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同盟國暨假想敵國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4萬 字

若提到亞默德城中百花盛開的場所,第一個浮現腦海的會是皇太子的溫室,不過這個中庭也是個令人舒適寬心的地方。
現在正於孃家某離宮靜養中的王妃阿慕德娜,從年輕時就愛好園藝,兒子的興趣也是受母親所感化的吧。不過,皇太子擺弄薔薇的方式總有些偏執的──神經質;相反的,裝飾在這處庭園的各色花朵,則能感受到全盤接受的寬大氣度。乍看之下,許多花朵似乎種植得雜亂無章,但不知爲何看起來就是順眼。
天氣晴朗的正午過後,在那樣的中庭裏展開白色桌子,招待美女和美少女喝午茶,怎麼想都不適合這位剛毅的國王。
畢竟提到傑弗倫十一世,就想到他是個驍勇擅戰、遠近馳名的武人。與其拿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茶,拿着巨大的啤酒杯大口暢飲酒精還比較像他。
或許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件事,年過四十依舊想站上戰場的男子漢,動作細小地捏着薄杯啜茶,令他明顯地皺起了臉孔。
「陛下。」
以優雅的手勢喝着茶的奧爾薇特,向上瞟了國王一眼。
「──如果您嫌苦,加點砂糖如何?」
「這種程度稱不上苦啦。」
放下茶杯的國王傑弗倫.弗朗西斯克,交叉着粗壯的手臂面露苦笑。
「我──啊……簡單來說,我比較喜歡喝酒。」
「在下明白。」
「只是,大家都說要招待青春少女們聊表感謝之意,不適合舉辦軍人式的酒宴啊。」
「感謝您特地費心。」
坐在瓦蕾莉雅身旁喝着茶的卡琳低頭致意。瓦蕾莉雅見狀,也連忙低下頭。
剛從情婦身邊回國的國王,之所以招待瓦蕾莉雅和卡琳以及奧爾薇特進宮,是個人爲了慰勞於自己外出時盡力解決問題的神巫們。
──瓦蕾莉雅是這麼聽說的。
不過,在開始隱約察覺情況有異時,是在入席約三十分鐘之後的事。
「──我說,卡琳。」
瓦蕾莉雅朝做成野莓形狀的杏仁糖伸手,悄聲對卡琳細語。
「對方說沒有聽到陛下的回答絕不回去……所以,海德洛塔送來的信函裏頭究竟寫了什麼?」
「對吧?沒錯吧?我們是這場茶會的主要賓客對吧?」
「喔喔,你終於懂得察言觀色啦,卡穆尼亞斯卿。我正想叫你過來呢。關於這次的神巫昭告儀式──」
伴隨着嘆息,奧爾薇特闔上嘴後,國王總算面向少女們,露齒而笑說:
「您說得對。今天是慰勞兩位猊下的茶會呢。」
國王把信函遞給奧爾薇特,依序指了指瓦蕾莉雅和卡琳。
「這種事我非常明白!話說,就算是我,也不會對比兒子還小的年輕姑娘出手。這部分的界線,我可是劃分得清清楚楚。」
「是啊……海德洛塔完全是在找我們麻煩。」
「…………」
瓦蕾莉雅悄悄地對卡琳耳語。
「當然我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舉辦,對方應該也知道這件事纔對。」
「因此導致國民的不滿與日俱增,我覺得根本是本末倒置……陛下,究竟是什麼事?如果您不介意的話,也請說給我們聽吧。」
瀏覽過信函的奧爾薇特,這次將它拿給卡穆尼亞斯,以平靜的聲音繼續說道:
「所以,爲了使守護者力量衰弱的影響降到最低限度,要慢慢地花時間嚴格挑選神巫候補,避免都是新手任職,得錯開時期新舊交替──對方大概是想說不遵守這些原則的我國太不像話了吧。」
「──在下明白應該不用人提醒,但請您可別不小心對在場的這兩位出手。要不然,遑論亞默德了,還有可能會形成同盟全體的大問題。」
將侍女準備的白蘭地汩汩倒入紅茶中,這樣纔像是大口灌着劣酒抱怨不滿的城郊酒店老闆般──當然瓦蕾莉雅並沒有實際看過這種人種就是了──國王混着嘆息聲飲下杯中物。這下子不知道是在喝加入酒的紅茶,還是在喝紅茶風味的酒了。
「──話說回來,能像這樣誕生出兩位優秀的神巫,全都是你的功勞啊。我向你道謝,奧爾薇特。」
「是啊。」
「雖然和第一份任務順序顛倒了,不過這神巫昭告儀式非得盛大舉辦纔行啊。如何啊,奧爾薇特,這主意還行吧?夏琦菈那時都搞得那麼招搖了,總之我想辦得華麗一點。」
「本來,所謂的神巫就是要集結一國之力,花費數年培養、挑選而出的。培育神巫要花費如此大的勞力,換句話說,被視爲理應要花費如此大的勞力。」
至今爲止以奧爾薇特爲主,滿面笑容的國王,一聽到海德洛塔的名字,便皺起粗眉、一臉不悅似地開始口出惡言:
「哎呀~抱歉、抱歉。」
「本來要耗費那麼大的時間和精力才能選出一位神巫,但是你們兩位卻是同時被選出。」
「我想想……今年有羅馬里克的捐款,就預算上來說完全沒有問題。儘量從全國把來賓給請來,辦個超級盛大吧。還有──」
機靈地請人準備座位,喝着紅茶的卡穆尼亞斯,喘了一口大氣後點點頭。
滿頭大汗跑到國王面前的卡穆尼亞斯,呈上用緞帶系成圓筒狀的書信。
「也就是說,陛下他曾經被本院長給甩了。」
「王妃殿下的玉體還安康嗎?是否還無法從葛盧姆回宮?」
「在侍奉神的少女們面前,請別談論這種寫實的話題。」
「……特別是自從將近一百年前發生內亂之後,他們就不顧外界看法,以擴充軍事裝備爲最優先。」
「非常感謝您的誇獎,陛下……不過,如果您真的那麼想,就請您稍微跟她們兩位攀談吧。」
「對方說,總之很緊急……」
雖然把同盟國斥爲二流國是很過分,不過傑弗倫十一世原本就被世人稱爲大陸最愛戰爭的國王。被這好戰者批評野蠻,海德洛塔也真沒面子。
「這……難不成海德洛塔是在說我們沒有擔任神巫的資格嗎!」
安撫不禁差點離椅起身的瓦蕾莉雅,奧爾薇特說: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那時,如果你堅持到最後的話,老爸會選誰當首席呢──」
於是,奧爾薇特代替卡琳回答瓦蕾莉雅的疑問:
「……因爲同時選出兩位,所以耗費的時間和精力是一半;因爲是耗費一半的時間精力選出來的神巫,所以實力方面也令人質疑嗎?」
「是啊。」
「就是這麼回事啦。」
「──在瑟利巴和比拉諾瓦發生的事情,我聽卡穆尼亞斯說了。據說你們兩位都展現出不像新上任神巫的非凡成果啊。」
「──但剛纔的說法還挺失禮的不是嗎?」
「是這樣嗎?我確實聽說海德洛塔是一個軍事主義色彩非常重的國家──」
「哎呀哎呀,果然還是不行啊!丈夫都死了將近快二十年了,你還是一樣堅貞不移呢。」
在國王話說到一半時,內務大臣摩洛克.卡穆尼亞斯咚咚地跑了過來。
「──卡穆尼亞斯,海德洛塔的使者還在吧?」
「一國一次有兩位神巫世代交替這件事本身,照理來說是不可能的事態。基本上擁有兩名以上神巫的國家,除了我國之外,只有帝瑪和海德洛塔,按照常規,一定會錯開數年左右的時期,再世代交替。」
卡琳困惑地眯細雙眼。
在奧爾薇特還是少女時──現在的國王當時還是皇太子時──她雖然被選爲神巫候補的其中之一,但據說由於當時裏希堤那赫家的當家,她的母親過世,她放棄成爲神巫之路,繼承了家業。當時的奧爾薇特已經沒有父親和兄弟姊妹,所以爲了讓裏希堤那赫家得以存續,她只能招贅,生下繼承人。
豪爽大笑並搔了搔頭的國王,命令在稍微有些距離處待命的侍女們準備白蘭地。
忽視正竊竊私語的少女們,國王撫摸着他那有男人味的鬍子,甚至伶俐地伸出左手握住了奧爾薇特的手。
奧爾薇特微微一笑,緊接着這句話,國王便嘆了一口誇張的氣息,回以苦笑。
「──對方是想確認你們兩人是否真的有資格擔任封印的要角吧。」
「啊?嗯,哎……她的事嘛,我們現在把重心放在這邊吧──」
「不過,這次的情況──」
「讓經驗老道的神巫退位,交替新任的神巫一事,就意味着封印守護者短期間力量的衰弱。」
「……這件事我也是聽佩託菈說的。」
原來如此,國王那親密的口吻,充分表達出他對奧爾薇特的好感。一臉啞然的旁觀者分明就近在咫尺──而且,也不管奧爾薇特提出向她們兩位攀談的意見──國王瞧都不瞧瓦蕾莉雅她們一眼。
「……話說,陛下。」
國王喝光加入白蘭地的紅茶,這次在一滴紅茶都沒有的杯子裏,倒入白蘭地,然後再次一飲而盡。他噗哈~一聲地吐出含有酒臭味的氣息,看似不悅地用鼻子悶哼一聲。
卡琳對在司康上塗上果醬,閉口咀嚼的瓦蕾莉雅補充說明:
交叉着粗壯的手臂,國王坐在椅子上將身子往後仰,發出嘰軋聲。
瓦蕾莉雅就這麼張着大嘴,注視國王與本院長。
「即使是擁有三名神巫的我國,同時交替兩名神巫也已經是二十多年前……巴貝爾猊下被選上那時以來。」
句子雖短,奧爾薇特卻明確地立即回答。
瓦蕾莉雅和卡琳之所以同時被選上,是因爲任期滿九年的神巫,以及因健康原因不得不退任的神巫,兩人的位子恰巧於同時期有空缺的緣故。要說是不可抗力因素也確實是如此,並非奧爾薇特和國王有心促成。
「應該說,這事情就跟你們有關。」
「陛下。大白天喝酒──」
「……也……也就是說……?」
「……那種野蠻的二流國,找我國到底有什麼事?」
「對方叫我舉辦神巫的昭告儀式。」
「咦?我……我們……嗎?」
「是……是的。」
「陛下之所以討厭海德洛塔,是因爲那個國家犧牲民衆的生活來進行軍事擴充的關係。陛下稱那種行爲是野蠻。」
「海德洛塔,算是我們的同盟國吧?」
「恕我婉拒。」
卡琳淡淡地嘟噥。
「因爲有兩名同時上任的關係嗎?」
「你想看我每喝一口茶就露出苦澀的表情嗎?」
「這樣就不算是茶會了。」
「我就當作是讚美接受了。」
瓦蕾莉雅的眉心聚集了深深的皺紋。費了那麼大的辛勞,在激烈的競爭下脫穎而出,好不容易纔到手的神巫寶座──如果是國內的民衆質疑也就算了──其他國家的政府憑什麼說三道四啊。
「可是陛下,從剛纔開始就幾乎只跟本院長說話!」
恭敬地行過一禮,奧爾薇特看向瓦蕾莉雅和卡琳。
「老實說,我討厭紅茶。我無法理解熱愛這種東西的傢伙的心情。」
「巴貝爾猊下吧。」
「爲什麼事情會變這樣啊?」
「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聽說還沒有訂婚時的陛下──應該說,我想他當時還是皇太子,總之陛下在二十多年前,曾經向本院長求婚被拒的樣子呢。」
「海德洛塔?」
「那……那件事擇日再談!其實就在剛纔,海德洛塔緊急派來使者,帶着對方國王的親署信函進宮了──」
海德洛塔是次於亞默德,以國力爲傲的軍事大國。是信奉雷頓特拉的神聖同盟加盟國,對亞默德而言是友好國,同時也是最大的對手國──這件事,即使是少經世事的瓦蕾莉雅也頻頻聽聞。總之,海德洛塔的人們似乎想追過亞默德,認爲自己纔是同盟的盟主。
「……恕在下提問,陛下。若是我們的昭告儀式,不用海德洛塔催促──」
「……昭告儀式?」
「多謝陛下。」
「對啊。」
「簡單來說──」
當時,奧爾薇特的競爭對手就是──現今也以領頭之姿統率同盟全體神巫的夏琦菈.巴貝爾。之所以會將奧爾薇特和夏琦菈兩人合稱爲「雙璧」,不僅單純因爲兩人在亞默德當中是最頂尖的魔法士,且兩人是從少女時期便切磋琢磨至今的敵手,這件事也是起因之一吧。
「噗哈!」吐了一口氣,國王深深點頭說:
「──咦?」
奧爾薇特用手指捏起國王的左手背,冷淡地對他說道:
用銀湯匙舀起薔薇花瓣果醬,溶進紅茶裏,卡琳低聲答道:
「──陛……陛下~!」
而且,這次被選上神巫世代交替的瓦蕾莉雅和卡琳,兩者都擁有不分軒輊的優秀實力──如此評價的不是他人,正是奧爾薇特。聲名遠播的「陽光之魔女」所掛的保證可不是空言虛語。所以瓦蕾莉雅相信自己和卡琳的實力絕不可能輸給他國的神巫。也不認爲身爲封印守護者的資質特別低劣。
「──恐怕對他們來說,你們的實力符不符合神巫之名,並不是重點。」
國王讓椅子發出「嘰軋」的悲嗚聲,站起身來。
「或許反倒還希望你們的實力偏低。」
神巫是站在其國家頂端的最頂尖魔法士,其實力爲訴說國家全體魔法士程度的指標之一。就這層意義上,對於想擊退亞默德的海德洛塔來說,亞默德神巫的實力當然是低優於高。
國王從卡穆尼亞斯手中搶過親署信函,將它揉成一團。
「陛……陛下!」
「讀過內容了。已經沒用處了吧,這種東西。」
國王將揉成又硬又小的親署信函丟還給卡穆尼亞斯,憤怒地轉頭看向少女們說:
「──海德洛塔那些個性惡劣之輩,會告知這種事,肯定是假裝找麻煩,盤算着要讓我們見識見識他們的本事。你怎麼看,奧爾薇特?」
「在下也這麼認爲,陛下。」
奧爾薇特誠懇有禮地垂下頭,贊同國王的意見。
「再說,根本沒有規定神巫必須對諸外國舉辦昭告儀式。事實上,海德洛塔神巫交替的四年前以及去年,都沒有舉辦這種活動。」
「如果只有我們沒被招待還另當別論。」
「而這次海德洛塔要求我國舉辦,目的很明顯是要評論兩位猊下的優劣吧。在下認爲判定兩位猊下身爲魔法士的實力、器量,纔是他們真正的意圖。」
「不用他們插嘴,我本來就打算盛大舉行。」
哼哼地用鼻子哼聲,國王笑了。與剛纔爲止對奧爾薇特表現出的微笑截然不同,國王放肆狂笑。
「那麼……要怎麼做呢?把他們的王族全部叫來吧。」
「既然如此,陛下……」
對迫不及待之心溢於言表的國王,奧爾薇特建議…
「難道……連殿下都打算外出嗎?」
「……喂。」
「什麼大忙?」
「你有什麼頭緒嗎?」
「狄米先生果然是個好人呢!」
「原來如此……聽起來挺有意思的嘛。」
或許因爲自己不太能好好向別人道謝的關係,狄米塔爾也不擅長面對別人向自己道謝。尤其是對不只是表面說說,還包含誠心誠意的道謝,由於不曉得該回應些什麼纔好,更是令他傷透腦筋。
「那把要微調後進貢給皇太子──這把則是爲了要正式量產的試作品。總之,這東西必須完成得比在比拉諾瓦收押過來的涅蕾妲所做的東西還要有效率纔行。」
緊緊注視着一下子就順利解決難題的奧爾薇特,瓦蕾莉雅啞然無言。因爲她瞭解到奧爾薇特這號人物,比她想像中還語出驚人。
而這個作業之所以會一口氣變得順暢,是自從遭封印騎士團除名的狄米塔爾,開始進出這間工房的關係。開始朝紋章官之路前進的狄米塔爾,不但能遵照奇奎的理論畫出魔紋,也會更進一步基於使用感,幫忙將已完成的武器改良成比別人更好操作的品項。就這層意義下,狄米塔爾對奇奎而言,可說是理想的助手。
「嗯,也許吧。不過,還是多虧了你。」
「對那樣的她來說,被王家的諸位人士認同,還開口向她說話,她一定很開心吧。雖然像我和你這種彆扭的人,可能不覺得那有什麼好感激的就是了。」
「唔,雖然我超級討厭蜈蚣,不過非常感謝你!」
「嗯?完成了嗎?不愧是將來寄予希望的紋章官大人,手腳真快啊。」
「喂,小狄。」
◆
「海德洛塔想見識兩位猊下的實力對吧?既然如此,就讓他們見識。相對的,也讓我們見識他們的神巫。這對兩位猊下而言,不僅是個能增廣見聞的好機會,而且能親眼面會他國的神巫,也是不可多得的時機。」
閃耀地反射豔陽光的粉紅色鎧甲,一臉不知狄米塔爾和叔叔正談論着這樣的話題,正哼着歌匡啷匡啷地搬着大木箱。有皇太子當奇奎研究的後盾,這間工房似乎也漸漸有了活力。
「也是。還有……在劍中心刻上血槽吧?」
狄米塔爾將視線從沒有日照的工房內,轉向陽光灑落的室外。
「可以削短兩根手根寬的長度吧。劍尖意外地常會在混戰中缺損,所以我一開始就沒有在那裏刻上魔紋。」
「喂,大叔!」
要是放任她不管,貝琪娜可能會緊抓着狄米塔爾的膝蓋,感動啜泣。雖然有許多令人在意的發言,但這也不是什麼讓人橫眉怒目的事,狄米塔爾決定先不理會她,專心在工作上。
總覺得那很可笑,狄米塔爾不禁笑了出來。
奇奎悠悠地吐了一口煙管裏的煙,重新戴上單邊眼鏡。
「不,可是,該怎麼說──」
狄米塔爾在附着他不曉得是什麼的粗糙金屬粉的劍身上,用雕刻刀雕刻細緻的圖案。必須要使勁刻繪平時一根手指就能流暢畫出的線條,非常麻煩。
「──事到如今,要削減哪裏來變輕啊?」
而且,最近很少下雨,持續着天氣晴朗的日子。既然如此,像這樣在外頭工作也不壞。
從遠方眺望正進行訓練的步兵軍隊,狄米塔爾坐在屋檐的木桶上。待在不管何時去都充滿煙味的工房裏,工作效率也會下降。
貝琪娜搖晃着粉紅色軀體,萬分感動似地吸了吸鼻子。想必她那面罩底下,正因滂沱的淚水而濡溼了臉頰吧。雖然想確認她是什麼樣的哭臉,不過既然皇太子都特別下令別動她的鎧甲,還是別打什麼歪主意爲妙。
原本魔法工學的研究就是奇奎獨力實行,據說當時請人設計魔紋也費了一番苦功。因爲有能力的紋章官多半職務繁忙,幾乎沒有時間幫忙奇奎那看似可疑的研究。
「…………」
「原來是那件事啊。殿下確實是一位高貴人士,不過還滿常在街上看到他的吧?」
「──殿下寫的信上說,照這樣完工就好,即使如此還要再加工嗎?」
「這樣啊。」
「意思就是說,近期之內或許會有殿下要配帶新劍外出的要事。」
「由我們主動?」
「沒事。」
「啥?你說殿下怎麼了?」
「……不過,我倒也認同你所說的跟想像中不同的這個意見。」
「你到底在說什麼鬼話?」
「……真不像你會說的話。」
對於突然跪坐在他面前,開始膜拜自己的貝琪娜,狄米塔爾蹙起眉頭說:
接下來只要在這把劍身以特殊合金施加類似鍍金的處理,就能夠像畫在人體肌膚一樣,在那上面畫上魔紋,總之狄米塔爾的作業就到此告一段落。關於鍍金,是和奇奎有交情的鍛鐵店的領域。
「喂喂,你太不敬了喔。」
「下一個任務已經私下決定好了。要做那方面的準備。」
背對狄米塔爾發出匡啷吵雜聲的貝琪娜,吸着鼻子,事到如今纔在詢問。大概是掀起面罩在擦眼淚吧。
「好。順便把劍柄也稍微加長一點比較好。重心離握手處變近,力氣小的殿下也會比較容易操作。」
瓦蕾莉雅一邊等待大人們會談結束,一邊啜飲完全冷掉的紅茶。
從工房的窗戶探出頭的奇奎.亞比奧爾,展示自己製造的劍詢問狄米塔爾。那是昨天,狄米塔爾教導皇太子使用方法的新作品,魔動劍霍爾克拉。
「……不,老實說,你幫了我個大忙。」
「……哎,不會大吵大鬧喊痛就謝天謝地了。」
近期內,也許又得因重要任務離開首都。
「狄米先~生!」
奇奎將煙管的前端往菸灰缸的邊緣一敲,伴隨着淡紫色的煙霧,吐出由衷覺得好笑的笑意。
蹺起腿,將劍放在膝蓋上,喝了一口皮囊裏的葡萄酒,狄米塔爾拿起雕刻刀。
「……話說,狄米先生。你在幹什麼啊~?」
要是繼續留在原地,感覺奇奎似乎會對自己低頭再次道謝,狄米塔爾將劍丟在工作臺上,加快腳步離開現場。
「是啊,在畫草圖的階段。」
畫完魔紋的狄米塔爾,呼地吹飛鐵粉,站起身來。
從不容分說地硬是將狄米塔爾分配給瓦蕾莉雅當專屬紋章官這件事看來,瓦蕾莉雅也早已漸漸瞭解到奧爾薇特是個沉穩又強勢的人。不過,如今正與國王和卡穆尼亞斯近距離面對面商議各種策略的奧爾薇特,也可窺見她冷徹軍師的一面。
所以狄米塔爾快步離開了工房。
像是交接一般,粉紅色的塊狀物拖着匡啷匡啷的吵鬧腳步聲,繞過工房奔跑而來。
在那之前,有必須事先處理完畢的事。
因爲有這段過去,即使如今奇奎的研究漸漸受到世間承認,狄米塔爾也會沒來由地繼續幫忙。如果奇奎發明出的魔動劍正式受採用,封印騎士團的團員們將會全部攜帶刻着狄米塔爾所設計的魔紋的劍吧。
「不管怎樣,那部分就只能交給庫爾圖瓦老爹了……要是能在明天之內完成就好。」
「這樣啊……咦,等一下喔?這麼說來,難不成,貝琪娜也要去?」
「我一直認爲狄米先生既冷漠又可怕,或許是個挺過分的人~是我誤會了!」
方纔正在霍爾克拉的劍尖塗上黑色塗料的奇奎,往狄米塔爾的方向瞄了一眼。
「……狄米先生,你怎麼了~?」
闔上用來參考魔紋設計的書,將書微微夾在腋下,狄米塔爾從窗戶窺視工房內部。
「──那個東西,跟昨天拿給殿下看的不一樣對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別再用膝蓋蹭過來了啦……就說我正在進行精細作業了。」
「因爲也有珠寶裝飾的工作要做,所以說希望能在後天中午送到王宮。」
「只要以外交使節的身分將兩位猊下送去,海德洛塔也不得不禮遇國賓。日以繼夜擴充軍事的海德洛塔能做到何種程度的待客之道……讓他們儘量散財去吧。」
「雖然沒有正式聽說,不過倒也不是沒有頭緒……只不過,那位殿下有讓人搞不清楚他在想什麼的地方。有時還會突然冒出一些無聊的想法。」
「有命令說要在明天之內完成嗎?」
狄米塔爾突然抬起頭,看向奇奎。
「對。我想殿下使用起來應該還是有點重……既然是要給那種人物使用,想必不管怎麼樣都會裝飾過重吧。考慮到實際重量會比現在稍微再更重一點,最好進行調整比較好。」
「該怎麼說呢……那傢伙非常渴望被人需要的感覺。因爲她以前在父母和親戚之間發生過一些事。」
「……話雖如此,我並沒有做什麼。只是覺得要把你的研究成果簡明扼要地呈現,利用粉紅鎧甲女是最快的方式。」
「就算你這麼說……」
「明天之內?」
對狄米塔爾的話回以苦笑,奇奎縮回工房裏。
「────」
「──不如由我們主動勇闖敵陣如何?」
瓦蕾莉雅偷偷告訴卡琳這件事,而眼神冷漠的友人則以毫無誠意可言的道歉當話頭,再毫不留情面地刺傷她。
「才……纔不是這樣呢~!因爲……像我這種庶民,竟然能獲得殿下親自開口詢問,並容許與他對話……!實在是太感動了,害我都要尿褲子了呢!」
宣稱騎士團演習,四處外出逛大街,或是帶着一羣隨從上城鎮的市場買薔薇花苗,皇太子這王族還頗常在市井露面。也因此纔會被民衆認爲是不務正業,無論如何──雖然話說得難聽──他一點兒也不稀奇。
「難道,你在畫魔紋嗎~?」
「應該要去吧……到時候會下達正式的任免書吧。畢竟粉紅鎧甲女已經成爲允許參見殿下的人了啊。」
「怎麼,已經要回去了嗎?」
從早到晚幾乎都在擺弄薔薇的皇太子,若是有需要在腰間配帶劍這等事,不是要參加某種嚴謹的儀式,要不然就是有需要封印騎士團登場時這類事情吧。若是提到今後預定要舉辦的儀式,第一個浮現腦海的是瓦蕾莉雅和卡琳的昭告儀式,不過那個儀式接下來纔要決定舉辦日期,應該不需要那麼急纔是。
對於奧爾薇特的提案,國王眼神一閃。
「嗯,對喔。」
「……不要震動地面啦。這邊可是正在做精細的工作。要是我手一滑,雕刻刀刺進大腿,我就把蜈蚣丟進你面罩的細縫。」
「……啥?」
「如果只是悠悠哉哉,根本無法勝任魔法院本院長一職吧?當然要有這點程度的政治敏感度。」
「────」
「……對不起,你現在才發現到這件事嗎?果然天生少根筋呢。」
「就是昨天的事情呀~!多虧了狄米塔爾先生,我才能拜謁殿下~!」
◆
皇太子因封印騎士團的要事召見路奇烏斯時,場所大多總是在「哲學之園」,然而今天罕見地,命令他到城內的私人房裏會面。
想必是有事想排除閒雜人等,兩人單獨談論吧,午後隻身一人來到皇太子房間的路奇烏斯,很快地便應證自己的猜測無誤。
「──我想將隊伍分成一軍和二軍呢~」
桌上堆着大量的資料,以薩克不滿地說道。送茶過來的侍女早已命之退下,寬敞的房間裏僅有路奇烏斯和皇太子兩人。
「啊啊,我想不用我說你也明白,我是指封印騎士團的事。」
「是,在下明白。」
俯視皇太子面前隆起的兩座文件小山,路奇烏斯微微清了清喉嚨說:
「……可以請問您詳細的情形嗎?」
「我是說~我們的騎士團不是有規定人數嗎?」
「是。」
遵照古老傳說,封印騎士團的總人數規定爲八十九名。具體而言,是將全體八十九名團員,於皇太子團長底下配置爲八個小隊,每小隊各爲十一名團員的形式來運用。副團長的路奇烏斯兼任第一小隊的隊長,但實質上可以說是代替皇太子統籌全體騎士團。
若是這八十九名團員因某種理由而產生空缺的情況,將會從經常以數十人爲單位存在的見習生當中,選出優秀人才擔任新的正式團員;這就是運作的結構。但並非絕對是以優秀人才的順序來提拔成正式團員。決定的關鍵,簡單來說,是老家的經濟力和權力。
對亞默德的青年貴族而言,成爲封印騎士團的團員具有非常大的意義。因爲若能加入騎士團,身爲團長的皇太子便會加深對自己的印象,成爲將來在宮庭內獲得一官半職時的踏板。
爲此鉅額捐款給騎士團,拼死命推銷兒子或孫子、弟弟等親人的貴族絕不在少數。相對的,也有徒有實力卻因無後盾和經濟力,無論經過多久都無法成爲正式團員的人。
「這樣子,素質沒有維持嘛。」
搖動着羽毛筆,皇太子噘起嘴脣。
當然再怎麼說,也並非都以捐款的多寡來挑選所有的團員,但話雖如此,也不能全然忽視捐款的金額。在騎士團與軍事預算切割的立場下,還能夠優遊自在地運作,正是依靠這些捐款的關係。
「想要捐款,又想顧及騎士團的素質──真是苦惱啊。」
「就算只靠素質來挑選團員,我認爲也能募集到一定的捐款。」
捐款多的大貴族子弟,並非盡是些資質駑鈍的團員。事實上,老家富裕、本人也認真又有本領,這種三大要素全備齊的團員也不在少數。
「要再次編制組織,必須慢慢花時間挑選團員,更現實來說,也必須做出一眼就能認出的差別……比方說,二軍必須製作新制服這種事。」
「殿下所期望的高素質騎士團,是指以防有戰事發生時也能出兵征戰的實戰部隊,對吧?」
「原來如此……因爲捐款的金款被逼塞過來的那種紈褲子弟,本來就不想上什麼實際戰場吧,他們想要的只是封印騎士團團員的頭銜對吧。」
貝蒙迪斯公的介給信上寫着,這位少年非常有魔法才能,埋沒在鄉下太可惜了,希望務必將他納入騎士團,爲殿下效力。女兒成爲國王的正妃之前與之後,都謹守自己的本分,以與傲慢舉動無緣的謙遜度廣爲人知的貝蒙迪斯公,理應不會只因徇私就想讓實力不足的人入團纔是,想必這位少年確實有才能吧。
「……原來是這樣啊。」
「這我也不太清楚呢。」
「……聽說騎士團會形成像現在這樣以捐款來營運的制度,是在我祖父還是皇太子的時期喔。」
路奇烏斯本身認爲,若要在緊急時刻不受大貴族的牽制所左右而自由行動,反而應該這麼做纔是。不過,皇太子傑弗倫.以薩克的想法似乎略有不同。
「那麼,把那邊以見習生,這邊以正式團員的形式再度編制……」
「應該行不通吧。」
「明白了。」
「哎,雖然由我來說也挺沒面子的,不過就是這麼回事。」
「……什麼?」
「似乎是得知德瑞克妻子懷孕的消息。配合小孩出生,據說他的父親打算讓位給他。」
「什麼事?」
「這主意真不錯呢。現在包括見習生共有一百二十人左右,簡單來說,團員數增加五成,捐款的總金額當然也會增加。」
「二軍……嗯,是榨取用的。」
「喔,那件事我也要找你商量。」
然而,正是因爲如此,路奇烏路纔不解貝蒙迪斯公的真正心意。再說,貝蒙迪斯公這號人物,至今爲止別說朋友了,連自己的親人也一次都沒有推舉給國王。那位老賢人,爲何會像這樣爲了從未在首都引起話題這般小貴族的少爺,寫介紹信呢?貝蒙迪斯公與沙佛爾卡達家究竟有什麼樣的關係,就算不是路奇烏斯,這一點也令人在意。
「在新制度上軌道前,就請他再稍微延後退團時日吧……幾乎都是文書工作,他父親也能接受吧。」
令椅子發出嘰軋聲響,以薩克有些自嘲似地笑着說:
然後,路奇烏斯所信賴的林德加德卿,成爲大人的時刻也終於到來了吧。
「也就是,分爲對外和對內吧?」
將信箋收回信封,放在桌上,路奇烏路詢問:
「沒錯。對外的實戰部隊也必須兼任對內的職務,不過動員對內的部隊,只限典禮儀式時。若是將這職務團隊取爲二軍這種名字,纔會招來反駁吧。但如果採取將雙方取上適合的名稱,再度編制的方式,我想被分配到二軍的團員們和他們的父母也能保有顏面……」
「那麼,」
以一連串優美文藻推薦這位名爲安海爾的少年的傑出文章,其文末書寫的是,現任國王傑弗倫.弗朗西斯克的岳父,相當於皇太子傑弗倫.以薩克的祖父,阿慕德娜的親生父親貝蒙迪斯公的署名。雖然騎士團有爲數衆多的團員擁有強力的後盾,但這位年輕人的靠山是最夠分量的。
輕輕低下頭,路奇烏斯暗中嘆了一口氣。
「──統籌二軍的職務就請林德加德卿來擔任吧。就算再怎麼不上戰場,沒有自覺和責任感的人,無法統整近百人的集團。」
「這種事情,其實不是應該在父親大人那代就設法解決嗎?畢竟他的個性比我還不能接受弱不禁風的騎士團啊。」
「我能理解您的想法,不過……」
這次換路奇烏斯像是要蓋過皇太子的話般緊接着說道:
「捐款照舊,應該說,要募集比以往更多的捐款。我想要多少削減大貴族們的力量。」
「真麻煩耶……而且,這不是又要多花錢了。」
「總之,我已經決定讓這孩子入團──當然,如此你無法接受的話,我就不讓他當副官,讓他從基層開始累積經驗。」
「──話說,我在那邊一軍成員的個人檔案裏,沒有看見林德加德卿的……」
「──哎,就先看看情況吧。本人都說要親自過來這裏了,確認過他到底能派上多少用場後,你再下判斷就好。」
「看介紹信就知道了……是實在難以拒絕的關係所交付的請託啊。」
「既然如此,試着改變見習生和二軍的名稱如何?說得好聽,就是形象戰略。」
「……您的意思是,這些人是一軍嗎?」
注視着窗外風景,靜靜深呼吸的皇太子,將茶杯放在桌上,拉開抽屜。
「謝殿下。」
在路奇烏斯把整句話說完之前,以薩克便隨即接着說出否定的言詞。
稍微思考過後,路奇烏斯向皇太子提議:
搔了搔頭,以薩克嘆了一口誇張的氣息。
如果不是未滿三十歲、出身亞默德的貴族,便無法加入封印騎士團。不論是正式團員還是見習生,規定在迎接三十歲的生日之前必須離團。之所以會出現騎士團是公子哥兒們的交好俱樂部之揶揄聲,是因爲聚集二十幾歲的年輕貴族,反覆進行以與實戰相距甚遠的演習之名,行遊山觀光之實的緣故吧。
路奇烏斯接過鄭重印上封臘的信封,迅速地瀏覽過一遍內容。一張是個人檔案,另一張似乎是介紹信。
也許因爲對方是路奇烏斯吧,以薩克肆無忌憚地說出真心話。榨取用──換言之,雖然不期待他們的實力,但卻能夠期待他們老家的資金援助。
「就出資人的立場來看,肯定會因爲對經濟方面有所貢獻而催促着將那些人升爲正式團員。畢竟以往就是如此。本來,捐款的用意並不是這麼一回事,不過,我能瞭解他們的心情啦。」
「──總之,先只帶嚴格挑選的團員參加下一次的任務吧。正式再度編制就等到那之後再實行。」
傑弗倫.以薩克的父親──傑弗倫.弗朗西斯克從皇太子時期便以好戰聞名。招攬學者和軍人們學習兵法,親自拿劍,甚至被稱爲當代第一的使劍高手。
能用的文件山和不能用的文件山,兩邊都以水晶制的紙鎮壓住,皇太子站起身來。他站到路奇烏斯身邊,端着紅茶杯靠近窗邊。
「如果把兩團的規定人數各訂爲八十八名,我想現在被壓制在見習生的有實力者,也能全部轉進實動部隊。搞不好還需要採用幾名新人。」
「由於少了林德加德卿,我替你準備好你的副官候補者了。」
「不是由團內的某人代替他晉升嗎?」
「可是,與之相反的,現在騎士團的職務不是用在實戰,而幾乎是出席儀式或空有形式的護衛。」
「──林德加德卿的父親要我將他兒子撤離戰場。」
「這用捐款總有辦法解決的吧。」
「爲什麼?」
德瑞克.林德加德,不僅家世、人品,連實力都無懈可擊,就某種意義而言,是稀有的青年貴族。今年二十五歲,雖然比路奇烏斯年長,但以路奇烏斯的副官身分,擔任統整第一小隊的職務。所以,即使在皇太子的騎士團再度編制計畫當中,也絕對非得是一軍不可,是個「沒有他才奇怪」的人才。
「──還有另外一件事。」
「至少我想對內外展現一軍是以實力爲優先挑選的……話雖如此,其實有熟人拜託我能不能讓這孩子入團……」
「我……如果殿下心意已決,我沒有意見。」
「不可能。」
「──那麼,在出下個任務之前完成……」
「……沒錯。」
「在下孤陋寡聞,沒有聽過沙佛爾卡達家……這位年輕人,和貝蒙迪斯公是怎麼樣的關係?」
「如果是資優生的路奇烏斯理當會這麼說──不過,我也不能將沒有實力的人擺在你身邊。畢竟這樣就違背這個改革了。」
此時,以薩克也許是察覺到了路奇烏斯接下來想要表達的事,只見他滿足般地眯細雙眼微笑道:
以薩克敲了一下手,將身體往前傾。雖然說的話活像個守財奴,但在這個年輕的謀略家腦中,勢必還慢慢統整出其他的想法。
「……也是,只徒增人數也沒有意義呢。倒不如少數精銳來得好啊。」
以薩克將堆在自己右前方的一份文件遞給路奇烏斯。看樣子,似乎是入團時所製作的團員們的個人檔案。大致瀏覽過去,先不論老家的財力和現在的地位,就實力而言,都是路奇烏斯認爲值得信賴的一些年輕人。
不過,大部分捐款金額高的貴族少爺或孫子,大多爲老是無法靠實力選上、技巧粗劣的人也是不爭的事實。若是忽視這一點,打算只靠實力選出團員的話,想必也會出現說出要停止捐款的貴族吧。
以薩克再次端起茶杯啜茶。
路奇烏斯將有些過於熱騰騰的紅茶倒進茶杯裏遞給皇太子,轉換話題說:
恐怕傑弗倫十世,打從一開始就並非將封印騎士團考慮爲戰力,而是當成爲了強化王權,一步一步削減大貴族們的力量之道具來思考的吧。路奇烏斯聽說在他懂事時就已經成爲故人的前任國王,確實正是那樣子的人物。
照此看來,德瑞克.林德加德還有五年的緩期,但不限於他,大半的團員們不到三十就逐一退團。將封印騎士團團員這個頭銜利用到最大限度,不是在宮庭內獲得相應的官職就是成爲軍人,再不然就是繼承家業──不管哪一個,離團的年輕人們,此時才終於蛻變成真正的「大人」,過往後的人生。
個人檔案上記載的姓名爲安海爾.沙佛爾卡達──葛盧姆出身、十六歲,沒有什麼經歷。這個年齡沒有經歷也是理所當然,但這樣就等同於什麼都不懂。不過,葛盧姆出身這一點倒是令人在意。說到葛盧姆,也是皇太子的母親──阿慕德娜王妃的出身地。
「────」
將團員們的個人檔案放回桌上,路奇烏斯補上一句。
「不僅如此,也要提升素質。爲此,我纔想要分成一軍和二軍啊。」
「殿下,這莫非是──」
「我聽說……陛下本來就不怎麼熱衷於封印騎士團的活動。」
或許是這樣狂野的氣質,導致傑弗倫.弗朗西斯克皇太子不怎麼執行在實戰上派不上用場的封印騎士團團長的職務,而是隨着先王率領的軍隊騁馳戰場。若說傑弗倫.弗朗西斯克有認同封印騎士團存在價值的地方,那大概就只有邂逅比自己稍長的唯一戰友,爾後成爲亞默德四元者之一的巴爾若爾.加利德這件事吧。
「也就是說,那邊厚厚一疊文件是──」
「……具體來說?」
「嗯。」
「說是爲了子孫,更進一步說是爲了我們一族,巧妙刺激貴族們的虛榮心,猛力榨取捐款的募款制度,我認爲確實十分完善。是很有人稱稀世謀略家的傑弗倫十世風格的優秀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