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吹起破曉之風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7萬 字

某天早上,一名企圖入侵新市區、屬市長陣營的祕探,被拖到了心情正極度惡劣的霍康面前。
這若是單純的俘虜,應是不必特別由霍康做逼供。而他之所以想要親自問話,正是因爲這名密探握有重要的情報。
「……我再問你一次。」
在書房中一面四處踱步一面深思的霍康停下腳步,瞄了放在桌上的數封書信一眼。
「首都派來的援軍,真的會在明晚抵達嗎?」
「…………」
雙臂反綁在身後的俘虜僅是跪在霍康的跟前,咬緊嘴脣望向旁邊。即使腳趾尖受到站在兩旁的士兵敲打,也沒有開口的意思。
霍康拿起了書信,再度沉默地讀着。
這名俘虜所攜帶的,是要交給協助叛亂軍的人們的密信。信中寫着:明天一早亞默德的援軍會抵達瑟利巴,屆時應會迅速鎮壓叛亂軍,因此希望你們趁現在投降並轉作內應。簡單來說,就是爲了將叛亂軍從內部瓦解而指使對方投降的書信。
霍康狠狠地將那張紙揉成一團,進一步逼問。
「這原本是要送給誰的?還有其他相同的信要給誰的嗎?」
「…………」
「雖然我也可以馬上拷問你。」
「…………」
「喂!給我識相點──」
將俘虜拖來的士兵們比霍康更先按耐不住煩躁的情緒。
不過霍康上前制止,還用手在胸前輕輕地拍了一下。
「去調查這俘虜的身世。他應該有一兩個血親,或是很親近的友人是我們這邊的人。」
「……!」
一直將臉撇向一邊的俘虜,睜大了雙眼抬頭看着霍康。
「請問您有何想法?」
霍康下命令給士兵們後坐到沙發上。當如此一人獨處時,很難不嘆氣。
然而──儘管霍康也曉得那正是自己的弱點──遺憾的是,霍康能夠信任的部下是少之又少。
「我沒讓他們逃走,只是把他們趕進市政廳。」
「會來的。」
「嗯──然後呢?」
俘虜冒着冷汗垂下頭去。
然而真要說起來,倒是馬札利比較想要瞪市長。畢竟這個只想息事寧人的中年男人,一直隱瞞神巫來到這座城市的事情。雖然聽到是因爲這是項極機密任務後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儘管那樣,也不必保密到連對軍事負責人的自己也不說吧。
「你從以前就允許部下使用那種詭辯嗎?那麼,你會失勢也是理所當然了。」
「我的夥伴遍佈全世界……你似乎讓神巫和紋章官逃掉了吧?」
「別人不說明白就聽不懂嗎──意思是我已經放棄你們了,明天這場叛亂就會被平定。」
「不是我要說……那是您未經我同意所做的事情吧?爲什麼您完全不告知我一聲呢?而且居然讓一般百姓僞裝成密探,送到對方那裏──」
「讓人逃掉了嗎?」
忽然間,梅朵這女性的存在彷佛是幻影之類,霍康不禁注視着自己的雙手。
「……算了。」
「趁亞默德的援軍抵達前,粉碎在市政廳裏做困獸之鬥的反抗勢力。攻下市政廳,把市長和駐防部隊的隊長抓起來。之後封鎖所有的門以鞏固防衛,迎擊敵方援軍。」
霍康冷冷地俯視再度開口說話的俘虜,一手摸着鬍子。
如今想想,梅朵從沒出現在霍康以外的人面前,霍康自己也從未告訴心腹部下們梅朵的存在。
位於亞默德南端的這個瑟利巴,自古民間就和比蓋羅有交流,而許多從山脈另一頭移民來的南方人以及與南方人的混血居住在此。只要巧妙地煽動起那些人們內心深處懷抱的疏遠感和不信任,要發動叛亂是何等易事。
「梅朵嗎?」
「不說這個了,逃走的神巫和紋章官如何了?還沒有抓到人嗎?」
「……如果在我滿意之前,你又隨便把嘴巴給閉上了的話,到時候我真的會找出你親近的人然後綁起來用萬箭伺候。浪費時間的事情我實在……實在是很討厭呢。」
「……那麼我再問一遍,援軍的事是真的嗎?」
「是……據說是陛下貴體欠佳──」
霍康坐在沙發上露出笑容。一名渾身漆黑的女性趁霍康獨處時忽然出聲,但同樣的事反覆幾遍後,自然也能領會出那時機。
「喔……果然我這裏有你親近的人囉?」
「根本是胡說八道的謠言!」
霍康沒有回頭看梅朵,接着說道:
在霍康身旁待命的士兵小聲地補了一句。
然而,如果叛亂已經完全成功那還沒話說,但在此刻還沒令市長屈服的階段下,要是將對我方提供協助的權勢之人處刑,就會招來民衆的反感。況且要是首都派出的援兵要來了的這種風聲傳出去,只會令霍康等人的情勢惡化。
「市長。」
「你在魯奧瑪有同夥嗎?是從哪裏得到那情報的?」
「那麼,你意思是神巫他們藏匿在市政廳裏?」
然而當他回過頭去時,梅朵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會來!他們一定會來!」
「──只要我在這裏舉兵,陛下便必定會有所示意!翻過那片山脈,爲了將那羣吹噓自己獲得神之智慧的傢伙們剷除,我等領受瑪莉德祝福的軍隊將會來到此處!在那之前我絕對不會放棄!」
「……祖國那邊還沒有聯絡嗎?」
就這角度來說,霍康並不信任自己軍隊的一切。沉重的嘆息便是來自於那苦悶吧。
「他既然不想說,那也沒辦法。就只好讓他身邊的某個人來頂他的罪吧。這實在是──令人萬分難過呢。」
「在天亮之前,有多名士兵在城西邊的森林發現他們,但是受到阻撓……」
面對絲毫不當一回事的市長,馬札利拼命壓抑住對他的憤怒,微微地發出顫抖的聲音。
「慢、慢着!等一下!」
「然後……雙方談了一陣子。」
「記得是市長遠親的一名男子。」
「遵命。」
「……援軍一事是真的。」
「……什麼?」
「不過就是想在離開這裏之前,跟你打個招呼罷了。」
「等……等一下!那──」
這名自稱叫緹雅的女性總是惜字如金,而且給人感覺冷漠。彷佛很沒意思似的,她總露出不愉快的神情。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混了一些南方人的血統,小麥色的皮膚搭上黑色頭髮,還有黑色的雙眼。如果是馬札利單獨赴會,肯定不會相信她是神巫的侍者吧。
眼前的女人根本不理會馬札利苦惱的表情,平靜、簡單地說道:
「……的確,只要首都派出的援軍抵達,要鎮壓霍康他們叛亂軍是輕而易舉。可是,這座市政廳要是在那之前被攻下,那就很難了。所以說,問題就在於到援軍抵達爲止之前能不能撐過敵人的攻擊……是吧。」
「就交給你這特別的任務?」
「又要裝啞巴了?算了,無所謂──把他身邊的人給我找出來然後帶到中庭去,要在正午之前啊。」
「可是,她的確拿着勒令書,而且還知道昨晚只有我和神巫大人以及紋章官殿下曉得的對話內容喔?這樣的話不會是間諜吧。」
「我、我知道了──」
「…………」
無論如何,霍康等人最優先攻擊的目標依舊不變。不管明晚從首都派來的援軍會抵達的情報是真是假,只要在今天之內攻陷市政廳,就大勢扺定了。
「真是個沒想法也沒理想的小人物呢……既然這樣,像那種男人只要眼見苗頭不對,就會馬上背叛。」
「要是靠那種話就真能努力奮戰的話哪會這麼辛苦啊!你……」
霍康一口否決近侍的話並握緊拳頭。
「那女的是什麼人?」
雖是因爲在軍內的權力鬥爭中敗陣下來而被趕出祖國,但霍康好歹曾在無數戰場上叱吒過。即使是年過四十的現在,他依舊具備身心皆尚未衰退的自信,也有要把進攻亞默德時算是橋頭堡的這座城當作土產,凱旋迴到比蓋羅的氣概。
「嗚……!」
「可、可是……」
「真、真的非常對不起……不過,紋章官受了很嚴重的傷,因此屬下推測應該沒辦法真正逃離。而出手阻撓的,八成是市長手下的士兵吧。」
「這還得請各位撐下去了。」
「可、可是──那麼請問您有什麼想法呢?」
駐防部隊的馬札利隊長俯視攤開在桌上的城市地圖,沉着一張臉喃喃念道:
「那男的從以前就和市長處得不是很愉快。他是個有些實力的資本家,爲了換得自身的安全,一直提供我們金援。」
「而且話說回來,你現在纔來講這些也已經太晚了吧?都已經照她說的派密探出去了──」
「無論如何援軍都不會提早抵達。因此,這就得請隊長所率領的駐防部隊的大人們努力奮戰了。」
「是!」
霍康驚訝地看着梅朵。
「當然,我們也會爲了祖國而傾盡全力……可是,援軍真的會來嗎?」
「我也已經習慣你的刻薄了──好了,有什麼事?難得你會在大白天出現。」
「蒙特勒伊……?」
「……?」
◆
霍康僅是一個人佇立在陽光照射的書房中。
「這點屬下沒有確切證據──」
「……我們真的可以相信這個女人嗎?她其實是霍康那邊的密探的可能性──」
「換、換句話說,您是打算封城嗎?現在還不知道祖國派出的援軍何時會抵達啊──」
然而叛亂軍雖是以這種手法組織起來,但霍康真正依賴的,只有一同被趕出祖國、流落到這地方的部下們,然而其人數還不到三十人。因爲不滿中央政府而投靠這方的居民倒還好,但有許多因爲周遭情勢而不得不投靠過來的居民,這羣人要是眼看霍康等人情況不對,肯定會頭也不回地投向市長那邊吧。
馬札利故意做聲清喉嚨後走向窗邊。
「遵命。」
馬札利悄悄地招手把市長叫過去。
雙手撐着下巴靠在桌上、略顯肥胖的市長用銳利的眼神盯着自稱是神巫的侍者的女性。
俘虜被強拉起身後,霍康詢問近侍的士兵。
「沒、沒錯……說一定要把這書信交到蒙特勒伊先生手上──其他好像還有四、五個士兵也被交代相同的任務,可是我不曉得他們是送去哪裏……」
只有這雙梅朵贈與的護手,訴說她的存在。
霍康嘖了一聲站起身子。
「這得好好思考了。」
「你都還沒看到最後──」
不管他人說什麼,要把這城中可能叛亂、有聲望地位的人抓起來處理掉是何等輕鬆。畢竟無論如何,事實上握有力量的人是霍康。
「我應該還會問他些事情──把他丟進地下倉庫,這次可別讓人跑囉。」
「天、天亮之時,市政廳前來了一個沒看過的女人,她說從魯奧瑪派來的援軍正前往這裏──」
「說什麼請……」
「什、什麼事?隊長?」
「可能還有其他相同的書信也被送到。現在立刻派兵去比較突出的富商和權勢者釐清真假……哪怕他們現在對我們言聽計從,要是聽到援軍馬上要來,說不定會開始不安畏縮又跑出個背叛者。」
「我、我不知道……但是,看市長他的態度那麼地謙卑,我想應該是首都哪個大官的侍者之類的吧……」
「可、可是,那是紋章官殿下的指示啊──」
「侍者殿下。」
馬札利將目光從說話方式令人厭惡的市長身上移開,向緹雅走近。
「──請問神官大人和紋章官殿下現在身在何處?我希望能親自會面並向他們請教事情。而且,在安全問題上……我必須派護衛過去。」
「護衛是不必要的。」
緹雅冷淡地說道:
「況且神巫大人此刻正在執行極機密任務,因此也無法移駕至此處。」
「可、可是──這麼一來那兩位的人身安全就……!」
「這點您無須擔心。雖然我無法透露詳情,但是那邊已經有﹃援軍﹄抵達了。」
緹雅毫無聲響地拉開椅子起身,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禮。
「……還請務必將神巫大人光臨此地一事慎重保密……」
緹雅留下句話離開後,馬札利便立即把部下叫來。
「──喂,去偷偷跟蹤剛纔那女的。」
「我、我說~啊!你、你們先等一下啊!」
市長連忙拖住了馬札利和他的部下。
「隊、隊長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還在懷疑那女生嗎!」
「真是十分抱歉,但我無法像市長您那樣保持樂觀。」
「你啊──」
「隊、隊長!」
正當隊長和市長互相爭執時,另一名士兵慌張地跑進來。
「不過,也因爲這樣所以會發生戰鬥吧?」
「所以,爲什麼要那麼好心的告訴他們?告訴市長他們倒還能理解──」
「──我說啊。」
「霍康如果知道援軍快來了,肯定會下定決心要把市政廳拿下來吧。畢竟要是援軍來了,不管怎樣都沒有勝算嘛。」
「抓住他的領口然後用拳頭痛毆他的臉。我會給他最後一擊。」
「你不是直到中途還一直跟我說回去啦、回去啦的嗎?」
「那樣的話……會變得怎樣啊?」
馬札利一手抓着頭並戴上帽子。
「屬下知道了!」
「鬥、斗篷去哪了?在哪裏啦!」
「是說什麼啊?」
「你該不會以爲我討厭你只因爲那個理由吧?真是單純呢。」
一被提到這件事,瓦蕾莉雅也無話可說。
「……我們送過去的密探被抓住,而援軍會來的情報也已經透露給對方了吧。這麼一來,霍康就會陷入焦急而開始準備做總攻擊。」
「你爲什麼突然改變立場了?」
「一下子可是一下子不過,你否定性的接續詞還真多啊。」
瓦蕾莉雅穿上長靴起身,將意識集中在右腳。晚霞色彩的燐光從大腿經過膝蓋,向着腳跟流去。雖然仍有許多線條沒有恢復,但只要有這些魔紋就能順利地使用魔法。
路奇烏斯帶着在多方皆很活躍的緹雅,前去偵察霍康他們的陣形。至於昨晚完全沒闔眼、等着瓦蕾莉雅他們回來的貝琪娜,則仍穿着鎧甲在一旁睡覺。
霍康應該原本就料到,亞默德的援軍不會立刻趕來這在政治上處於微妙地位的瑟利巴。
「真是的……」
「當然是把霍康打到趴在地上。」
「那可是隻有您才能做到的工作啊。」
「都這時候了你到底在說些什麼?戰鬥是我們每天都在反覆經歷的吧。」
「是嗎?我總覺得路奇烏斯大人似乎很寵你。」
「戰袍啊。」
「不覺得你的作戰計畫有點亂來嗎?」
「只要急着分出勝負的叛亂軍發動總攻擊,那羣傢伙的兵力自然會集中在前線。會成爲第一個激戰區的是分開新舊市區的舊城牆周圍。叛亂軍會以那裏爲據點進攻舊市區,然後駐防部隊會想盡辦法把他們擋回去。」
對了!瓦蕾莉雅拍了一下手。
原本正在修復瓦蕾莉雅右膝上的魔紋的狄米塔爾,大大地深呼吸後抬起頭。不知是不是因爲從黎明一直睡到中午,他的臉色看起來已經好了許多。
令魔紋從膝蓋延伸至腳踝的狄米塔爾訝異地抬起頭。
◆
「那個……隊長?那麼我該做些什麼呢?」
「唔……!」
狄米塔爾將手放在脖子上,露出苦笑。
「……兵力會集中在那裏對吧?想一下不就知道了。」
「你……你說成這樣簡直都是人家的錯嘛!」
狄米塔爾轉動眼珠子看了瓦蕾莉雅的臉一眼。他臉上掛着至今爲止不知道已看過多少次、一副把人當笨蛋般的笑容。那笑容依舊讓人火大,但另一方面不可思議的是,少年的那份無禮卻開始令人感到可靠。
「我還想說那次之後追兵就沒再進來森林了,難道說,是因爲所有人都被調派去前線了?也就是沒有兵力可以管我們這邊?沒錯吧?」
「……想要鞏固前線而把兵力都派過去的軍隊,他們後方的戒備就比較薄弱,尤其是想要速戰速決的時候。所以,霍康也把精銳兵力幾乎都投入前線了。」
「幹嘛?」
「……我說啊。」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可是──」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吧!」
馬札利有些受不了這名腦袋不靈光的市長,低頭看着地圖。
「是嗎──」
馬札利下達指示給部下後,在地圖上排起硬幣。該在哪裏分配多少的兵力──必須趁敵人開始做總攻擊前做好迎擊的準備。
「呃?怎、怎麼回事啊?」
「前、前哨傳來報告!說、說是叛亂軍的士兵們開始有了大動作!」
「因爲……結果不是告訴雙方會有援軍來嗎?」
市長站在能俯視中庭的陽臺上得意地揮手,馬札利稍微瞄了那模樣一眼,在內心吐露不愉快的情緒。
「什麼?」
「我認爲我只是比你更顧慮到現實──這樣的話如何?」
「可是那個情報很快就被泄露給霍康了吧?」
「…………」
「就是撐下去,直到援軍抵達。」
「……話說回來,我們送過去的密探不是三兩下就被他們抓住了?」
「只要徹底攻陷這座城市,哪怕援軍來了,也能封鎖城牆、撐個大概半個月的封城吧。在這期間要是比蓋羅的援軍來了,立場就又會對調。」
但是,只要援軍比預料的還要早抵達,霍康這項沒有徹底壓制瑟利巴的叛亂就會以失敗告終。霍康也應該曉得自己這次計畫的弱點就在這裏。
被反覆提到後,瓦蕾莉雅這纔想起自己的打扮,連忙用手遮住胸口和肚臍。
「看來你很喜歡那個破爛斗篷嘛。」
「只、只要這樣就好了嗎?」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纔好?」
「……都這時候了你還要說什麼?」
「我、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啊,隊長!」
「不對啦,我在問的是具體的做法──」
「隊、隊長!那些人,該不會是終於要發動總攻擊──」
「我就是料到這點才做那些指示的,沒照那樣走我可傷腦筋了。」
狄米塔爾停止畫魔紋,將手放在瓦蕾莉雅的膝蓋上。這是爲了緩和繪製魔紋時產生的疼痛。
「事實上一開始你忽視我的意見就是起因啊。」
瓦蕾莉雅因有如細細削過膝蓋般的痛楚而皺起眉頭,接着又說道:
「明明聽不進人話的是你吧?本大爺配合你這頑固的傢伙是有什麼不滿喔?」
「總之,請您不時從那裏的陽臺露臉,然後在那裏給予忙碌的士兵和人民鼓勵。」
狄米塔爾再度抬起頭,這次是緊緊地盯着瓦蕾莉雅。
「……你不知道喔?」
「怎、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啊……也就是說霍康的身邊也沒有那些士兵了?」
到了明天晚上援軍就會抵達,屆時便能轉爲反擊──如果能做出如此明確的指示,那麼至今爲止不論晝夜,爲了抵禦襲擊而疲憊不堪、被迫陷入劣勢的士兵們的士氣也會提升。
「要那樣說也沒錯。」
「沒……總之,那就是你看我不順眼的原因吧。緹雅也是,那傢伙好像也對路奇烏斯縱容我有意見。」
「依那傢伙的立場是當然的吧。加上阿姨那邊,她自已都遊走在違反軍紀邊緣特地趕過來。要是這樣你還出差錯,在這邊丟掉了小命,到時候裏希堤那赫家就要從世上消失了。」
「…………」
在短暫休息後重回崗位的狄米塔爾沒怎麼喫飯,便繼續修復瓦蕾莉雅的魔紋。左手魔紋的修復已經完成,接下來只要修復好這右膝蓋,想任意使用魔法時也不會產生不便。當然,還是必須回到首都修復成完整的型態,但以戰場上的應急措施而言已經足夠。
「咦?」
「我只有跟市長他們說。」
「我說的具體不是這種的啦!我是在問前往霍康所在之處的方法啦!」
伸直了右腿並靠在樹幹上的瓦蕾莉雅,因從枝葉間穿過的夕陽而眯起眼睛並忽然問道:
瓦蕾莉雅輕輕咳了一聲後問道:
狄米塔爾嘆了口氣並輕拍一下少女的膝蓋外側。
「…………」
沒多久不知在哪裏開始短兵相接,遠方傳來了氣勢高昂的吶喊聲。
「這件事也告訴一般市民,去集合義勇兵。接下來不用顧慮下一步要怎麼做,把所有的食物和葡萄酒拿出來提供給所有人……只要能撐到明天晚上就能獲勝!」
「因爲路奇烏斯大人一直反對啊。」
「又怎麼了?」
馬札利看也不看市長一眼地回答。
「應該是不至於到沒留半個人,但能讓人下手的空隙肯定是會增加……我們就要針對這點突襲。」
哪怕是謠言還是玩笑話,要是市長從市政廳逃出去的話傳開了,人們就會認定已經沒有勝算而喪失反抗的意志。爲了防止這點,讓本人頻頻現身在人們眼前是最直接又有效。
「……雖然很抱歉,但即使援軍趕不及而這裏被攻陷了,也必須請您和我一起在這城市待到最後一刻呢。」
「你、你說什麼~~!」
「……反正不管怎樣,路奇烏斯會這樣讓步,也是因爲認爲這策略有勝算吧。」
「──沒有戰袍可不好吧。」
儘管並非正因爲這狀態,但空氣總顯得莫名沉重。或許認爲空氣沉重的只有瓦蕾莉雅她自己,但總而言之,與狄米塔爾如此面對面會令她感到不舒服也是無可奈何。
「我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啊……剛纔她也已經說過了吧?」
「哼。」
狄米塔爾將斗篷丟給瓦蕾莉雅,接着走向貝琪娜。
「──雖然是個新手,但要是神巫讓蠻教徒搶走戰袍和寶劍還不要臉地逃回去,這難得的功績也會少了光芒。還有爲了提高我自己的評價,可得請你做些成績出來啊。」
「你所說的,也全都是爲了路奇烏斯大人嗎?」
「────」
狄米塔爾沒有說半句話,隨意踹了貝琪娜的屁股一腳。
「喂,粉紅鎧甲女。」
原本呼呼大睡的貝琪娜因爲從尾椎傳來的衝擊而跳了起來。
「什什什、什麼!」
「少睡迷糊了。天色快要暗了,我們也要開始行動。」
彷佛呼應這句話似的,路奇烏斯和緹雅也回來了。
「已經好了嗎,小狄?」
「是啊,差不多,這之後的修復就只能靠本院的專家了……那些傢伙呢?」
「目前都跟預測的一樣,叛亂軍將相當多的戰力集中在前線。」
「那就好。」
「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呢。要是駐防部隊沒辦法抵擋住這攻勢,在打敗霍康前市政廳會先被攻陷,到時也會出現很多犧牲喔?」
「我的猊下在那之前會打倒霍康的。」
「我的猊下,是嗎……」
路奇烏斯撩起美麗的銀色長髮,露出苦笑。樣貌亮麗的路奇烏斯並不適合這種掩人耳目、樸素的黑色衣服。一想到路奇烏斯會故意做這種裝扮是因爲對狄米塔爾的顧慮,對狄米塔爾的忌妒之情便再度沸騰。
「──真的沒關係嗎,瓦蕾莉雅小姐?真的不會後悔?」
彷佛印證這兩人的話一般,宅邸內立刻傳出喧鬧。屏息躲在樹叢中一看,好幾名士兵奪門而出,朝着後門跑去。
「你──」
狄米塔爾來到走廊環顧左右。
瓦蕾莉雅本想使用魔法再次做跳躍,但被狄米塔爾用公主抱帶着跑。只不過五、六步助跑便做出遠距離的跳躍。
「──我認爲擁有地位的人大多睡在能俯視他人、最高的地方,你覺得呢?」
「……看來你稍微學會要動腦筋了嘛。」
◆
「……唔,嗯。」
「不管怎樣,都沒想到我們會自己跳進來吧。」
「──緹雅,貝琪娜小姐,那邊就拜託你們了。」
三兩下便破壞另一側階梯的狄米塔爾催促着瓦蕾莉雅並起步快跑。
「我們走吧,瓦蕾莉雅小姐。」
狄米塔爾看了走廊盡頭那扇門一眼,揮舞着劍大喊:
「別讓人逃了!」
被消去魔紋的神巫和受了重傷的紋章官──明明是好不容易保住性命而逃過一劫的兩人,如今卻立刻掉頭,霍康恐怕怎麼也想不到吧。
「左邊。」
「我知道了。」
瓦蕾莉雅照着他的話高舉雙手。右手的魔紋創造出灼熱的火焰,左手的魔紋則創造出強勁的旋風。這兩者融合成一塊,散發出赤紅的烈焰漩渦。
路奇烏斯摸了摸狄米塔爾的頭髮,接着起身迅速離去。那身手說不定比狄米塔爾還要敏捷。封印騎士團副團長這頭銜可真不是浪得虛名。
明明是對自己有利的發展,但瓦蕾莉雅莫名覺得尊爲神巫的自己的存在彷佛被人忽略而覺得掃興。
瓦蕾莉雅等人待日落之後攀上城牆。昨晚還有許多士兵聚集的走道,現在則不見半個人影。看來儘可能將兵力投入前線一事是真的。
「裏希堤那赫大人。」
「幾乎可以確定這次的叛亂和比蓋羅沒有瓜葛,但又說不定可以找出有比蓋羅方的間諜存在之證據。」
路奇烏斯解開腰間配劍的金屬扣,對瓦蕾莉雅說道:
瓦蕾莉雅縮起脖子轉身看着狄米塔爾。
火焰延燒到從一樓大廳探上來的樓梯,而在風勢助長下更添威力,轉眼間便有如豎立起一道牆壁般阻擋士兵們的去路。
「……總覺得那樣大費周章逃出去真是蠢死了。」
「把你的魔法留着用在打倒霍康上。我想應該會演變成激烈的互鬥吧。」
「你就不能閉嘴看人做事就好了嗎?」
跟在瓦蕾莉雅身後輕輕着地的路奇烏斯稍微訓誡狄米塔爾。
「因爲剛纔爬上陽臺的時候,只有東邊那一端的房間有燈火。」
「人、人家出發囉!」
「這邊的入侵者是幌子!去保護將軍!」
「…………」
一口氣跳下三樓陽臺的狄米塔爾以俐落的動作放下瓦蕾莉雅後,便從長靴抽出小刀插進窗戶的縫隙,挑起並解開從內側栓上的鎖。
「有入侵者!」
「太慢了。」
用疑問回答疑問的狄米塔爾自被迅速撬開的窗戶潛入室內。那裏似乎是某人的寢室,但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正當門開了一個細縫時,從樓下傳來了許多人四處奔跑的吵雜聲響。
瓦蕾莉雅也跟着飛越過空中。若是往常,她纔不會如此輕易使用魔法,但她可不想在路奇烏斯面前被狄米塔爾給抱着走。
冷冷地回應的狄米塔爾跨了一大步,一口氣做了個跳躍。跨過數間民宅、越過高大牆垣後,抵達被作爲叛亂軍司令部的博斯克伯爵別墅後院。
「不會。」
「如果能夠順利抓住或取霍康的命,只要立刻將這件事傳達給雙方的士兵,那麼就能結束這場戰鬥……而那就是您的使命了,瓦蕾莉雅小姐。」
瓦蕾莉雅立刻追上去,穿過狄米塔爾踢開的門躍入房間,接着迅速移動目光搜尋霍康的身影。
「……那些人是忘了還有我們在不成?」
「……你真的不是靠這一行維生的吧?」
「遵命。」
瓦蕾莉雅在斗篷下繫緊馬甲,踏出步伐。
不過,瓦蕾莉雅故意做出微笑。
「……開始了啊。」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自己的名字被拿出來講,狄米塔爾默默地看了路奇烏斯一眼。
「只要想着任何事情最終都是爲了路奇烏斯大人,那麼無論什麼我都能忍住。」
「破壞那裏的樓梯!那樣就能爭取時間!」
「是在南門邊專門將井水打上來的風車塔喔。如果霍康在佔領這座城市後選擇封城的話,只要把那個地方燒掉就能給他一記痛擊吧。」
「那是我要說的話。」
「好♪」
「沒事、沒事,是我自言自語──好了,我們走吧,裏希堤那赫大人。」
「等一下,你少一副了不起似的發號施令啦!這應該交給我吧!就算我讓一百步交給路奇烏斯大人那也還──」
「他們大概是認爲瓦蕾莉雅小姐逃入市政廳了吧。」
「──動作快!」
「我、我叫你不要發號施令啦!」
奔跑在民宅的上方時路奇烏斯說道:
瓦蕾莉雅緊跟着狄米塔爾一同走出樹叢,這時狄米塔爾已經拔劍。
「不能說這種話喔,小狄。」
「你很麻煩耶。」
瓦蕾莉雅稍微調整措辭,指着別墅的三樓。
「啊?」
「要是發現那裏燒起來了,絕對不會置之不理。」
「那麼小狄,我出發囉。」
正當走到自一樓延伸上來的挑高空間時,從下方傳來了聲音。一看過去,下方大廳中有數名士兵這抬頭望向這邊大喊着。
就在此時,南邊升起一道火光。
「你很沒禮貌耶!」
輕輕行禮的緹雅和標準地作出最敬禮的貝琪娜跳下昏暗的道路奔馳而去。趁着緹雅和貝琪娜當誘餌吸引敵人注意時,瓦蕾莉雅等人則衝進霍康的司令部,這是瓦蕾莉雅的──實際上是狄米塔爾獨自想出來的──作戰計畫。
「……你不是因爲有什麼對策才那麼悠哉的喔?」
「那麼──」
「那、那還用說嘛!我只是想說不能在氣勢上輸掉──」
「該不會──路奇烏斯大人被發現了吧?」
就連瓦蕾莉雅自己也覺得這樣很現實,只見她一反剛纔的態度,對路奇烏斯露出笑臉後就追在狄米塔爾身後。纔剛完成修復的右腳魔紋創造出風,巧妙地抑制加速度令她的身體輕飄飄地着地。
狄米塔爾以小跑步靠近通往走廊的門,接着輕輕地轉動門把。
「雖然我覺得沒必要做這種虛張聲勢……總之,這下弄清楚了霍康應該就在前面。」
此時──
「根據什麼?」
「好。我會顧好我這邊,你也別失手了啊。」
「好燙!」
「路奇烏斯大人,那個……是什麼東西在燃燒呢?」
「發動總攻擊的時候有哪個司令官會睡大頭覺啊──只不過,我贊成從上面進攻,而且路奇烏斯好像走下面。」
「我知道。」
「啊、嗯。」
「唔、嗯!」
「怎、怎麼辦!」
「要保護好瓦蕾莉雅小姐喔,小狄?說好了喔?」
畢竟是曾在逃走中經過的地方,因此已經曉得霍康的所在之處。只要使用魔法飛奔,一轉眼就到了吧。
瓦蕾莉雅撥開斗篷來到走廊。不要讓敵方士兵發現──這種事她壓根兒沒放在心上,從容地邁步走向東邊底端的房間。她認爲都已經到了這裏,就不要偷偷摸摸,要正大光明和敵人的首腦面對面。
「……你覺得是哪邊?」
「我明白了。雖然無法與您同行實在很可惜──」
「是爲了我們故意被發現的吧。」
「沒問題的,您可是有狄米塔爾跟着呢。」
「…………」
「要上囉。」
「怎……」
「嗚喔啊!」
「……我們也要上囉。」
邊嘆氣邊嘖了一聲的狄米塔爾根本不把瓦蕾莉雅的抱怨聽到最後,便從城牆上一躍而下。雖然他本來就愛跟人拌嘴,但是如此看來,他的傷已經好了許多。
「你是……!」
看來那裏是這棟宅邸的書房。牆邊是一排放滿書籍的書架,窗邊則擺着看似很舒服的沙發和書桌。
以及將地圖攤開在那張書桌上的男人,露出喫驚的神情注視瓦蕾莉雅。
「霍康,納命來!」
從彷佛舞步般流暢的動作中,左腳奮力踏出一道聲響。緊接着,從腳尖竄起有如鐮刀的烈風,一路撕裂地毯、逼近霍康。
「還真想不到你會回到這裏來──!」
霍康驚訝的表情立刻轉爲自信的笑容。瓦蕾莉雅的「颶風」即將把書桌劈成兩半時,霍康往旁邊一躍閃過並伸出右手。
「……喂。」
霍康那精準地瞄準瓦蕾莉雅胸口的指尖,被從旁飛來的書本打中、歪向一邊。
「嗚……!」
「敢忽視本大爺可是會有得受的喔。」
一瞬間丟出書本令霍康失準的狄米塔爾踹倒椅子並衝上前去。
「你就是那個叫紋章官的吧──」
霍康的視線在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之間來回擺盪,他是在猶豫該先打倒哪一邊吧。然而那是一個不論是狄米塔爾要縮短和霍康間的距離,或是瓦蕾莉雅準備下一個魔法都十分充足的破綻。
「低下頭,裏希堤那赫大人!」
「──瞭解。」
將姿勢壓到極低的狄米塔爾頭上,是巨大的風刀飛掠而過。原本擺出射箭姿勢以放出光針的霍康不快地嘖了一聲,同時解除該架式,轉爲將雙手向前伸出。
就在這之後產生了震耳欲聾的碰撞聲,瓦蕾莉雅釋出的風刀被粉碎了。透明的力之護壁彈開了她的魔法。
僅是稍微退後便承受住那份衝擊的霍康,緊接着面對來自狄米塔爾的襲擊。
「多管閒事的傢伙就是你嗎──」
緩慢行走的狄米塔爾直盯着賈基爾卡的刀刃。
瓦蕾莉雅正想要再跨出一步靠近霍康,卻突然被狄米塔爾拉過去。
「我纔不會,忍受那種,俘虜的屈辱──屈辱嘗過一次,就夠了……!」
「咦?」
「總、總而言之!」
當她因眼前的現實而愣住時,狄米塔爾不知將什麼東西放到她頭上。
「!」
「咕──」
瓦蕾莉雅重新下定決心,正要踩上風追趕霍康時,被狄米塔爾一把制止。
「我問你!路奇烏斯大人是不是平安啊?」
「我是不太懂,但也許是和這把賈基爾卡相同的機關吧。」
「呀!」
「…………」
一口氣衝到霍康身前的狄米塔爾使出一擊極端的向上揮擊。靠着「鐵壁」喫下那一記的霍康的身體有些引人發笑地彈飛出去,貫穿了天花板。
不知狄米塔爾是不是從那句話中感到不安,只見他探出身子想要抓住霍康,但霍康只比他快了一些放手。
「……可得請你詳細說出那玩意兒的出處了。」
狄米塔爾如此吶喊並跑過拼命地想要撲滅火勢的士兵之間。
「你該放棄了,霍康!打從一開始你就沒有勝算了!」
霍康滿是憎恨地拋出這句話,一團火球則從他手中飛出。畢竟是這個地方,多的是能拿來燒的東西。火立刻燃燒到書架上的書籍,四周變得明亮起來。對那個叫波爾哈伯爵的人來說是個不得了的災難就是了。
瓦蕾莉雅一看到護手錶面有光的細線閃過便如此大喊。
「……還是說,你這人從以前就算作戰失敗也都只會說藉口啊?這樣的話會被趕出國家也沒辦法啦。」
「……果然啊。」
「居然連烙印在這傢伙上頭的魔紋都能消去,還真是方便的道具嘛。技師長會驚訝得哭出來吧。」
「喂,我不是說要發呆還太早了嗎?少在那傻笑了。」
「不相信的話就用你們自己的眼睛去確認吧!他就燒死在書房那裏!」
「!」
下一個瞬間,霍康腳下的屋頂發出火花並且崩塌。
霍康勉強抓住樑柱而免於掉到地上。不過,一個雙臂受傷的中年男子能撐到什麼時候也很難說。正下方的書房早已被烈火填滿,一旦掉下去就沒救了吧。
而幾乎在此同時,瓦蕾莉雅的「颶風」捕捉到了霍康。
由於狄米塔爾起身擋住了視線,因此瓦蕾莉雅並沒有目睹那個瞬間,但她清楚曉得霍康自己選擇了死路。
「啊!」
「剛纔的書房。」

「你、你說……俘虜?」
在瓦蕾莉雅等人戰鬥的時候,火似乎以超出預料的速度吞噬宅邸。這麼說來,周遭的溫度比剛纔高上許多,若往下看向庭院,也能見到士兵們逃出屋子的身影。
放在她頭上的,是被霍康等人搶走的戰袍。
「……等等,猊下。」
狄米塔爾儘可能地靠近,並伸出手給霍康。
霍康抬頭看着狄米塔爾,充滿憎惡地將嘴歪向一邊。
瓦蕾莉雅不高興地念着,同時在半空中調整好姿勢,用雙手的魔紋一次畫出兩個魔法陣。
「一般纔不會管那邊的吧……!」
「我只是做自己的工作而已……多管閒事的是你吧?」
狄米塔爾用手指敲打莫名平滑的刀刃,目光定在霍康身上。
狄米塔爾瞄了一眼抱在側身的瓦蕾莉雅,接着嘆了口氣。
「我可沒閒工夫和你們在這裏攪和……!」
「喂!」
「你白癡啊?」
「快閃開!」
「閉嘴,小鬼!」
兩道風刀撕裂空氣狂奔,命中霍康的雙臂。雖然不是會令手被斬斷的傷害,但至少已無法自由地使用雙手了吧。尤其右手似乎傷到了手肘的肌腱與血管,大量的鮮血冒出,轉眼間便將霍康穿戴的護手染成鮮紅。
狄米塔爾順手將瓦蕾莉雅拋到夜空中。驚訝之於轉身面對兩人的霍康的視線再度於少女與少年之間搖擺不定。
霍康拔出腰上的劍迎擊狄米塔爾。
狄米塔爾抱起瓦蕾莉雅跳下庭院。
瓦蕾莉雅維持在隨時能擊出下一記「颶風」的狀態,眼睛轉向一旁看着狄米塔爾。
「我一直夢想着再度在祖國重振風光的日子……!卻居然在這個地方,被這種小鬼和小丫頭給──」
狄米塔爾手持着劍扛在肩膀上,仰望天花板的空洞。
霍康無法完全擋住狄米塔爾的力量,身子稍微晃了一下。在這種時候果然會顯露出年齡以及擅長與否的差異吧。不知霍康是否因此察覺到以劍應戰是不智之舉,只見他在往後跳躍的同時伸出左手。
「咦?」
「就算你沒那個意願,我們可是需要你的項上人頭啊。」
狄米塔爾丟下這句話後便越過了圍牆。他隨即跳上民房的屋頂,選擇最短距離、直線前進。
「他沒有你這個拖油瓶,可是比我輕鬆多了,不管出什麼事都逃得出去……那傢伙可是比我還厲害喔。」
以公主抱抱住瓦蕾莉雅的狄米塔爾穿過火勢愈加旺盛的書房,從窗戶跨出去後往陽臺扶手一蹬並向上跳躍。
打斷霍康不甘心的話語,狄米塔爾冷笑着。
霍康的右手一放開看不見的弦,三支光箭便同時朝狄米塔爾飛去。
「雖說是沒幾隻,但下面有那傢伙的部下。要是一個不好讓他們會合、逃走的話就白費工夫了……就這樣孤立霍康然後把帳算清楚吧。」
「唔……!」
「……唔!」
「……我沒事。」
「開、開什麼玩笑──」
「你、你在哪裏找到的?」
「嘎……!」
「怎樣啦──?」
「正大光明追過去只會中對方埋伏啊。」
她瞪了對這短暫喜悅潑了桶冷水的狄米塔爾一眼。
「我還有很多事情想要問你,所以就跟我們走吧。首先告訴叛亂軍立即停火──」
「我們要去阻止戰鬥對吧!這個我很清楚啦!」
「我可還沒,被人給、抓住……!」
「將自己原本擁有的魔紋用那個護手的魔紋做輔助──應該不是那些鄉下人做得出來的東西……這部分的真相只能抓住那傢伙要他全盤供出了。」
「要是俘虜死了我也會覺得不舒服,快點抓住吧──還有那傷口,不立刻止血可就無法挽回囉?」
「那就加快速度囉。」
「咦──?」
「……!」
霍康用力按住右手肘,狠狠瞪着兩人。但是,他的臉色並不如那雙眼睛有精神。
「他、他說什麼……!」
「裏希堤那赫大人!」
瓦蕾莉雅察覺到這次又快要被狄米塔爾做總結,於是發出有些慌亂的聲音。若不是至少在最後由自己畫下句點,身爲神巫的面子就真的掛不住了。
隨着狄米塔爾挑釁的發言,可以看得出來霍康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霍康朝着舉起賈基爾卡衝過來的狄米塔爾拉開雙手做出要射擊光箭的架式。儘管並沒有事先說好,但以結果而言,這正是瓦蕾莉雅與狄米塔爾兩人十分有效的聯合攻擊。
「那時沒乾脆點除掉我們就是你輸掉的原因吧。」
「──霍康已經戰死了!」
「我、我纔沒有在傻笑啦!」
「我都說這邊了吧。」
「也、也是呢──總之,得分出個勝負!」
「要發呆還太早了吧。」
「喂!」
一來到屋頂上頭,只見霍康正在自己撞開的大洞邊蓄勢待發。他應該是打算當瓦蕾莉雅他們追上來時來個出奇不備吧。
「少說些歪理了,大叔。」
「──喂,這邊啦。」
「!」
「別讓他到下面。」
瓦蕾莉雅對完全沒發現的自己感到有些羞愧,同時脫下斗篷穿上戰袍。雖然第一次看到時覺得下襬有些短──現在也是完全露出膝蓋以及部分的大腿──可是一穿上這戰袍果然就會令人進入狀況。
「霍康死了!叛亂失敗了!」
「曾經被我抓到的小丫頭放什麼大話……!」
「不過,那個人居然會使用那麼多種魔法──」
「比起那種事你還是想想要怎麼料理士兵們吧。要是沒辦法讓那幫人相信霍康已經死了,那麼戰鬥就不會結束……這種時候,沒辦法活捉霍康真的是很大的損失──喂,猊下,怎麼辦?」
「他們自己的司令部都燒得那麼旺盛了,再來嘛──靠我的威嚴就能想辦法成功說服了吧?」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當然──所謂神巫,可不能連這點事情都辦不到吧?」
瓦蕾莉雅自信滿滿地回答滿臉狐疑的狄米塔爾。
「……我會做給你看的。」
「明明被人抱着移動卻還能說出這種大話,真了不起啊。」
「反正快一點就是了!你的廢話實在太多了,裏希堤那赫大人!」
「……哼。」
狄米塔爾加快了速度,分開兩邊市街與敵我雙方的城牆愈來愈近。在點點燃燒的篝火照耀下,能看到城牆上有好幾十名士兵來回走動。
「……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基本上,你只要保護我就好了!」
「是、是……我要整理一下舞臺,你等着啊。」
「什麼!」
狄米塔爾冷不妨地將瓦蕾莉雅高高地往上拋,接着以更快的速度一口氣跳上城牆。
再往前是市長那一方,而這邊是叛亂軍的所在。然而實際上,現況是叛亂軍以這道古老城牆爲據點,想要全數攻進市政廳所在的舊市區。駐防部隊在緊貼着城牆的另一頭做出拒馬牢牢防守着,但面對從城牆上方不停射出箭矢的叛亂軍,他們也被逼得必須稍微向後退。
因此理所當然的,狄米塔爾出現的地方正是敵人中央。
「你這傢伙──」
「總之你們太礙事了。」
狄米塔爾將手臂上綁有紅布的士兵們一個不留地打落。
「要是認爲霍康還活着的話,現在可不是在這裏戰鬥的時候吧。趕快滾回你們的司令部,趁那傢伙變成焦炭前滅火吧……只不過,那樣子也只能找到他的焦屍啦!」
「神巫在這裏啊!」
「閉、閉嘴!」
「──對於在這次叛亂中深受傷害的本市居民,接下來三年內,將免除納稅的義務!你們可以不必付稅金,所以就儘管認真工作重建城市吧!這一點我也會跟陛下交涉,肯定會實現的!以我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的名字保證!」
「你們好~好的看着那個!」
士兵們在強風襲擊下有的被吹跑,有的被吹得打滾,接二連三地從城牆上摔落。這風雖然不帶有割傷身體般的銳利,但只要被捲入就無法站在原地吧。乏力的箭矢根本無法飛到瓦蕾莉雅眼前。
「我可沒要你給那麼大顆的糖。」
爲了不讓狄米塔爾掌握主導權,瓦蕾莉雅更放大了音量:
「是神巫!」
從驚訝中重新振作的士兵們朝瓦蕾莉雅襲來,但狄米塔爾擋在前面並排除他們。
「快退下!」
「……你們也太囂張了。」
不過,看來總算是暫時削弱了叛亂軍的戰意。
如此大喊的,是在舊市區守護拒馬的士兵。
「抓住她啊──!」
瓦蕾莉雅輕輕點頭,再次開口:
此時,在風的環繞下撥開戰袍的瓦蕾莉雅降落在該處。雖然有些踉蹌,但畢竟是突然被人丟出去後瞬間做出的反應,因此沒難堪地摔下來就算不錯了吧。
「你們的司令部已經被攻陷!霍康也自盡了!懂嗎!叛亂已經失敗了!從魯奧瑪出發的援軍明天就會抵達,無論你們怎麼做都沒有勝算!」
「瓦蕾莉雅大人萬歲!」
「唔、嗯。」
站起身的狄米塔爾在瓦蕾莉雅耳邊說道:
「無、無論如何!」
「──」
「瓦蕾莉雅大人萬歲!」
「喂。」
隨着摻入了平常不會有的演技臺詞,瓦蕾莉雅將雙手伸向前方。
無論如何,戰爭結束了。
儘管狄米塔爾冷冷地回了這句話,但他卻露出笑容。鼓起腮幫子的瓦蕾莉雅也立刻浮現出微笑,再度朝周圍的士兵們揮手。
「囉唆死了!」
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討伐叛亂的首腦,平定亂事──以一個新手神巫來說,是極爲出色的成果。
這次沒有傳來擾亂的聲音。雖然不是確認過每個士兵的表情,但能知道在他們之中的動搖已經擴散。畢竟他們的司令部燒得如此壯觀是不容置疑的事實,加上假使霍康的死是真的,那麼自己沒有勝算的不安感也會令叛亂軍的士兵們產生動搖。
「如果這樣子你們還不肯投降的話,這次我就用火焰的暴風將你們燒光!身爲神巫的我,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有多少力量,從剛纔那一擊就可以稍微知道了吧?你們最好是乖乖放下武器投降,否則別怪我無情了!不必等援軍來,我自己就會把叛亂軍全數收拾掉!」
瓦蕾莉雅左手插在腰上,用右手指向南方。由於城中幾乎沒有光,因此從該處也能清楚看到波爾哈伯爵的別墅燒得火紅的模樣。
隨着瓦蕾莉雅的話,又一陣寧靜的騷動散播開來。即使協助過叛亂軍也能無罪赦免是真的嗎?應該有人覺得很可疑吧。況且還有位在瓦蕾莉雅等人身後的駐防部隊的士兵們,如果叛亂者沒有受到任何追究即被原諒,那麼站在至今爲止拼命戰鬥的立場上,是不可能接受的。
那些箭矢被瓦蕾莉雅直接轉向並以扇狀朝周遭釋放,也因此使得四周城牆上的士兵幾乎都被掃落,連帶附近民宅的屋頂也被掀起或吹飛,變得一片狼藉。
「霍康將軍不可能那麼輕易放棄勝利──」
瓦蕾莉雅回應士兵們的呼聲,露出充滿善意的笑容,此時狄米塔爾小聲地說道:
城牆下傳來微弱的聲音。
「霍康已經領悟到自己的落敗而自盡了!你們也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吧!不然的話──」
「然、然後還有一件事!」
「阻止了戰鬥是很好……可是你這樣沒問題嗎?說什麼接下來三年都免稅,我想這不是你能擅自決定的事吧。」
瓦蕾莉雅清了清喉嚨,雙手溫柔地在夜風中劃過。她令魔力流竄過魔紋,畫出比平時更耗費時間、複雜的魔法陣。在這期間內,飛過來的箭矢與衝上來的士兵們全被狄米塔爾抵擋下來。
「──如今主謀者霍康已經死了,而留在這裏的居民們,只要你們能夠捨棄心中的糾葛、和平地生活,那麼我可以親自向國王陛下懇求,不要特別追究協助叛亂的人們的罪狀!所以你們全都快丟下武器吧!」
原本穿在身上的鎧甲和帽子被扔向夜空,士兵們發出歡呼聲。不只是駐防部隊的士兵,還有加入叛亂軍的士兵也是,不知何時丟下武器、稱頌瓦蕾莉雅。
從瓦蕾莉雅交疊的雙手發出激烈的氣流。
「──這種時候要糖與鞭子並用。那些人大多是被煽動才參加的,所以現在霍康死了,就說些不會特別對他們問罪什麼的,用好聽的話控制他們,推他們最後一把吧。」
「唔哦啊!」
「嗚、噗──!」
「喂,猊下,給這些傢伙一記肯定會安靜下來的攻擊吧。」
接着,那很快地轉化爲巨大的波浪並傳開。
「什……還、還不是你說要糖與鞭子並用!」
一直蹲在瓦蕾莉雅身旁以躲開風的狄米塔爾,用他一貫不客氣的態度壓過反駁的聲音。
「儘管交給我吧,裏希堤那赫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