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即使人改變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6萬 字

多虧傷口癒合得快,出血量並不多。只是,相較於至今仍幾乎毫髮無傷的奧爾薇特,一部分的魔紋受損,可說是處於相當不利的劣勢。
自己有沒有某方面比奧爾薇特優秀呢──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中,卡琳思考着這件事,不久後找出的答案,令她不由得差點噗嗤失笑。
「……?」
奧爾薇特一臉疑惑地皺起眉頭,卡琳對她說道:
「本院長……我比您年輕,論體力我可不會輸喔。」
「那麼,你要試着逃跑嗎?」
「沒那個必要。」
如今已經讓夏琦菈先行脫逃,速度的分配在於其次。重點是,能對抗奧爾薇特到何種地步。
卡琳將魔力集中在左手,張開厚實的「鐵壁」後,以輕微的動作,朝奧爾薇特攻擊。鐵壁不是被動,而是主動,與其說是防護牆,不如當成鈍器來利用,這是加夫裏諾.阿利雅.傑科創造出的「擊炮」。想必奧爾薇特只需看一眼就能理解其中的結構吧,但目前卡琳能使用奧爾薇特不知道的魔法,就只剩這個了。
「──?」
擊炮棘手的地方在於,用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這一點。像「火彈」或「冰彈」這類的魔法,肉眼可見,也就容易應對,但擊炮若是不接觸到東西,就幾乎無法用肉眼確認。頂多是眼力和直覺敏銳的人,或許能察覺到眼前的風景看起來有些扭曲而已吧。
不過,奧爾薇特果然擁有一雙慧眼。
「這……我在報告書看過。」
奧爾薇特一邊散發出火彈,同時朝旁邊跳躍一大步。恐怕她並不是因爲看見了擊炮。謹慎的奧爾薇特,仔細的觀察卡琳四肢的動作,所以纔在剎那間領略卡琳施展了什麼魔法,進而察覺到那是肉眼難以辨識的擊炮吧。
空無一物的空間綻放出無數火紅烈焰的花朵,將昏暗的大廳點綴得十分明亮。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果然是在一瞬間便理解了擊炮的結構吧,奧爾薇特反過來發出擊炮回擊。
「!」
卡琳反射性地張開鐵壁,擋下奧爾薇特的一擊。肉眼看不見的牆壁互相撞擊,傳來沉重的衝擊。即使如此,卡琳對自己的體力有信心,原地踏穩腳步。
「如果要當成殺手鐧使用,就準備沒有人看過的魔法吧……竟然優先選擇別人創造出來的魔法,未免也太偷懶了吧。」
奧爾薇特提起洋裝的裙襬輕輕搖擺,捲起一陣狂風后,飛舞到空中。
卡琳在眉心聚起皺紋,啃咬大拇指的指甲。
「……我也想起來了。」
奧爾薇特凝視着美少年,皺起眉頭,按住右肩頭。血液從白皙的手的下方滲出,將她的洋裝染得沉重。
「──怎麼樣?有出現嗎?」
「她的目的是……暗殺亞默德的神巫嗎?」
「所以說,這是新再生出來的皮膚嘍。」
「!」
卡琳禮貌性地先行告知後,將沉睡的夏琦菈赤裸的身體翻了過來。的確,夏琦菈之前應該受到了嚴重的燒傷,不過現在她的肌膚卻宛如剛出浴一般光滑。
滾落在地的美少年──安海爾.沙佛爾卡達,迅速坐起身,扯下火焰延燒的斗篷。
「您還記得在下嗎?」
卡琳和安潔莉塔兩人相互扶持邁步行走在迴廊上,然後,卡琳皺起眉頭低喃:
「……對不起,你那是什麼意思?」
「花朵已經凋零了……今天達到這個目的就已經足夠。」
「那該不會是指猊下背後的『契約之印』?」
「本院長!請您離開吧!」
「不用在意。」
卡琳想沖洗黏着在皮膚的乾涸血液,在池畔停下腳步。但警備兵的血液早已流進池子裏,卡琳實在沒有意欲用混濁成紅色的池水清洗肌膚。
「?」
「……恕我失禮了。」
至少,卡琳在得知真相之前是這麼想的。她認爲安海爾說話的方式,不過是爲了爭取時間,好讓卡琳側腹部的傷口癒合,可說是虛張聲勢。
「我想想喔……感覺……大概腰部以上整體吧~~?雖然多虧了緊身胸衣的關係,這一帶燒傷較輕微,但露出來的部分起了非常嚴重的水泡,應該比胸口的傷勢還要嚴重吧~~?」
彷佛閃電般的耀眼光芒從奧爾薇特的左手射出,貫穿兩人制造出的兩道障壁,剜挖卡琳的側腹部。
「……那孩子判斷的倒是挺正確的嘛。」
安潔莉塔越過卡琳的肩膀確認夏琦菈的背後,詢問表情泫然欲泣,正在自己的手臂上刻繪魔紋的佩託菈。
「……沒問題的。」
「!猊下!」
卡琳迅速整理好凌亂的衣服後,快步走向廚房的地下倉庫。

奧爾薇特早已用魔法治癒被安海爾砍到的肩傷。奧爾薇特周圍的魔紋只要不修復,確實就無法使用,但的確如她所說,這一點並不會造成她多大的劣勢。雖說封印騎士團的團員劍術和魔法雙全,但跟本無法與魔法院的領袖相提並論。
面對安潔莉塔的提問,卡琳緩緩地搖了搖頭。
安海爾抱起卡琳,從大廳跳到迴廊上。
「猊下。」
「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不,那就不一定了。」
「巴貝爾猊下和紋章官的魯德貝克卿呢?她們應該先逃走了纔對!」
看見走到離宮中庭的卡琳兩人,在這裏工作的侍女們衝了過來。附近到處躺着警備兵的屍體,但至少侍女們似乎全部平安無事。是叛國的奧爾薇特尚且還有良心呢,還是隻是單純覺得她們根本不構成威脅呢?無論如何,只是在房間裏發抖的她們倖存下來,真是萬幸。
安海爾如此說道,同時反握住理應扔掉過一次的劍,將劍尖抵住自己制服的前襟。
「在其他團員趕來之前,在下認爲自己應該能拖住本院長的腳步。」
卡琳似乎明白了奧爾薇特爲何不堅持非要取夏琦菈和自己的性命。
「聽說柯斯塔庫塔猊下追了上去,據我所知,還沒有掌握到兩位的行蹤。」
「沒有,至少現在猊下的背後,並沒有浮現類似契約之印的東西。該說是右邊肩胛骨一帶的魔紋完全消失了嗎──」
「燒傷大概──話說,奇怪?我記得你是騎士團的──咦咦!你是……女……女孩子嗎?有胸部耶!」
「安潔莉塔.德爾貝特──我記得我們曾經在這裏一起修行過吧。」
「……不過,我這個殺手鐧,也是模仿小狄想出的魔法就是了。」
卡琳一直屏住氣息,等待悶熱的熱氣退去,接着凝視攙扶住她的安海爾的臉龐,突然吐出話語。
「可能是因爲頭部受到重創,意識還沒有回覆……不過,我已經盡我所能地治療了她的傷。而且也沒有再出血了~~」
「──如果您現在立刻離開,在下也不會追過去。不過,如果您堅持要魯德貝克猊下的性命的話……」
「難不成……裏希堤那赫卿逃跑了?」
「啊!卡琳!太好了~~你平安無事呢~~!」
「魯德貝克卿,巴貝爾猊下背後的傷,原本有多大?」
「猊下的狀況如何?」
那裏是卡琳第一次受到奧爾薇特的攻擊時,傷口貫穿到背後的那一帶。契約之印恐怕是在那時候,連同周圍的魔紋一起受損了吧。雖然立刻治癒了傷口,但即使皮膚再生,魔紋也無法再生。
「唔……噗──」
「撇開感性,冷靜思考的話──」
「咦?」
「你丟掉劍,是打算用魔法和我戰鬥嗎?就算我損傷了魔紋,難道你以爲我會輸給貴族子弟嗎?」
看見安海爾雪白肌膚的奧爾薇特,露出宛如像在表達被擺了一道的苦笑。
「────」
安海爾由上到下割破制服的前襟,一口氣脫掉衣服。
「路奇烏斯大人應該已經去找那孩子了。」
「那麼,如果柯斯塔庫塔猊下和副團長形成對峙的局面,裏希堤那赫卿……會站在哪一邊呢?」
奧爾薇特回頭的同時,用左手橫掃過虛空,產生出緋紅的爆火。
不過,安海爾的表情並未流露出恐懼之色。
安潔莉塔以誠摯的表情呢喃。
「如果真是如此,瓦蕾莉雅也可能被盯上──那孩子目前剛好離開了首都,而且有裏希堤那赫卿陪在她身邊,姑且可以放心了。」
卡琳鬆開緊身胸衣,將意識集中在背後。
佩託菈正在飄散着些許泥土味,空氣不流通的倉庫中,忍痛修復自己的魔紋。她身邊用小麥袋子排列而成的簡易牀鋪上,躺着包裹着白色牀單的夏琦菈。
安海爾扔掉給予奧爾薇特一擊的劍,脫掉雙手的手套。
「……在下已經做好隨時犧牲的覺悟。」
就算安海爾──安潔莉塔一開始就在,結果恐怕也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吧。反倒因爲她中途趕來,才能趁機讓奧爾薇特的手部受傷。就這層意義而言,或許也可算是因禍得福吧。
「柯斯塔庫塔猊下提早在今天的傍晚回到了魯奧瑪。當時,陛下下達敕命捉拿裏希堤那赫卿。」
「──佩託菈!」
察覺到某件事的安海爾,急忙奔向卡琳。
「我是不知道你所說的其他團員什麼時候纔會來到這裏,不過──你想背水一戰的時機有點太遲了呢。」
「魯德貝克猊下!」
「這件事稍後再向您解釋。現在請您回答我的問題。巴貝爾猊下的燒傷面積原本有多大?」
「……本院長離開的時候,是不是說了花朵已經凋零這句話?」
「對……因爲在下是以男人的身分加入騎士團的。」
「對……沒錯。還說今天達到這個目的就已經足夠。」
「兩……兩位都受傷了,所以小的先將她們帶進廚房!魯德貝克卿說,藏在地下的食物倉庫,也許能躲過賊人的追殺──」
卡琳和安海爾同時舉起手釋放「旋風」,推回熱風。兩人並沒有事先商量好,卻連使用的魔法和動作都完全一致,大概是因爲兩人頓時理解到這是最好的解答吧。
「咦?啊,嗯。」
「瓦蕾莉雅大概不記得了吧,但我記得……因爲你頭髮變短好多,我一時之間沒認出來。」
「──!」
隨後,一團巨大的火球從奧爾薇特飛離的大廳天花板的大洞落下。大廳瞬間化爲灼熱地獄,溢出的熱氣流進狹窄的迴廊。
「你……你是……女……女人──?」
「魯德貝克猊下,如果本院長的目的是在於契約之印的話──?」
卡琳吐血的同時,全身失去力氣,當她試圖維持鐵壁的意志力快要萎靡的時候,奧爾薇特的表情突然改變。
安海爾裸露的上半身,刻繪着密密麻麻宛如神巫密度的魔紋。由於胸部的地方用加有骨架的緊身胸衣牢牢固定住,穿上制服時看不出來,但那明顯是花樣年華少女的肌膚和身體。
「失禮了。」
「殿下一開始就知道了,在下也已經向巴貝爾猊下表明身分。所以,本來預定要到這裏擔任猊下的護衛,卻因爲今天聯絡方面的任務繁忙,讓兩位陷入危險,真的是非常抱歉。」
「……!」
奧爾薇特維持住釋放出擊炮的右手姿勢,迅速地將左手往後拉,然後併攏指尖,猛力往前刺出。
「你是──」
卡琳詢問後,安潔莉塔便露出沉痛的表情,點了點頭。
隨着高亢的哀號聲,被火焰炙燒、炸飛得老遠的,是一名披着藍色斗篷的雀斑美少年。
「那你暴露身分沒關係嗎?」
「……話說,本院長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她好像盯上了巴貝爾猊下和我。」
奧爾薇特來回凝視卡琳和安海爾雙方的舉動,挺直背脊後,站起身來。
「呀啊──!」
爲了強烈地說服自己,卡琳刻意重複一遍。
「沒問題的。他會做出正確的判斷。」
●
明明禮服裂開,瓦蕾莉雅卻連遮掩胸口一事都忘記,呆愣地癱坐在地。流出的血液滴落到肚臍,感覺很噁心,此時瓦蕾莉雅終於試着觸摸傷口,但不可思議地,竟然不覺得疼痛。
這種時候,疼痛往往之後纔會襲來。經歷過好幾次劇烈戰爭的瓦蕾莉雅,大概想像得到這時候的痛楚會是什麼感覺,照理說必須立刻療傷止血,但她現在沒有心情那麼做。
路奇烏斯用劍砍傷了她。
瓦蕾莉雅怔怔地來回凝視着濡溼成鮮紅色的指尖,立刻站到面前保護自己的狄米塔爾,以及對面的路奇烏斯──這三樣景物,此時終於湧現的痛楚,催促着瓦蕾莉雅。
「爲……爲什麼,路奇烏斯大人……」
瓦蕾莉雅抱着胸部按住傷口,呢喃道。
「爲什麼要這麼做──」
滴滴答答落在大腿上的,並不是血,而是淚。
瓦蕾莉雅也和狄米塔爾一樣,在內心某處相信着路奇烏斯和奧爾薇特是遭人陷害。
她想要如此相信。
然而,路奇烏斯卻輕易地打破了這個信念。沒有任何解釋,就突然砍向瓦蕾莉雅,代表兩人叛國是事實吧。
「嗚……嗚嗚……嗚嗚……爲什麼啊,路奇烏斯大人……」
瓦蕾莉雅擦拭流進雙腿隙縫中的淚水,接着才擦拭臉頰,然後放聲大哭。
她並不是因爲路奇烏斯辜負自己相信他的心而感到哀傷。不可思議地,這件事帶給她的打擊並沒有那麼大。
只是,她無法原諒路奇烏斯背叛狄米塔爾。
看見比自己還要相信路奇烏斯的狄米塔爾,在眼前遭到背叛,瓦蕾莉雅感到十分難受。
現在,瓦蕾莉雅只看得見狄米塔爾的背影。不過,狄米塔爾的表情肯定非常僵硬吧。臉上理應總是浮現狂妄笑容的少年,無法掩飾他凍結的表情。基本上在找到路奇烏斯的時候,狄米塔爾就已經無法像平常一樣保持冷靜。
再加上自己的信賴當面被粉碎,狄米塔爾大概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吧。應該生氣還是悲傷──至少無法像平常一樣,冷冷地一笑置之。
「……!」
「只要一直逼迫你,你──你的左手臂恐怕會失控吧。」
「至少有警備的士兵在啊。不過,也不能因此斷定狄米塔爾在──」
「我……我不知道該從哪裏上去!總……總之,先飛越濠溝──」
「喔哇──我不是說過要跑的時候先跟我說一聲嗎,喂……」
奔馳到砦附近的貝琪娜,聽見有東西掉落到沿着城牆的濠溝裏的聲音,嚇了一跳,因此停下腳步。
奇奎想要壓抑着急的心情,打算從懷裏拿出煙管,卻發現把煙管忘在工房。
想必是因爲讓貝琪娜勸奇奎,他比較容易聽得進去吧。很像夏琦菈會做的事。
「我……我知道自己會礙手礙腳,但是……要……要是我離開的話,你可能會死──你會死掉!」
「你現在立刻拋下她就好……就算你不拋下她,還是會造成同樣的結果。」
「然後,讓我向國王解釋──嗎?太沒有意義了!」
「……!」
「我……我絕對……不逃……!我要留在這裏──」
「……我沒打算拖延太久時間。因爲我也必須離開這個首都。」
「──少爺!」
不是有沒有實力的關係,最大的問題在於狄米塔爾能否視路奇烏斯爲敵。狄米塔爾之所以單方面地屈於劣勢,也就是這個原因。
「我沒有打算殺了你!只是──要把你打個落花流水,帶到國王面前!」
「『弩砦』啊──確實是鮮少會受到打擾的場所呢。」
胸口的傷治癒了。雖然因爲一部分的魔紋受損,傷口癒合得有點慢,但不會影響大部分魔法的使用。
瓦蕾莉雅發出微弱的聲音,哭着如此說道。
「……!乾脆……我們彼此就這麼同歸於盡,該有多輕鬆啊!」
「碰碰運氣吧……要逃嗎?」
●
「啊……」
「唔……你還是一個人逃跑吧!」
「夏琦菈幹嘛不直接跟我說,要對你說啊?」
無法拋下她不管,但即使繼續在一起,也遲早會將瓦蕾莉雅逼上絕路。若要避免這件事發生,狄米塔爾只能打倒路奇烏斯了。
路奇烏斯甩了一下殘留冷氣的指尖,低聲直說:
瓦蕾莉雅反射性地回過頭後,看見一名攀登上女兒牆、褐色皮膚的女僕,朝自己連續發射某種東西。
奇奎嘴角露出一絲落寞,將自己隱身在巴秋魯魯斯的頭部。
「你看吧!」
「呀──」
瓦蕾莉雅在搞不清楚爲何會演變成這種局面的狀態下,揮舞右手。
不過,瓦蕾莉雅使勁搖了搖頭否定。
「瓦蕾莉雅!」
「身爲男人,我算是沒什麼力氣,所以才領略出一套自己的戰鬥方式。好幾年來,我都用這套方式過關斬將!也幹了不少無法對你說出口的骯髒事!這樣你還認爲我會輸嗎!你的優缺點我瞭如指掌!」
一般的對手是如何,狄米塔爾不清楚,但敵人若是路奇烏斯,就不能一直處於防守的狀態。話雖如此,他也無法放下瓦蕾莉雅不管,專心戰鬥。
「不管你怎麼選擇,我都無所謂。」
「────」
老實說,就算奇奎兩人見到了狄米塔爾,也不曉得能做些什麼。甚至不清楚狄米塔爾的想法──比方說,他會不會選擇跟奧爾薇特他們一起行動。
而瓦蕾莉雅知道這一點。所以,想到狄米塔爾所受到的衝擊,便替他感到懊悔、傷心,而流下眼淚。
「我……我知道了!」
奇奎急忙抓住頭盔上裝飾品的尾部,冷靜地深呼吸。
「────」
「!小狄!」
狄米塔爾太過專注於避開眼前膨脹的火焰,而太晚發現從死角襲來的一擊。從腹肌到胸肌斜劃過的傷口,雖然沒有深到足以稱之爲致命傷,但對於無法像瓦蕾莉雅等人自由施展治癒魔法的狄米塔爾來說,這個傷口就像是毒一樣,會在之後慢慢彰顯出效果。
「你問我是不是有人掉下來……天色太暗我看不太清楚。但確實有發出類似的聲音……」
狄米塔爾現在最害怕的,就是這件事。
「沒有啦……我好像忘記帶煙管來了。」
如果瓦蕾莉雅能使用魔法,狄米塔爾就能直接將把她拋向後方,讓她逃跑,但是現在卻沒辦法這麼做。因此狄米塔爾用左手臂將瓦蕾莉雅拋過路奇烏斯的頭頂後,雙手握住賈基爾卡,迎擊路奇烏斯。
「嗯?」
狄米塔爾突然被瓦蕾莉雅拉了一把手臂,因此失去平衡,一支冰箭掠過他的太陽穴飛去。
「!」
「叔……叔叔大人!剛纔,是……是不是有人掉下來了?」
暫時拉開距離的路奇烏斯,舞動長劍,連續刺擊狄米塔爾。想必是判斷從正面與狄米塔爾劍刃相接,不但會因爲力量的差距受牽制,他的劍也無法支撐太久吧。反觀狄米塔爾的賈基爾卡,既巨大沉重又堅固,雖然有破壞力,但不好揮舞,就能運用的招式而言,略遜路奇烏斯一籌。
原先宛如雕像一般凍結的狄米塔爾,抱住瓦蕾莉雅的身體。那份溫暖,填補了開在瓦蕾莉雅心中的洞孔,令瓦蕾莉雅覺得自己的神志勉強能保持清醒。
●
劃過斜上方的劍,突然改變軌跡,伸向肩頭。
「我覺得叔叔大人你最好戒菸吧~~」
瓦蕾莉雅推開眼前的狄米塔爾,舉起右手。如果是狄米塔爾的話,可能會在此時賞路奇烏斯一記鐵拳,但瓦蕾莉雅知道憑自己軟弱無力的拳頭,對路奇烏斯根本就不管用。紅色的光線密密麻麻地竄過瓦蕾莉雅的右手掌心、手背、手腕、手肘,以及上臂,宛如她的右手臂本身散發出通紅的光芒。
緹雅被原本應該朝路奇烏斯發射出的特大「業火」牽連,跌落城牆外。
「……我在這裏的期間,你肯定會認真戰鬥,但放我逃跑之後,你……你可能會選擇敗給路奇烏斯大人!你可能會想,與其打倒路奇烏斯大人,不如被他打倒,因爲──這樣比較輕鬆!」
「我聽說抽太多煙對身體不好……而且,之前夏琦菈大人跟我說,你吐出來的氣息很臭,要我勸你戒菸~~」
「……你打算逃到什麼時候?」
「────」
在所有景象看起來都呈現慢動作的奇妙一瞬間中,瓦蕾莉雅回想起來。那名女僕是自己在羅馬里克受到她幫助的緹雅.克爾奇克。而她左手戴着的,是更久以前,在瑟利巴發生叛亂騷動時所見過的「邪術」產生出的護手──如今,貫穿瓦蕾莉雅胸部和肩膀的,是讓魔紋全然消失的白色光箭。
與此同時,一股彷佛將全身血液一口氣抽乾的寒氣,包圍住瓦蕾莉雅。刻繪在鎖骨的接縫處一帶、左右上臂,以及右大腿的魔紋瞬間消失,感覺連理當灌注進那裏的魔力都喪失了。這種情形化爲實際的倦怠感出現,使瓦蕾莉雅的腳步踉蹌。
「我就趁這個機會跟你說好了~~」
「……不過,我會考慮一下。」
「什麼……?」
奇奎和貝琪娜離開第三工廠後,爲了尋找狄米塔爾,先前往他在舊城區的住處,但那裏已經有官兵展開搜查,並未見到狄米塔爾的身影。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一瞬間,路奇烏斯似乎想向瓦蕾莉雅揮劍,但狄米塔爾制止了他。狄米塔爾整個身體衝撞過去,砍向路奇烏斯,直接壓制他。在同樣使用「倍力」的情況下,臂力較強的狄米塔爾,力量勝過路奇烏斯。
狄米塔爾低聲呢喃,俯視瓦蕾莉雅。他的意思並不是兩個人一起逃,而是要瓦蕾莉雅趁自己與路奇烏斯戰鬥時,獨自逃跑。再說了,如果狄米塔爾事到如今纔想逃,當初就不會尋找路奇烏斯了。
路奇烏斯砍向被逼到女兒牆邊的狄米塔爾。
路奇烏斯將劍尖朝向狄米塔爾。
雖然過去兩次失控,夏琦菈和瓦蕾莉雅都成功阻止了他,但無法期待現在的瓦蕾莉雅能夠做到吧。失控的火焰暴風狂襲時,最先成爲犧牲品的,將會是待在狄米塔爾身邊的瓦蕾莉雅。
被瓦蕾莉雅指出這一點,狄米塔爾感到十分震驚。他到剛纔爲止絲毫沒有那種念頭,但如果陷入那種狀況,狄米塔爾確實可能會選擇那條路。與其親手殺死路奇烏斯,不如被他殺死還比較輕鬆,就算狄米塔爾會這麼想,也一點都不奇怪。因爲狄米塔爾原本就一直認爲自己的人生是爲了報答路奇烏斯他們的恩情。
「你──」
「直接繞一圈,從東側的城門進入王城區吧。用你的勳章應該能順利通過。然後,找個地方爬上城牆,沿着通道走就行了。」
那明顯是憤怒。背叛自己和祖國是其次。總之她現在想當場發泄對路奇烏斯的怒氣,因爲他讓狄米塔爾失去他原來的本色。
只是,奇奎有個東西非得要交給狄米塔爾。他必須送個禮物給至今一起幫忙怪人做研究的少年。
奇奎安撫試圖助跑的侄女,指向北方。
「冷靜點!你要是掉進濠溝,絕對會溺死。你又不是蜘蛛,沒辦法貼在牆壁上攀登啦。」
乘坐在貝琪娜背後的奇奎,調整單邊眼鏡,凝視漣漪一圈圈散開的濠溝水面。
同樣的情況,在兩人每次練劍時,都不斷地上演。兩人手上都握着只要被抓住要害,就能分出勝負的兇器,最後路奇烏斯纖細的動作,總是制伏住狄米塔爾靠蠻力的劍術。
瓦蕾莉雅憑藉着湧上心頭的感情站起身。
「這上面果然有人在吧!」
於是,奇奎兩人心想,要從自己能夠最快踏進的高處,以瓦蕾莉雅散發出的魔法光芒當線索來尋找,便來到這這裏,結果貝琪娜的想法可能是正確的。
「唔……!」
「路奇烏斯大人……!唯有這件事,我真的無法原諒你……!」
因爲對狄米塔爾而言,路奇烏斯.裏希堤那赫是比親生兄弟更重要的存在。
瓦蕾莉雅突然感受到一股彷佛有人在她滿腔怒火的腦海裏,直接澆上冰水的感覺。
從路奇烏斯剛纔的做法看來,如果狄米塔爾露出破綻,他想必會毫不猶豫地砍向瓦蕾莉雅吧。如今瓦蕾莉雅失去魔紋,無法隨心所欲地使用魔法,憑她的力量,幾乎不可能抵禦路奇烏斯的攻擊。
對於傷害狄米塔爾的人,必須做到這種地步才能消除瓦蕾莉雅的心頭之恨。
「你怎麼了,叔叔大人?好像在動來動去的?」
「是嗎?」
奇奎說還沒有說完,這次換看見猛烈的爆火炸開。
瓦蕾莉雅集中如此強的魔力,想要一次釋放出去。這股魔力不會致路奇烏斯於死地,但應該會讓他陷入瀕死的狀態吧。不過,瓦蕾莉雅有股預感,即使是如此她也不會後悔。
「嘖……!」
狄米塔爾沒有大動作地閃避,明知有風險,還是以護肩的部分擋下,從側面攻擊路奇烏斯。
「如果你說要把我拖到陛下的面前,那麼我也要將你帶到母親大人的身邊。即使要把你打到奄奄一息!我也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
路奇烏斯在手邊產生出小型堅固的鐵壁,擋下狄米塔爾的一擊,將劍揮向狄米塔爾握住賈基爾卡的手。
「糟糕──!」
狄米塔爾雖然反射性地縮回賈基爾卡,但他的右手臂已經刻劃上深深的傷痕。
「太慢了!」
雖然狄米塔爾瞬間將賈基爾卡換到左手,但也立刻被彈開。面對路奇烏斯,單用左手臂使劍,賈基爾卡還是太巨大了。
「只要拜託母親大人,你的傷立刻就能夠治好。」
路奇烏斯如此說道後,朝狄米塔爾的胸口使出一記肘擊。
「唔──」
「──小狄!」
看見鮮血四濺,被擊飛的狄米塔爾,瓦蕾莉雅大聲吶喊。
「我不是……叫你逃嗎──」
仰躺在地的狄米塔爾,抬起頭望向瓦蕾莉雅。路奇烏斯的一記肘擊,使得他的胸骨還是肋骨──總之,斷了好幾根骨頭,刺進內臟。從狄米塔爾勉強能夠呼吸的情況看來,似乎沒有傷到肺部,但腸胃開了一個大洞,無法久戰。
「……不管怎麼樣,都已經來不及了。」
路奇烏斯吸進一大口氣,回頭望向瓦蕾莉雅。
「我和你分出勝負的時間,快過無法飛翔的她下到地面找人求救。無論如何,她都無法得救。」
「住……手,路奇烏斯──!」
「母親大人說過,我們和她們是絕對無法相容的關係……所以,由我來代替你動手。」
魔力失控時,狄米塔爾手臂上浮現的魔紋,會無止境地產生出無法控制的火焰爆風。宛如一把不分敵我皆攻擊的雙刃劍。不過,刻繪在恩佐比亞劍身的魔紋,與火焰魔紋做結合後,能展現截然不同的魔法。
衝上通往樓下階梯的粉紅色鐵塊,用力將高舉過頭的巨大戰斧扔向路奇烏斯。
「貝琪娜小姐……怎麼會在這裏!」
「……你在做什麼?」
「我說過要保護這傢伙……那是我跟你之間的約定。」
幽暗的水面上勉強能看見一圈一圈散開的波紋。
「你要怎麼樣?要用你的火焰燒死我嗎?不過,要是你的魔力在此時此地失控,不只是我,她也會死喔。」
狄米塔爾衝向女兒牆邊,和奇奎並肩俯視砦的下方。
「我不會再叫你逃了……不過,至少去幫忙扶起那隻粉紅鎧甲女吧。技師長一個人扶應該很喫力。」
「住……住手,路奇烏斯!別動那個女人!要是你動她一根汗毛──」
那個名稱好像是悠爾羅格的假神巫來自的土地,連位在哪裏都不知道──
「!」
狄米塔爾發出沙啞的聲音低喃,用劍推開路奇烏斯。
「你搞錯順序了吧……?沒有一句解釋,是要我去哪裏?」
「我剛纔就說過了吧……」
「──不可以,路奇烏斯大人!」
狄米塔爾把沒有握劍的右手臂當成盾,擋下正確瞄準要害而飛來的火彈,同時從正面砍向路奇烏斯。
路奇烏斯將視線從再次拿起劍的狄米塔爾身上移開,踹了一下弩,朝瓦蕾莉雅攻擊而去。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會保護瓦蕾莉雅小姐!」
狄米塔爾瞬間移動到瓦蕾莉雅的面前,用恩佐比亞擋下了路奇烏斯的劍,發出充滿血腥味的聲音說道:
看見狄米塔爾站起身後,路奇烏斯疑惑地皺起眉頭。瓦蕾莉雅也怔怔地看着狄米塔爾。內臟開了個洞的男人,事到如今拿起劍來打算做些什麼,會這麼想也是人之常情。
老實說,狄米塔爾自己也還不清楚,在這種狀態下能使出多少力量。雖然他曾經憑自己的力量各自施展過這兩種魔法,但從來沒有同時使用過,而且也是第一次使用這把恩佐比亞。狄米塔爾十分有可能無法掌控自己的速度和臂力。
狄米塔爾瞪大雙眼、啞然無言後,弩弓的暗處突然有黑影跳出。
「原來你──會使用魔法嗎!」
「……是那把劍的關係嗎?」
「別擔心!她掉下去的時候,好像自己蹬了一下地面,沒有撞到任何地方,直接掉落濠溝!只是,這個高度太高了,恐怕……」
因爲將注意力全放到路奇烏斯和貝琪娜的身上而沒有察覺,不知不覺間來到狄米塔爾身邊的奇奎,拿下帶在身上的劍鞘。
「如果你專心走那條路,到死之前不知道會發明出多少魔法──只是,那份才能應該在我們的麾下發揮。」
「因爲有人跟我說一直不去克服弱點的人太沒用了……所以我就乾脆將弱點轉爲優點。」
「她在哪裏!沒有不小心撞到什麼奇怪的地方吧!」
不過,她的攻擊方式有些過於單純。
狄米塔爾擦拭嘴角的血,將意識集中在左手臂。
「嗨,讓你久等了。」
──不對,狄米塔爾原本想要逼近,最後卻沒做到。
「跟你手臂的熱度相比,這點程度根本不算什麼吧。」
這麼多數量的火彈,實在無法用手全數擋下。狄米塔爾一邊用恩佐比亞彈開部分的火彈,一邊大步跳到旁邊閃躲。着地的同時敏捷地轉身,一口氣逼進攙扶着路奇烏斯企圖逃跑的緹雅。
狄米塔爾一口氣衝到路奇烏斯的眼前,竭盡全力揮下恩佐比亞。
路奇烏斯移動到擺放在頂樓中央的弩上,閃過貝琪娜的攻擊,朝她毫無防備的背後釋放「颶風」。
原本就猛力向前衝的貝琪娜,背後又受到狂風的吹襲,便向前傾倒,仰躺在地。如此一來,因爲巴秋魯魯斯的形狀和重量的關係,貝琪娜便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
「緹雅──」
此時,響起一道突兀的金屬聲。
「難道──她掉下去了嗎!」
路奇烏斯以劍柄擋下攻擊,皺起臉孔,腳步踉蹌。大概是因爲受到的衝擊超乎想像吧。
即使身體各處受到燒傷,緹雅還是以驚人的速度闖入,朝狄米塔爾釋放大量的火之箭矢。
「當然快啊……因爲我耍詐嘛。」
狄米塔爾用無法隨心所欲移動的右手,勉強解下了左手臂的護手。不斷出血的右手,似乎慢慢地失去溫度,相反地,左手臂卻像緊握住炭火般熾熱。與自己意志無關的魔紋開始閃爍。
「怎麼會……!竟然比我還要快──?」
只剩下劍柄的寶劍殘骸從手上掉落,路奇烏斯當場跪倒在地。
狄米塔爾一邊確認力量的極限,一邊砍向路奇烏斯。光是使用左手臂的力量,身體就因爲離心力的關係而差點無法保持平衡,承受攻擊的路奇烏斯想必更加喫力吧。
「她……她被流箭射中,飛了出去──」
「你錯了,小狄……」
狄米塔爾垂直揮下的恩佐比亞,斬斷了路奇烏斯的劍,深深陷入路奇烏斯的肩頭。若是恩佐比亞的劍身沒有卡進路奇烏斯背後用複合材製造的粗壯弩臂的話,路奇烏斯的身體可能會被砍到一半。
「我們該待的地方是──烏爾海瑪特……」

「短時間的話沒問題。我很快就會打倒路奇烏斯。」
「路奇烏斯……!」
「……抱歉,我沒時間跟你閒聊。」
「……小狄!你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還是不願意爲了母親大人──跟我們走嗎!」
貝琪娜旋即打開巨大的陽傘,置於前方,朝路奇烏斯衝過去。憑那個速度和重量,要是受到衝撞,傷勢恐怕非同小可,當然也不是用鐵壁能夠阻擋得下來的衝擊。
「──你要的恩佐比亞完成了,所以我拿來給你。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但我來得正好吧。感謝我吧。」
他聽見貝琪娜發出的尖叫聲回過頭後,卻不見剛纔和貝琪娜兩人一起觀戰的瓦蕾莉雅的身影。看見的是奇奎將身體探出女兒牆俯視下方的畫面。
「!你……你──」
「啊……!」
狄米塔爾用力咳嗽,吐出血塊後,邁開大步向前進。
「……我跟母親大人都沒料到你竟然會改變那麼多。」
「……你本來就不是在戰場上打滾的人。更何況你年紀還小。」
「唔──」
路奇烏斯輕輕甩了甩頭,凝視狄米塔爾的左手。
路奇烏斯倚靠着弩弓支撐住身體,咬牙切齒,水平舉起劍。
路奇烏斯按住鎖骨完全粉碎的左肩,痛苦地說道:
大概是萬萬沒想到粉紅鎧甲女會登場吧,路奇烏斯發出驚訝聲一躍而起,閃過低聲鳴叫的魯契魯克。
「啊哇!」
「是……是可以啦,但是……你沒問題嗎……?」
「『神速』和『超力』──同屬無法控制的魔法,這兩個招式好多了吧。」
「……唔!」
隱隱作痛的左手臂上閃爍的魔紋,從手肘竄到手背,再延伸到新劍的劍身。宛如一開始就設計成一套似的,狄米塔爾的魔紋,與劍的魔紋形成一體。
「我想你很清楚,使用這傢伙比平常施展魔法時還要累多了喔。根據夏琦菈的判斷,大概跟你魔力失控時差不多──」
雖然狄米塔爾發明的魔法,能將速度和力量發揮得更加淋漓盡致,但狄米塔爾仍處於內臟受到嚴重創傷的狀態。而且,魔力失控的狀況並沒有平息。魔力依然在失控,只不過並非以帶給周遭危險的火焰魔法的形式釋放出魔力,而是以經常施展神速和超力這兩個魔法的形式消耗魔力。若是長時間維持這個狀態,也有因魔力枯竭導致喪命的危險。必須速戰速決。
「少爺!」
「我們該待的地方是這裏……如果說你和阿姨有罪,我也會一起贖罪。所以──」
「……什麼?」
路奇烏斯輕易地就被彈飛,背後猛烈衝撞到弩弓上,即使如此,他還是在剎那間朝狄米塔爾釋放出「火彈」。
「唔──」
「!」
「瓦蕾莉雅大人!」
「!」
「你可別忘了,路奇烏斯。」
「……等一下再跟你一決勝負,我先解決她。」
「得救了……!」
路奇烏斯靜靜地嘆息。
「無論如何,她都無法存活,所以我才說由我來動手。」
狄米塔爾藉助奇奎的手站起身來後,用帶有熱度的左手緊握住劍柄,拔出劍來。
這把恩佐比亞是集結狄米塔爾、奇奎和夏琦菈的智慧所開發出的,狄米塔爾專用的魔動劍。作爲武器的性能良好自然不用說,它還扮演着更重要的角色。
狄米塔爾回頭望向瓦蕾莉雅。
「……就算是你,我也絕不原諒……!不論是你還是命令你這麼做的阿姨,我都──」
「唔……」
「可惡……!」
「看穿你有當紋章官才能的巴貝爾猊下,真是慧眼識英雄呢。」
瓦蕾莉雅癱坐在地,無法動彈。是無法動彈,還是不願意扔下狄米塔爾一個人逃跑,這就不得而知。不過,瓦蕾莉雅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狄米塔爾哭泣。
「……瓦蕾莉雅。」
狄米塔爾也認爲真不像自己的個性。平常他絕不會誇下這種海口。不過,事實上狄米塔爾的體內正湧現出一股新的力量。他可以實際感受到左手臂的疼痛不是化爲火焰噴射而出,而是化爲戰鬥力,充滿全身。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路奇烏斯露出哀傷的笑容,邁開腳步。
「對現在無法使用魔法的瓦蕾莉雅大人來說,這個高度很危險吧。」
「緹雅……!」
緹雅早已扶着臉色蒼白的路奇烏斯,正打算翻越反方向的女兒牆。倘若緹雅能自由運用魔法,那肯定是受到奧爾薇特的薰陶,因此十分有可能一口氣逃離這裏。
結果,狄米塔爾放棄追趕緹雅兩人,跳進眼下的濠溝。
「──狄米先生!」
貝琪娜的聲音縈繞在耳邊,逐漸消失在遠方。狄米塔爾將恩佐比亞插進城牆裏減速後,跳進冰冷的水裏。
這裏的濠溝就好比是王宮最後的防線,以與最外圍的城牆所挖掘的濠溝同等規模引以爲傲。深度超過十區迪耶,寬度最寬到達二十區迪耶。
要尋找掉落進那裏的瓦蕾莉雅,看似簡單其實不易。因爲說到亮光,就只有夜空的星星或是遠處火災的火光,而這兩種光線都無法照進水裏。
「──!」
在幾次來回水面和水中之間時,狄米塔爾發現水底有一角呈現混濁的狀態。想必是有什麼東西捲起原本沉澱的泥巴吧。
狄米塔爾撥開混濁的水,潛進水底,發現失去意識橫躺的瓦蕾莉雅。
「嘖……沒有呼吸了嗎?」
狄米塔爾強行將瓦蕾莉雅的身體推上濠溝岸邊,凝視着緊握恩佐比亞的左手臂。疼痛的感覺已經消失,原本有如血管般浮現的紅色魔紋也全然不復見。
狄米塔爾確認失控的魔力已平息下來,把恩佐比亞插入地面後,將耳朵貼近瓦蕾莉雅的鼻尖。大致觀察過後,被流箭射中的肩傷──雖然不淺──也並非必須立刻治療不可的程度。現在的問題在於她呼吸停止這件事。恐怕是因爲落水時受到的衝擊,導致她失去意識,喝了大量的水吧。
「竟然讓我這麼費事──」
狄米塔爾使用整個身體的重量,用力按壓瓦蕾莉雅的胸口。那一瞬間,劇烈的疼痛竄過狄米塔爾的胸部。雖然因爲戰鬥的緊張而一時遺忘,但狄米塔爾也身受重傷。
狄米塔爾想辦法壓迫胸部,讓瓦蕾莉雅吐出水來,接着捏住少女的鼻子,讓她張開嘴巴後,吸進一大口氣,壓上她的嘴脣。失去血色的少女的脣瓣,比狄米塔爾想像中的還要冰冷。
儘管每吸一次氣時,都很想咳出帶有血的咳嗽,但狄米塔爾還是三番兩次地朝瓦蕾莉雅的氣管送入空氣。
於是,在第五次人工呼吸的時候,瓦蕾莉雅終於睜開眼睛。
「…………」
原本面對狄米塔爾三番兩次的親吻,而陶醉得差點閉上眼睛的瓦蕾莉雅,突然在眉心刻劃出深深的皺紋,甩開狄米塔爾的手後,說道:
那一瞬間,先前拼命忍耐的東西,如潰堤般一湧而出。
「是。」
「什麼叫想親就親了──」
「不過,我所做的事情應該沒錯。」
「這……這算什麼回答啊!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是現任神巫耶!你不是紋章官嗎!」
瓦蕾莉雅受到狄米塔爾的催促後,站起身來。安海爾將自己的斗篷披到瓦蕾莉雅的肩上,而瓦蕾莉雅則是依依不捨地離開。
「可……可是──」

「咦!……啊啊啊啊啊,我……我沒辦法幫你治療!魔紋消失了!怎……怎麼辦!得……得叫人來幫忙纔行!」
「──雖然我在瓦蕾莉雅小姐面前那麼說,但是你的嫌疑還沒有洗清。應急措施做完後,我要好好審問你。」
「……不太清楚。」
「這…這我明白了!但……但是爲什麼動不動就要……接…接接……接吻……接吻啊──」
「住手,傷口會裂得更大。」
狄米塔爾抓住瓦蕾莉雅的手,再次將她拉向自己。
「竟然回我那又怎樣!」
「柯斯塔庫塔猊下,請您肅靜!」
「您……您誤會了,殿下!這是……他……他爲了保護我,和路奇烏斯大人對戰──」
「這是……被路奇烏斯傷的──」
「──什麼!」
「──帶瓦蕾莉雅小姐到巴貝爾猊下她們那裏去,也安排一下治療的事情。」
「怎麼這樣──」
「小狄……」
「嗯……不過啊,如果他想要主張自己不是叛國賊,就應該老老實實地遵從敕命纔對。光是抗命這一點,就必須對他施予重罰。」
率領高舉火把的團員和士兵們,從黑暗彼方現身的,是皇子傑弗倫.以薩克。
「嗯~~~~!」
「是小狄……還有瓦蕾莉雅小姐啊。」
瓦蕾莉雅一度顯得蒼白的臉頰,立刻恢復了血色。
「巴貝爾猊下和卡琳也──!」
「不過,最根本的原因,不就是因爲你回到首都的時候,不肯老老實實地就範,擅自逃跑嗎?要不是想要追蹤你,瓦蕾莉雅小姐也不會陷入危險。」
咳嗽不止,把大部分的血都吐出來的狄米塔爾,按住少女搭在他肩膀的手。
「你剛纔,該不會是拿我跟別的女人比較吧!」
「總之,你嘴裏剛纔說出其他女人的名字吧!朵莉不是男人的名字吧!」
「很不巧地,我不太清楚其他救人的方法……如果是朵莉,可開心有人對她這麼做呢。」
「你──」
「就算你這麼對我說……!」
「要療傷的話,裏希堤那赫卿傷得比我重!請先治療他,殿下!」
「因爲你太吵了。」
「喂……咦!怎……怎麼會這樣,有那麼痛嗎!不會吧,喂,小狄!」
瓦蕾莉雅緊握拳頭,朝狄米塔爾的側臉揮出熟練到家的一擊。
以薩克下馬後,在狄米塔爾的身旁蹲下。
瓦蕾莉雅大喫一驚,頓時說不出話來。
以薩克出聲叫喚後,一名穿着男裝的美少女便從團員中走向前來。可能剛在哪裏打過一戰吧,她的臉頰有細密的傷口和薰黑的痕跡。
狄米塔爾一把抓住瓦蕾莉雅軟弱無力張開的手掌後,直接吻上她的脣。
「沒關係……別管我了,去吧──」
和路奇烏斯對戰,保護瓦蕾莉雅直到最後。沒有選擇路奇烏斯和奧爾薇特,而是選擇了瓦蕾莉雅。狄米塔爾不認爲他所做的這些決定是錯誤的。一想到他將會永遠失去這名少女,就令他十分生氣、無法接受,是不爭的事實。
狄米塔爾脫到一半嫌麻煩,便撕破自己的襯衫,稍微用力綁緊瓦蕾莉雅肩膀上的傷口。這段期間也繼續親吻瓦蕾莉雅。狄米塔爾拋下一句:「你乾脆再次停止呼吸吧。」然後按住瓦蕾莉雅的頭,給了她一記綿長的親吻。
「我想親就親了。有意見的話,踹開我逃跑不就好了。」
「我好不容易──拼死命地保護你,別讓我的心意白費……!」
「……那又怎樣?」
沒有將這句冷淡的話語聽到最後,狄米塔爾的意識便跌入黑暗中。
以薩克瞥了一眼砦的上方,然後對趴在地上的狄米塔爾說:
「已……已經不需要了啦──嗯嗯嗯嗯!」
「──嗯呼!」
「這件事,我剛纔已經聽貝琪娜和技師長說了。」
「呀──!」
「那……那是!是我自作主張跑去追他的!連這件事也要怪在裏希堤那赫卿頭上,我覺得太不合理了!」
「您要是如此慌亂,可能會有人胡亂猜測您和裏希堤那赫卿之間的關係。這個時候,請您依照殿下的指示──」
「嗯唔!」
總算推開狄米塔爾的瓦蕾莉雅,用溼潤的眼眸瞪視着狄米塔爾,調整凌亂的吸呼。
「不管怎樣,你神經都太大條了啦!你果然是女性公敵!」
「……不是你害的。所以,別慌亂……」
「安海爾!」
不過,狄米塔爾也不太清楚這究竟是爲什麼。或許是對於路奇烏斯和奧爾薇特的突然轉變,感到無所適從吧。
「裏希堤那赫卿就請交給殿下吧。殿下對他有很高的評價,巴貝爾猊下也是。有兩位替他說情,想必結果不會太壞。」
雙手觸地、呼吸急促的狄米塔爾,察覺到踩踏草皮逐漸接近的無數腳步聲,抬起頭。
「布拉達嫚特宮受到本院長的襲擊,巴貝爾猊下和魯德貝克猊下都受了傷。兩位都沒有生命危險,現在最優先的事情,就是必須將各位集中在同一個場所,保護各位不受到賊人的傷害。」
「遍體鱗傷呢,小狄。謝謝你保護瓦蕾莉雅小姐。」
瓦蕾莉雅緊抓住狄米塔爾不放,大聲吶喊,安海爾在她身旁低聲說道。
「…………」
瓦蕾莉雅站起身來,護住狄米塔爾說道:
「喂──你……你很愛邀功耶,而且你幹嘛又提起啦……!」
狄米塔爾用沾滿血的手推了瓦蕾莉雅背後一把。
「沒有比較啊。」
「都是因爲我救了你。」
「小狄……」
瓦蕾莉雅站起身來,抓了抓頭髮大聲吶喊。
要是一直袒護違抗敕命的狄米塔爾,瓦蕾莉雅的立場也會有危險。況且,憑現在的狄米塔爾,就算發生什麼事情,也無法保護瓦蕾莉雅到底。這樣瓦蕾莉雅還不如和夏琦拉、卡琳一起,在以騎士團爲主的嚴密警備下受到保護比較好。
「……!你……你到底……在幹什麼──」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總之,還好你沒死。」
「小狄。」
「幫你人工呼吸。給我安分點。」
瓦蕾莉雅怔怔地看着狄米塔爾一陣子後,似乎總算理解狄米塔爾對自己做了什麼事的樣子,赫然瞪大雙眼,舉起右手。
「因爲沒有其他東西能用來包紮你肩膀上的傷口。」
「看來……沒那個必要了──」
「噗啊,你……你……你幹嘛脫……脫衣服啊!」
「如果朵莉是男人的話……就會變成不想回憶的悲劇了。」
看見狄米塔爾突然大量吐血,瓦蕾莉雅發出震破鼓膜般的尖叫聲。
「我說你啊!」
狄米塔爾盤腿而坐,將瓦蕾莉雅擁入懷裏後,不斷親吻着她,同時開始解開身上濡溼襯衫的鈕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