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們沒有神巫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6萬 字

走出魯奧瑪的城門過了相當久之後,瓦蕾莉雅拉開了覆蓋在馬車窗戶上的窗簾。
「……若要說當上神巫後有什麼不方便,就是沒辦法隨意讓人看到長相這件事吧。」
萬一有人看到馬車內部,發現坐在裏面的是瓦蕾莉雅和卡琳,那麼周邊城鎮應該會發生一股騷動吧。窗戶上之所以拉起絲絨窗簾,就是爲了避免那類無謂的麻煩。
將窗戶開了個縫隙後,隨着混合田園地區特有草香的風,步調規律的馬蹄聲和車輪聲一同流竄進來。
瓦蕾莉雅將手肘撐在窗框上做深呼吸,這時卡琳闔上正在閱讀的書,突然詢問道:
「不好意思,瓦蕾莉雅……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可以啊……是什麼事情啊?」
「他,幾歲?」
「呃?」
「他啊。幾歲?」
「他是指……裏希堤那赫卿嗎?」
卡琳靜靜地點頭。
「啊……我記得裏希堤那赫大人和瓦蕾莉雅年紀相同喔。對吧?」
坐在卡琳對面、一臉笑嘻嘻的佩託菈回答道。佩託菈雖然擔任卡琳的專屬紋章官,但她也曾經以當上神巫爲目標,因此和瓦蕾莉雅並非互不相識。
「那樣的話,就比我小一歲呢。」
卡琳用食指摸過下嘴脣,一邊悠悠地念道。
「……印象中,他沒有父母對吧?」
「呃?是啊,說是小時候的火災……」
狄米塔爾之所以沒有父母,正確來說並非單純是火災的緣故。雖然是有個更悽慘的原因,但瓦蕾莉雅覺得不好由自己將那件事說給卡琳聽,因此只是含糊地肯定。
「那麼,監護人就是本院長了吧。」
「……不過,也因爲這樣,父皇纔會有時用這種事情來令自己放鬆呢。」
「什……什麼意思啊?」
「爲……爲什麼需要傳喚那兩位呢?」
「你……你該不會是……中意那種傢伙吧?」
不知卡琳是否從瓦蕾莉雅彆扭的表情中看出她的心思,只見她俐落地收起扇子,彎起珍珠粉紅色的嘴脣。
「好啦好啦。」
皇太子將信還給卡穆尼亞斯,露出完全不覺得有哪裏不好了的淺淺笑容,接着再度戴上手套、拿起花剪。
但是,瓦蕾莉雅無論如何都無法忽略他的缺點,更何況她曾經因此落得很慘的下場,因此無法坦然地認同卡琳的意見。
「殿下……!請問您……您究竟想做什麼事?」
「哦~」
「誠如您所言……」
「臣……臣在?」
「那……那件事……不,還沒有提到……」
「拿出來給我看。你應該帶着那封信吧?」
「雖然是座漂亮的城堡,但警戒度有些不夠呢。在這麼開放的土地而且又沒有城牆,當發生事情時會守不住首都吧?」
「他有未婚妻嗎?」
「這真是妙計──」
「可……可是,那該如何──」
「我說啊,只是爲了告訴人什麼時候會從情婦那裏回來的話,不可能讓快馬帶信回來吧?應該還有另外寫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吧?」
瓦蕾莉雅和卡琳最初並不認識也不是朋友,而是在爲了成爲神巫的嚴苛角逐下相遇的競爭對手。最後是以瓦蕾莉雅成爲首席,而卡琳成爲次席此結果,實現了兩人成爲神巫的夢想,但也許她們曾是敵視彼此的關係。
這名年輕人看來是個熱衷薔薇的享樂主義者,但其實相當敏銳。卡穆尼亞斯眼珠子往上吊看了皇太子一眼,接着戰戰兢兢地從懷中拿出一封信。
「那……那是當然的啊!」
「這……這我知道!我知道啦!我想要問的是,你是出於什麼用意想要問那種個人資訊……」
「纔不是那麼了不起的個性啦!」
卡穆尼亞斯用手帕擦汗,往地面看去。
聽過卡琳的分析後,瓦蕾莉雅也冷靜下來思考。
讀着父親寫給重臣的信,皇太子彎起了他那漂亮端正的嘴脣。
「你啊,是認真想把他列入夫婿候選人名單中?」
當天午後,皇太子傑弗倫.以薩克在透明溫室內叫來內務大臣卡穆尼亞斯並問道:
「您是指──預算嗎?」
「就是字面的意思啊。我在問他是不是已經決定結婚對象了。」
「──話說回來,你知道母后什麼時候會從離宮回來嗎?」
「我只是在想,如果還沒決定就列入候選人名單……這的確是屬於個人資訊,當確定到一定程度後,只要由家父正式向本院長確認意思就好了。」
「再來就是隻要快點解決掉比拉諾瓦那邊的問題就好──話說,卡穆尼亞斯卿。」
「我究竟是不是中意他,以及能不能接受他那被你批評得一無是處的個性,那些都是以後的事,就目前而言,裏希堤那赫卿不是個很好的人選嗎?」
「……因爲那男的不只講話很難聽還很驕傲的樣子,雖說是因爲工作,但是跟他一起行動老是發生一堆教人生氣的事喔!」
◆
「說不定那樣的身分對你來說正好呢。光是和你搶首席的位子就已經夠了。」
「是……這是陛下的意思……」
瓦蕾莉雅想起了前幾天爆發在父親身上的焦躁感,變得有些更不高興。
「騎士團的演習應該需要相當的預算吧?」
「以選擇而言並不壞。不如說,也許是優良對象。」
「誠如您所言……」
因此在這當下,卡穆尼亞斯無法參透皇太子究竟打算採取什麼行動。
然而,作爲他兒子的皇太子則乍看之下游手好閒,事實上是個聰明伶俐又精打細算的人,簡單來說,就是令人看不出他腦袋裏在思考些什麼。
面對皇太子那無論如何都教人難以同意的發言,卡穆尼亞斯發出難以認定爲回話還是嘆息的模糊聲音。
「不好意思,我倒想反問你,你討厭他嗎?」
坡度平緩的山丘頂上聳立着以灰泥塗白的美麗城堡,街道以該城堡爲中心向四方延伸。沒有被城牆劃分區域的布魯安,是一座不論晝夜都能讓人和物品自由進出的經濟大城。
身爲他父親的國王,算是認爲拓展亞默德的版圖以及與蠻教徒打仗是自己的工作的男人──說得好聽是豪爽,說得難聽是粗魯──對於國內的事情不太會有詳細的意見。
「是這樣啊……所以說呢?」
「那麼,只有那樣?」
「因爲我還沒有接觸到他的缺點。不過,既會工作又長得不錯,年輕且健康,尤其就他是裏希堤那赫家的人這一身分來說,以結婚對象而言是最高級的呢。要說不夠的就是個人資產吧?」
「哦──」
「你能不能去請卡帕羅斯卿來一趟,跟他確認預算?」
「啊……直言不諱?那種類型的?」
「…………」
途中在大型的宿驛停留一晚,隔天瓦蕾莉雅等人便抵達比拉諾瓦的首都,布魯安。
然而,卡琳絲毫不改那事不關己似的微笑,搧着羽毛扇回答:
面對卡琳這過於突然的問題,瓦蕾莉雅做出狼狽的回應。
皇太子剪下一支白薔薇塞給卡穆尼亞斯,一面哼着歌一面回頭埋首照顧薔薇。
「不……不過,那終究只是要您和重臣們彼此商量……」
「那……那個──」
「還有也把巴爾札利卿帶來這裏。」
「啊?」
瓦蕾莉雅不小心大聲喊出來,於是連忙用手遮住嘴巴。馬車內只有瓦蕾莉雅她們三人,車廂內的對話應該不至於被人在馬伕座的狄米塔爾他們聽到,但她對如此失禮的舉動依舊感到很羞恥。
皇太子原本追逐着文字的目光忽然停在一處。
「我會寫信給母后。跟她說瑟利巴叛亂的後續處理還沒上軌道,因此請她在離宮再休養一陣子。」
「──是從什麼時候起的五天後?是父皇寫信的那天?還是從信送到你那裏的時候算起?」
「我說啊,那個所謂再過五天,」
「演……演習!爲什麼挑這個時候?」
卡帕羅斯和巴爾札利分別是擔任財務大臣與外務大臣的重臣,和內務大臣卡穆尼亞斯以及軍務大臣加利德,被稱爲亞默德的四元老。
「還真是難得會稱讚我呢。我本以爲擅自決定免除瑟利巴的課稅會不會惹他生氣呢──這是?」
以薩克令花剪髮出喀嚓喀嚓的聲音,抬起原本面對薔薇的臉。
當然,狄米塔爾作爲紋章官以及護衛官的實力這方面瓦蕾莉雅是給予肯定,不過那是另外一回事。
「是的……說是大約再過五天就會由塔洛瑪返國……」
以薩克取下手套,對卡穆尼亞斯伸出了手。
「啥?」
「哦……他還是那麼從容呢。」
「……裏面寫着父皇不在的期間內,國務全部都交給我喔?沒關係嗎?」
「根本就不用擔心那種事──說起來,我最討厭像那樣用身家或財產決定結婚對象了。」
「總之,我會把你的意見當成一回事聽進去。」
瓦蕾莉雅目前無法理解卡琳的想法。光是想像要和狄米塔爾結婚就會全身打顫。哪怕讓個一百步,想成只是要扮演表面夫妻,但光是要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這點就不可能。
自古以來便互爲友好國家的亞默德和比拉諾瓦之間,沒有會妨礙人們來往的關所。更進一步說,布魯安甚至沒有保護首都的堅固城牆。
「那可就不好了呢。」
「……哦~」
「聽說父皇有傳信來?裏面寫了什麼?」
從馬車窗戶探出頭的瓦蕾莉雅按住頭上的帽子欣賞城堡。
「你……你對他評價真高呢,卡琳……」
「……是這樣的嗎?」
若是這名聰穎的青年,應該不會做出損及國家利益的胡亂行爲吧,然而另一方面,會不會做出令人想像不到的事──皇太子即是具備這種會令人擔憂的特質。
「我想應該是從陛下寫那封信當天起的五天後──」
「就因爲是這個時候啊……還有,如果真發生什麼事情,說不定必須去跟比拉諾瓦政府打個招呼,所以我想要先和巴爾札利卿商量好。」
◆
瓦蕾莉雅立刻否定佩託菈的比喻後,卡琳冷冷地說道:
在亞默德,國王是立點於政治體系頂端的存在,同時也是統領國內神教徒的宗教領袖。國王的話是絕對的,即使是任職於宮廷內的重臣們,他們的工作頂多是輔佐國王。決定國家所有事情的是國王,那項原則也是不容顛覆。
瓦蕾莉雅看向窗外,嘆了口氣。
「不是我要說,我也從沒想過光靠這一張紙,自己就能成爲這國家的獨裁者喔。話說回來,獨裁者其實頗麻煩的耶!因爲必須所有事情都自己決定。」
「──要是母后結束療養回來時,被她知道父皇跑到情婦那裏去,說不定她的健康又會惡化了呢。或者,最糟糕的情況,是發展成離婚問題呢。」
的確,只要封印住狄米塔爾的毒舌和自大的態度,撇開偏見客觀而論,以男人而言或許可以歸納爲很受歡迎的族羣中。
「根本不會想到會發生什麼事吧。」
馬伕座上的狄米塔爾立刻答道:
「比拉諾瓦被具有同盟關係的亞默德和帝瑪從東西夾住,被其他國家攻入的可能性可說趨近於零。」
「是這樣的嗎?」
瓦蕾莉雅回頭看着車內,卡琳則沉默地點頭。
「──布魯安之所以沒有城牆和城門,一方面也是因爲他們不課關稅的國家政策。要是不課關稅、讓商人自由進出,那麼買賣也會變得繁盛。」
不曉得卡琳是否聽到狄米塔爾說的話,只見她小聲說道:
「……他還真是清楚呢。像他那樣的博學多聞,我想你最好也稍微學習一下喔。」
「他是在騎士團時代讓人使喚下跑來跑去所以才知道的啦。」
雖然即使這麼說也不會改變狄米塔爾豐富的見識,但是卡琳稱讚狄米塔爾令瓦蕾莉雅實在高興不起來,因此纔會不禁把話扯開。看來卡琳對狄米塔爾的高評價既不是不懷好意的玩笑話,也不是要故意捉弄瓦蕾莉雅。
瓦蕾莉雅在柔軟的椅墊上坐好,闔上羽毛扇並整理露肩洋裝的領口。
「──話說回來,卡琳,你的親戚是怎樣的人?」
「……瓦利恩堤家是我外婆的孃家。在比拉諾瓦也是屈指的名門,聽說現任當家的但丁任職於比拉諾瓦的次席宰相。」
「啊啊,是個大人物呢。」
「話雖如此,和我們的年紀並沒有相差太多……我記得應該差不多十九歲吧。」
「咦!十九歲就是一國的宰相!」
「是次席宰相……據說是繼承了去年逝世的父親的工作,因此應該只是一時性的吧。」
混雜着嘆息說道的卡琳,忽然看往佩託菈。
「佩託菈,去告訴裏希堤那赫卿路怎麼走。」
「好的。」
「明明有那多準備時間,你到底都在幹嘛?」
但丁眯起眼睛笑了笑後,這次捧起站在一旁的瓦蕾莉雅的手。
「……你啊,不知道比拉諾瓦的國花是什麼嗎?」
「不只是這棟房子。無論在什麼地方,我都會這樣小心行事。你也是,既然都把那粉紅色的鎧甲給穿出來了,行動時就要隨時考慮到那些部分……畢竟萬一被人偷走了,會丟掉項上人頭的可是你親愛的叔叔。」
「……雖然我也想看看你穿鎧甲以外的東西,不過今晚就死心吧。再怎麼說,你都不可能在派對上忍住尿意。」
這個只用了代名詞的疑問,雖是瓦蕾莉雅小聲說給卡琳聽的,但也傳進了狄米塔爾耳裏。
開門放貝琪娜進入房間的狄米塔爾扣起白色襯衫的袖口並嘆氣。
金雀兒列隊的道路穿過安穩的田園地區,不久後便看到另一端出現了白色屋子的輪廓。
「我……我辦不到……」
狄米塔爾偷偷地確認默默行禮的薩羅門的手。右手大拇指根部一帶的皮膚會粗糙僵硬,是因長年揮舞劍或長矛之類的武器吧。想必是名累積了相當經驗的戰士。
那有些像假音的尖銳聲音,對狄米塔爾而言有些教人不快,因此他怎麼也不會看這個人順眼。
「沒有帶來。我又沒聽說會有派對……」
縮着身軀握住繮繩的狄米塔爾回頭看了瓦蕾莉雅一眼。是那一如往常,冷淡又輕視對方的眼神。
在玄關前方停下馬車的狄米塔爾對貝琪娜低聲說道:
「那個~今晚這裏好像要辦派對~可是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我也不是因爲有人跟我說,只是大概能想像得到,所以就爲此做好準備了──聽好囉?從你想不到這種事情起,就代表今晚的派對沒有招待你去。」
一面玩着呈波浪狀的紅色捲髮一面走下來的但丁,彎下腰用嘴脣在卡琳的手背上碰了一下。他向上瞄地看着卡琳並說道:
◆
「真不愧是魔法先進國亞默德,有這麼先進的魔法工學真教人羨慕。」
通往屋子深處的走廊上,站了一名眼神銳利的彪形大漢。很顯然不是在這宅邸打雜的傭人,恐怕是傭兵之類的吧。
若純粹論身分,貝琪娜不過是個在亞默德王國軍下工作的一介技師長的侄女。她毫無疑問是個平民,而且平心而論別說是參加今晚的派對,就連被當作客人招待進入這間宅邸也不可能。
「好過分!」
在但丁親自帶領下來到的,是寬敞宅邸的別屋的一樓,面對洗煉中庭的房間。安排給一行五個人的,是會讓人覺得狄米塔爾所居住的宿舍簡直不值得一提,無論裝潢或傢俱都是一流的房間。
「算是吧。」
腦中整理出遇到萬一時的逃走路線,狄米塔爾同時更換衣服。雖是非常麻煩的事,但在今晚的派對上,狄米塔爾也必須以具有相當分量的人的身分出席。身爲亞默德名門裏希堤那赫一族之人,更何況又是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的專屬紋章官,這種必須面面俱到、神色自若地度過的時間,對於討厭拘謹氣氛的狄米塔爾來說有點像是拷問吧。若不想着這也是任務的一環,他恐怕會立刻破窗逃走。
「既然是因爲任務要前往他國,調查當地相關資訊是基本中的基本啊。反正你這種人,八成是根本沒好好調查過比拉諾瓦,只是在挑衣服吧?」
「別忘記技師長說的話,這玩意兒可是機密的聚集體──還有,在派對期間那傢伙也交給你了。要好好看着啊。」
「唔咿咿……!」
「……什麼?」
「人家可不想被叫人粉紅鎧甲女的狄米塔爾先生那麼說呢~」
實際上在接到皇太子命令後最先做的事情就是挑衣服的瓦蕾莉雅無法反駁。狄米塔爾從張着嘴巴說不話來的少女身上移開目光,聳了聳肩膀。
緩緩地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比拉諾瓦次席宰相,但丁.瓦利恩堤──根據狄米塔爾事先收集到的資訊,他今年才十九歲,卻靠着繼承父親工作的方式就任宰相職位,話雖如此,他仍肯定是個前途無量、年輕又聰明的政治家。
爲什麼這小女生老愛問這種不用思考也能知道的事情呢──狄米塔爾忍住差點發出的彈舌聲,若無其事地觀察這棟宅邸的主人。
「這方面我會想辦法……話說回來,你絕對不能脫下這玩意兒。」
「因爲我沒說嘛。」
「這裏沒有嗎……雖然當家主人的房間有一兩條祕密通道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就是了。」
「呃?不……不知道……」
「嗚嗚嗚……可……可是,好喫的東西──」
「我在──」
貝琪娜匡啷匡啷響地踏着地板。因領口的拘束感而不高興的狄米塔爾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狄米塔爾轉動脖子發出聲響,並將上衣領口打得更開,接着朝觀景窗走去。窗戶的正下方是綻放着美麗花朵的花圃。窗戶並沒有封死,因此只要從這裏出入的話,就能不經由房屋室內移動到瓦蕾莉雅或貝琪娜的房間。當然,如果有什麼萬一必須逃走時,應該也會使用這裏吧。
「請各位先在這裏稍作休息,我會命人立刻準備冰涼的飲料。之後我會向各位介紹這間屋子。」
「咦?爲什麼啊?」
「──歡迎你來,卡琳,還有各位客人們。」
「初次見面,柯斯塔庫塔猊下。我是比拉諾瓦的次席宰相,但丁.瓦利恩堤。」
「就是巴秋什麼鬼的。」
「那還用說嗎。這可是聚集了那些能準備好幾件那種禮服的人的派對喔!如果是女性,其他還要戴上會叮噹作響的項煉或戒指。我家猊下和隔壁家猊下,雖說家道中落但原本都是名門,這點程度的準備要多少都能做到。不過你就沒辦法了吧?哪怕靠借的想辦法弄好行頭,但你懂規矩嗎?有辦法做到不失禮又不會被人嫌而且洗煉的對話嗎?如果有男性邀請你跳舞,你會跳嗎?」
狄米塔爾向瓦蕾莉雅等人使了個眼色後進入他被分配到的房間,比起換下旅行的服裝,他先是對着牆壁和地板叩叩地敲,確認有無祕密通道或暗門。
「……不好意思,這孩子是因爲某個緣故而做這種打扮。她不會給人添麻煩,而她的爲人我也會做擔保,所以請不要去深入探究。」
「……不好意思,我和他的意見完全相同。」
「……那麼,到底有什麼事?」
「咕唔……」
「那麼,假設你事先就知道了,你有辦法準備光一件衣服就能蓋起一間小房子的高額洋裝嗎?」
「有機會我再解釋。」
佩託菈打開裝設在馬伕座正後方的小窗,指引狄米塔爾前往瓦利恩堤家宅邸的路。在這布魯安,上流貴族的宅邸似乎多在城郊。
「不要隨便省略別人的名字……不管是你還是梅露雪,爲什麼小鬼都那麼愛跟人裝熟啊?」
「爲……爲什麼啊!人家也想喫好喫的東西啊!」
面對狄米塔爾接二連三的質問,貝琪娜製造出「嘎唰!」的噪音,跪坐在地上。
「我還以爲亞默德現在流行這種裝扮呢──這是用某種魔法力量驅動的鎧甲嗎?」
對於這一如平常、從正面襲來的正確言論,瓦蕾莉雅只能握緊拳頭縮回車廂內。
一進去就是寬敞的玄關大廳,一個響亮的聲音則響徹其中。從挑高空間的二樓走廊走下了一名身穿長擺禮服的年輕人。
「咦……?能蓋……房子……?」
「歡迎兩位光臨,卡琳大人、佩託菈大人。」
「雖然剛纔的城堡和街上建築也是,不過這城市還真多白色建築呢。」
狄米塔爾只將馬車交給宅邸的傭人,之後將行李的八成給貝琪娜,自己則拿兩成行李跟在卡琳等人身後踏入瓦利恩堤家。
「……雖然放在這房間讓人不太放心,但我也不可能把這種危險的東西帶到派對會場上啊。」
「這人是負責這間屋子警衛的薩羅門.普約爾。雖然是個話少又不太親切的男人,但是很可靠。從家父那一代就替我們家工作。」
「哈哈哈,是那樣的嗎?」
但丁做出苦笑,之後邀請一行人進入屋內。
「──比拉諾瓦的國花是白百合。而依據該形象塗上白灰泥的布魯安城堡則又被稱爲白百合城。城堡外的房子會是白色的也是相同原因。好像是因爲和帝瑪相接的國境山嶽地帶,能夠開採到許多消石灰的關係吧。優質的灰泥是這國家的特產之一,給我好好記住了。話說回來,給我事先做好功課。你要是太無知,不只是我,連亞默德的名譽都會受損。」
「這……這是歧視啦!」
「那麼我問你幾個問題……你有帶洋裝來嗎?」
「我是瓦蕾莉雅大人的侍女,我叫貝琪娜~」
也向佩託菈打過招呼的但丁,這才終於向狄米塔爾──不如說是向貝琪娜看過去。
「什麼?」
「別大意了。」
留下符合歷史悠久的名門當家的優雅舉止後,但丁自稱還有工作便回到書房去。
「你就是紋章官的裏希堤那赫卿吧──那麼,這位是?」
狄米塔爾從馬伕座上跳下來後,便準備好臺階打開馬車的門。
雖然表情看來有些僵硬,但臺詞本身說得如流水一般,大概是在馬車內練習好的說辭吧。
「…………」
瓦蕾莉雅再度將身體探出窗外,歪過頭說道:
但丁皺起眉頭凝視着貝琪娜。的確,介紹一個有如粉紅色肥胖鎧甲擠成一團的物體說是侍女,根本不可能讓人能立刻理解。卡琳對困惑的但丁說道:
「…………」
「七年……你應該不可能記得吧?」
穿過瓦利恩堤家的門後,在以噴泉爲中心的玄關通道上,該宅邸的女僕們排成一列迎接一行人。
「我是不在意啦……可是爲什麼要那樣?」
狄米塔爾一邊喝着水壺的水,一邊指着倚靠行李豎立的賈基爾卡。
「在自己房間待機。」
「我替客人們在別屋準備了房間。」
「初次見面,閣下。這次承蒙您招待,雖然不好意思,但還請讓我們叨擾幾天了。」
「聽狄米先生這樣講,簡直就像是這棟房子裏有小偷似的呢。」
看到從馬車上下來的卡琳與佩託菈,女僕們齊聲打招呼。卡琳她們恐怕至今爲止已經來訪這裏許多次過了吧。面對接着走下馬車的瓦蕾莉雅,訓練有素的女僕們也沒有半點失禮。
「──行李儘可能由你來搬。就算對方說要幫忙搬,我們自己的東西也一定要自己來搬。」
「是說巴秋魯魯斯嗎?」
「侍女……?」
「想來也是。」
被卡琳落井下石的瓦蕾莉雅的臉變得更紅,接着關上了車窗。
厚重的門被人不客氣地敲打,同時傳來粉紅色的聲音。
「幾年沒見了?」
「狄米塔爾先~生!狄米先~生!」
「我說要你在自己的房間待機。」
「那個就是他?」
「不……不要那樣子嚇唬人啦。」
「我纔沒在嚇唬,是實話。」
「……我開始覺得一個人待在房間很恐怖了……」
貝琪娜一邊碎碎念一邊忸忸怩怩地用內八走回自己的房間。她大概是正在和突然襲來的尿意奮鬥吧。
狄米塔爾拉上觀景窗的窗簾後,便抱着賈基爾卡躺在牀上。他並沒有感到特別疲倦,但是趁能休息的時候休息,也是狄米塔爾的一種習性。
◆
那天被皇太子傳喚過去商量許多事情後,總算是來得及在晚餐前回到自家的路奇烏斯,當他正在換衣服時聽到母親回家的消息,睜大了眼睛。
「……雖然我不好說這種話,但還真是稀奇呢,我和母親大人居然都能在晚餐前回到家。」
「算起來已有十天之久了。」
幫忙換衣服的緹雅補充路奇烏斯的喃喃自語。
「那麼既然這麼難得,今晚就和母親大人一起喫晚餐吧。」
「我會那麼安排的。」
路奇烏斯綁好居家長袍上的帶子並拍了一下側腹,接着前往餐廳。
「──你今天也很早回來呢。」
路奇烏斯早一步坐到餐桌前喝着葡萄酒時,換好衣服的奧爾薇特也來了。
「這是因爲殿下指示要我早點回家休息。」
「……那位大少爺又打算要做些什麼事了嗎?」
「母親大人。」
路奇烏斯拿起餐刀,眼珠子往上看向自己的母親。奧爾薇特所處的是王國裏最重要的位置,但有時她那不把人放在眼裏的言行實在令人傷腦筋。的確,皇太子以薩克的年齡看在奧爾薇特眼裏,是個和兒子差不多的年輕人,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夠稱呼對方「大少爺」。要是被哪個城堡內的人給聽到可會演變成麻煩事吧。
奧爾薇特晃着葡萄酒杯,毫無遮掩地說道:
「因爲他實際上是在搞些什麼動作吧?而且這次居然送了兩名神巫去比拉諾瓦……他到底在做些什麼?」
「所謂的神巫,還會被交付那樣的工作啊。」
「說有事到底是什麼事啊?」
「咦?還用說嗎──」
「──先不說那個了,倒是他找你有什麼事?」
「啊,不是啦,也不是說你誤會,是那個──」
「我還以爲只是在像神殿的地方,每天將祈禱獻給雷頓特拉而已。」
說感到困擾確實是很困擾沒錯,但與其說瓦蕾莉雅是爲了那些年輕人不開心,其實原因則是出在狄米塔爾身上。不過,人家特地把自己帶到這裏來還抱怨也不好,而且發現狄米塔爾其實有在觀察自己後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因此瓦蕾莉雅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或許是注意到了瓦蕾莉雅眉頭擠出的深深皺紋,一名年輕人困惑地出聲說道。
在這種一對多、人數上不利於己的狀況下,要一直掛着淑女面具也是有極限的。這樣下去,搞不好平時不服輸的個性會表露出來令周遭的人退避三舍,或者是因爲精神上的窒息而昏倒。
「你不管說謊或演戲都很做得很差呢。」
我參與過的任務只有一件,而且現在會在這裏也是爲了第二件任務──由於說不出這種話,因此瓦蕾莉雅只能含糊敷衍過去。
「引退──我又還沒有引退啦!」
明明對於根本知道是來自哪裏,且今天才見面、今後是否還能相見也不知道的女性們就能那麼親切,爲什麼對於身爲上司的自己就不能擺出好臉色呢。如果只是他不會擺好臉色也就算了,爲什麼還老是做出那些令人煩躁的言行──
「裝模作樣也很辛苦呢。」
位於比拉諾瓦的瓦利恩堤家看來具有超出瓦蕾莉雅想像的力量。這一點,只要看今晚聚集在這場派對的人數就能知道。或許這就是所謂真正有勢力、歷史悠久的家族,以及有頭有臉的名門吧。
「那真是太可惜了──」
「……你連那點事情都沒搞懂就在陪那些傢伙們喔?」
路奇烏斯當然知道瓦蕾莉雅等人前往比拉諾瓦的目的,但即使對象是奧爾薇特,他也不能夠說出口。
「這部分我也沒辦法透露喔,您如果想知道就請去詢問殿下。」
「那個是──」
瓦蕾莉雅撐大了眼睛,不禁地多看了一眼。
◆
「那個大少爺──不對,殿下應該有交代你什麼事吧?居然要你好好休息。」
「想成是一種政策婚姻的話就非常有可能。不過是想從配偶身上得到的既不是美貌也不是財力或政治影響力,而是魔法的才能罷了。」
別有用意地低下頭的狄米塔爾,偷偷瞄了露臺一眼。
狄米塔爾看進瓦蕾莉雅那包含輕微憤怒與焦躁的目光,意外地沒有忽略她,而當他向周遭女性們示意離開那人羣后,便走到瓦蕾莉雅身邊。
一旦這麼想,就會禁不住想要脫口抱怨。
「演習是說那個公子哥兒騎士團的?」
「頂多是令尊的財產和年輕美貌吧。」
在比拉諾瓦貴族的年輕子弟們包圍下,瓦蕾莉雅光是不要讓笑容顯得僵硬就已經耗盡力氣。瓦蕾莉雅只要參加派對就會受到人們的包圍,雖然這在亞默德也會發生,但是這裏的人們各個的距離感都很奇怪。簡單來說,就是衝着有稀奇的東西而聚在一起的感覺。
「這麼說來,小狄現在是在會出現那些料理的地方囉?究竟是在哪裏呢?」
「一些具有魔法才能的人要讓自己能夠有賺頭,當然是要去願意出最高價格的地方。以這點來說比拉諾瓦是最理想的吧。畢竟這國家既沒有神巫,也很缺乏魔法戰力。如果是在這種國家,就算引退了,神巫依舊很寶貴。」
瓦蕾莉雅平息內心的激動狠狠地瞪了狄米塔爾,結果兩人的眼神正好對上。
奧爾薇特在嘴角擠出淺淺的皺紋並放下酒杯,伸手拿過冒着熱氣的湯碗。餐桌上有軟嫩的烤羊肩肉,香料調味恰到好處的肉丸子,加了鰻魚的蛋包飯等料理,但奧爾薇特不太喫肉。
「──各位男士,不好意思失陪一下了。」
「什麼?」
當然,神巫是在大陸上僅有十二個人的稀有人才,但在此之前,比拉諾瓦本身便沒幾名魔法士。自從比拉諾瓦失去神巫後,這個國家便也喪失研究魔法的官方機構,或是管理魔法士的專門組織,而伴隨於此的即是具備魔法資質的人才不斷流向國外。其結果,就是今日的比拉諾瓦幾乎沒有能操控具實用程度之魔法的魔法士。
「所以是九年後的事啦。你要是現在就引退,我也會傷腦筋──不過,那些傢伙搞不好過了九年也會很認真的向你求婚喔?雖說引退不當神巫,但也不代表使用魔法的技術會突然退步,而且自己人裏面有個高等的魔法士,在這國家也會影響能不能出人頭地吧。」
「我對於那些公子們離開父母身邊要做什麼演習很是感興趣……不過,該不會那也跟比拉諾瓦有關係吧?」
「我也很希望能度過那樣平穩的一天,但我除了是神巫,同時也是亞默德的上級監察官,因此總是很忙碌……」
「…………」
身爲可說是具備大陸最高層級之力量的魔法士,且也是神巫的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對他們而言說是尊崇的對象,更像是好奇與嚮往的對象吧。只要看看他們不時往露肩禮服飄過來的目光,就可以知道瓦蕾莉雅多少還具備一些女性魅力,但即使如此,那也實在安慰不了人。
「……你啊……」
「會……會爲了那種事而跟我求婚……?」
瓦蕾莉雅用刻意擠出卻自然的笑容回應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年輕人們的對話,同時立刻轉開視線。
「不過,如果是瓦蕾莉雅小姐的話,九年後應該會變得更加美麗吧。」
「……瓦蕾莉雅小姐?」
瓦蕾莉雅向年輕人們打過招呼,和狄米塔爾一同來到露臺。
「是安排最近要做演習。說不定,會離家好幾天。」
聽完瓦蕾莉雅抱怨的狄米塔爾用冷酷的眼神往下看着少女:
「好處……?」
「關於這件事,即使是母親大人問起,我也不能透露任何消息喔。」
爲了打破如此戰況,瓦蕾莉雅期待着友軍支援而環顧四周,但很不幸地,既找不到感覺最可靠的卡琳的身影,佩託菈則和似乎是舊識且交情好的婦女們開心地聊天,絲毫沒注意到她所陷入的危機。貝琪娜則打一開始就沒來這裏,這麼一來瓦蕾莉雅有辦法依靠的對象就只有一個人──
「是啊,關於至今爲止曾有哪些事蹟,還真是令人想請教一番呢。」
瓦蕾莉雅停下毫無意義搧着的羽毛扇回問道。
狄米塔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靠在露臺的扶手上冷笑。
「我如果有那個興致就會去問。」
「這個嘛……」
「是啊,他們可是很清楚娶個前神巫當老婆有什麼好處。」
瓦蕾莉雅曾經夢想要靠一己之力,奪回柯斯塔庫塔家這般的往日繁華。
「我想,只要去他的宿舍,就會知道他是不是在國內了……不過話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瓦蕾莉雅小姐出國這件事。」
「瓦蕾莉雅小姐在貴國已經以神巫的身分活躍中吧?」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談天的興致──猊下。」
一如今晚瓦蕾莉雅被盛裝打扮的年輕人們包圍住般,狄米塔爾也被身穿華麗禮服的貴婦們環繞住。而且他還露出瓦蕾莉雅從未見過、不會令人厭惡的笑容,不知說了些什麼,令女性們笑得合不攏嘴。
「咦?是說那些男士嗎?」
「──!」
「……這種話請您絕對不要在外頭說喔,母親大人。雖然包含我在內,聚集許多公子哥兒們是事實。」
「──只不過,那些傢伙也是挺拼的。」
「不對喔?如果是我誤會了就快點滾回去。」
「…………」
「按照往例,會有九年。」
「既沒事也沒話要說。」
「沒問題的,小狄不同於我和母親大人,是個如果沒得喫也會自己好好準備的人……而且,他現在應該正被豪華料理包圍住吧。」
「啊,沒……沒事,沒什麼──」
「這麼說來……您直到二十五歲結束工作爲止,都得將節操奉獻給神了?」
舉例來說,在當上神巫前的瓦蕾莉雅即使搬出柯斯塔庫塔家的名號招待人,也肯定不會有這麼多的人前來。不過,恐怕柯斯塔庫塔家在外祖父令家族沒落前,也曾經風光傲人吧。
「我聽說瓦蕾莉雅小姐芳齡十六,不過,神巫的工作會持續幾年呢?」
在驚訝那名少年居然連這種場合也得心應手的同時,怒氣也漸漸沸騰湧上。
「撇開我是魔法院本院長的身分,但作爲小狄的監護人我可是很在意呢……既然瓦蕾莉雅小姐也出去了,就代表他也會一起去吧?」
「既然這樣,那我就試着過九年的儉樸禁慾生活吧?」
瓦蕾莉雅連忙眨了眨眼,想盡辦法擺脫嚴肅的表情,但因聲音差點變成假音而顯得有些狼狽。
簡單地說,這些比拉諾瓦的貴族們覺得神巫很稀奇。
「──不曉得小狄有沒有好好喫飯?」
路奇烏斯差點就要說溜狄米塔爾的所在地,只見他將目光從母親身上移開。
「從你身上拿掉神巫的頭銜和魔法的才能後,你還有什麼?」
瓦蕾莉雅一半放鬆一半焦躁地問道後,狄米塔爾便恢復成往常高高在上的表情並用鼻子哼了一聲。
一旦開始思考這些事情,瓦蕾莉雅就怎麼也無法保持心情鎮定。至少再也堆不出派對上該有的淑女笑臉。
瓦蕾莉雅,若無其事地調整披肩位置以減少肌膚的露出,接着一名青年貴族問道:
「不過就是你擺出一張臭臉,所以就隨便找個理由把你帶來這裏罷了。你不是被那些少爺們團團圍住所以覺得很困擾嘛?」
──話雖如此,爲了這個目的,瓦蕾莉雅被強迫投入的苦行是超乎想像的殘酷。
「…………」
這樣聽起來,簡直就是在說自己除了魔法的才能之外,沒有值得人稱讚的地方。
聽到這種假裝關心但實際是考慮到自己利益的話語,瓦蕾莉雅差點爆笑出來。
狄米塔爾不敢置信地嘆了一口氣,接着說道:
奧爾薇特說道後,優雅地喝起蔬菜湯。
「有件事想跟您報告一下。」
哦呵呵呵──瓦蕾莉雅用羽毛扇遮住嘴巴優雅地笑着,同時在內心感到厭煩。
「什……什麼事?」
「啥?」
「因爲我所做的工作內容大多和國家機密有關,所以──」
瓦蕾莉雅正要一一數出來時,狄米塔爾搶話似的說道:
「在這比拉諾瓦里,老家有錢的美少女要多少有多少。如果想要那樣的結婚對象,根本不必特地去找國外的貴族小姐。」
狄米塔爾冷冷地隨便丟下這句話便離開了露臺。
「那算什麼嘛……!」
瓦蕾莉雅微微抖動着臉頰,看着狄米塔爾離去。
「從我身上拿掉神巫的頭銜和魔法的才能後就沒東西了?在說誰嘛!……不對,他是沒說就沒有東西,可是,居然說我只有父親的財產和年輕美貌──」
瓦蕾莉雅嘆着帶有憤怒的氣息倚靠在露臺上,一邊拿着羽毛扇敲肩膀一邊往下眺望眼前的庭園。
「……那是?」
由於沒什麼星光因此看得不清楚,但是有兩個人影貼在樹木後方。那人影似乎曾經看過。

「…………」
瓦蕾莉雅離開露臺回到大廳,揹着手關上玻璃門。
她重新環顧大廳內部,但依舊找不到卡琳的身影。而且應該是主人的但丁似乎也不在。
這麼一來,應該就能夠推論出剛纔在樹木後方的兩個影子分別是誰了吧。
「……說不定,你很快就會嫁到哪個人家去了吧?」
打開扇子藏住半邊臉,瓦蕾莉雅走向放有料理的桌子。
◆
在亞默德,若是想要成爲神巫,快的人從八、九歲,慢的人也得在迎接十二歲生日前開始修行。
所謂開始修行,也代表要開始在肌膚上刻魔紋,學習基礎魔法的使用方式。卡琳是學習速度很快的人,但踏上這條路也是在十歲的時候,而當初最早刻印上的魔紋,至今仍留在這名少女的胸前。
以成爲神巫爲目標的少女有半數以上,會因爲感到自己才能不夠,或是無法忍耐刻繪魔紋之作業的痛楚,而在開始修行的半年後放棄夢想。在如此競爭中,卡琳靠着與生俱來的才能與努力,加上運氣加持,如願成爲神巫。
在修行期間幾乎沒有離開魯奧瑪的卡琳最後一次造訪瓦利恩堤家,是在開始修行前的十歲左右,因此算起來已隔了七年之久。
小時候玩捉迷藏的這片庭園裏,已經不見當年的風貌。
「能夠符合你要求的條件可是非常之低呢……我可是魯德貝克家的獨生女喔。」
卡琳記憶中的但丁.瓦利恩堤,是個有些小大人感覺的十二歲少年,但是相隔七年重逢的但丁,雖然仍年輕,卻已是獨當一面的瓦利恩堤家當家主人。現在是代替驟逝的父親擔任次席宰相一職,但若是這名年輕人,總有一天會靠着實力爬上比這更高的地位吧。
「……是什麼來着?」
但丁坐在卡琳正對面的長椅上,抬頭看着月亮用力搖頭。這一舉一動都很做作的模樣,自他小時候起便沒有變。
「只要你能替我生兩個兒子,就能讓長男繼承瓦利恩堤家,讓次男繼承魯德貝克家了。」
「這有什麼問題嗎?」
「──畢竟父親走了以後,是我撐起這個瓦利恩堤家。」
「保護國家的武器本來應該是由國民自己的手握住。但是,現在的我們卻沒有那樣武器。爲了負擔給兩國的部分軍事費用,根本沒有餘力握起武器啊。」
「……你從以前就是個聰明的女性,所以就算自以爲是地掩飾也沒用,更何況我不想欺騙你所以就讓我說明白吧……我的確是想要你那魔法的才能。」
「不過,純粹想娶你爲妻也是我的真心話。在知道你的魔法才能前就對你求婚的男人,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嗎?」
要是瓦蕾莉雅聽到但丁剛纔說的話,說不定會因爲繼承家族的自己也有能和路奇烏斯結婚的出路而歡欣鼓舞。的確,只要使用這個方法,柯斯塔庫塔家和裏希堤那赫家就都能得到繼承人,而像瓦蕾莉雅這樣健康的女孩子,應該能順利生下兩、三個孩子吧。
「…………」
卡琳閉口不言,沉默地讓但丁牽起自己的手。
「爲什麼?」
「算是那麼回事吧……一方面也是因爲我認爲,今後要扛起這個國家的是我們這些年輕世代。」
「抱歉,我已經不記得了。」
「所以想要換上自己的風格──對吧?」
「可是,你也擁有力量。」
「我的話是認真的。」
「父親去世之後,是我命人整理這庭園的喔。」
「那天我在這個涼亭對你說的話不是玩笑話或什麼,不過你可能已經忘了吧?」
「……認真的?」
「在軍事上必須仰賴亞默德和帝瑪的比拉諾瓦,在回報上,每年都必須負擔這兩國那龐大軍事費用的一部分……然而在我看來,那根本是毫無意義的國庫支出。」
然而不知爲何,卡琳隱約擔心瓦蕾莉雅說不定無法和路奇烏斯順利在一起。
但丁一邊玩弄着捲曲的瀏海一邊說道:
「如果是想要抱怨前人的愚昧行爲,那麼在你的宮廷裏盡情說就好了……不過,對我說那些話可就搞錯對象了。畢竟我的立場無法對亞默德的政治多嘴什麼。」
「……那些也是爲了那目的而建立的人脈?你和令尊很像,是個野心家呢。」
「──我們比拉諾瓦的立場可是非常微妙啊。」
「那倒也是。」
「……或許是有那麼回事吧。」
「……你還記得在這裏度過的最後一個夏天嗎?」
「我國如果有力量,就不會放棄神巫,也沒必要割讓領土了。當時比拉諾瓦和亞默德所締結的約定很顯然──」
「……結果不是一樣的嗎?」
卡琳從長椅上起身,對但丁伸出了右手。
卡琳仰望隱隱傳來喧鬧笑聲的露臺,輕輕嘆氣。
但丁聳着肩膀站起身。
「…………」
這人真的一點也沒變。
「不好意思……我對歷史沒有興趣。況且我的祖國也不是這裏。」
迅速找出記憶片段的卡琳精確地想起那時候的話,但卻故意裝作不知情地看向一邊。夜空中的月亮正隱藏在薄雲後方,削弱了光輝。不知是幸或不幸,以氣氛而言並不差。
「對於一直生活在亞默德的你來說,或許無法立刻理解。」
卡琳皺起眉頭,摸不透但丁要把話題往哪裏引導。如此和但丁面對面之下實在很難突然告辭,但卡琳等人之所以來到比拉諾瓦,原本是爲了找出曾當過奇奎的助手、名爲涅蕾妲的女人,沒有閒工夫在這裏和但丁暢談回憶。
「……那倒是事實了。」
「問題的確在此……現在比拉諾瓦的和平,是建立在被亞默德和帝瑪這兩大國包夾的地理位置條件上。我們的和平是受到這兩個國家軍事力量的保護。」
「…………」
「……力量?」
但丁一邊帶領參觀夜晚的庭園,一邊對卡琳露出笑容。
「……事到如今對我說明那些事有意義嗎?」
卡琳看着將手放在胸口如此述說的但丁心想:但丁.瓦利恩堤從幼時起,就是個做什麼事都很誇張、令人厭煩,並且不會隱藏慾望的人。當然,既然是活在政治圈,他應該也學會了要隱藏自己的真正想法,但即使如此,在本質上似乎依舊維持少年時的模樣。
「──這是一種非常鬆散的隸屬狀態。你應該也曾經看過古地圖吧?過去的比拉諾瓦可是擁有比今天多了將近一倍的領土,而那些土地現在成了亞默德和帝瑪的東西……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這種話,可別跟瓦蕾莉雅說。」
「你至少應該曉得,這不是能夠立刻答覆的事吧?」
「真是無情呢……我可是對你說請和我結婚喔。」
「我很清楚你是有義務保持純潔的神巫。」
「那時我聽到你爲了開始神巫的修行而會有段時間見不上面,那真的令人打擊很大。」
卡琳冷淡地帶過,但她當然其實曉得演變今日結果的歷史背景。比拉諾瓦之所以被逼迫將領土割讓給另外兩個國家,是因爲變成魔法落後國家、無法培育出神巫的比拉諾瓦,將培育神巫的工作交給了亞默德。要永續性地培育神巫需要龐大的費用,因此放棄了神巫的比拉諾瓦──也就像是嫁妝般──割讓出了領土。
「──我已經等了七年。雖然也不能說這是理由,但我認爲我還能再等上九年。」
「……還不至於到毫無意義吧?」
「因爲被夾在兩個大國中間?」
「……主人可不能老是缺席,差不多該回去了。」
用羽毛扇朝但丁的臉搧風,卡琳打斷了這名青梅竹馬的話。
「我還沒聽到你的答案。」
彷佛要避開那隱約傳來的吵雜聲,來到庭園一角涼亭的但丁請卡琳在長椅上坐下後繼續說道:
「就算是那樣,我也無法回應你的心意。」
「這裏可也是你外婆的故鄉。」
「到了今天,我的心意還是沒有變。」
「……不過,將你剛纔說的話統整起來思考,簡單而言你所表達的就是想要我在魔法上的才能對吧?」
「不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