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蜜月的終結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3.3萬 字

先不論貴族社會,在一般市民的生活中,通常太陽西沉後,就趕緊將該做的事情做完,晚上立刻上牀睡覺,似乎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因爲若是熬夜,會消耗一定的燈油或蠟燭,換言之,是爲了避免不必要的浪費。
到了夜晚依然燈火通明的,不是經濟富裕的貴族和富商,要不然頂多就是酒吧和旅館吧。
因此,除了鬧市之外──雖說是大陸第一的都市──夜晚一降臨,四周自然是一片漆黑。
在這樣的時刻,王宮派來的緊急密使來到了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家。因爲國王親自傳喚她。
「說什麼要對任何人保密……不管怎樣還不是瞞不過家人。」
像是要避人耳目一般,瓦蕾莉雅披着黑色斗篷走出屋子,噘起嘴嘟噥道。使者都說了「緊急萬分,最高機密……」瓦蕾莉雅的父親還一直死命地追問究竟有何要事,吵嚷不休,害她費了大半時間纔出門。
「以後要派使者到我家來時,得別讓父親大人發現纔行……」
瓦蕾莉雅提着小提燈,一邊低聲嘟囔,行走於夜路上。
柯斯塔庫塔家比舊城區來得內側,也就是位於靠近王宮的區域,因此這個時間幾乎沒有人出沒。與平民區不同,治安雖然不怎麼差,但偶爾會有盜賊鎖定貴族的宅邸,因此不能鬆懈。
當然,就算此時此地有那種可惡的竊賊突然出現在她眼前,憑瓦蕾莉雅的實力輕易地就能反過來打倒他吧。以右手的魔紋三兩下將他燒得焦黑,又留他一條狗命,是輕而易舉的事。
說是那麼說,要是真碰到竊賊,還是會受到驚嚇,她可是敬謝不敏。如果可以,瓦蕾莉雅纔不想碰到什麼竊賊,這纔是她的真心話。
「──喂。」
「噫!」
突然有人從背後的陰暗處出聲叫她,瓦蕾莉雅反射性地在右手的食指燃起魔法之光,回頭查看。
「別發射喔……會引起火災。」
抓住瓦蕾莉雅指向自己的指尖的,是同樣披着黑色斗篷的狄米塔爾。
「你……你──怎……怎麼會在這裏?」
「王宮也有派人傳喚你吧?有任務指派給你,當然也會傳喚我啊。」
狄米塔爾放開瓦蕾莉雅的手,用鼻子輕哼了一聲。
「就……就算是這樣,竟然故意偷偷跟在我後面,也太惡劣了吧!」
「沒錯。」
無法接受的瓦蕾莉雅,氣呼呼地對將自己拖出執務室的狄米塔爾大聲怒吼。
「等一下!我話還沒說完耶!」
國王隨和地向前來的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兩人說話,招招手要兩人過來燈光旁邊,然後坐在椅子上。
「不用你多管閒事!」
「再說,你明明比我住得離王宮還近,爲什麼還在這種地方?每次都慢吞吞的。」
「我……我知道啦……」
「……屬下明白。一切交給我們。」
「不想脫就閉嘴。抱怨陛下代表什麼意義,稍微思考過後再說話。」
狄米塔爾眯起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那副表情就像是自己一個人領悟了什麼道理一樣。宛如像在對她說:「你真遲鈍!」一般,這又令瓦蕾莉雅胸中燃起一把怒火。
然而,國王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沒有告知爲何不那麼做的理由。
狄米塔爾微微皺起眉頭,點頭答應。
瓦蕾莉雅與狄米塔爾從衛兵們嚴守的側門進入王宮,隨後被帶往執務室。
瓦蕾莉雅原本打算反問:「那是什麼意思?」,但國王搶先一步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兩人的背。
「對,就是那個!可以利用那個嚇阻作用,防範不肖歹徒的襲擊於未然。」
「其實我有機密的任務想要拜託你們。」
像阿慕德娜這種身分地位的人,當然必須請人護衛,這件事倒是沒什麼問題。雖然有些在意爲什麼選上他們兩人擔綱這份任務,不過只要想成是國王認同自己的實力的話,也能說得過去。
「這樣啊。你父親那種個性,也拿他沒轍。」
因此,瓦蕾莉雅故意咳了一聲,轉換話題。
「──阿慕德娜她啊,身體已經康復,所以要回來魯奧瑪。」
「那麼,我們立刻就出發。」
「總之,拜託你們兩位囉。」
國王像是在表達「那還用說嗎」似地,用力地點了點頭,一瞬間收起他那風格十足的從容笑臉,低聲說道:
國王傑弗倫.弗朗西斯克的正妃阿慕德娜,是個以個性溫和、雍容的美女而廣爲人知。由於是葛盧姆的實力派貝蒙迪斯公的獨生女,家世也很良好,但卻不會因此狗眼看人低,是個善良的女子,這是市井小民對她的評價。
「如果是護衛王妃殿下的話,我們當然非常樂意接下這個命令……只是,爲何要隱藏身分?」
瓦蕾莉雅回頭看向背後朝他們敬禮的衛兵,沉默不語。如果是那個國王陛下,就算瓦蕾莉雅多多少少發點牢騷,他也不會認爲是不尊敬,爲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動肝火,不過周遭的人會怎麼解讀又另當別論了。要是傳出「國王和神巫之間鬧不和!」這種無憑無據的流言,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我家那口子……?」
「嚇阻作用。」
而不能理解的是,爲什麼瓦蕾莉雅他們非得隱藏身分不可。
「真是的……因爲是退役軍人的關係嗎?陛下完全不懂得控制力道──」
「沒錯。然後,再護送她回魯奧瑪……不過,要隱藏身分。」
「……我醜話先說在前頭,要是阿慕德娜有什麼三長兩短,你們可就喫不完兜着走囉。」
「因爲──你想嘛,如果是亞默德的正規軍,沒有護衛比他們更優秀了吧。」
國王豪爽地哈哈大笑,搔了搔頭,重新向兩人說明:
「你在說什麼啊?自我意識過剩也該有個限度。走路不出聲對我來說是平常的走路方式,我要去的地方跟你一樣,當然要走同一條路啊。誰要偷偷跟着你啊。你要是不喜歡有人走在你後頭,那我先走吧。你慢慢跟上來。」
瓦蕾莉雅忍住不滿,輕輕地吐出怒氣。
「信上是這麼寫的。」
「唔唔……你很煩耶。是因爲父親大人在那裏大吵大鬧,我才晚出門的啦!」
「國王下達不能公開的任務會是──」
瓦蕾莉雅揉了揉自己的背,嘟噥道。
瓦蕾莉雅有些自豪地拍了一下手心,卻被狄米塔爾冷冷地潑了一身冷水。
「不能這樣做。我不希望她回宮的事情太過張揚。應該說,我不希望沿途的城鎮和村莊的人知道我那口子要回都城。」
「那真是可喜可賀。」
而且,只要利用軍隊的機動性,也能事先通知,確保沿途上或旅舍的安全。再說了,沒有幾個人會不要命地闖進受到軍隊保護的大隊人馬。在王妃從馬車的窗戶裏悠閒地露出臉,跟大家揮手時受到攻擊──只要不發生這種事,可說是應能確保王妃的安全吧。爲了避免沒必要的紛爭,有時還是需要示威行動的吧?瓦蕾莉雅這麼想。
「啊!等……等一下──」
相對地,國王將兩封封緘的書信和一隻小袋子放在圓桌上。
國王一點兒也不明白瓦蕾莉雅的心思,繼續說道:
「要是真的那麼痛的話,我幫你看看。脫掉。現在馬上在這裏把衣服脫了。」
「在這裏想那種事也沒意義吧。馬上就會知道了。」
「那……那是因爲……不能坐馬車啊──」
「誰知道。至少不會是什麼正經事。反正應該是要命令我們去做一些偷偷摸摸的任務吧。」
說出這句話,露出奸詐笑容的狄米塔爾雖然令人火大,但瓦蕾莉雅卻無法反駁。畢竟她父親在各方面確實很麻煩。
「……唔,可能是王妃殿下不喜歡大張旗鼓的遊行,就算是這樣好了,事實上派遺國軍擔任護衛,一邊向沿路的民衆展示,一邊返回首都,這樣比較安全吧?」
「祕密返都……是嗎?」
「──其實,近期之內,我家那口子就要回來了。」
她壓抑住內心輕微的憤怒,詢問道:
「少在那囉哩叭嗦一大堆的。」
「可是,叫我們過去的是國王陛下吧?」
瓦蕾莉雅認爲,既然王妃身體康復,不是應該反而有必要大肆宣傳給這段時間擔心她身體健康的民衆知道嗎?
瓦蕾莉雅連忙追上快步向前走的狄米塔爾。
「到葛盧姆……去迎接王妃殿下嗎?」
狄米塔爾面不改色地出聲詢問:
「什麼……」
狄米塔爾立刻獻上祝福的話語。這名少年真的在這方面很精明,應該算是世故吧。他的所做所爲當然是正確的,但就是因爲太過八面玲瓏,反而讓瓦蕾莉雅覺得自己是個不體貼的人,令她有些惱火。
瓦蕾莉雅來到篝火燃燒的王宮內庭院,露出沉思的表情低喃道:
國王用宛如拜託人去跑腿般的輕鬆語氣,馬上切入正題。
「我也沒有實際到訪過,不過以前在封印騎士團的時候,曾經到過附近。也有地圖可看,但是有點舊就是了。沒問題的。」
「唔──」
「對,你提到了。到底爲什麼不指派封印騎士團護送王妃呢?」
瓦蕾莉雅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連忙試圖打岔,但是狄米塔爾把手伸到她的背後,毫不客氣地撞了她一下,讓她閉上嘴。狄米塔爾拿起書信和放了盤纏的袋子,將右手放在胸前,恭敬地低下頭行過一禮。
「──喔,抱歉啊。」
「喂──」
如果是受國民愛戴的阿慕德娜王妃返回都城,不是才更應該威風地帶着封印騎士團遊行嗎?團長是阿慕德娜的親生兒子皇太子,而且也聽說首席神巫夏琦菈猊下去年回鄉時,也是由封印騎士團擔任護衛。
咆哮的聲音響徹整個夜晚的王宮,令瓦蕾莉雅不禁縮起脖子。深夜的王宮裏,赫赫有名的神巫柯斯塔庫塔猊下和他的專屬紋章官發生口角,這事萬一要是傳出去,可就糟糕了。
瓦蕾莉雅壓低聲音,追上腳步飛快的狄米塔爾。
「……如果要護衛王妃殿下,指派國軍,或是皇太子殿下的騎士團不是比較好嗎?」
「找軍隊或騎士團擔任王妃殿下的護衛……就算他們行不通,比如說可以找我同行,只要大肆宣傳,該怎麼說呢,應該可以發揮那個……嚇……嚇什麼──」
「所以,我想請你們去迎接阿慕德娜。」
「──總之,我已經寫好要給王妃和岳父大人的介紹信。你們帶着這個趕快前往葛盧姆的離宮。這是盤纏。」
「是的。」
「爲什麼要那麼做呢?」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不過,你難得會像這樣想到正經的點子,這點倒是應該感到開心纔對。」
「你們知道最近阿慕德娜身體不適,回孃家了吧?」
巨大的壁毯與圓桌爲其象徵的廣大執務室裏,也許因爲深夜,或者是此次爲避人耳目、非正式謁見的緣故吧,只有最低限度的燈光照明,除了國王在此等候外,沒有其他閒雜人等。
照理說也被陛下拍打背部的狄米塔爾,用冷靜的眼神俯看瓦蕾莉雅說道:
「纔不是無聊的問題呢!」
瓦蕾莉雅無法理解國王所說爲何意,歪了歪頭反問道。於是,狄米塔爾便用手肘輕輕撞了撞瓦蕾莉雅,在她耳畔說道:
「陛下政務繁忙。不要勞煩他回答這種無聊的問題。」
「……動動腦筋吧。陛下說的是王妃殿下。」
「拐彎抹角的表達方式,你聽不懂嗎?」
「咦……?」
「──話說,在這種時間偷偷把我們叫去王宮,到底有什麼事呢?」
只是,她天生便體弱多病,近半年來都回老家療養。國王便乘機到處遊走各方情婦的住所玩樂──這種事,不便在此多說。
「我也沒坐啊。」
「連你都能想到的事情,陛下也一定早就發現了。你難道不懂他是故意叫我們這樣做的嗎?」

「你真的很聒噪耶。」
「……話說回來,我根本沒去過葛盧姆。你呢?」
「咦!趕……趕快……是現在立刻動身嗎?」
「也就是說,陛下有他旁門左道的想法吧?」
「……啥?」
聽見狄米塔爾意味深長的語氣,瓦蕾莉雅發出錯愕的聲音。
「我剛纔也說過了吧?這不是正經的任務。就連實際上被指派任務的我們,都還不知道其中隱含了什麼重大事情。怎麼可能是正經事嘛。」
狄米塔爾按住放有書信的胸口,有些諷刺地揚起嘴角。
「──不管怎樣,陛下的命令是絕對的。既然接受了,就不能反悔。快點出發吧。」
「咦!現在嗎?你是認真的?」
「陛下不是要我們立刻動身嗎?」
「可……可是,那貝琪娜呢……?」
「要是帶那種引人注目的粉紅色傢伙去當王妃殿下的護衛,身分馬上就會曝光。這次不能帶她去。」
「不過,我們一點準備都沒有──」
「不需要做什麼準備。只要弄到一匹健壯的馬。」
「可是,還要換衣服什麼的──」
「這是要隱暪身分的極機密任務,總之不需要穿神巫的正式服裝,再說,你要是回家,你那個老爸肯定會鬧個不停吧?」
「唔……」
她確實忘了這件事。出門時吵得不可開交,瓦蕾莉雅的父親大概還沒入睡,等着女兒回家吧。要是這時候大搖大擺地回去,真的不知道下次要何時才能出門。
「只要能順利見到王妃殿下,其他的事自然會有辦法。在那之前,就先用這袋湊合湊合吧。」
裏面應該是金幣吧,狄米塔爾將發出噹啷聲響的袋子拋上拋下地把玩着,若無其事地如此說道。
◆
阿慕德娜的故鄉葛盧姆,位於從亞默德的聖都魯奧瑪沿着街道策馬奔騰約兩天左右的地方。
在覆蓋着柔軟草地的葛盧姆周邊丘陵地帶,自古以來就施行羊只的放牧。葛盧姆的經濟理當可說是以牧羊爲基礎發展起來的。
──雖然知道這點小知識,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恐怕無法想像這情況有多蓬勃吧。
「……看來總算是沒被人發現呢。」
「不管怎樣,潛入離宮都不需要馬。只會變成包袱罷了。」
不過,瓦蕾莉雅卻覺得這種紛亂既爽朗又討喜、朝氣蓬勃。在明亮的陽光下來去匆匆的民衆身影,或許正說明了他們大致上是幸福的吧。
「本院長是家母的堂姊妹。」
瓦蕾莉雅甚至來不及確認情況,狄米塔爾便走出花楸樹的樹蔭,絲毫不戒備四周的狀況,大搖大擺地走近王妃。
瓦蕾莉雅抱着微微發抖的膝蓋,甩了甩頭。
在花楸樹的樹蔭下歇一口氣,狄米塔爾窺伺着周遭的情況。
「你是──」
「……所以呢,這裏是哪裏?」
「就算這樣……好,算……算了。」
「爲什麼你們會在葛盧姆?打扮成這樣,還從宅邸後方悄悄現身──」
狄米塔爾重新披好斗篷,遮住巨大的劍,走在平緩的石板坡道上。瓦蕾莉雅與他並肩同行,不經意地問道:
「啊!」
「這地方的風土民情就是這麼悠閒吧?搞不好根本不需要護衛。」
「應該是王妃殿下照料的吧?那麼,只要在這裏等待,她早晚會出現。」
「說到療養中的王妃平常會待的地方,應該就是宅邸裏最安靜的場所吧。而且我聽說王妃喜歡照顧庭院的花花草草。」
「大概在曬羊皮吧?」
瓦蕾莉雅急忙跪立,望向池塘。
「等太陽下山比較好吧?」
裝扮平凡,身穿與平時不同的樸素背心和褲子的狄米塔爾,努了努下巴,示意她往面對道路的兩層房屋的屋頂上看去。
「哎呀,我從陛下捎來的信上有聽說是誰當選了新的神巫,長得真的很可愛呢!樸素的服裝也很適合你呢。」
「不好意思,打擾您放鬆時刻。」
「氣氛是不差啦……但王妃逗留在這裏,未免太鬆懈了吧。」
穿過樹林後,有個漂浮着大小蓮葉的池塘,周圍裝飾着許多美麗的花朵。池畔的小涼亭上攀附着綠色的常春藤,主動擔任製造涼爽陰影的角色。就算在門外漢的眼裏看來,也是個打理完善的雅緻庭園。
不久後,兩名侍女奉王妃的某種命令,拿着空水桶走回拱門的另一方。
「不……不好意思,以這種姿態現身,阿慕德娜殿下。小女子是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
「……雖然城門守衛戒備鬆解,但這裏的居民耳目衆多。要不被在這一帶閒晃的民衆發現潛入宮內,不是件簡單的事呢。」
「這一帶原本是貝蒙迪斯公的領地對吧?」
「這位是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猊下。」
四周十分地靜謐。只隔着一道牆,卻感覺那股充滿活力的城鎮喧囂離得好遠。順帶一提,也沒有聽見發現入侵者而騷動的聲音。
自從被選爲神巫候選人之後,瓦蕾莉雅就不知出入王宮多少次,雖然沒有直接與王妃交談過,但曾經見過她。穿着洋裝的美女肯定是王妃阿慕德娜本人沒錯。
「也是,一般不會認爲王族的離宮就位於城鎮的正中央吧……不過,那似乎就是如假包換的葛盧姆離宮喔。」
「────」
王妃阿慕德娜,或許是因爲自己體弱多病的關係,會捐款給貧窮的人們,或是以個人財產在魯奧瑪興建慈善醫院,以慈悲爲懷的個性廣爲人知。拒絕爲自己建造新宮殿,實在很像阿慕德娜會做的事。
「說人人到呢。」
可以看見幾個人影從池塘的對面穿過白色拱門走來。那是一名穿着簡樸,作工卻看起來十分精細的洋裝,外頭加上一件長袍的美女,以及服侍她的兩名看似侍女的中年女性。
城鎮本身的規模,當然是魯奧瑪更勝一籌。不過,這小而井然有序的城鎮全體,充滿了熱氣,若要比喻的話,感覺就像將魯奧瑪的市場整個擴大一樣。
狄米塔爾觀察離宮周邊人來人往一陣子後,開始沿着濠溝前進。
「我聽說像那樣把皮曬乾,讓它稍微腐敗之後,會比較好剝皮。大概是要拿來做羊皮紙吧。因爲這一帶的羊,毛色大多比較白。白色羊皮紙是由白毛羊做成的。」
「是那玩意兒吧。」
「這樣啊──」
「咦?喂,你把馬賣掉啦?」
「──哎呀、哎呀?不過真是奇怪呢。」
「雖然有許多隻眼睛在盯着,但並非所有人眼睛眨都不眨地在監視。簡單來說,只要不被人看見我們入侵的瞬間就得了。」
上述的葛盧姆離宮──應該說是貝蒙迪斯公的宅邸,幾乎位於城鎮中心。在舊城塞都市,城主的宅邸多建造來當成發生急緊狀況時的最終防衛據點,或許這裏也是同樣的狀況吧,那道高聳的城牆和濠溝的存在道出了這一點。然而之所以感覺不到壓迫感,想必是因爲正面的城門大開,吊橋也放下來的緣故吧。
「休息一下。」瓦蕾莉雅說完這句話,倚着樹幹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後,狄米塔爾卻立刻低聲說道:
大大小小的巷弄裏,到處看得見毛絨絨的羊毛塊、經過加工的紡織品,以及明明不是在市場,卻在進行買賣的人們身影,另外也有牧童帶領着剛剃完毛的羊羣,漫步在大街上的情景。附近酒吧飄來的,應該是烤羊肉串的香味吧。把烤羊肉串拿來當下酒菜,大白天就開始暢飲英國啤酒,癱坐在路旁的醉鬼也不只一兩人。
「?」
「咦?」
狄米塔爾從斗篷底下露出捲起袖子的右手臂。手臂上藍黑色的線條已經隱約閃耀着光芒。
魯奧瑪附近有幾個製紙技術發達的村莊,已經大量生產品質良好的紙張了,羊皮紙的需求量還是供不應求。羊皮紙似乎與毛織品、皮製品、食用肉一樣,是這個葛盧姆的特產之一。
「……什麼味道啊,好臭喔。」
的確,板子上釘着毛被剃短的羊皮,排列在屋頂上。由於這個氣候的關係,已經開始腐敗了吧。
抬頭往上看的瓦蕾莉雅,現在也穿着簡樸的棉質服裝。看在當地人的眼裏,他們大概是剛從某處來到這個葛盧姆的旅人吧。
「對、對,就是這樣。我記得以前有聽以薩克提過呢。那麼,那位是?」
狄米塔爾露出狡詐的笑容,突然伸手環抱住瓦蕾莉雅的腰,往地面一踹,一口氣飛越濠溝。
「我聽說葛盧姆離宮非常小,是真的嗎?」
「哎呀?」
啪啪啪地不停拍手可能是她的習慣吧,阿慕德娜眼裏閃耀着光芒,點着頭。看來有關她爲人溫和又和藹可親的評價所言不假。
「那是在幹嘛?曬乾了之後要做什麼?」
驀然回過神後,瓦蕾莉雅已癱坐在陰涼的樹蔭下,身旁的狄米塔爾則一動也不動地豎起耳朵傾聽周遭的動靜。
總之──沒錯,就是十分嘈雜。
「就算王妃殿下和貝蒙迪斯公說不需要,但我們是奉國王敕令行動,哪能厚着臉皮回去啊!」
「再怎麼樣,晚上應該都會有哨兵在城牆上站哨吧。況且,等到晚上太浪費時間了。」
「被命令去汲水嗎……要上的話只能趁現在了。」
而實際上,載着葡萄酒桶的馬車,現在正接受完城門守衛的盤查,很平常地進入城牆的內側。對鎮上的居民似乎挺開放的。
「她就是王妃殿下,絕不會有錯。」
總之,絕不能向王妃和貝蒙迪斯公以外的人表明身分,必須隱藏真面目,以護衛的身分潛入隊伍當中──這是國王的指示。所以瓦蕾莉雅兩人首先得想辦法潛入離宮,偷偷接觸王妃或貝蒙迪斯公纔行。
輕輕拍了拍手,點了好幾次頭的阿慕德娜,轉移視線,望向瓦蕾莉雅。當瓦蕾莉雅連忙走向前時,狄米塔爾立即代爲介紹:
「陛下真是的,竟然派猊下當使者緊急從魯奧瑪趕來,真是失禮的舉動……」
「在下名爲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王妃殿下。現在於魔法院擔任紋章官一職,以前曾在皇太子殿下麾下的封印騎士團服務過。」
「咦?」
「這個城鎮真的是以羊只爲中心發展經濟的呢……話說,你在幹嘛啊,狄米塔爾?」
「那麼,在她來之前我先稍微──」
「裏希堤那赫……那麼說來,是本院長大人的……」
「你應該有看過王妃殿下吧?」
「嗯。」
「咦?你該不會要──」
既然提到自己,總不能一直呆立在原地。瓦蕾莉雅將雙手擱在胸前,不讓裙襬展開地輕輕屈膝,低下頭行禮。
直盯着城門守衛觀察的狄米塔爾,輕聲嘟噥道。
「如──如果要潛入離宮,希……希望你先說一聲好嗎……」
「──雖然被稱之爲離宮,但聽說原本是貝蒙迪斯公的宅邸。我曾經耳聞是經過增建和改建,改造成有品味的小宮殿風。」
朝不自然的方向加速度前進,視野的色彩目不暇給地變化。由於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害瓦蕾莉雅有些頭昏眼花。
「沒什麼小不小的,好像就是那間了。」
狄米塔爾在王妃的面前單膝跪下,從懷裏取出書信遞給王妃。
狄米塔爾瞥了一眼從懷中拿出的地圖,莞爾一笑。
不經意一看,狄米塔爾正對着坐在路旁的老人,指着一路騎乘到這裏的馬匹,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不久後,狄米塔爾從那名老人手中接過幾枚銀幣,然後把馬繩交給他。
距離太遙遠,實在聽不見她們談話的聲音。不過,觀察她們的樣子後,大概可以瞭解她們正在進行什麼樣的對話。想親自照顧花朵的王妃,與想代勞此事而感到困惑的侍女──雙方正互相搶奪灑水壺,大概就是因爲那種理由吧。
狄米塔爾小聲詢問瓦蕾莉雅:
「──咦?」
「啊,真的耶……」
狄米塔爾手指的,是前方可見的高牆。與其說是牆,或許該說是城牆比較恰當吧。周圍也確實有濠溝圍繞。
「那間……咦?那不是守備有點森嚴的富豪家嗎?」
「離宮後面的樹林裏。」
「……那是什麼?」
「是啊。聽說國王陛下當初打算幫王妃殿下蓋一座離宮時,王妃殿下好像說不希望他爲了自己做那麼奢侈的事。所以,貝蒙迪斯公就提供自己的宅邸,改建成現在的離宮。」
瓦蕾莉雅原本探頭探腦看着初次到訪的街頭情景,卻聞到一股壓過烤羊肉香味、飄散而來的異臭,因而皺起眉頭。好像某種東西腐爛的味道──對於含着金湯匙出生的瓦蕾莉雅而言,這味道她並不怎麼熟悉。
拍手聲突然停止,阿慕德娜歪了歪頭。
「是嗎?」
原先哼着歌澆花的阿慕德娜王妃,聽見狄米塔爾的聲音回過頭,露出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納悶的表情。
「我不想錯過那個時機。」
阿慕德娜以有些興奮的表情拆開信封,然而攤開書信後,她的表情逐漸轉變爲疑惑。
「這是……陛下寫的嗎?」
「……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因爲──」
阿慕德娜依舊維持着疑惑的神情,將手中的書信遞給瓦蕾莉雅兩人。
「失禮了。」
兩人小心翼翼接下後,快速地瀏覽內容。
信上詳細寫着國王對阿慕德娜回魯奧瑪時的指示。比如說,一行人的人數儘可能壓到最低、在旅途中絕對不能暴露自己是王妃一行人的身分、旅途中的警備體制全面交給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負責等等──
瓦蕾莉雅不明白爲何國王要指示得如此詳盡。就連身爲伴侶的阿慕德娜都不明白了,更遑論瓦蕾莉雅了吧。
不過,這時阿慕德娜的反應果然是國王的妃子。
「──算了,這樣也好。」
露出沉思的表情也僅只片刻的時間,阿慕德娜隨即又展露出可愛的溫柔笑容,啪啪地拍了拍手。
「是啊、是啊。這樣反倒輕鬆許多了呢。因爲可以全部交給你們負責嘛。對吧,猊下、裏希堤那赫卿?」
「呃……不,可是啊……」
雖說要將一行人的警備工作交給瓦蕾莉雅兩人負責,但要兩人在隱藏身分的情況下這麼做,實在很困難。首先,就連要怎麼不被人懷疑而混進隊伍當中,瓦蕾莉雅都絲毫沒有頭緒。
瓦蕾莉雅掩蓋她的困惑,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點了點頭。
「關於這件事──小狄……裏希堤那赫卿,你來向王妃殿下說明。」
雖然非常不悅,但如果是狄米塔爾,肯定正在思考能夠順利解決這方面問題的方法。瓦蕾莉雅把話丟給他後,狄米塔爾便微微揚起嘴角說道:
「……首先,我想請您準備暫時的身分給我們。」
「這話怎麼說呢……?」
「我們要不引起這座離宮的人懷疑,而加入回首都的行列,就需要任誰都不會懷疑的身分……比如說,像是王妃殿下的遠房親戚之類的。」
兩人暫時躲在樹蔭裏觀察情況,但侍女們並沒有發現有人入侵。很快地,王妃便拿着藏在長袍底下的國王的書信,回到了屋內。
而繼續穿着舊有藍色制服的「右手」,則是聚集了無關家世的實力派,跟往常一樣,是由路奇烏斯來統率。雖然形式上,左右副團長是以同等地位並排在團長以薩克的旗下,但實質上,他們右軍才稱得上是戰鬥集團的封印騎士團。
「侍女們該不多該回來了。話說回來,你們是怎麼進來這裏的?」
狄米塔爾探頭望向王妃與瓦蕾莉雅乘坐的馬車,詢問道:
「你先退下吧。」
按照國王的指示,他們極力將一行人的人數減低到最少。服侍王妃生活瑣事的侍女五名,其他還有搬運行李的男丁十名左右。加上狄米塔爾等人,這支隊伍總共約二十人。小規模商隊的人馬都還比他們多,從旁人的眼裏看來,大概就像哪裏的小富婆在小旅行吧。
「安海爾。得讓他明白自己是加入了什麼樣的集團纔行。」
瓦蕾莉雅懷疑自己該不會是被派來陪王妃聊天的吧,這個時候,阿慕德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似地開口:
爲了將封印騎士團轉變爲洗練的戰鬥集團,以薩克的計畫從遠征海德洛塔回都後,早已開始具體地付諸實行。已經告知不明白內情的團員們,爲了讓今後更加地活躍,所以要擴大規模,因此必須將巨大化的集團分成兩團來管理。
「什麼任務?」
「真是成熟的應對方式呢,路奇烏斯。任務的詳細內容都寫在這裏了,抵達當地之後再打開來看。只是,這是極機密的任務,千萬不要引人注目。」
「那是當然。」
「王妃殿下,請問可以出發了嗎?」
林德加德卿的臉上浮現難以言喻的苦笑。
少年以細小的步伐快步走出溫室後,以薩克唉聲嘆了一口大氣,對路奇烏斯說道:
狄米塔爾對正在深呼吸的瓦蕾莉雅如此耳語後,出聲叫喚一行人準備出發。
阿慕德娜再次回到談論以薩克年幼時期回憶的話題。順帶一提,前一個話題是,與國王相識相戀的經過。
路奇烏斯從以薩克手中接下印上封蠟的封緘書信,點了點頭。如果路奇烏斯猜想得沒錯,這勢必不會是什麼令人愉悅的任務。
◆
「──不要離王妃太遠。」
狄米塔爾話中帶刺地叮嚀瓦蕾莉雅,動也不動地凝視着遠方,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不過就算瓦蕾莉雅問他在想些什麼,這傢伙也肯定不會回答她吧。
「對了、對了,繼續剛纔的話題吧──」
狄米塔爾和瓦蕾莉雅以假身分進入離宮的隔天,王妃便趁着清晨離開了葛盧姆。當然沒有被城鎮的居民發現。他們得知王妃返回魯奧瑪一事,應該會是在幾天後吧。
「不是二軍。」
「無妨。啊,不過,或許帶他去比較好喔。」
光是聽到塔洛瑪這個地名,路奇烏斯便大概明白這個任務與什麼事情有關,然而他此時卻故意不去詢問任務的內容。
考量到王妃的身體狀況,必須儘量慢步前行,更甭說露宿了。最好預估要花五天以上才能抵達魯奧瑪。
往來於旁邊街道上的,是前往葛盧姆的旅人、離開葛盧姆的旅人、商人──總之,交通量非常大。會在這裏做出襲擊一行人舉動的,確實頂多只有非常缺錢的盜賊吧。
「真令人焦躁……本來必須引退的我,現在決定要盡全力管理這個公子哥兒集團了。」
想必會被稱呼爲左軍的這一團,將由副團長林德加德卿來統率。喜歡拿家世來說嘴的紈褲子弟們,應該也會聽從有力貴族林德加德卿的指示吧。
「您指的是誰?」
這樣的阿慕德娜和瓦蕾莉雅,從葛盧姆出發後,就一直兩人獨處在小小的馬車裏。雖然一行人的護衛交給狄米塔爾負責就好,不過像這樣陪伴阿慕德娜,其實精神上也很疲累。總之,阿慕德娜很喜歡聊天。
狄米塔爾向阿慕德娜深深地低頭行過一禮,下一瞬間便橫抱起瓦蕾莉雅,跳進樹林裏。一般不可能一個跳躍就到達目的地。那是唯有利用魔法強化的腳力纔可能化爲現實、令人驚異的跳躍力。
「頂多只要注意小偷就好了……不過,應該也沒人會來偷吧。」
「那就這麼決定囉。從今天開始,猊下要暫時自稱爲瓦蕾莉雅.沙佛爾卡達;裏希堤那赫卿要自稱爲狄米塔爾.沙佛爾卡達喔。你們兩人要當作是從我曾外祖母家來的。」
「既然如此……對了、對了,就這麼決定吧。」
「更不是!」
林德加德卿清了清嚨喉,叮嚀皇太子。
阿慕德娜依序指向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
狄米塔爾在馬上攤開地圖,啃咬肉乾。往後他應該暫時無法有空暇靜下來好好喫頓飯吧。
至少目前爲止,隊伍一行人都願意聽從狄米塔爾的指示。原本以爲會因爲自己年紀輕而招來反感,不過看來王妃遠親的這個頭銜,還是對庶民發揮了極大的功效。
他最近因爲孩子出生,父親藉機要他繼承當家的位子,雖然已經決定退團,但是皇太子以直到培育出能夠指揮左軍的人才爲止的這個條件,延後他退團的時間。林德加德對大貴族富有影響力,但他卻給予路奇烏斯很高的評價,也對以薩克的改革案表示贊同,老實說林德加德卿的引退,是非常大的損失。
侍女們隨後便提着裝滿水的水桶回來。千鈞一髮,若是晚個一步,他們肯定會被侍女撞個正着吧。
「非常感謝您……如果能順便介紹我們兩人都會使用魔法,也能兼任一行人的護衛的話,那麼就算我們在處理各方面的事務時,也不會遭人懷疑。」
「那麼你們也能夠自己回去吧。可以請你們大約一小時後,普通地從正面拜訪家父嗎?我會事先吩咐守衛,要他們放行從沙佛爾卡達家來的人。」
阿慕德娜暫時回頭往拱門的方向看去,接着說道:
「我……我知道了。」
阿慕德娜如此說道,勸瓦蕾莉雅躺下。
「之前提到……重新編制二軍的事情處理得怎麼樣?有在進行嗎?」
「──我想立刻拜託右軍出任務。」
以薩克回過頭望向可說是如同自己左右手的兩名年輕人,將花剪收進圍裙的口袋。
「在下明白了。」
「可以選派十名左右的優秀團長,到塔洛瑪去嗎?」
「你們是我母方的親戚,爲了到王宮伺候,所以要一起同行。這樣如何?」
或許是想配合狄米塔爾和王妃的對話吧,瓦蕾莉雅不知哪根筋不對地挺直背脊,裝模作樣地輕輕垂下頭允諾。要是她平常也像這樣態度沉着的話,狄米塔爾辦起事來也會輕鬆許多,不過,只要旁邊沒有達官貴人,這名少女肯定做不到吧。
◆
以薩克脫下手套和圍裙,望向陪席的侍童,對他輕輕甩了甩手。
阿慕德娜本身宛如像在訴說葛盧姆離宮那種開放的氣息般,令人不覺得她是大國的王妃,是個平易近人、和藹可親的女性。然而她的言行舉止卻不低俗,而是確實遵守該有的禮儀法度。
自古以來,在亞默德的宮廷裏有一種慣例,那便是地位崇高的人物會排列在謁見廳的右側,換句話說,就是國王眼裏的左側。也就是說,亞默德的貴族認爲左比右崇高。路奇烏斯之所以把左讓給公子哥兒組,是在考量過這方面的感受後,所做出的決定。
「一切事情都交給你處理。我正在跟猊下聊天呢。」
皇太子傑弗倫.以薩克在命名爲「哲學之園」的溫室裏一邊照料着薔薇,一邊對背後的部下說道:
「那麼,是從小就互相承諾要結婚的未婚夫、未婚妻?」
以包夾王妃馬車的形式,前方行駛着侍女們乘坐的馬車,後方則並列行駛着男丁以及裝載行李的大型馬車,狄米塔爾一個人跨在馬上,移動到一行人的前方或後方,監視着全體人馬。考慮到現實層面,狄米塔爾一個人能注意周到,這樣的一行人已是極限了。
「因爲關於騎士團的所有用品,雙方都有默契要是最高級的製品……」
天空的藍,與在遠處可見的草原上咩咩叫的羊羣的白,描繪出鮮明的對比。看來少不更事的小姑娘,似乎擅自以爲這種悠閒恬靜的地方不會有壞人出沒。
「……感覺暫時通過了最初的階段──」
在悠閒的田園風景中,瓦蕾莉雅望向在沿街樹蔭下稍事歇息的隊伍,不知爲何有些滿足地點了點頭。
「哎呀,看來猊下你是累了吧。這也難怪,畢竟你之前完成了好幾項艱鉅的任務嘛。」
「所以說,我並不是身體不舒服……」
「那……那怎麼行!怎麼能做出如此失禮的事……」
「是。」
換言之,阿慕德娜非常擅長優雅地穿越人與人之間的隔閡。
「也罷,不管制服齊不齊,左軍都還沒有像樣的任務。」
「屬下明白。」
瓦蕾莉雅聽見阿慕德娜的聲音回過神,連忙掩飾自己的失態。
「……塔洛瑪嗎?」
◆
「哎呀,怎麼會失禮呢。猊下你是我國少數三名神巫的其中之一……要是發生什麼事,我可是會挨陛下罵的。」
「你怎麼了,猊下?」
「那可不是我規定的喔,路奇烏斯。首開先例的可是傑弗倫十世,我的祖父喔。」

「任務是要護送王妃殿下回魯奧瑪。別鬆懈。」
「才……纔不──」
同時,貝蒙迪斯公還告知王妃將祕密返回魯奧瑪一事,以及隊伍的護衛由狄米塔爾兩人負責。之所以沒有人對這點提出異議,似乎是因爲之前從魯奧瑪返回葛盧姆時,纔剛準備好大隊人馬,不管走到哪兒,沿途的人們就是會聚集過來,請民衆讓路非常累人,不過最重要的理由,還是因爲不能讓大病初癒的王妃太過操煩吧。
「──請稱之爲『赤之左手』。」
成功悄悄與王妃接觸的狄米塔爾兩人,宣稱是阿慕德娜母方遠親的沙佛爾卡達家的人,當天便介紹給離宮的人認識。
如此回答的林德加德本身穿着以深紅色──緋紅爲基調的制服。與站在他身旁、穿着藍色制服的路奇烏斯.裏希堤那赫形成對比。
「剩下的制服、斗篷、帽子等物品,雖然已經催促廠商加緊腳步製作,不過要全部湊齊,還需要一點時間……」
以薩克提出騎士團裏最新進的團員之名,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飛越那道城牆過來的。」
這兩個集團,根據路奇烏斯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名稱,命名爲「赤之左手」與「青之右手」。其中,全聚集了一些不擅長實戰的紈褲子弟、有名無實的集團,便是穿着與林德加德同樣紅色制服的「左手」。
「我們明白了。不過能勞煩您也將這件事情轉達給貝蒙迪斯公嗎?」
「……對了,猊下,你跟那位紋章官大人是怎麼樣的關係呢?神巫的專屬紋章官是年輕男性,通常來說是不可能的吧。可是,你的身邊跟着一個男性的紋章官,這表示──比如說,你們其實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妹之類的?」
「好的……那麼,猊下,殿下就拜託你了。」
「喔喔喔,沒有,我沒事。只是稍微不小心發呆了一下……」
「帶領的團員,可以由我來挑選嗎?」
神巫搭配年輕男性確實是特例,但完全不是阿慕德娜瞎猜的那種理由。瓦蕾莉雅連忙否定阿慕德娜擅自認定的想法。
「不……不可能的啦!這算是特例吧──是……是我那過度保護的父親,要求我的紋章官要有擔任護衛的力量,結果經過刪去法,才決定是裏希堤那赫卿……」
「哎呀、哎呀,是那麼沒有情愫的理由嗎?」
「有的話才傷腦筋呢!」
此時,有人叩叩敲了敲馬車的窗戶,剛纔提到的紋章官大人從玻璃外面露出臉來。
「好像有點吵鬧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在王妃的面前,狄米塔爾以不同於平常的禮貌態度詢問。他大概是想說「嗓門太大囉」吧。
「沒……沒事啦!」
瓦蕾莉雅打開窗戶,扔下這句話後又馬上關起窗戶,甚至唰一聲地拉上窗簾。因爲他是護衛,會關心情況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一想到被狄米塔爾一直盯着看,瓦蕾莉雅就靜不下心來。
「王妃殿下!在下要再三提醒您,請務必保密我們真正的身分!知道真相的只有王妃殿下和貝蒙迪斯公而已,這是國王陛下的──」
「別擔心,我明白。」
或許是覺得瓦蕾莉雅慌張的態度很有趣吧,王妃以羽毛扇子遮住嘴角,怡然自得地笑了。
◆
擁有廣大國土的亞默德,四處還留有好幾處未開發的深邃森林。要是不小心偏離了街道,有可能會在黑暗中徘徊好幾天,那是隱含着這種恐怖的暗綠之海。
塔洛瑪是漂浮在那片海上的一座小島──在森林中開墾一大塊土地,建造而成的宿驛。森林裏潛藏着熊、野狼,偶爾會遇到盜賊這種威脅,爲了在此地活下去,人們聚集在一處,而尋求安全住宿處的旅人也會來到那裏──不斷重複這樣的循環,塔洛瑪才發展至今。沒有知名農產品和特產的塔洛瑪,之所以能成長爲超越三千名人口規模的城鎮,完全是因爲它的地點條件。
路奇烏斯等人晝夜兼行前往塔洛瑪,來到還剩半天就能抵達塔洛瑪宿驛的地方時,便偏離街道,讓馬匹在安靜的河邊休息。
以薩克將選擇同行團員一事交由路奇烏斯負責,結果路奇烏斯選擇帶領口風特別緊的八名團員,以及以薩克所點名的安海爾.沙佛爾卡達出發。與其說是注重劍術和魔法能力,不如說是考慮到誠實、對王家的忠誠心而挑選出來的人選。雖然以薩克並沒有特別吩咐些什麼,但路奇烏斯認爲這次的任務,應該需要這類的人來執行。
路奇烏斯拿起皮囊,用裏頭裝的麥芽啤酒來解渴,並且一邊確認馬具是否有鬆脫的狀況後,望向遠離其他團員,在一旁揮劍的安海爾。
老實說,他的劍術並不怎麼高明。雖然手法還很拙劣,先不論有沒有才能,可以肯定的是,他確實是個新手。
不過,姑且不論劍術,他的確擁有魔法的才能。在遠征海德洛塔時,他已經展現出十二萬分的實力。
「安海爾。」
「啊,是!」
「我聽說是個大宿驛……」
「別說得那麼白嘛。不過,確實是這樣沒錯。」
「葛盧姆?那麼說來,是王妃殿下的──?」
「你來騎士團之前,是做什麼的?我知道你施展魔法的本領很高超,到底是在哪裏修行的?」
說是需要護衛防止不肖之徒襲擊,所以才交付兩人這次的任務,這是事實沒錯,但她還是第一次聽到一定會遇襲。話說,從狄米塔爾剛纔的語氣聽來,像是連襲擊者是誰都已經知道了。
既然沒有進出魯奧瑪的社交圈,也就代表作爲確認貴族身分依據的紳士錄上沒有記載他們的名字。因爲工作性質,必須記住許多貴族名號的路奇烏斯,再怎麼樣都無法掌握沒有記錄在紳士錄上的家族名號。
「在你睡覺前,我有事想先跟你說。」
「等一……真的很霸道耶!」
當然,安海爾不是一名魚目混珠的魔法士這一點,在他被人推薦進騎士團時就已經確認完畢。在葛盧姆的魔法院分院,確確實實留下了當地紋章官在他身上刻繪魔紋的紀錄。
先不論瓦蕾莉雅是不是清純派,狄米塔爾推測應該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便一語不發地點了點頭。
不過,狄米塔爾半夜過來,把瓦蕾莉雅叫出去倒是第一次。
「護衛的計畫。我想明天會是最大的關卡。」
「──喂。」
「對……」
「咦……?襲擊?」
「是的?」
關窗熄燈,原本正想上牀睡覺的瓦蕾莉雅,看見出現在陽臺上的狄米塔爾,嚇了一跳,好不容易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尖叫聲。
「不過,說是暗殺,也還沒實際下手,而且那個對象我們不好積極地主動出擊。」
「唔……是……是沒錯啦──」
瓦蕾莉雅固然對狄米塔爾不允許人反駁的強勢態度感到惱火,卻還是乖乖地扣上門閂。只要不強行突破,要進入這個房間就只能經由陽臺穿過窗戶了。也就是說,只要從屋頂上面監視陽臺,就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想入侵的不肖之徒。
「別看我這樣,沙佛爾卡達家可是王妃殿下母方遠親的古老門第。」
狄米塔爾受到傳喚,說是有極機密的任務,因此他原本以爲瓦蕾莉雅也鐵定會在現場,不料在執務室等候的,只有國王一人。
「等一下,狄米塔爾!你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吧!」
「我的計畫。我要你明天早上向王妃殿下說明。」
瓦蕾莉雅壓低嗓音,一邊責問沒禮貌的狄米塔爾,一邊試圖遮住阿慕德娜睡覺的牀鋪,不讓狄米塔爾看見。
「是的。爲了多少報答貝蒙迪斯公和王妃殿下的恩情,因此擔任他們的護衛。」
「你要跟我說什麼?」
「我之所以先叫你來……是因爲不太想讓清純的少女聽見這話題。」
一爬上傾斜度和緩的屋頂,狄米塔爾便坐下保養他的劍。雖然前往魯奧瑪的旅途中,一次也沒有機會拔劍,可以的話,真想就這麼都不拔劍地進入都城。
瓦蕾莉雅雙眼圓睜,捂着嘴。
「唔嗯!」
「──啊,柯斯塔庫塔家的小姐等一下才會來喔。」
也許是察覺到路奇烏斯對那一方面的事情抱有疑惑吧,安海爾有些難以啓齒地開口:
「所以說……」
似曾相識的故事,應該說這種情況屢見不鮮。爲了重建沒落貴族的家門,而將一切的希望寄託在家族中優秀的孩子身上,例如瓦蕾莉雅和卡琳也是這樣,以及支撐着雖然絕稱不上是大貴族,但是歷史悠久的裏希堤那赫家也是一樣。這種人在騎士團也不在少數。
「明天沒有中途能休息的城鎮和村莊。考慮到我們一行人馬車行進的速度,我估計清晨離開這裏後,穿過深邃森林裏的街道,應該能勉強趕在日落前抵達下一個城鎮。」
◆
「機會難得,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可以嗎?」
安海爾看似稍微嚇了一跳,連忙將劍收進劍鞘裏,回頭看向路奇烏斯。
光是王妃的暗殺計畫,事情就已經夠重大了,對方似乎還是個不好動手的人物。狄米塔爾挺好奇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會令國王有所顧慮。
「……也就是說,如果有人要襲擊,就是在明天的旅途,恐怕是在森林裏。草木蒼鬱,不僅容易埋伏,而且就今天星星稀少的情況來看,明天可能會下雨。」
「你好像還沒習慣騎馬,還好嗎?」
「我並沒有特別……在哪裏修行,只是在自己家不斷修練。因爲我從小就喜歡學習。」
「你說最大的關卡……是什麼意思?」
「咦?」
簡單來說,安海爾也是那類年輕人的其中之一吧。
安海爾整理因汗水而黏貼在額頭的瀏海,有些靦腆地點了點頭。這名宛如少女般青澀的年輕人,若非穿着這身藍色制服,實在看不出是封印騎士團的一員吧。
「…………」
不用說,如果頭腦不清晰,肯定無法成爲本事高強的魔法士。然而,也並非只要頭腦聰明,每個人都當得上魔法士。就連大國亞默德,十人中也只有一名魔法人才,而且也需要能發揮所才的環境──讓他們接受專門的學習,並且能刻繪魔紋的環境。
她確實是大國亞默德的王妃沒錯,既不是從他國嫁來,也一直以賢內助之姿,堅守在背後支持身爲國王的丈夫的立場,一概不插嘴過問政治問題。換句話說,她並沒有政治影響力。所以,如果阿慕德娜的存在會對大陸的情勢帶來影響,頂多只有在她被綁架的情況之下吧。
說出這樣的開場白後,狄米塔爾開始娓娓道來。
「沒有,這半年左右都待在葛盧姆。」
狄米塔爾指向寬廣房間的房門,說道:
路奇烏斯避免讓其他人聽見,以小聲的音量說道:
「我們家族在近一百年左右非常落魄……我們一族最後的希望,是期待我將來能飛黃騰達。因此全家出動來支援我,然後聘請知名的魔法士來當我的家庭教師,從我七歲開始,就密集地修練魔法。」
說完後,狄米塔爾便踏上陽臺的扶手,輕盈地一躍而上。
「是……是的,沒問題。不好意思,讓您擔心了。」
這次派遣曾經在葛盧姆護衛過王妃的新人,到塔洛瑪執行極機密的任務──如果任務的內容正如路奇烏斯所想像的一樣,那麼以薩克的挖苦或許可說是有點太超過了。
「幹……幹嘛啦,狄米塔爾!王妃殿下已經就寢了喔!」
「是暗殺……誰想要她的性命,我心裏也有譜兒了。」
「只有這樣?」
「……阿慕德娜可能被盯上性命了。」
「貝蒙迪斯公之所以推薦你的理由在於此嗎……跟着家庭教師修行魔法後,就馬上來到了魯奧瑪嗎?」
「那是……以王妃殿下爲誘餌,引幕後黑手上鉤的意思嗎?」
或許是看穿狄米塔爾心中小小的困惑,傑弗倫.弗朗西斯克十一世咧嘴一笑。
路奇烏斯告知其他團員休息時間結束後,便踏上馬鐙。
「這有什麼問題嗎?又不是露宿野外,沒關係吧?」
「那還真是……抱歉,我之前不知道。」
狄米塔爾的口吻,彷佛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情一般。瓦蕾莉雅在狄米塔爾的身旁坐下,壓低嗓音地反問道:
向後靠在椅背上的國王,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搔了搔頭。
「暗殺──嗎?不是綁架?」
「等──咦?這是怎樣?」
「我就是想說殿下應該已經就寢纔來的。反正你本來也打算睡覺對吧?」
◆
國王稍稍清了清喉嚨。
「不知道就算了。到達之後再向你說明吧。」
瓦蕾莉雅確認過阿慕德娜安穩的睡顏後,走到陽臺。稍微將精神集中於右腳,施展風之魔法,輕輕地飛舞上天空。
「是啊,嗯。身體康復確實是件值得恭喜的事。」
「──扣上門閂,從窗戶爬上屋頂來。畢竟不能離王妃殿下太遠。」
狄米塔爾眯細雙眼。只要成爲一國的王族,就經常伴隨着可能被人殺害的危險,不過若單純只拿阿慕德娜這個例子來說的話,倒是令人覺得意外。
「阿慕德娜近期之內會回來。」
「……你……」
「不會,那是正常的。因爲我們家族真的沒落到已經沒辦法出席社交界……」
「──如果阿慕德娜回到這裏時,護衛她的人數少,對方也會認爲機不可失,執行計畫吧。到時再逮住那個主犯,逼他招供,就能抓到主謀者。」
「就地勢來判斷,敵人若要佈局、等待我們自投羅網的話,就只有森林前的這座城鎮。他們大概也察覺到我們已經到達這裏了吧……也就是說,明天確實會遇襲。」
「皇太子殿下……知道你以前當過王妃殿下的護衛嗎?」
瓦蕾莉雅反射性地仰望夜空,反覆思考狄米塔爾說的話。
「知道。我已經事先告訴他了。」
也就是說,他明明知道,卻還瞞着路奇烏斯。確實是像愛惡作劇的以薩克的作風。不過另一方面,他也認爲皇太子稍嫌太壞心眼了一些。雖然還沒有看過命令書,因此無法確定,但他有預感這次的任務讓還只有十六歲的新進團員同行,恐怕會對他太過殘酷。
「計畫?」
不過,可說正因爲如此才反倒奇妙。那就是在分院刻繪了魔紋,踏出成爲魔法士第一步的安海爾,爲何沒有在那裏累積修行經驗?
「知道我們等一下要前往的塔洛瑪是個什麼樣的城鎮嗎?」
「您問吧。」
從椅子站起身來的國王,輕輕拍了拍狄米塔爾的肩,低聲說道:
「我先聲明,這一切都是陛下的考量喔。找我抱怨東抱怨西的,你是找錯人了。」
「恭喜陛下。」
旅程已經完成了一半。今天他們一行人也跟前幾天一樣,隱藏身分投宿城鎮最大的──也就是乾淨又安全的旅館。瓦蕾莉雅與阿慕德娜同房,嚴加守護她,也是一如往常做的事。
國王雖發出輕笑,眼裏卻不帶一絲笑意。他的雙眸隱含着足智多謀的光輝。
「這會讓王妃殿下暴露在危險之中。」
「我十分清楚這個舉動很自私。不過,這件事已經牽涉到敏感的政治問題。如果不是正當的理由,根本無法讓政治運作,爲此多多少少必須鋌而走險。」
鋌而走險的不是你,而是王妃吧。狄米塔爾在心中如此插嘴,深深地點了點頭。
不惜讓自己最愛的王妃暴露在危險之中,也要揪出對方;必須拿到確切的證據,否則無法輕易出手的對象,人數十分有限。肯定是國內的有力人士──恐怕是某個大貴族吧。國王說話老是拐彎抹角,不打算說出誰是主謀者,對方大概是令他有所顧忌的人物吧。只是,至少狄米塔爾沒必要在此時此地知道。
國王撫摸長滿鬍子的下巴,語帶嘆息地說道:
「──不過啊,這件事暫時別跟猊下說。她大概沒辦法藏住心思吧。」
「我想也是。她個性也滿清高的,若是聽到要讓王妃殿下暴露在危險之中,藉此引誘出刺客的話,就算是陸下,可能也會找您理論。」
「那個小丫頭,不僅個性好強,看起來還很頑固嘛。」
國王聳了聳肩露出苦笑,遞給狄米塔爾一封封緘的信書。那一瞬間,陛下臉上虛僞的笑容早已完全褪去。
「──要是旅途中,我的計畫成功引出賊人的話,你們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阿慕德娜。」
「屬下會保護王妃殿下,令她毫髮無傷。」
「很好。要是讓她受傷的話,我可是會讓你人頭落地。因爲不能砍神巫的腦袋,我會讓你一個人承擔辦事不力的罪名。」
「屬下明白。」
國王的這番話,恐怕不是說笑或什麼的,而是事實吧。雖然非常霸道又殘酷,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來,也代表他交付了自己如此重要的任務。與其對國王抱持反感,狄米塔爾反而想利用國王親自對自己下達密令一事,當作飛黃騰達的跳板。
「保護阿慕德娜固然重要,但揪出主謀也同樣重要。不要把賊人全殺了,留下活口逼他招出是奉誰的命令行動。要怎麼做,你自己看着辦。」
「遵命。」
「找出主謀後,就打開我剛纔給你的命令書,遵照裏面的指示行動。在那之前,絕對不要打開。」
「是。」
狄米塔爾將封緘的書信收進懷裏,國王指向沉重的門扉,對他說道:
「那麼,你先離開王宮,再若無其事地跟猊下一起到這裏來。之後,我會要求你們立刻動身,先去把馬準備好。」
狄米塔爾看見騎在馬上的男人們的手中,拿着反射着微弱光芒的劍,便猛力拍打馬車的屋頂,大聲吶喊道:
狄米塔爾抓來一匹賊人乘坐過的馬,一臉疲憊地望向瓦蕾莉雅。
◆
「看來明天會下一整天的雨了……」
「啊!你這個人真是──!」
「王妃在那裏!準備弓箭!」
「不是什麼事都可以老實說出口……話說回來,離開王妃殿下身邊太久也不好。差不多該回房間了。明天還要早起。」
賊人們伴隨着狂妄的殺氣,將手擱在馬車門上。
跌倒在地的男人們,各個胸口正中央都裝飾着巨大的燒傷,在泥濘中痛苦地呻吟着。其他的賊人愕然地凝視着這一幕,聽見馬車發出輕微的吱嘎聲,赫然抬起頭。
要狄米塔爾和瓦蕾莉雅隱藏身分,擔任阿慕德娜的護衛一職,是爲了故意讓刺客有機可乘,容易下手,引出幕後黑手──狄米塔爾不認爲瓦蕾莉雅聽到這種話,會冷靜得下來。想必會同情被當成誘餌的王妃,開始大呼小叫說「既然知道會遇襲,就應該指派可靠的護衛」吧。
「我正這麼做啊!」
「只有護衛──?」
「嗚哇!」
「好了──」
聽見這句話,披着樸素斗篷的中年婦女們便從前方的馬車中,如字面上所形容,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一邊尖叫一邊奔進森林之中。緊接着從第三輛馬車跳下來的男人們,別說保護王妃的馬車了,甚至追隨侍女們奔向幽暗之中。
說得更仔細一點,所有隨從全都逃之夭夭,也是爲了不產生犧牲者,打從一開始就安排好的戲碼。狄米塔爾之所以會大吼要大家保護中央的馬車,只不過是爲了讓賊人的注意力集中到那裏的小手段罷了。
「……真是的。」
「那裏的男人,給我下來!」
此時,阿慕德娜藉由狄米塔爾的幫助,從樹上下來。
「──先解決王妃!」
「……你們就是刺客啊。」
「當……當然沒問題!可是,跟政治怎樣的無關,如果只有這條路可走的話,那就這麼做,至少跟王妃殿下說一聲……」
「噗喔!」
◆
終於察覺到王妃在樹上的賊人們拿出弓箭,但狄米塔爾早已從樹枝上一躍而下。
「你們太放肆了!以爲本小姐是誰啊!」
「別管隨從了!」
如狄米塔爾所料,隔天一大早便下起雨來。
瓦蕾莉雅眯細雙眼,在右手手背浮現深紅的魔紋。
「別讓王妃殿下見血!」
「雖然在王妃的面前說這種話,有點不好意思──」
「好的,拜託你了,裏希堤那赫卿。」
跳上大樹枝幹的狄米塔爾,俯看着突然現身在隊伍前後方的男人們,瞧也不瞧逃跑的隨從,跳下馬匹,包圍中央馬車的情景。
雖然沒有拔出劍,但堅固的劍鞘內,可說是一塊鋼鐵的巨大寶劍。要是被比隨便一個重物都還要有分量的兇器打到側面,只要一擊,便會倒地不起。
狄米塔爾將磨完劍身的賈基爾卡收進劍鞘裏,淡淡地說道:
狄米塔爾將手指放進口中,吹出口哨後,原本潛藏在森林裏的隨從們聽見這個暗號,便戰戰兢兢地返回原處。
「就算是這樣──」
「非常抱歉,王妃殿下。可以請您暫時在這裏等候嗎?」
「再說爲什麼陛下不把那麼重要的事坦白跟我說?感覺好像不信任我,真令人受傷!」
「是。」
暫且被放到馬車馬伕座上的阿慕德娜,啪啪地輕輕拍着手,並且深感佩服般地睜大了雙眼。她之所以不怎麼害怕賊人的襲擊,是因爲想維持住一國王妃的威嚴,還是與生俱來的個性使然?狄米塔爾想到當自己說出「今天要請您裝成侍女,坐在馬伕座上」時,那位王妃眼神閃爍出的光芒,想必是個性使然吧。天生泰然自若的阿慕德娜,膽量似乎也十分過人。
拉下帽子,對狄米塔爾微笑的,不是別人,正是王妃阿慕德娜。預料到今天會在這座森林裏遇襲的狄米塔爾,從旅館出發時起,就讓阿慕德娜換上隨從的服裝,不僅罩上斗篷遮住她的面容,還將她安排在自己身邊。
雖然這位國王要求很多,不過狄米塔爾理解他是判斷自己能夠達成他的要求,便畢恭畢敬地低下頭行過一禮,離開了執務室。
「那麼,如果國王當場跟你說真正的想法,你有辦法乖乖照做嗎?」
在高處觀賞這一慕的狄米塔爾,將原本披在自己身上的斗篷輕輕披在旁邊的侍女身上。
「好燙!」
「我們只要好好保護王妃殿下就好了……還是說,你沒有自信?」
瓦蕾莉雅聽完狄米塔爾述說他與國王之間的內幕後,眉頭深鎖,緊握拳頭。
「哎呀、哎呀,雖然有這個認知……不過神巫的力量還真是了不得呢。」
「那……那個嘛──」
不一會兒工夫,戰鬥就結束了。應該說,連戰鬥都稱不上。對瓦蕾莉雅而言,說是擊退還比較貼切。
狄米塔爾以猛烈的速度落下,揮舞收在劍鞘中的賈基爾卡,從側面攻擊打算將箭搭在弓上的賊人。
瓦蕾莉雅看似還想說些什麼,反正肯定是發無意義的牢騷。狄米塔爾營造出不想再談下去的氛圍,趕她回房後,仰望着星星稀少的夜空,潮溼的風吹得他皺起了眉頭。
下一瞬間,馬車門開啓的同時,數名男人隨即被吹飛。
狄米塔爾輕撫着後頸項,站起身來。
「……聽好了。只要是人都會有惡意和算計。當然也有善意,不過當許多人聚集起來搞政治時,純粹的善意根本沒有出場的餘地。要是我國執政的人,各個都正直清廉,沒有惡意和算計的話,亞默德老早就被他國侵略毀滅了。說句老掉牙的話,政治只談清廉根本是死路一條。」
「咕……啊……!」
「──你在半路遇到我之前,跟國王談了那些話嗎?話說,難道你不是偶然在那裏遇見我,而是故意在那裏等我的嗎?」
狄米塔爾目送轉眼間逃之夭夭的隨從們,橫抱起同樣坐在馬伕座上的嬌小侍女,一躍而起。
其中一名賊人仰望狄米塔爾,大聲吼叫,但狄米塔爾不理會他。因爲他知道如果不利用魔法強化腳力,他們說什麼也無法跳上這裏。
而事實上,她也確實擊退了不敬之輩。
「有賊人!女人們快逃!男人們圍住中央的馬車!保護殿下!」
「嘎啊!」
「……嗯。」
男人們聽見狄米塔爾的指示後,各個瞪大了雙眼。想必他們心想:以往都隱藏王妃一行人的身分,現在卻要公開嗎?
狄米塔爾隨後闖入敵陣,以劍柄撞擊其他賊人的心窩,令他們痛到昏厥過去,接着回頭望向瓦蕾莉雅。
「!」
「只要待在這裏就行了吧?話說,這種高度也沒辦法自己下來吧……」
「讓她平白感到害怕嗎?」
被熊熊烈火灼燒,賊人們紛紛倒退了一步。
「唔!」
賊人們將瓦蕾莉雅團團包圍,企圖從四面八方朝她砍去,不過劍連碰都還沒碰到,人就一個接一個地被吹飛了。擁有超凡魔力的瓦蕾莉雅,如果是將威力抑制到這種程度的魔法之箭,要她連續發射好幾十發,想必她大氣也不會喘一下吧。在發現賊人當中沒有任何一位魔法士時,就已經預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副局面。
「請不要隨便亂動,小心掉下去──我馬上收拾他們。」
另一個賊人以低沉的嗓音吶喊道。
大略看了一下滿身污泥,發出呻吟的賊人們,瓦蕾莉雅披上斗篷。雖然在短時間內淋得溼漉漉的,但或許是因爲精神上十分高昂的緣故吧,瓦蕾莉雅並不感覺寒冷。
「……還真是優秀呢。」
瓦蕾莉雅輕輕吹了吹豎起的食指,悠悠地走下馬車,扠着腰左右張望。
瓦蕾莉雅撩起被雨濡溼的頭髮,揮舞雙手,接二連三地不斷釋放出「火彈」。
「呀──」
就算全副武裝的重騎兵以一百人爲單位猛攻而來,也能泰然自若地橫掃千軍──那就是神巫的力量。
「還有,我想應該不用擔心,別殺了他們喔!」
聽見這個聲音,前方侍女乘坐的馬車便停了下來。可能是激動的馬匹不聽從馬伕的指示了吧。前方的路不通,王妃的馬車和跟在身後的家僕馬車,自然也停了下來。
「唔……」
「咦?」
狄米塔爾讓王妃緊抱住樹幹,對她輕聲低語:
清晨──話雖如此,但因爲是配合王妃的早起時刻,若是晴天,太陽老早就露臉了,在這種時間離開旅館後,已經過了幾個小時。總之今天先以在日落之前抵達下一個城鎮爲最優先要務,本來預定不像之前的旅途那樣繁頻的休息,要馬不停蹄地前進,卻因爲下雨的關係,泥濘的地面妨礙馬匹的行走速度。實際上,纔剛過了正午,就已經開始產生比預定時間落後的情況。
◆
什麼時候會遇襲──反過來說,要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對方纔會確實攻擊過來,只要預想到這一點,要擊退對方也不是什麼難事。當國王毅然決然地讓王妃當誘餌時,就可說是已經保證了這個計策一半的成功。
因爲不停息的雨,和遮住陽光的陰天的緣故,視野非常差。坐在王妃馬車的馬伕座上,手持馬繩的狄米塔爾,戴上保溫性高的毛皮斗篷帽子,仰望着頭上,吐出白色的氣息。
就在這個時候,馬匹高亢的嘶鳴聲,宛如震破不絕於耳的雨聲般,響徹四周。
瓦蕾莉雅將右手臂一揮,於是鮮紅的火焰便在她和賊人們之間擴展開來。
雖然並不是想要稱讚她,不過瓦蕾莉雅擁有那種溫柔的心腸,以及偶爾抬頭的麻煩正義感。隱瞞真相到現在這個瞬間,是正確的。
不久後,數騎人馬從蜿蜒於森林裏的街道前方,宛如驅逐黑暗般地靠近。剛纔那聲猛烈的嘶鳴聲,就是這匹坐騎發出的吧。狄米塔爾回頭一看,發現一行人的後方果然也有幾匹坐騎濺起泥土逼近而來。
「是真的不信任你吧。」
「把這些傢伙捆起來,綁在那邊的樹幹上──另外,我想派一個人快馬加鞭地趕往下一個城鎮,傳達對方儘快派遣保護王妃殿下的護衛過來。」
「雖然我這麼做很奸詐,不過你們最後太掉以輕心了,話說,是根本上就有問題吧。簡直破綻百出。」
「我知道啦!」
「什麼……王……王妃呢!」
「別擔心。責任由柯斯塔庫塔猊下來扛。」
「柯……柯斯塔庫塔猊下?」
不僅男人們,甚至連聚集在王妃身旁的侍女們的視線,都一齊集中在瓦蕾莉雅的身上。突然受到注目的瓦蕾莉雅,一臉困擾地回頭望向阿慕德娜。
「照他們兩人的話去做。」
阿慕德娜輕聲如此吩咐。
「──他們是前陣子剛就任神巫的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猊下,以及她的專屬紋章官狄米塔爾.裏希堤那赫卿。爲了護衛我竭盡心力。」
從王妃口中聽到兩人真正身分的隨從們,連忙深深垂下頭,聽從狄米塔爾的指示,開始行動。
「……我想應該沒有人有辦法逃脫,但以防萬一,還是綁緊一點。」
補上這句話的狄米塔爾,將受傷較輕的一名賊人,硬拖進森林裏。
「等一下,狄米塔爾?你打算去哪裏?」
「沒什麼,我馬上回來。你去幫王妃殿下準備新的斗篷。」
「啊……對……對喔。」
雖說加上狄米塔爾的斗篷,阿慕德娜總共披了兩件斗篷,但還是被這場雨淋得渾身溼答答。就算沒辦法換上乾的洋裝,至少必須弄乾頭髮、換上新的斗篷,否則身體會受寒感冒吧。
「王妃殿下,請上馬車。」
瓦蕾莉雅請阿慕德娜坐進馬車後,讓她脫下濡溼變重的斗篷,接着在輕輕張開的雙手裏點燃小小的火苗。
「──我剛纔發現啊……」
阿慕德娜一邊用瓦蕾莉雅產生的火焰取暖,一邊低喃道。
「猊下跟裏希堤那赫卿,你們兩人的關係果然非比尋常呢。」
「咦!非……非比尋常──」
「因爲,在這個國家能對你說話那麼粗魯的,頂多只有首席神巫巴貝爾猊下,或是陛下了吧?當然,巴貝爾猊下說話不會那麼粗魯就是了。」
加上這句話的阿慕德娜,以水汪汪的眼神凝視着瓦蕾莉雅,說道:
「呀!」
路奇烏斯從傾斜的屋頂若無其事地走到屋檐後,脫掉黑色斗篷,朝下方的陽臺跳去。安海爾等人也緊跟在後。
「賊人都招供了。說是普魯娜.德萊頓伯爵夫人花錢僱用他們的。」
打從一開始認識時就出言不遜,說話瞧不起人的狄米塔爾,爲什麼瓦蕾莉雅會容許他這種作爲呢?
深夜,偷偷溜出塔洛瑪旅館的路奇烏斯等人,披着宛如隱身於黑暗般的黑色斗篷,在湖畔下馬後,便徒步走到這裏。
「狄米塔爾!剛纔那個賊人呢?」
「──我問你……」
「啊!那個男人之所以說話會那麼粗魯,單純只是因爲他很沒禮貌罷了!該說是表面恭敬內心輕蔑嗎,還是對……對我沒有敬意……他總是瞧不起我,用那種自以爲是的傲慢態度對我!」
「普魯娜.德萊頓是國王陛下的情婦。」
「做得太過火了。」
「嗯?」
安海爾輕聲詢問道:
「────」
「……這是什麼?」
「我說,那傢伙該招的都招了,已經沒利用價值了……總不能將渾身是血的賊人拖到王妃殿下面前吧?」
「是嗎──那就行動囉。」
瓦蕾莉雅感覺王妃說中了最基本的問題,一瞬間無言以對。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拼命點出我天真的想法和不知世事的部分,聽得我都厭煩了。我想,其他的紋章官應該不會做出那種事纔對。不過與此同時,也讓我體會到狄米塔爾是個非常有能力的人。那個……雖然非常不甘心、非常不想承認,但我算是不如他吧──」
「伯爵夫人是誰?」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所以,我纔像這樣寫信給騎士團。」
「……總之,她是個比你這種從貧窮貴族爬上神巫的地位還要轟轟烈烈、歷盡滄桑,最終成就了崇高社會地位的女人。」
「維澤爾卿和布爾迪索卿現在也已經包夾屋子前後了吧……」
「那是──是啊、是啊,沒錯。你說得沒錯。」
擺設於寬廣客廳中央的沙發上,一名身穿洋裝的美女看見路奇烏斯後,僵在原地。純白的絲綢,襯托出她小麥色的光滑肌膚。與女人自身的美麗相比,裝飾在手指上無數的戒指和點綴胸前的黃金鎖煉,都不過是單純的附屬品。
「在得知目的地是塔洛瑪的時候,我就隱約察覺到這是跟伯爵夫人有關的任務了……不過,這樣啊,原來你並不知情啊。」
狄米塔爾命令有空閒的隨從後,表情因難分難捨、持續不斷落下的雨而緊皺了起來,接着將一封書信交給瓦蕾莉雅。
狄米塔爾將書信交付給正打算前往下一個城鎮的隨從後,回頭看向馬車裏的阿慕德娜。
阿慕德娜雙手合在胸前的手不安分地亂動,繼續說道:
◆
戴上斗篷的帽子,瓦蕾莉雅站在狄米塔爾身旁。
要逃避愛說長道短看好戲的人的目光、隱居山林,想必這片土地是個不錯的選擇吧。塔洛瑪原本就是隻爲了讓穿越森林的旅人們休息住宿的城鎮,來到郊外,人煙便更加稀少了。
「…………」
路奇烏斯輕觸口袋裏一個小時前剛收到的兒時玩伴寫來的信,淡淡地繼續說道:
「副團長大人。」
「……你們兩位果然是特別的──」
只不過──狄米塔爾語帶嘆息地補充了一句:
「對。要開除他,等他認可我之後也不遲啊。」
「這樣啊……」
總算能打從心底發笑的瓦蕾莉雅,梳理阿慕德娜的頭髮,爲她披上乾的新斗篷,再次走下馬車。
「可以嗎?」
路奇烏斯在陽臺扶手上轉了半圈後,面向窗戶。接着立刻拔出劍,踢破窗戶闖了進去。
在抵達這個城鎮前都保密的路奇烏斯等人的任務──那就是捉拿普魯娜.德萊頓。
「……上面提到,如果這件事的主謀是德萊頓伯爵夫人,就儘快通知於塔洛瑪待命中的封印騎士團──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等一下要衝進房子內部。侍女、家僕、警備人員等等,加起來不到三十人,但基本上都不是戰士。應該不會造成我們的妨礙。儘量不要傷害他們,他們想逃就讓他們逃沒關係。」
「才……纔不是!」
「請暫時在馬車裏稍待片刻。迎接的士兵馬上就到了,雨也快要停了吧。」
阿慕德娜露出不同於平常的陰鬱表情,詢問狄米塔爾。
「這是陛下的命令。」
剛好看見狄米塔爾從森林深處回來。只是,不見剛纔他帶走的賊人身影。
「可是,猊下你並不在意對吧?這就代表對猊下而言,裏希堤那赫卿很特別,才讓你能允許他說話那麼粗魯吧?而且,猊下也直接叫他的名字啊。」
「他雖然令人惱火,但就我的觀察,那傢伙對自己認可的人,態度會恭恭敬敬的。他之所以不對我採取那種態度,大概是因爲我還沒到他認可的程度吧──」
馬車裏的氣溫上升到恰到好處後,瓦蕾莉雅便熄滅魔法之火,宛如要再次確認自己的想法般,開始陳述起來。
他再次聽見安海爾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對於亞默德的國民來說,充滿慈愛的阿慕德娜王妃,正可說稱得上是國母的存在。聽見有人要暗殺她,當然會感到驚訝吧。更何況安海爾過去還曾經擔任阿慕德娜的護衛,肯定更加喫驚。
「如果無罪赦免犯下大逆之罪的人,那麼便無法令平民老百姓守法。更何況,這次的事件,王妃殿下週遭的人也遇到了危險。雖然最後沒有出現任何一名犧牲者,但如果踏錯一步,搞不好甚至會危害到外面的隨從們。就算是爲了他們,罪人也理當受到她應有的懲罰吧?」
「看到王妃殿下的面子上,我才留他一條狗命。大概暫時無法動彈吧──喂,森林裏還有另一個賊人,等一下隨便替他治療治療,再一樣綁起來。」
阿慕德娜將手擱在胸口,反覆地深呼吸。想必是想壓抑住這不小的衝擊吧。
「──打擾了。」
「……猊下你,想得到裏希堤那赫卿的認可對吧?」
「──順便替我捎個信。只要跟駐屯軍的人說,請他們派使者緊急趕往塔洛瑪就行了。詳細情形只要看這封信就知道了。」
話題又轉回了奇怪的方向,瓦蕾莉雅感到驚慌失措。
狄米塔爾暫時停下筆,點了點頭。
「……不能夠網開一面嗎?畢竟我都像這樣平安無事了──」
◆
「……要是提不起幹勁的話,你跟維澤爾卿一起守在宅邸的後門也沒關係。」
「那是……表示這次事件的幕後指使者,就是她的意思嗎?」
「因爲她犯下了殺害王妃殿下未果的大逆之罪。」
「你……你剛纔是去拷問他的嗎……?」
去年,造訪魯奧瑪的德萊頓伯爵夫人來向以薩克問候時,路奇烏斯也在場。後來他聽以薩克說那是國王最新的情婦時,內心恍然大悟的事情,他至今仍記得一清二楚。她是個非常懂得利用自己的美貌,既妖豔又充滿野心的美女。
「我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所以不太瞭解──那位叫德萊頓伯爵夫人的女性,究竟是何方神聖,犯了什麼罪非要捉拿她不可呢?」
狄米塔爾將手擱在後頸項,嘆了一口氣。
就這層意義而言──也對今晚的路奇烏斯等人來說──這個地點非常好執行任務。
「是的……那麼,爲何陛下要捉拿那位女性──?」
塔洛瑪的城鎮,因一大片處於森林裏的土地而發展。所以,它的郊外幾乎鄰接着深邃的森林。
「咦!」
不過,那也難怪。因爲如果是路奇烏斯和他所認可的實力派團員們,便能輕而易舉地入侵,而不被屋子裏的居民察覺。
路奇烏斯低聲對安海爾以及其他團員說道:
狄米塔爾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在下也要一起去。」
「正是如此,王妃殿下。」
「好的。」
雨勢減弱了許多,感覺日落之前應該會停,不過現在代替雨聲支配着四周的是振筆直書的聲音。從剛纔開始,狄米塔爾便一語不發地在寫信。
狄米塔爾將剛寫完的書信放進信封裏,走下馬車。
「襲擊阿慕德娜殿下的賊人全都招供了。我們的任務,就是暗中拘捕普魯娜.德萊頓,護送她回魯奧瑪。」
那女人慵懶地躺在沙發上,單手拿着葡萄酒杯,雙眼圓睜地凝視着路奇烏斯,想必是完全沒有料想到他會來訪吧。
瓦蕾莉雅和阿慕德娜並坐在馬車中,閱讀國王交付給狄米塔爾的命令書。
「他已經沒有用處了。」
來到這個階段,路奇烏斯等人早已確認過屋子客廳的燈還亮着。而且,也從有力的相關人士那裏掌握到這裏的主人喜歡通宵在客廳喝酒。
路奇烏斯一行人現在位於塔洛瑪郊外一處小湖畔的房屋屋頂上。房間內部完全沒有騷動聲,就代表還沒有人發現這裏有入侵者吧。
「在你謁見之前,國王陛下交給我的命令書。他說抓到賊人,逼他吐出主謀的名字後,就可以打開來看。」
如此低喃後,路奇烏斯站起身來。
「咦?可以看了嗎?那就代表,已經知道幕後黑手是誰了嗎?」
「是啊……也必須向王妃殿下解釋纔行。感覺那是最麻煩的事了。」
「我是說,德萊頓伯爵夫人是誰啦?那個人是這次暗殺計畫的主謀吧?」
不過,如果在那種情況下,直接上告奧爾薇特「那傢伙說話的態度和用字遣詞太令人惱火了,請開除他」的話,就好像承認徹底敗給他一樣。有種因爲怎麼樣都贏不了狄米塔爾,就用開除來報復他的感覺,所以她才無法下定決心這麼做吧──如今想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瓦蕾莉雅從命令書上抬起頭,打破沉悶的沉默。
「那……那是因爲──」
「!」
「沒關係。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房子的主人,普魯娜.德萊頓伯爵夫人。她應該還沒就寢。」
路奇烏斯俯看着驚訝得倒抽一口氣的海安爾,露出苦笑。
阿慕德娜輕輕地頷首回應,看似有些沮喪的關上馬車車門。
發出高亢尖叫聲的,是送葡萄酒來到客廳的女僕。就目擊一堆男人手持出鞘的劍從窗外闖進屋內時的反應來說,她纔可說是比較正常吧。
路奇烏斯等人不理會扔下酒瓶逃跑的女僕,包圍住沙發上的美女。
「你……你們是──」
身穿設計得極爲煽情的洋裝的女人,端正姿勢後,望向路奇烏斯一行人。聲音雖在發抖,但一雙丹鳳的藍色眼瞳,隱含着挑釁般的光輝,正瞪視着路奇烏斯。
「夫人!夫──!」
或許是聽見剛纔那名女僕的尖叫聲吧,數名家僕衝進客廳,不過他們也在看見團員們伸出的劍後,立刻噤口不語,呆立在原地。
「……我們是奉敕令從魯瑪奧前來於此的封印騎士團。沒打算傷害在這屋子裏工作的人。」
「封印……騎士團……!」
美女的表情更加僵硬了。

「您是德萊頓伯爵夫人……對吧?」
路奇烏斯面向美女如此詢問。雖然對方沒有明確的回應,但這位美女肯定是伯爵夫人。
「您明白……我們爲什麼來這裏吧?」
「……我……我纔不明白呢!」
普魯娜.德萊頓伯爵夫人將放在手邊切乳酪用的刀子扔向路奇烏斯,大聲咆哮。
「就算你們是皇太子直屬的騎士團,也太無禮了吧!這裏是國王陛下賜給我的房子!而且,我是陛下的──」
「陛下的寵愛,是在您品行端醇的前提下才算數喔,伯爵夫人。」
輕而易舉地閃過刀子的路奇烏斯,狠狠地打斷普魯娜直打顫的話。
「我知道您對陛下而言擁有什麼樣的『價值』……但是您非但沒有感謝這個事實,甚至還忘記自重,竟敢妄想計畫殺害王妃殿下!」
「你……你說這種話有什麼根據!證據呢──」
「您以爲會傳來成功暗殺王妃殿下的消息,才早早舉杯慶祝吧?不過,您似乎有些操之過急了呢。」
路奇烏斯俯視着隨意擺在桌上的葡萄酒空瓶,如此說道。
路奇烏斯輕聲嘆息,將劍收進劍鞘中,對癱倒在現場的男人們說道:
狄米塔爾盤着腿,手拄着臉頰,輕輕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路奇烏斯俯視着親自服毒試圖自盡的美女,不像是說給安海爾聽地重複說道:
若是動用軍隊,事情會鬧得太大,想必會一口氣傳出伯爵夫人企圖暗殺王妃的消息吧。無論是否屬實,國王肯定不希望她受到那種異樣的目光看待,路奇烏斯是這麼想的。
「話可不能這麼說,她就是因爲沒有表現出那種態度,才能迅速爬到現在這個地位的吧。」
普魯娜一口氣喝下粉末溶化的葡萄酒後,立刻按着喉嚨,浮現痛苦的表情。
傑弗倫.弗朗西斯克身穿長袍從執務室的陽臺眺望夜空,聽見摩擦玻璃的鏗鏘聲,回過頭。
「當然,但我想應該不會失敗。」
「……!」
「應該說,父王你一開始不要那麼沒節操地到處拈花惹草不就好了嗎?」
「你似乎很器重他們嘛。也是,畢竟是奧爾薇特自豪的兒子和他的兒時玩伴,我也在想說試着交付他們任務呢。」
「……話說回來,那個女人肯乖乖被捕嗎?」
「夫人因急病去世了。儘快安排葬禮事宜……近期之內,國王陛下的代理人應該也會從魯奧瑪前來。萬事不得有差池,趕快着手進行。」
「聽……聽到了……!可……可是,夫人她……」
「雖然我命令他們護送她回魯奧瑪,但如果真是如此,她不知道會在途中大罵我些什麼,畢竟那傢伙知道我許多祕密啊。」
「夫……夫人──」
「……副團長大人。」
「喂……!」
不管怎樣,國王的情婦問題演變成錯綜複雜的暗殺戲碼,不可能常常發生。路奇烏斯靜靜地低垂着眼眸,心想這下子陛下也會暫時安分一點吧。
「既然如此,那就快點上牀睡覺不就好了。」
「別管她。」
「……直到她在閨房裏說她想要兒子之前,我都沒有發現那傢伙的目的……因爲在那之前,她都一直在我面前扮演一個無慾無求的女人。」
「你是在說自己看錯人了嗎?」
國水宛如喝水般地一口氣飲下冷鎮過後的葡萄酒。對人稱除了戰爭和女人外,最愛喝酒的傑弗倫十一世而言,葡萄酒就跟水一樣,根本成不了睡前酒吧。
「我們的任務,那個……都是這種類型的嗎?」
「這樣就好。讓她自己選擇落幕的方式,也是一種慈悲吧。」
「嗯咕。」
「她是個好女人……但竟然想殺害阿慕德娜,說什麼也不能原諒她。」
「他們兩個很優秀喔。」
「……你既然那麼同情她,爲什麼不在伯爵夫人懷有那種非分之想前,告誡她或疏遠她呢?」
路奇烏斯不容分說地下達命令,一邊說服自己這麼做對他們纔是最幸福的選擇。
雖然傑弗倫十一世還有其他幾位情婦,但子嗣就只有阿慕德娜王妃生下的兒子以薩克一人。爲了避免將來繼承王位時發生麻煩的紛爭,傑弗倫十一世即便在外頭尋歡作樂,也絕不讓對方生小孩。成爲他情婦的女人們,應該也嚴厲地被叮嚀過纔對。
「難不成──」
「話說,那纔是我要說的吧……!」
「副團長大人!」
國王思考了一下,回答:
猛力搖頭的普魯娜面無血色。肉感的嘴脣微微顫抖,聲音則更是如此。當初在魯奧瑪見到皇太子時,完全不將他放在眼裏、自信滿滿的表情,如今已不復在。
「在我們來到這裏的那一刻,您就該瞭解了吧?再怎麼等待,您所希望聽見的消息也不會傳來。您的計畫以失敗告終。王妃殿下一點擦傷也沒有,活得好好的。」
「……你是怎樣?竟然會特意爬到這種地方來,還真是閒呢。」
「這樣啊。」
「……!」
「好了,請您起身吧,伯爵夫人。」
「那個嘛──」
◆
「你說普魯娜嗎?是你說沒問題的吧。」
安海爾回頭望向用力按住自己肩膀的路奇烏斯,瞪大了雙眼。
「不……不……不對!我沒有做那種事──」
正當狄米塔爾被風吹得眯起雙眼時,瓦蕾莉雅攀爬到屋頂上。
路奇烏斯一邊期待她至少就這麼乖乖聽話,一邊催促普魯娜。
故意歪了歪頭的國王,立刻哈哈哈地以豪爽的笑聲帶過。
國王從兒子手中搶過葡萄酒瓶,像是嫌麻煩似的,直接對着瓶口大口暢飲,面向夜空吐出酒臭味的氣息,有些自嘲似地呢喃道:
「這樣就好。」
「──我記得明天海德洛塔的外務大臣會過來吧?爲了談之前那座礦山的事?」
家僕們以嘶啞的聲音叫喚她,然而普魯娜早已氣絕身亡。或許不容許自己悲慘地活下去,承受囚犯的屈辱、斬首示衆,是普魯娜.德萊頓最後的倔強吧。
白色的粉末從戒指的底座流暢地落下,逐漸溶解在紅酒中。看見這一幕的安海爾,立刻伸出手試圖從普魯娜手上搶過酒杯,然而,路奇烏斯卻阻止了他。
「我想那天不太能睡懶覺喔……不過,你就那麼在意嗎?」
「襲擊殿下的賊人已全盤托出。說是受您的委託前來取王妃殿下的性命。」
「……什麼?」
安海爾看着慌慌張張開始行動的家僕們,鬆開領口的領巾問道:
狄米塔爾正抱着賈基爾卡的劍鞘仰望天空。
「今晚的事不準張揚。屋裏的所有人都要照做……聽到了嗎?」
「──你可要拿我當反面教材,不要到處招惹女人喔。至少娶了王妃之後,就當個老實的男人吧。」
「果然是服毒嗎──」
「我並不是悠閒地在納涼。」
如果在那種情況之下,普魯娜仍對國王提出想要兒子的話,便可視爲她並不滿足於現在情婦這個地位的證據吧。至少國王是那麼想的,所以便在返回魯奧瑪的同時,派人仔細調查她周遭的人事物。阿慕德娜的暗殺計畫之所以會浮出檯面,其實關鍵就在於那句無心的話。
「────」
「很諷刺地,她是可能會在捕捉她的人面前自殺的剛烈女人……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她這麼做。」
路奇烏斯喃喃細語道,注視着普魯娜使出的手段。
「我所謂的乖乖,是指乾脆地被捕,或是狼狽地反抗的意思。」
國王一臉正經地對暫時停下腳步的兒子說道:
「我從五年前左右開始,就一直對父王您說這句話──您都已經有了母后,不要再玩女人,當個老實的男人吧。」
語帶嘆息呢喃的國王的側臉,清楚地浮現對犯下大罪的前情婦的憐憫之情。以薩克用手指彈了一下玻璃酒杯的杯緣,納悶地詢問道:
「那要看殿下的旨意。不過我個人是希望都是像先前遠征那種更堂堂正正的任務。」
雨在日落前停止了,雖然還殘留着些許的雲朵,不過今晚的天空閃爍着無數的星星。略帶溼氣的夜風輕撫肌膚,似乎能療愈鬱悶的心情。
「伯爵夫人因急病過世了。」
以薩克往酒杯裏咕嘟咕嘟地注入葡萄酒,遞給國王。
「──什麼事?」
雙手拿着葡萄酒和玻璃酒杯走過來的傑弗倫.以薩克,帶着平常輕蔑人的笑容,對父親說道。
「……有嗎?」
喝光酒杯裏的酒,站起身來的以薩克,告知自己已經要就寢,便從陽臺走到執務室內。
普魯娜的嘴裏流下細長的血絲,倒在地毯上。
「咕……!」
「我還想說你一個人迅速地消失不見,到底是在哪裏做些什麼……沒想到竟然在這裏悠閒地吹夜風!」
「……再說,普魯娜或許無法忍受自己遊街示衆吧。雖然那女人還不滿三十,但光是她的前半生就已經受盡別人好奇的目光。」
「副團長大人……」
「喔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
「如果莫須有的罪名,她根本也不會自盡。像這樣甚至連毒藥都準備好隨時能赴死,就代表她果然是幕後指使者。」
只要殺害亞默德的王族,無疑是死罪。幾乎不用考慮未遂還是既遂。然後大多數的情況是在魯奧瑪的民衆前斬首。恐怕普魯娜打從一開始,就有這個計畫失敗後要自我了斷的覺悟了。
以薩克則是小口小口地啜飲着葡萄酒,走到放置在陽臺上的椅子坐下。
低着頭動也不動,緊咬着嘴脣的普魯娜,從套在中指的戒指上取下大顆紅寶石,伸手移動到還剩半瓶的葡萄酒瓶的瓶口上。
「一切都是在有所覺悟後下的大賭注嗎…真像她的作風,人生直到最後依然那麼轟轟烈烈。」
「如果您想解釋,就請到陛下的面前吧。陛下希望能大公無私地審判這件事。陛下之所以故意祕密派遣皇太子殿下的封印騎士團,而不是國軍,正是因爲考量到伯爵夫人您的名譽。」
瓦蕾莉雅雙手扠腰氣勢凌人地站在旅館的屋頂上,氣憤地說道:
「如果你是我,肯定也察覺不出來。」
「喂,兒子啊。」
「沒關係,路奇烏斯和小狄會處理得很好。」
「……路奇烏斯現在大概在塔洛瑪,被派去扮演他不想扮的壞人吧。所以我想至少今晚我也不要悠閒地喝酒、睡覺,一直清醒地待到天亮。反正任務也告一段落了,不是嗎?」
「扮壞人……路奇烏斯大人嗎?」
「陛下的命令書上不是有寫嗎?一旦發現主謀是伯爵夫人的話,就要通知在塔洛瑪待命的封印騎士團。說到封印騎士團裏能交付這類任務的人,就只有路奇烏斯了吧。」
瓦蕾莉雅在狄米塔爾的身旁坐下,一邊玩弄着長髮的髮尾,一邊詢問道:
「那個伯爵夫人,是國王陛下的情婦對吧?」
「是啊。」
國王之所以想要暗中解決一切,代表他早就發現企圖殺害王妃的是自己的情婦。就算是以個性豪放不羈聞名的傑弗倫.弗朗西斯克,要是被人知道他因爲愛玩女人而導致情婦企圖暗殺王妃,可能會對國民顏面盡失。
而且,國王當初想納普魯娜爲情婦的時候,四元老以及其他重臣之中,不斷有反對的聲浪出現,希望他萬萬別這麼做。對不顧反對的聲浪硬是對普魯娜出手的國王來說,實在太難堪了。
「當初遭到衆臣極力地反對……那位伯爵夫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我也沒有親眼見過她,不過路奇烏斯告訴了我許多有關她的事。簡單來說,她似乎是個超級壞女人喔。」
「壞女人?是指到處勾引男人嗎?」
「應該是指跟男人的關係很放蕩吧。就這層意義來說,陛下玩得比她兇吧。」
「我說你啊……」
瓦蕾莉雅雖然對狄米塔爾聽似不敬的話感到無言,卻聽他說伯爵夫人的事情聽得津津有味。
「──原本這名叫普魯娜的女人,別說是亞默德的貴族了,甚至不是出生於這個國家的人。據說她出生於遙遠的異國,小時候被人口販子拐騙,纔來到這個國家。」
「人口販子……?」
「聽說她有藍色的眼眸、小麥色的肌膚,以及漆黑的頭髮──或許是山脈另一頭出生的人也說不定。」
「你是指蠻教徒嗎?」
「不知道是蠻教徒還是神教徒。總之,年幼時期被從異國帶來這個國家的普魯娜,似乎一直想要脫離她當初的地方爬上高位。」
雖然事到如今也無法確認,不過想必她一開始是在城郊的酒吧當酒女或什麼的吧。或是低等的娼婦。會需要異國出生但長相漂亮的少女,大多是那種原因。
總之,普魯娜用某種手段從那種谷底般的境遇,攀升到成爲貴族的情婦。只要提升娼婦的等級,便能與社交界沾上邊。然後得到一次地位後,再以此當作踏板一步步朝更高的地位邁進。
「那就不算枉費這次的任務了呢。」
只要貧窮貴族的妻子過世,便能從情婦升爲正妻,過不久丈夫死去後,就繼承所有的財產成爲其他貴族的情婦──每次有人過世,普魯娜便提高她的地位,愈變愈富有。不斷如此反覆操作後,她所到達的地位,便是國王的情婦、國王賜予她的德萊頓伯爵夫人的這個頭銜。
銳利的劍緣反射出從雲間透出的月光,令狄米塔爾感到刺眼。劍身沒有一處鮮血造成的髒污。回想起來,這次的任務除了保養以外,終究沒有拔出賈基爾卡。
「……要是每次都這樣就好了。」
瓦蕾莉雅唉聲嘆了一口氣,露出無力的笑容。
聽見下頭傳來無憂無慮的聲音,狄米塔爾突然停下才剛開始動作的手,望向瓦蕾莉雅。
「真是個怪人。」
「反正守護封印,也就代表守護相當於其根基的亞默德和王家,爲此才需要我們神巫到處出任務,嗯,我瞭解也有這層現實面。」
「雖然沒有證據,不過時機未免都太湊巧了。恐怕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猊下~!」
「……那是王妃殿下的聲音吧?好像在找你。」
狄米塔爾拔出賈基爾卡,開始磨起大寬幅的劍身。
「猊下,你在哪裏呀~?」
「請務必說說您的事蹟給我們聽。」
「──不過,能親近王妃殿下倒是很光榮。」
「唔!」
「……你也要馬上過來喔。王妃殿下說她也想聽聽你的故事。」
「……暗殺王妃殿下,就算是未遂,大概也是死刑對吧。」
「……你還真受歡迎呢。」
大概是因爲連侍女們都得知她真實身分的緣故,被大家央求訴說神巫的英勇事蹟給她們聽吧。狄米塔爾正如字面上所說的,一副事不關己地發出輕笑,再次磨起了劍。
不過,或許是過去多數的成功經驗使然,普魯娜將這次男人的等級,想成跟以往她所駕馭過的男人一樣。就結果而言,那是普魯娜最初也是最後的致命失誤。
「柯斯塔庫塔猊下~!」
「哎,你就好好地陪她們吧。反正明天、最晚後天應該就會抵達魯奧瑪,你就忍耐到那個時候吧。」
「是啊。伯爵夫人現在大概也不在人世了吧。」
語帶嘆息、喃喃自語的狄米塔爾,將劍收進劍鞘,站起身,隨意地跳下屋檐。
「敘述關於神巫蒙受神明恩寵的事,是神巫的工作。而且我之前也說過,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解釋給沒有基本知識的人聽,不是巴貝爾猊下和卡琳小姐的事,而是人稱『無瑕之寶石』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猊下的使命。」
「就整體看來,這任務挺讓人鬱悶的呢。」
「啊……啊哈哈哈哈。」
因爲不幸的成長過程和境遇所造成的反作用力,普魯娜懷有強烈想向上攀爬的志向,以及渴求名譽、金錢的慾望,她最後做的夢,便是除掉阿慕德娜,成爲亞默德的王妃。
「這些全都是因爲陛下判斷光靠我們兩人就能保護王妃殿下,將所有事情交給我們負責的結果。就經歷來說並不壞。總之,就像這樣往好的方面去想吧。」
「那是……表示她暗殺正妻和丈夫的意思嗎?」
狄米塔爾嘀咕出這句不恭敬的話,將賈基爾卡伸向天空遮住自己的視線。
「喂……你也幫我想想辦法啦!」
想要繼續反駁卻無言以對的瓦蕾莉雅,垂下肩,背對狄米塔爾。要堵住動不動就愛吵鬧的這位少女的口,最好的方式就是提出神巫的義務之類的話題,巧妙地命中她自尊心的這個弱點。
瓦蕾莉雅試圖以笑帶過,但呼喚她的聲音非旦不停歇,感覺叫喚的次數還不減反增。
La crónica del AHMAD 雨天,蜜月的終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