄米塔爾抱持無謂的警戒心吧,梅爾蒂特緩慢地移動,落坐在被野草掩埋的大瓦礫上。
「國王是個不拘小節的寬容之人,可說是就像居住在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父親一樣,他只要求人民一件事,就是敬仰自己。沒有其他慾望的國王,將統治整片土地上的人民之責,委託給聰明的貴族們。」
「……妳說的這個故事,還真是含糊呢。」
就算是說給孩子聽的故事,也應該有更具體的名字出現吧。狄米塔爾退後了幾步,拉開距離後,自己也坐在適當大小的瓦礫上。當然,也做好隨時拔劍的準備。
「在天下太平的情況下,民衆的人數隨着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多。國王因此不得不開墾新的廣闊土地,便把原本只允許國王和貴族持有的方便工具,分給了一部分的民衆使用。但是很遺憾地,民衆卻以那些工具爲武器,起兵謀反國王與貴族。仗着壓倒性的人數,企圖打倒國王與貴族,自立爲王。
「我是挺清楚妳的腦袋有點問題就是了。」
聽見意想不到的發展,狄米塔爾皺起了眉頭。
「……別再說了。」
「妳……到底是什麼人!」
狄米塔爾想要打斷梅爾蒂特的話,但梅爾蒂特並沒有因此停止。
「我是『貴族』。」
「別裝作你沒聽懂。我的外甥纔沒那麼笨。」
「貴族們拚命地奮戰,保護國王,但民衆與貴族之間的數量原本就有萬倍的差距。貴族的人數一個、兩個漸漸地減少,民衆終於抵達王宮後,開始將整座王宮連同躺在裏面的國王埋在地底下。」
民衆反叛沒有任何罪過的國王,取得了勝利,甚至還活埋國王,他從來沒聽過這樣的故事。就算有什麼寓意存在,也絕稱不上是什麼高尚的行爲。
梅爾蒂特像是在表達她終於誘導狄米塔爾說出她想聽到的話似的,笑着如此宣稱。
「貴族呢?貴族在人民攻擊的時候在做什麼?」
「……說什麼啊妳!」
「……妳說什麼?」
「……等一下。」
「……這種暴露人性缺點的故事,可不能說給小孩子聽呢。」
狄米塔爾大聲打斷梅爾蒂特的話。不管她是不是自己的阿姨,這都不重要。恐怕她說的都是事實吧。但狄米塔爾更想了解的是,知道這種祕密的梅爾蒂特——甚至是奧爾薇特和路奇烏斯,包含自己在內的裏希堤那赫家的真正身分是什麼。
「時光荏苒,民衆的人數又增加了更多。然後,甚至遺忘他們自己所說的謊。那樣子最輕鬆了,因爲罪惡感有時候會逼死人嘛。我想你應該再清楚不過了吧?」
「……!」
「所以,民衆將一切埋進地底下,並且建立起一個以他們爲王的新國家。然後,說謊欺騙後世的人——這座山丘下有恐怖的魔物存在。他們和古王一起打倒那隻魔物,代替因疲憊而陷入沉眠的古王維持這個世界的秩序。」
梅爾蒂特莞爾一笑,繼續說道:
「聽起來很刺耳嗎?」
不過,梅爾蒂特卻在狄米塔爾朝她攻擊時,同時跳向後方閃避,若無其事地反問狄米塔爾:
「——正好國王因老邁生病而臥病在牀。只要安心休養,總有一天勢必能恢復往日的力量,正因如此,民衆便挑準這個時機進行猛烈的攻擊。」
「對吧。」
「那就是人類的真相……亞默德王家口傳下去的真相,從你的態度看來,你似乎已經——」
「民衆雖然驕傲自大,但對國王還是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他們知道國王不老不死,也絕對不會滅亡。」
狄米塔爾發出沙啞聲音如此低喃,同時一躍而起。反射星光的白刃閃耀出光芒,被砍飛的野草四處飄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