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寒冰花瓣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9萬 字

狄米塔爾等人回到但丁的宅邸時,已是距離天亮只剩幾小時的時候了。布魯安的街道也已是每間店都放下招牌,居民們進入夢鄉的時間。更不用說在鬧區郊外的這一帶,被完全的黑暗和寂靜覆蓋也是理所當然。
儘管如此,那裏彷佛像座不夜城。
所有窗戶都照出通明的亮光,還能聽見人們的吵雜聲。顯然是有許多人還醒着且到處走動。
「……這還真是把燈點得有夠亮的了。」
坐在圍牆上看着宅邸情形的狄米塔爾壓抑不經意表露出來的苦笑,摸着脖子嘆氣。
「該怎麼辦?」
把貝琪娜當作凳子爬上圍牆的瓦蕾莉雅低聲問道。
「什麼叫該怎麼辦?」
「所~以~說!就是接下來要怎麼做啦!」
「我可以自己決定就好嗎?話說回來,你就沒有任何提議?」
「這……這個──」
「沒有是吧?」
「有……有啦!就是……首……首先偷偷地和卡琳會合──」
「不採用。」
「啊?那你爲什麼還要故意問人家啦!」
「說的也是。問你問題的我真是個笨蛋,抱歉了。」
在這毫無誠意、空有模樣的道歉後,狄米塔爾在圍牆上站起身。
「……假設魯德貝克猊下已經被但丁抓住,那麼根本就沒辦法偷偷會合吧。」
「也有可能卡琳根本沒有被抓到啊。」
「……舉例來說,如果你被敵人攻擊且快要被抓住的話,你要怎麼做來不被抓住?」
「或許是那樣沒錯……可是你想要從正面踏進去?」
「咦?當然是用魔法──」
「喂,粉紅鎧甲女。」
但丁再度敲打扶手。
狄米塔爾縮起肩膀說道:
瓦蕾莉雅更大力地捶人家的胸口,沒好氣地說道。
「你是知道纔去的?」
「啊!」
「你又那樣說話。」
「一定會吵起來。」
「──你在說什麼?柯斯塔庫塔猊下會擔心魯德貝克猊下的安危可是理所當然。」
第一次來到這裏的那一天,僕人們整齊列隊的大廳,在今晚則是被手持長矛的士兵們佔據。他們身上所穿戴的,正是剛纔瓦蕾莉雅等人在但丁的別館所發現的那些漂亮胸甲。
「煩死人了。我都說絕對會吵起來了,你就給我閉嘴等着。」
玩弄瀏海的但丁的微笑是如此無恥。雖然之前不太有那類想法,但在知道他其實是敵人後,總會讓人不禁覺得那笑容很下流。
「那到底要怎麼做啊?」
「──擅自潛入我的別館的你們居然敢說那種話?我可是打一開始就知道你們在做些什麼。」
「…………」
瓦蕾莉雅用無聲的眼神向周遭的士兵們示威後,抬頭看向但丁。
「……還真會硬掰啊。」
「──把手下的紋章官送去做危險的任務,自己卻在安全的地方欣賞,這種事如果傳出去,可會有損我的評價!就算是你,也應該是希望我可以順利增加功績吧?」
由於一一解釋實在太麻煩,因此狄米塔爾把頭撇向一邊打算不理睬,但瓦蕾莉雅故意繞到他的面前,用說教的口吻繼續說:
立刻將瓦蕾莉雅得意的表情化爲不滿神情的狄米塔爾,解開賈基爾卡的金屬扣並回過身。
「反過來啦、反過來!」
「喂……你想做什麼!」
「在~」
「煩死人了。要是想擺架子說大話,就先想辦法控制住尿意吧。」
「──卡琳和佩託菈在哪裏?」
「我是不清楚,不過你希望我們知道嗎?那麼你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就算是魔法先進國家的亞默德,也不會有讀取人心的魔法啊……簡單來說,你想要受到我們同情喔?」
連忙追上去的瓦蕾莉雅基本上是壓低了音量問道。
狄米塔爾向下瞄了一眼偷偷用鼻子快速換氣、大步走的少女,輕輕地摸了摸頸背。
「對方如果是一國的宰相,那我是會謙虛一點,但對於罪犯就沒那個必要了。」
「那你就說出來嘛,那樣一來還可以省下做麻煩事和時間吧。」
「我說啊──」
「以我的立場來說,讓你陷入危險之中不是好辦法。」
「不該是叫人等着的吧!」
「……是的話又怎樣?」
「是啊……所以,你可以不必跟來。」
「可是實際上沒錯吧?而且,有什麼理由是積極地把我拋下會比較好?」
「你們這些亞默德人懂什麼!至今爲止總不受到重視、我們比拉諾瓦的屈辱和痛苦,你們這些人根本完全不想去了解!」
「────」
「你說罪犯?」
「區區紋章官說話居然不知分寸……」
「閉嘴!我叫你閉嘴!」
「!」
「我的話,就算你被當成人質也不會客氣。」
「雖然算得上有利的物證是找到了,但還沒弄清楚最重要的涅蕾妲的去向。這麼一來,就只能問但丁了吧。」
但丁誇張地聳了聳肩。
但丁停下繞着瀏海的手指,露出苦笑。瓦蕾莉雅瞬間在眉頭擠出深深的皺紋,而當她正想大聲說話時卻被人輕輕踩了一下腳尖,當下只好把話吞進去。
「你很煩耶!雖然教人很不高興,可是你會這樣子打算做某件事的時候,就是代表很有勝算對吧?有勝算的吧?」
狄米塔爾估計,哪怕卡琳被抓住了,身爲她的親戚的但丁應該不至於做出亂來的事情。但是,他也知道那並非絕對。終究只是和狄米塔爾或瓦蕾莉雅相比之下,卡琳應該比較會受到小心對待吧。若有必要,但丁肯定會把卡琳和佩託菈拿來當擋箭牌。
「──要跟來是可以,可別擅自行動喔。」
「要這樣下指示的,應該不是你而是我吧?」
在那瞬間,原本還露出微笑的但丁的臉色突然大變。不曉得是什麼事令他發怒,只見他握緊拳頭毆打走廊的扶手,接着手指瓦蕾莉雅等人:
「那如果萬一沒有吵起來──」
貝琪娜在圍牆下發出不服氣的聲音。
「不過,你是覺得並非沒有辦法吧?你認爲有辦法突破局面,所以纔想從正門進去。」
狄米塔爾立刻回話擾亂對方。當然,瓦蕾莉雅是壓根兒沒有想要同情對方的意思,但站在但丁的角度,就像是已經憤怒又敏感的神經還被人用銼刀逆向磨過吧。狄米塔爾的毒舌真的是毫不留情。
若要論有或沒有,是沒什麼特別的理由。當然,不要讓瓦蕾莉雅遭遇危險,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把她帶去,但要是沒看到瓦蕾莉雅的身影,但丁也會因此加強警戒吧。那麼,一起現身或許還會令但丁大意。
「對方可是已經抓住魯德貝克猊下,而且還正等着我們回去。那麼,就算想趁對方大意時救人也行不通。」
輕輕咂舌的狄米塔爾拿起瓦蕾莉雅手上的盾牌給但丁看。
「──朋友都被抓住了,哪有可能乖乖待着!而且還是隻交給你,我自己在安全的地方待機……這種事怎麼可能嘛!」
「你在這裏待機。」
「你還不懂嗎?這不是指示,是『獻計』。如果是有能力的上司就會老實接受。不過,心胸狹窄的上司大概就聽不進去了吧。」
「少說得那麼誇張……總而言之,你給我在這裏待機。當裏面吵起來以後再衝進去就好了。」
狄米塔爾一手搭在劍鞘上,拉高音量對但丁說道:
「…………」
「……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啊?」
「……還不到有勝算那種程度。」
「……總之無論如何,靠那種粗劣的仿製品是成不了事的。要是用那種貨色就能取得天下,我們亞默德老早就統一世界了。」
◆
「在這種狀況下你一開口說的就是這件事?」
「既然沒有損害,恐怕是那個癡呆高個子紋章官耍笨被人抓住了吧。雖然以神巫的立場來說應該忽略,但是在這種堂姊妹被抓去當人質的狀態下,就算是魯德貝克猊下也無法輕易行動吧。」
並且,在正面大樓梯通往二樓走廊上排開的,就是派對當晚稱讚瓦蕾莉雅的貴族青年們。而在他們這中央的,不必多說,就是但丁.瓦利恩堤。
瓦蕾莉雅把盾搶回去,用小小的拳頭敲打狄米塔爾的胸口。
「你真吵呢。」
「到目前爲止都被逼得必須採取迂迴的手段,所以我想至少在最後堂堂正正直接攻進去。」
親手推開玄關的門並踏進宅邸的瓦蕾莉雅,當眼中映出迎接自己的人們時,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那樣的話我也應該去吧。」
「……去跟粉紅鎧甲女一起等着吧。」
她往旁邊看了一眼,只見狄米塔爾得意地笑着。雖然都是得意的表情,但此刻比起但丁,狄米塔爾的還好上許多。
「缺乏細心的是狄米塔爾先生纔對吧~」
「…………」
「──這就是你要涅蕾妲.卡治亞高斯做的東西對吧?其他我們還找到了劍、長矛、胸甲等等。讓人準備那麼多那些東西,你到底有什麼打算?稱霸大陸?」
「歡迎你的再度光臨──我是不是該這麼說呢,瓦蕾莉雅小姐?」
瓦蕾莉雅抓住狄米塔爾的手說道:
「因爲會發出鏘啷鏘啷噪音的你不適合必須細心的任務……別讓我說這麼多遍。」
「咦~?又要待機嗎?」
忽然往瓦蕾莉雅一看,只見她臉上就像寫着「我說得真好!」。不過這點小事就能如此得意,就某方面來說,這名少女是非常幸福的人吧。
「──剛剛纔讓人家在昏暗的樹林裏一直等耶!」
「怎麼這樣啦。那根本比空手打贏野狼還難耶。」
「──因爲是總一副了不起似地對人說這說那的狄……狄……裏希堤那赫卿,所以不可能在毫無勝算下行動吧?更何況在這情況下,會把卡琳和佩託菈給扯進來。」
「我是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可是我隱約可以知道你可能在想什麼。」
「攻進去……那不就是像去給人抓住的嘛!要是他們把卡琳她們當成人質的話怎麼辦!」
狄米塔爾打斷糾纏不清的鎧甲少女的話,往圍牆內側跳下去。
「神巫使用魔法大鬧一場,那樣一來不可能不對屋子造成任何的損害吧。」
「聰明的判斷……不過,面對能夠把我抓去當人質的對手,我想你也不可能打得贏吧。」
「也是……如果有個萬一,比起魯德貝克猊下,但丁應該會以自己的野心優先吧。只要把猊下當成擋箭牌,我也無法出手。」
瓦蕾莉雅儘管嘟起嘴巴,仍和狄米塔爾並肩邁出步伐。這應該算是代表她認同了狄米塔爾所說的話吧。雖然無法保證當有個萬一時,她會聽從他的指示──畢竟瓦蕾莉雅有在瑟利巴的前科──加上事關卡琳的性命,她不會輕易亂來。
玄關立刻被關上門,和狄米塔爾一同被完全包圍住的瓦蕾莉雅稍做深呼吸後開口:
「要是沒吵起來的話怎麼辦?」
狄米塔爾把瓦蕾莉雅持有的盾和小刀拿過去,抬起下巴向圍牆比了一下。
「你的那些狂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涅蕾妲帶到哪裏去了!」
「……什麼?」
「你從那女人身上問出了我們多少事情?」
瓦蕾莉雅皺起眉頭,抬頭看狄米塔爾。
若將但丁的話按照字面的意思理解,涅蕾妲確實曾在他手下,但現在已經不在了。而且但丁還深信涅蕾妲之所以消失無蹤,是瓦蕾莉雅等人所做的好事。
和瓦蕾莉雅面面相覷、露出困惑表情的狄米塔爾,接着誇張地縮起肩膀說道:
「……我們怎麼可能會知道那女人在哪裏?她會不會是對於跟你這種自以爲是、不知世事的貴族少爺來往感到累了?」
「注意你的措辭,紋章官──我得要那女人多多替我工作。總有一天我會說服國王,藉由魔法工學組織重步兵團,讓大國認同比拉諾瓦的力量。」
「……還真是了不起的夢話呢。」
彎起嘴脣冷笑的狄米塔爾稍微彎下身體在瓦蕾莉雅耳邊小聲說道:
「……看來涅蕾妲是真的不在。是被逃掉了吧。」
「似乎是呢。」
由此可以得知涅蕾妲已經不在。儘管不曉得是什麼時候失去蹤影,但那些細節只能逼但丁招認了吧。
瓦蕾莉雅小聲地清了清喉嚨,反過來用手指向但丁。
「──總之!快把卡琳和佩託菈交出來!只要把她們兩人平安釋放,我也不是不能對你寬容一些。畢竟你是這個國家的次席宰相,且無論如何,你還是卡琳她們的親戚──」
「寬容?我向你請求寬容?──我會向亞默德請求寬容?」
但丁咯咯笑着,同時對身旁的年輕人不知說了什麼。
「──你是不是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場,柯斯塔庫塔猊下?這情況是你們才該請求我寬容吧?畢竟你們在我國做出間諜的行爲。哪怕比拉諾瓦和亞默德彼此是第一級的友好國家,也絕對不會容忍這種事。」
「你要說這是間諜的行爲啊。」
狄米塔爾用鼻子哼了一聲,重複說道。
「這件事情要是公佈給全天下,身爲神巫的你和卡琳的名聲也會掃地。再加上讓神巫做間諜工作的亞默德的權威也會墜地吧。」
「……你到底在說什麼?」
「該死──!」
「你這個人在說什麼?卡琳等人可是間諜──」
但丁在薩羅門的掩護下,不死心地朝卡琳伸長了手。
但丁握緊了劍柄,眼角微微抽搐。
「所以這就有了交涉的空間了啊。」
被人抓住帶到但丁身旁的卡琳,這才頭一次開口。
「別讓人逃了!卡琳──你該待的地方可是這裏啊!」
直到剛纔還一起被抓住的卡琳和佩託菈,現在兩人被分開來了。和但丁他們對峙的卡琳還不要緊,佩託菈不論怎麼看都是一面哀嚎一面被追着跑。想必很快就又要被人抓住了吧。
但丁眯起眼睛,緩緩地往下看着卡琳。
「那是雙危險的腿啊。」
因颳着大廳的強風而眯起眼睛的狄米塔爾,將拿在手上的小刀高高地丟出。纏繞魔法火焰的小刀化爲一支赤紅的箭矢,將因爲突發狀況而慌了手腳的士兵們所圍成的圈子斬斷,衝破櫥窗。
和情緒激動的但丁相反,狄米塔爾只是冷淡地,維持在顯得有些壓抑的語氣。以結果來看,從容不迫的狄米塔爾和被逼到絕境的但丁,這幅構圖被清楚地勾勒出來。
「你想做什麼啊?卡琳和佩託菈被人抓住了耶!」
「擁有的……權力?」
「呼咻……貝琪娜.亞比奧爾,謹遵召令前來報到!」
狄米塔爾將小刀的尖端直指但丁,右手則拔起腰上的劍。原先一直面無表情,維持在挺直身杆的姿勢的薩羅門看到這個舉動後瞪大了眼睛。
以狄米塔爾的個性來說,要他對但丁這種男人認命投降,他是絕對不可能接受,但現在卡琳等人被當成人質,可不能亂來。說起來,預料到如果有個萬一,但丁可能連卡琳都會傷害的不是別人,正是狄米塔爾自己。
要是讓佩託菈繼續說話,總覺得神經會變得不正常。瓦蕾莉雅讓比自己年長的朋友安靜之後,面對但丁大喊:
「但丁大人!」
「誰比較有道理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現在,重要的是實際上誰比較佔優勢!你給我搞清楚這一點,紋章官!」
反射性地遮住臉以擋下混在風中的碎小冰塊的但丁,以及擔心他安危的薩羅門,這兩人的注意力幾乎同時從瓦蕾莉雅等人身上轉移了。
「快點釋放她們兩個!」
將賈基爾卡晃了一下使之反射光芒,狄米塔爾問道:
「咦?──呀!」
「你也一樣吧!潛入瓦利恩堤家的別館,還把那裏的東西給偷出來!」
狄米塔爾打斷但丁的話,毫無顧忌地笑起來。
狄米塔爾冷冷地嘲笑後,緊接着忽然颳起足以激烈撼動整座大廳的冰冷暴風。
扯下繩子的殘骸,卡琳輕輕地按住隨風搖擺的頭髮。
「──假設魯德貝克猊下和你的實力相當,那麼魯德貝克卿使用魔法的技巧大概是怎樣的程度?」
「看來我是高估你了。真的很對不起了,但丁。」
瓦蕾莉雅無法理解狄米塔爾突然冒出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想什麼?」
「爲了強行實現你那沉重的願望,所以把我們兩名重要的神巫抓去當人質,這也太不要臉了吧。不管你的主張是什麼,反正做的事情不過就是綁架。」
「嘎──」
狄米塔爾拔出瓦蕾莉雅在別館找到的魔法小刀,用指尖夾着晃了晃的同時再次說道:
跟着慘叫聲一起被撞飛得老遠的士兵們。錯愕讓現場的空氣稍微凍結之中,綻放出亮麗光澤的粉桃色鎧甲女,從腰後拿出了伸縮自如的戰斧。
「卡琳!」
卡琳所捲起、違反季節的強風也無法令他們混亂太久吧。現在,被認爲最棘手的薩羅門移動到保護但丁的位置,和卡琳互相對峙。其他的士兵們則似乎是要阻止狄米塔爾等人和卡琳她們會合,拿起長矛接連襲來。
「……對不起了。」
「對不起啊,瓦蕾莉雅。我出了點差錯結果被抓住了。所以卡琳並沒有錯喔,真的,是我的失誤~」
被押着面對但丁的卡琳眼中,流露出可憐他的眼神。
此時,剛纔的貴族青年帶着卡琳和佩託菈回來。
「……她們兩個只是在親戚的屋子裏閒晃而已,並不是來當間諜──如果是我國的政治家老師,一定會這麼主張吧。」
「嘰咿!」
「你這……你……啊啊啊!等……等一下我要討回來!一定要!」
瓦蕾莉雅拉住狄米塔爾的袖子。
此時玄關的大門被撞破,一團粉紅色的東西闖了進來。
「……卡琳,你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以前就算了,現在的比拉諾瓦只是個魔法落後國家,而你也終究是那國家的人罷了。」
「──!」
狄米塔爾一邊摸着脖子一邊說道:
「話說回來……」
「啊?」
「──你的挫敗感先放到一邊去,」
「你打算跟亞默德拿贖金來中飽私囊?」
「要說是偷出來嘛──」
卡琳身上洋裝的裙襬輕飄飄地大幅晃動。
「那麼事情就簡單多了──簡單來講,就是贏的那一方主張是輸的那一方不對就好了。」
「那可不行。我有說她們是交涉用的材料吧?」
「……如果這裏是亞默德,是不可能有人認爲把抓到的魔法士用繩子綁住就好了。連這種事情都顧慮不到的你,根本沒資格說什麼魔法立國……說得這麼明白真是抱歉了,但丁。」
「在過去,原本應該是十二個國家各有一名神巫,但現在亞默德卻擁有三名之多。相較之下,我國已失去神巫許久。甚至在象徵榮譽的『神聖同盟』中的立場也變成了準加盟國──這些事在我心中,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狄米塔爾的手猛地朝瓦蕾莉雅的屁股拍了一下。
「那個我知道,你安靜一下啦!」
「你是說佩託菈?」
「魯德貝克猊下的身材還真不錯。」
「還差的遠嗎……那麼,讓她退到一邊比較好呢。」
「卡琳!趁現在!」
但丁脫下胭脂色的法衣,摸着掛在腰間的那把裝飾過多的劍柄。

瓦蕾莉雅恍然大悟地張大雙眼抬頭看卡琳。
「……對不起,但丁。」
「這個嘛,雖然原本同樣是神巫候補,但中途就被刷掉了所以──」
「……我們的確在你的別館裏發現大量和魔法工學相關的研究成果和書籍。先不說像這面盾牌的仿製品,有許多書籍是等同於亞默德軍事機密。那些爲什麼會放在你的──比拉諾瓦的次席宰相的別館裏?涅蕾妲.卡治亞高斯是曾經從事與我國機密相關之研究的人,但你是明知道這點還將她藏匿在那繼續做研究?這可是大問題啊。」
不符時節的北風的中心,是被抓住的卡琳.魯德貝克──的右腳。在強風吹刮中,裙子下若隱若現的她的腳上,清楚浮現出蒼白色的魔紋。
「雖然是比不上你,但是,該凸的地方凸,該凹的地方凹──不過,無論如何還真是雙美腿呢。」
「……可以不用想嗎?」
狄米塔爾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後繼續說道:
「……果然是這件事啊。」
瓦蕾莉雅忍住對狄米塔爾的怒氣,高舉起右手。「颶風」的銳利刀刃在強風中筆直飛去,割斷綁住卡琳和佩託菈的繩子。
「是啊。」
「所以我說她有雙漂亮的腿吧?」
「……究竟有沒有道理,那種事可以不必去想了是吧?」
「我要跟亞默德要求的,是擁有神巫的權利。」
「很不巧的,我可不愁沒錢花。」
◆
「…………」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狄米塔爾喃喃說道。看來這名少年早已預料到但丁的目的,而這令人莫名地不快。
然而,狄米塔爾甩開瓦蕾莉雅企圖阻止的手,在做出淺淺的笑容的同時說道:
「等一下啦──」
「……關於這個部分,你有辦法給個什麼正當的解釋嗎?不只是對我們,還有對比拉諾瓦的國王,你有足夠的把握能提出一個讓人接受的解釋嗎?」
「她們兩個都是你的親戚。」
「……所以那又怎樣?」
被人從洋裝上頭用繩子一圈圈綁住的卡琳不曉得在思考什麼,她幾乎只是面無表情地緊緊注視着但丁。另一方面,佩託菈則彷佛無視現場的緊張感,充滿歉意地露出苦笑、拼命道歉。
「無聊的歪理──」
「的確──我如果是你,就會把魔紋消除,或是用藥還什麼的讓她睡着。會連這點程度的事情都想不到,就是因爲你是魔法落後國家的人。」
「只要有注意到那個的話,粉紅色的猛牛就會衝進來了……要上囉,猊下大人。」
但丁用沉穩的語氣述說的同時,雙眼裏則是無法壓抑的激動化爲火焰般的光芒搖曳着。這名聰明的年輕人,大概是從很久以前便因自己國家所處的現況感到無法忍受的屈辱吧。
彷佛對主人的大喊產生反應一般,包圍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的士兵們的人牆縮小了一圈。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士兵中混入了薩羅門.普約爾那張嚴肅的臉。
「幸好你有發現。」
狄米塔爾朝着眼前士兵的劍突輕輕踹下去令人彎下身後,便把對方身子降低到高度適中的頭當成腳踏板,一口氣跳起來。
「──魯德貝克卿!」
他降落在走廊的扶手上,隨便地踢開因驚訝而張大眼睛的貴族青年們。雖然這麼說很殘酷,但若是沒沒無名的士兵們也就算了,但對象如果是貴族們,要是想到之後的麻煩事,可不能這麼隨意地把人打倒在地。
「噗咕!」
「噢啊……」
狄米塔爾毫不客氣地踩過噴出鼻血、倒在地上的年輕人們,向佩託菈伸出手。
「過來,魯德貝克卿。」
「啊~!人家好害怕~」
「是嗎……你這女人還真是煩人。」
面對幾乎哭出來想將人一把抱住的佩託菈,狄米塔爾隨便把她抓起來並對樓下的貝琪娜說道:
「粉紅鎧甲女!你保護好這個!應該說,直接帶着逃走!」
「咦!什……什麼啊?」
「讓當不成戰力的女人晃來晃去只是增加麻煩啦!我沒辦法隨心所欲行動!」
話才說完,狄米塔爾便把佩託菈扔出去。
「呀──」
「裏希堤那赫卿!」
原本在對付貝琪娜身旁的士兵們的瓦蕾莉雅,注意到掉下來佩託菈後大叫出來。
「貝……快把她接住啊,貝琪娜!」
「好、好的好~的!」
伸長戰斧並豪爽的回身轉一圈將周遭敵人一次掃光的貝琪娜,隨即跑到佩託菈的下方接住她的人。
「──聽說神巫的魔法之力甚至可以擊退重騎士,不過……你又如何呢?你曾經真正賭上自己的性命嗎?」
「我們『愛國魔法兵團』是受到但丁大人的志向感動,替但丁大人拓開前方道路之人……憑你們這些大國養的走狗也想阻礙大人前進,我絕不原諒──」
「沒必要追上去!」
「什麼嘛,這種時候了還來挖苦人?」
「……你在哪裏,但丁?」
追着佩託菈回到一樓大廳的狄米塔爾用下巴比了比貝琪娜撞破的玄關門。
「──喝!」
「你的話,與其說是不記得,應該說是沒在確認吧。」
「對付那種小女生又何必那麼激動?」
然而,那冰之石塊卻在觸碰到但丁舉起的盾前粉碎霧散。
但丁掀開斗篷,將手中的劍揮了一下。
站在和狄米塔爾背靠背的位置的瓦蕾莉雅低聲說道。其實她根本沒有像那句話顯現出的從容。只見她的肩膀略爲上下起伏,可以知道疲勞已一點一滴地累積起來。
卡琳將被自己的魔法劃開一道大裂痕的洋裝隨意地撕開,縮短了裙子的長度,追着但丁前往宅邸深處。
但丁就站在空蕩蕩的宴會廳裏。
他瞬間後退一步後,舉着巨大斧頭跳下來的,正是薩羅門.普約爾。他手中的斧頭比貝琪娜使用的還更加兇惡,而且這男人並不是靠魔法強化,而是用自身的臂力揮舞那把斧頭。只能說是名令人畏懼的操斧手。
「裏希堤那赫卿!」
但丁的笑聲從前幾天作爲派對會場的宴會廳傳來。卡琳相信他就在那邊等着。
「你有立刻道歉的習慣,但那不是因爲你真的覺得自己不對──真正的你是高傲不遜的人,絕不是那種會自己向他人道歉的人。所以從你小時候起,令堂每次都會教導你要開口對人道歉……」
「啊哇哇哇哇哇……我……我不會做出那種事的!」
閃過彷佛在宣泄憎惡的薩羅門使出的一擊,狄米塔爾向後跳躍了一大段距離。
「可惜……真的是太可惜了啊,卡琳──」
「……突然變得很會說話了嘛,大叔。」
「那就快滾出去!礙事的傢伙!」
狄米塔爾把賈基爾卡插在地上,抓住瓦蕾莉雅的雙手用力轉圈。
與幾乎可說是盲從的人們的戰鬥中,狄米塔爾沒有什麼特別猶豫的地方。但是,不習慣讓人受傷的瓦蕾莉雅可就不同。她的溫柔令她不適合把人逼到那種絕境中。
千鈞一髮之際避開頗有厚度之斧刃的狄米塔爾,用眼角餘光捕捉到瓦蕾莉雅,接着想找出卡琳的身影,但原本應該在走廊的卡琳卻行蹤不明。不知不覺中,但丁也消失了蹤影。他們兩人或許是往宅邸裏面移動了吧。
「只要把神巫弄到手就夠了!去鞏固防守,堵住逃脫路徑!」
「如果你希望那樣的話。」
在這棟宅邸的主屋中,從一樓通往二樓的樓梯除了這裏,就只剩一個。那是在宅邸的另一頭,主要是傭人們使用的小樓梯,但想要不經過這樓梯大廳前往該樓梯,就必須先走到屋子外並繞上一大圈。
「咿哇──!」
◆
從卡琳指向但丁的指尖衝出彷佛冰柱的冰之石塊。
「那麼,我也只好全力對付你了……」
唰鈴……金屬摩擦的硬冷聲音響起。卡琳直覺那是劍被人從劍鞘抽出的聲響。她想起跑到更裏面的但丁腰上,那把用寶石和螺鈿裝飾的金屬劍鞘散發出模糊光芒的樣子。
佩託菈的魔法將士兵們分成兩邊,而粉紅色的甲冑則全速跑過出現在中間的那條路。雖然也有士兵想連忙追上去,但是被薩羅門低粗的聲音制止了。
狄米塔爾雙手握緊賈基爾卡,從下往上揮起。寄宿在劍身的魔力化爲紅色的火焰噴散而出,一瞬間便吞噬了拿起戰斧抵擋的薩羅門。
「也是呢……如果是開玩笑,還能夠笑着帶過……對不起。你是認真的呢。」
接下了巨大火球的薩羅門,他的背重重地撞擊樓梯。那高大的身軀甚至有一半幾乎埋了進去,散落的火則開始在樓梯上蔓延。
「我叫你走!」
「這裏我一個人就夠了,你去支援魯德貝克猊下。」
「我是還想多念你一些,不過也沒那種時間了呢。」
狄米塔爾將貝琪娜所接住的佩託菈放到鎧甲的頭部,接着踹了少女的屁股一腳。
但丁那彷佛獲得勝利而得意的臉從盾牌後面探出來。
「可……可是,沒關係嗎?」
「……我是沒有要逃走的意思啦。」
「咕……唔!」
他發現瓦蕾莉雅偷偷地瞄了一眼二樓,於是說道:
「不過,你其實根本沒有感到抱歉吧?」
「嘖──!」
「……?」
「亞默德不曉得有沒有這種東西?」
卡琳輕輕點頭。
「是的!」
「呃?」
「我又不是想要破壞你的夢想……只不過,我的夢想必須要有亞默德罷了。」
「好了,我們走吧,小貝琪!」
「她那邊不用擔心……我會馬上和她會合,收拾這裏的傢伙後就去趕上你們。」
看來沒什麼閒工夫花時間戰鬥了。
「不過,使用那種東西的人倒不一定是天才。」
「──你的那個習慣,終究沒有改過來呢。」
「裏……裏希堤那赫卿!卡琳她──」
「……那個女人確實是天才啊。」
「……瞭解,卡琳就麻煩了。」
狄米塔爾內心明白,在這種時候所必須做的骯髒事,得由自己下手。
「──你要是在這種封閉空間大鬧可會造成我的危險。我就算了,要是不小心撞到我家猊下,光是砍下你和技師長的頭可是不夠的喔!」
「……去吧。」
「所以──現在的你,其實也根本不覺得有對我做了什麼壞事。即使你企圖粉碎我的夢想,也絲毫不覺得自己哪裏不對。」
反應快速的薩羅門想追着瓦蕾莉雅爬上階梯。
「……啊?」
「──快點走!」
◆
「────」
卡琳躲過從劍尖迸出的火焰之箭,優雅地側身並舉起右手。一道青白色的光之線從平口衣領竄向右手指尖,濃縮了巨大的魔力一口氣奔馳而去。
「唔──!」
雖然偶爾會有士兵突然想起她的存在而追上來,但每個都被她回過頭用一擊便倒地不起了。那些長矛和劍上刻着魔紋,看來能讓人使用一定程度的魔法,但即使如此,用魔法跟神巫對抗只能說是有勇無謀。
「……我想,我能把你的願望聽進去的,這大概會是最後一次了。」
但丁的左手上,是一面剛纔還不存在、發出光輝的圓形巨大盾牌。在那表面上,浮現出不明顯但複雜的魔紋。
循着不知從哪兒傳來的但丁聲音,卡琳往更深處走去。
「…………」
狄米塔爾眯起眼睛,低聲說道:
「……你還記得這間房子的構造嗎?」
高速轉了三圈後,狄米塔爾順勢將瓦蕾莉雅往二樓扔出去,接着立刻拔出賈基爾卡。
「你要不要也少說幾句話啊?」
「我很想請你幫忙實現我的理想……我對你所說的話是實話,也是我的真心。」
「…………」
「別想那麼做……!」
「可是,不是有很多敵人嘛!人家我也很想幫忙啦~!」
想要再度前往樓梯的狄米塔爾面前,落下一股帶着質量的殺氣。
「……魯德貝克卿,路奇烏斯他們應該已經到附近了。你和粉紅鎧甲女一起逃出這裏,去和路奇烏斯會合。」
「……所以呢?」
卡琳將肩上的披肩解下來繞在腰上。雖然不同於神巫的禮服,暴露的部分較爲減少,但若不盡量讓魔紋露在外面,便無法有效率地使用魔法。
或許是因爲和玄關大廳拉開了一段距離,戰鬥的吵雜聲變得相當遙遠。然而,以要和但丁做個了結來說,這樣反而更方便。
高舉的戰斧對準狄米塔爾揮下,薩羅門控制了士兵們。
「喂,粉紅鎧甲女!」
「想幫忙就現在立刻給我消失。」
卡琳丟下長手套,小心翼翼地往房門敞開的但丁書房中查看,接着開口:
「要來試試看嗎?卡琳──看是你先用盡力氣、無法站起來,還是這面盾牌先被粉碎。」
相較之下,看不出四周包圍自己的士兵們的數量有減少。當然,有不少士兵在和狄米塔爾與瓦蕾莉雅的交手中負傷,但最棘手的是他們高昂的戰鬥意志。戰鬥中造成的些許傷口並不會令他們喪失鬥志,而他們直到無法動彈爲止都會衝上來。
「我會的。」
「────」
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摸着腰的瓦蕾莉雅抓住扶手站起身。
「總之你快走!……如果能讓那邊也燒起來就好了。」
「可是──」
「魯德貝克猊下那邊需要有人幫吧……快點去就是了。」
「────」
微微但堅定地點頭的瓦蕾莉雅往自己的腳邊灑下巨大的火球,轉身往宅邸的深處跑去。
「嗚……唔……!」
一面破壞樓梯一面起身的薩羅門眼睜睜看着瓦蕾莉雅消失在火焰的另一頭,眉頭間擠出深深的皺紋。
「一想到你主人的立場啊,」
狄米塔爾嘆了一小口氣,摸了摸頸背。
「──首先是不是先把倒在那裏的公子哥兒們處理一下會比較好啊?」
「咕……唔……!」
薩羅門似乎想命令部下們去追瓦蕾莉雅,但結果必須優先救出那些昏倒的貴族公子們。哪怕但丁的野心有了結果,哪怕這裏被毀掉了,但要是協助他的那些貴族子弟被燒死,但丁的處境可會因此變得惡劣。
在士兵們將青年貴族們搬出大廳的過程中,燒得更旺的火焰已完全吞噬樓梯。別說上二樓,只要不滅掉這些火,就連想從旁邊前往宅邸裏面也很困難。這麼一來,短時間內能夠介入卡琳和但丁的戰鬥的,就只有瓦蕾莉雅了。
再來只要狄米塔爾把留在這裏的敵人打倒,大致上就能分出勝負。
「團長!」
忙完手上事情的士兵們拿起長矛從狄米塔爾的背後逼近。薩羅門看到那矛頭微弱的光芒聚集在一塊,大聲斥責起來。
「住手!你們想讓火燒得更旺嗎!」
「是……但……但是──」
「那只是半吊子的祕密武器,還不是外行人可以拿來用的。」
狄米塔爾冷冷地令嘴角上揚。雖然用愛國魔法兵團這種了不起的名號自許,但他們手中長矛和劍上所刻的魔紋,不過是讓人能使用非常基本、頂多射出火之箭矢的魔法罷了。如果累積到相當的數量,那麼在戰場上應該可以有一定的戰果,但在現在如此狀況下使用,只是種火上加油的行爲。狄米塔爾會想進入屋子在室內戰鬥,也是因爲他認爲在這裏的話,他們便無法充分運用那好不容易得到手的武具。
「……哼。」
聽了但丁的那句話後,卡琳緩緩地搖頭。
「……和魔法士戰鬥的時候,絕對不能隨便穿上金屬鎧甲……不過,看來你們連那點程度的知識也沒有嘛。」
「那份傲慢,會毀了你自己喔。」
「如果是在亞默德,就連完全沒有大腦、貴族的白癡子弟也會用這點程度的攻擊。簡單來說,你們在一開始的起跑點上就輸了。我不管但丁是愛國者還什麼東西,這樣的差距可不是三兩下就可以趕上。」
揮開飛舞的星火重新握住巨大斧頭的薩羅門緊盯住狄米塔爾,一步步縮短彼此的距離。用火阻礙二樓與宅邸深處間往來是狄米塔爾的目的,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因爲這場火使得能夠活動的空間縮小。對於動作雖遲緩但每一擊都具備重量的薩羅門而言,限制住狄米塔爾那些小動作對他有利。
狄米塔爾將賈基爾卡收回劍鞘,對那士兵說道:
「那些人如果能更有用一點,我多少也會仰賴他們一些,但是──」
忽然間被人拉住手腕而當場跌倒的卡琳立刻移動目光。
該士兵不知道有沒有將狄米塔爾的那份用心聽進耳裏。狄米塔爾既沒有把話說得更詳細的打算,也沒有確認士兵是否點頭的意思。他忽然屏住呼吸,在助跑後朝着火焰的牆壁一躍而上。
狄米塔爾輕輕踹了薩羅門的胸口一腳,把賈基爾卡拔出來並用鼻子哼了一聲。鎧甲內部被灌入了火焰急流的薩羅門,步伐踉蹌地搖晃身軀,隨即向後倒下,就此一動也不動。
「那份信仰的確是值得讚賞,不過──」
狄米塔爾用賈基爾卡的劍尖輕輕畫出個圖案,令魔力流過魔紋。他的全身湧出新的力量,使他的動作更加快速。
「咕……嘎啊──!」
全身都被金屬鎧甲覆蓋的薩羅門,用超出狄米塔爾預測的速度靠了過來。反應不過慢了那麼一瞬間,卻製造出致命的距離朝狄米塔爾襲來。當狄米塔爾在預備承受衝擊而將力氣集中在腹部時,他的身體已經離開地板約十公分,並朝着後方彈飛出去。
「……爲什麼這種時候你就說不出『對不起』呢?」
「……比拉諾瓦不管武器或鎧甲都很脆弱呢。」
薩羅門的雙手伸向狄米塔爾的脖子。
巨大的斧頭從頭頂正中央落下。狄米塔爾朝着正後方退下以拉開距離,原本是打算立刻向前踏入對方的範圍內,但在瞬間的判斷下,原本應是向前突進的動作轉換爲大幅度的側移。
「你還沒有理解。憑你,贏不了神巫。」
事實上,在封印騎士團中,幾乎沒有哪個年輕人像狄米塔爾這般擅長這類魔法,但那虛張聲勢足以給予薩羅門進一步的打擊。
「真是的……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你纔會承認自己打輸了?」
「……哼。」
「你在這地方應該也有回憶的──真可惜。」
「……該不會在屋子裏放火了吧?」
之所以只到這種程度,就代表薩羅門等人無論是對魔法的理解或是熟練度,也不過就那種程度而已。就算能將本來必須刻在人體上的魔紋用工具代替,但使用的人如果並不熟練使用魔法,就也無法發揮出真正的力量。
剛纔薩羅門的動作很顯然是藉由某種魔法而加速。恐怕是薩羅門的鎧甲上刻有具備那種功效的魔紋吧。他使用的似乎是比屬下的士兵們的武具更高級的東西。
卡琳輕輕撥開裙襬站起來。
「!」
但丁在向後跳躍的同時揮動加比隆多,緊接着彷佛貼服着地面般,混雜細小冰塊的冷氣有如溫和的波浪擴散開來。
「……在低層做事的人沒必要和上頭的傢伙共患難、一起赴死吧。丟下武器和鎧甲快逃吧,我想明天憲兵應該就會出動了。要是一直當但丁的私兵,可是會被連帶一起丟入大牢裏。」
「────」
然而,戰斧的握柄一下子就變成了兩半。
大幅向後仰去的薩羅門隔着鎧甲按住胸口並露出痛苦的模樣。雖然僅是一瞬間,但狄米塔爾所製造出的火焰烤熱了薩羅門的鎧甲,那熱度燒傷了他的皮膚。
「真是的,你什麼事都做得很聰明,結果到了最後關頭卻這麼天真呢……都是因爲你經驗不足。」
直接從上方快速落下的賈基爾卡的劍刃,深深地撕裂薩羅門的鎧甲。
「話說得那麼了不起,你還不是也沒有多豐富的經驗。」
狄米塔爾稍稍轉動脖子並說道:
但丁高舉盾並往旁邊一躍以躲避。在逃過被壓死下場的但丁身旁,有蠟燭的火延燒到地毯上。
卡琳將左手高舉頭上並向下揮動一次。「颶風」奔馳過半空中,切斷懸掛水晶吊燈的鎖鏈。
「有點發福的中年男子……算了,那個不重要。忘掉吧。」
那意味着他與生俱來的魔法才能。如果但丁是出生在亞默德,他肯定不必依賴這種道具,以一名優秀魔法士的身分讓他的才能得以展現,又或者是在封印騎士團中建立起相當的地位。
「你看來頗從容的嘛,那麼回答我的一個問題。」
然而,那依舊不夠完美。如果能夠使出封印騎士團所使用的等級的魔法,那麼薩羅門的衝撞恐怕會更沉重,光靠一擊就足以令狄米塔爾陷入無法動彈的狀態。
瓦蕾莉雅忍住疼痛,露出苦笑說道。這令卡琳不禁反射性地用冰冷的話語反擊:
但丁心情惡劣地不屑說道:
「……不只是魔法,就連單純的軍事技術也都追不上亞默德,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了。話說回來,這點事情只要稍微動動大腦就知道了,你啊,憑什麼相信自己打得過我?」
就在她的身旁,倒着從肩膀流出血的瓦蕾莉雅。雖然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至少能明白的是,她爲了保護卡琳而負傷。
卡琳和佩託菈兩人的外婆都是來自瓦利恩堤家。
從這點來說,瓦利恩堤家可說原本就是具備魔法資質者輩出的家系。事實上,身爲瓦利恩堤家嫡長子的但丁,即是能夠靈活運用藉魔法工學制造出來的劍和盾,且足以成爲和卡琳力量相當的對手。
直到目前爲止,卡琳所使出的魔法全都被但丁手上的盾所產生的衝擊波抵銷,且反倒是卡琳全身到處都有細微的傷口。
「咕啊──!」
對此,卡琳進一步捲起強風,加強火勢。

「……既然是能夠自由選擇侍奉對象的前傭兵,那麼這就是你自己的責任了。別怪我啊。」
接下斧頭的一擊後,狄米塔爾迅速地將手押在薩羅門的胸前。
「直覺反應不錯嘛,小鬼……居然躲過了這招啊……」
「……是這麼用的啦。」
但丁揮了一下劍,彷佛獲得勝利似地說道。他那一舉一動都像在故意演戲般誇張,纔是他自小就有的習性吧。卡琳對那並沒有特別感到厭惡,大多是不予置評。
「嘔……啊……」
被一鼓作氣揮下來,且看似砍入地板的薩羅門的斧頭,在即將碰到地板時驀然停住,接着忽然改變行進方向,有如長矛般朝上方刺來。要是狄米塔爾想縮短和薩羅門之間的距離,恐怕會紮實地挨下剛纔這記上刺吧。
◆
「──只要有這加比隆多和貝基里斯坦,就連我也能戰勝神巫。」
狄米塔爾用反手重新拿起賈基爾卡並用雙手緊握,插入地板。
不知從何處飄來燒焦的臭味。恐怕是因爲瓦蕾莉雅他們大肆攻擊的緣故吧。
「無聊……耍人啊!」
「……!」
狄米塔爾在喉嚨被捏斷之前,繞過薩羅門的手臂,用賈基爾卡的劍尖插入鎧甲裂開的縫隙中。
「──瓦蕾莉雅?」
「這麼說來……這件事果然是你自己擅作主張的吧?政府和軍方什麼也不知道……」
並且,如果是一對一的話,薩羅門想必有自信絕對不會輸給狄米塔爾吧。
「團……團長!」
撐起同伴的肩膀將他扛起、企圖逃離這片火海的士兵,目睹了薩羅門的死去而發出悲痛的呻吟。
「卡琳!」
「小子!」
「……是你的話應該已經知道了,你贏不了我。」
薩羅門臨死的哀嚎染上了真紅烈焰的色彩。
他從正面上方對失去平衡的薩羅門使出一擊。儘管薩羅門背對着火焰,他依舊舉起戰斧接下賈基爾卡的劍刃。
「……很遺憾,這就代表光靠志向,無法達到目的。」
「咕……!」
「真是給我找麻煩……這下對陛下的解釋可會變得更復雜了。」
與冷氣衝撞的火焰變爲燙熱的水氣,將大廳染成一片白。不禁轉過頭後退的卡琳胸前,此時突然飛來一支貫穿白色紗簾的冰箭。
「只要對雷頓特拉的信仰還在,神巫就不可能敗陣下來。」
「混──」
「!」
上前所踏出的一步甚至會令地板的瓷磚變成碎塊的薩羅門,看着在瞬間朝旁邊跳去的狄米塔爾稍微做出笑容。
「──你在瑟利巴有沒有親戚之類的?」
「──不過!再來還能靠直覺撐下去嗎!」
就在薩羅門進一步拉近距離的同時,戰斧已從水平方向大力揮舞過來。若被那記在前移的同時使出的一字攻擊打中,狄米塔爾的身體可是會被輕易砍成上下兩段。
「你選錯跟隨的主人了。」
狄米塔爾壞心眼地對睜大雙眼、膝蓋發抖的薩羅門說道。
身形較瘦小的狄米塔爾衝向露出驚訝表情的薩羅門,彷佛要奉還剛纔自己挨的那一記似地,朝他的肩膀重重撞擊。
狄米塔爾拔起賈基爾卡,笑着說道。
「──不用多管!你們優先把傷者搬出去還有滅火!這小鬼就由我來對付!」
「瑟利巴?那是哪裏的鄉下地方啊?」
「怎……麼會……!」
「…………」
但丁忽然停止說話,皺起眉頭。
這時厚重的斧頭刀刃飛了過來。賈基爾卡的劍刃和薩羅門的斧頭碰撞,迸出火花。
「喝!」
「…………」
不帶實質的道歉要多少都說得出來。由自己道歉並擺出低姿態,藉此避開和他人的交惡是卡琳的處世之道。即使實際上她不覺得自己有錯,也會先道歉。因爲只是空有形式的道歉,所以自己的自尊既不會受損,加上只要低下頭就能避免麻煩是件很划算的事。
然而,當她真的認爲自己不對時,就反而說不出道歉的話。因爲卡琳並不習慣將那麼沉重的話說出口。
「……唉,算了。反正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希望你會道歉啦!」
擠出力氣站起身的瓦蕾莉雅按住左肩,默默不語。
卡琳向瓦蕾莉雅瞥了一眼,確認朋友的傷勢。從瓦蕾莉雅的左肩到上臂,布有數道細小的傷痕。雖然對肉體並沒有深刻的傷害,但不得不承認,那已讓她的戰力大幅降低。儘管只是些許小傷,但如果傷到了魔紋,就無法像平常那樣流暢地使用魔法。
而且,在這方面卡琳也是一樣。
這就是所謂的實戰嗎──卡琳靜靜地調整呼吸,冷冷地注視這無法隨心所欲的現況。
要驅使魔法,就必須暴露出刻在脆弱肌膚上的魔紋,不過那肌膚如果受傷便無法使用魔法。懷抱着如此矛盾的神巫和魔法士,都必須在這種距離下與敵人對峙的瘋狂之處,卡琳事到如今才終於體會到。
然而在另一方面,她也絲毫不考慮要逃出這裏。因爲應是比卡琳更早了解實戰的殘酷的瓦蕾莉雅,即使在這情況下依舊沒有失去笑容,還站了起來。
在這裏,卡琳不能只有自己放棄戰鬥。更何況站在眼前的,還是卡琳的青梅竹馬。
「……我如果不奉陪到最後的話,還有誰會陪呢?」
「卡琳,你說什麼?」
「……沒什麼。」
輕聲嘆息的卡琳用綁在腰上的披肩擦去雙手的血後,便制止瓦蕾莉雅要她退後。
「……卡琳?」
「你去處理自己的傷口──但丁由我對付。」
「等……!」
「我原本認爲只要陪他打這一戰,他就會注意到自己犯下的失誤──不過,他終究沒有發現。」
「我犯下的失誤?你在說什麼?」
「……已經結束了。如果不讓這一切結束並且去滅火的話,我和你的回憶真的會變成灰燼。」
但丁所舉起的盾,在撼動空氣的獨特破裂聲響中化解了冰之箭。
「即使是高明的魔法士,要在短時間內集中精神無數次地使用魔法也是很困難的喔。更何況是像你這種根本沒做過那類修行的人呢……如何?就像是剛用全速跑完長程的感覺吧?」
然而,但丁雖是頭腦清晰的年輕人,卻也相當傲慢。那份傲慢遮蔽了他的雙眼,使他沒有發現那項事實。
「咕啊!──」
「……明明只要有稍微累積一些像樣的修行,就可以立刻知道了。」
卡琳眼看但丁拿劍做支撐想要站起來,於是高舉雙手。
「……?」
環顧不忍看見、凌亂不堪的大廳,卡琳再度嘆氣。
「……所謂的人類啊,不管擁有什麼樣的魔紋,可都無法輕易連續釋放出魔法的喲,但丁。」
毫不停歇地,卡琳從洋裝的撕裂處露出大腿並往前方跨出一大步。在那雪白肌膚上,發出青白色光芒的魔紋相互交纏,從她的腳下竄出先前根本無法比擬的寒氣。
「是啊……不過,那是因爲我太天真了。無論是我受的傷或瓦蕾莉雅受的傷,全都是我的天真造成,並不是因爲你很強。更何況,你絕對不可能比神巫還要厲害。」
卡琳調整呼吸,將意識集中在雙手上。青白色的光從胸部中間經過肩膀,一路竄向白皙的手臂前端。雖然因爲許多部位的魔紋都已受到損傷,因此比平常更花時間,但卡琳好歹被稱爲神巫,她的動作中並沒有任何停頓。
「……回國之後得去外婆的墳前一趟。」
「別想得逞!」
隨着嚴重沙啞的吼叫聲,但丁舉起了加比隆多。
「沾到血了。」
但丁揮舞加比隆多,先發制人地射出炎之箭。
卡琳最後釋放出的兩發箭矢,擊飛了但丁手中的劍和盾,而他的身體也因爲這次的衝擊而再度撞向牆壁。
「!」
「……!」
卡琳輕輕一撥泛着青色的頭髮,走近撞上牆壁後無力癱坐在地的但丁。
「…………」
但丁只是過度消耗而已。雖說他是故意誘導卡琳那麼做,但看起來幾乎是自尋死路。
向下倒臥的但丁,就這麼再也沒有動作。不過,他並不是死了。在衝撞牆壁時,或許會在背上造成淤青,但若排除這一點,他幾乎沒有受傷吧。
「因爲這裏對外婆來說也是個有許多回憶的地方。」
面對親手打倒但丁並粉碎他的野心的卡琳,瓦蕾莉雅之所以沒有說出敷衍人的安慰話語,也是出自於她的用心吧。先不論是不是有用,瓦蕾莉雅是個能用心顧到的地方就會努力顧及到的女生。

隨着冰冷的話語,卡琳所釋放出的不知第幾支的冰箭沒有受到抵銷,直接擊中但丁的盾。
卡琳長長地嘆了口氣。
「是嗎?其實我覺得這還滿重要的。」
但丁直到中途都能夠壓制住卡琳,純粹是因爲卡琳還沒辦法完全狠下心。如果是聰明的但丁,在多次使用魔法後,應該就會察覺到自身的疲勞。她認爲如果是但丁,應該會發現即使和神巫正面對抗,先虛脫倒下的會是不具備魔法方面持久力的他自己。她原本預料當他發現自己絕對不可能獲勝後,就會認輸並放下武器。
「看清楚現實吧,卡琳。現實中受傷的人是你──你們啊。我連一點擦傷都沒有。」
但丁的肩膀激烈地上下起伏,然而他無法出聲,只是緊緊地瞪着卡琳。
「……所謂的神巫,就是如此特別的存在。抱歉了,但丁。」
兩支炎之箭在正面衝撞後消滅,但是卡琳的冰之箭則依舊朝着但丁飛去。
「還真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呢。」
「想用臨陣磨槍的魔法和神巫互鬥只是亂來啊,但丁。我們可是從小就不斷忍受常人無法想像的疼痛和痛苦,才獲得了現在的力量……光靠那種東西是不可能超越的。」
瓦蕾莉雅擦掉飛濺到卡琳臉上的血並露出笑容。
「……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這樣下來應該餓了吧?」
在連續承受高速飛來的無數魔法箭矢之下,但丁的額頭開始漸漸冒出汗水。
「爲什麼?」
「卡琳──!」
「如何?你也該發現了吧?」
「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要讓我國……有神巫──!」
「……咕……噢!」
卡琳的右手寄宿着灼熱,左手則是寒氣。同時操控兩種以上的魔法,這可是衆多魔法士都辦不到的技巧。而能如此輕易控制的卡琳,幾乎同時釋放出兩種魔法箭矢。
回收了但丁的劍和盾的瓦蕾莉雅,溫柔地撫摸卡琳的臉頰。
卡琳稍微瞄了瓦蕾莉雅一眼。儘管沒有對瓦蕾莉雅說什麼,但瓦蕾莉雅似乎光透過那眼神就理解了什麼,只見她輕輕點頭,慢慢地退到後方。
「……沒錯,非常簡單的事。」
「……魔紋就算可以另外找東西來替代,但使用那東西的人終究還是你。」
這裏或許應該稱讚但丁那能在瞬間用盾保護身體的反射神經。然而,也僅止於此。貝基里斯坦的衝擊波無法化解,因此但丁徹底被巨大的冰柱直接擊中,彈飛得老遠。
筆直衝出去的寒氣隨即得到實體,化成冰之牙的姿態。宛如猛獸的利齒般,從地板朝斜上方兇狠地伸出的冰柱,從教人無法迴避的時機襲擊但丁。
「──咕!」
然而,在這過程中卡琳的雙手並沒有停下。她的左右手立刻搭起了新的冰之箭,接二連三地朝着但丁迅速射去。
但丁疑惑地眯起眼睛。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會知道這是很簡單的事情。而你卻沒有發現。」
脫下了胭脂法衣的勇敢青年宰相因這份衝擊使得身體嚴重搖晃。並且在此同時,接上了第二發的冰箭。
「明明嘴上這麼說,你卻未免太小看神巫了。還是說,因爲我是個以前會跟在你後面跑的人,所以纔看走眼了?我明明已經不是那時候的自己了。」
「…………」
「呿……!」
第一發雖然用衝擊波消滅了,但由於無法消除第二發,因此落得必須用貝基里斯坦接下的但丁,他的身體再度搖晃並喪失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