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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想的延續,抑或少N的蛻變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3.8萬 字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9 夢想的延續,抑或少N的蛻變插圖(1)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9 · 夢想的延續,抑或少N的蛻變 · 第1張插圖

羊羣在遠處鳴叫。

來這裏的途中,她看見牧羊人悠閒地在河邊的平緩綠丘上,趕着一大羣毛茸茸的黑、白綿羊。

莉塔已經好幾年沒看到這令人懷念的故鄉景色。

「…………」

她反過來望着自己被分配到的房間。

房間雖然不大,但又新又乾淨。莉塔沒看過多少房間,無從比較,但以私立學校的宿舍而言,或許設備算是不錯了吧。

不過只有一點,就是面向綠色山丘被挖空的窗戶上,裝有堅固的鐵欄杆,讓她覺得很奇妙──應該說是很奇怪吧。勤奮讀書的十幾歲少年們住的房間,爲什麼需要這種東西。光看這一點,就讓人覺得簡直像是監獄或是軟禁房。

莉塔歪了歪脖子感到納悶,動手搖晃着鐵欄杆,結果面向走廊的門口,有輕微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每個房間的窗戶,是故意弄成打不開的。」

彷佛看穿莉塔的疑問般,男人低聲如此說道。

「最近這一帶的治安也變差了……就算治安沒變差,也本來就會有野狼盯上綿羊,來到村莊附近。」

男人如此說明嵌死窗戶和鐵欄杆的理由,但對從小在這個葛盧姆長大的莉塔來說,這個理由無法讓她信服。因爲牧羊確實已成爲葛盧姆的產業中心沒錯,但實際上卻幾乎不會有野狼盯上綿羊而來到村子裏。

不過,莉塔並沒有反駁。

「──校長在等你。」

男人的名字叫施奈德林。聽說實質上是由他統管這所學校。據說他是基礎讀寫和算術老師,但他那銳利的眼神,乾脆說他是劍士什麼的還比較貼切。

走在迴廊上時,能看見一羣少年聚集在中庭裏唱歌。

「我們學校,除了基本的初等教育,也有從外部招聘講師,進行音樂的特別講習。」

「人──我也有聽過。」

「這樣啊。」

貝格西奧初等學校,是由葛盧姆富商貝格西奧家出資設立的私立學校。由於葛盧姆本來就有公立的初等學校,這裏規模雖然不大,但因爲有初等教育難以接觸到的音樂課程,所以也有不少入學者反而會選擇這裏。

不過,莉塔在好幾年前就已經學會初等教育程度的知識,現在也不需要用到這本教科書。再說,莉塔也不是爲了來這裏讀書。

由於這次一次要選出兩名神巫繼任,莉塔暗自以爲自己搞不好能被選上也是事實。而實際上,選拔進行到一半的階段時,她真的以爲自己能被選上。不過,結果莉塔連最後五名候選人都沒擠進去,只好結束在魯奧瑪的修行,回到故鄉。

年輕人露出一臉尷尬的表情搔着鼻頭,於是莉塔苦笑着輕輕拍打他的手臂。

「唔……是這樣沒錯啦。」

「那個……和校長在一起的人是哪位啊?我不小心忘記打招呼了──他也是這所學校的老師嗎?」

「喔……!你……你該不會是莉塔吧!」

所以,莉塔無所事事地在葛盧姆的街頭遊蕩。

兩人走在從流過附近的河川引進城裏的運河河畔,大衛詢問變得漂亮許多的青梅竹馬:

莉塔故意壓低聲音,點了點頭。

不過,莉塔只是莞爾一笑,搖了搖頭。

靠買賣羊毛致富,接下來想要得到善人的名聲,所以才投入個人財產創立學校──這是市井小民對他略帶惡意的評價。不過,莉塔認爲這個評價應該跟事實相去不遠。看見他肥厚的手指上裝飾着一堆大量的寶石,馬上就能知道他是個非常虛榮的人。

面對莉塔的疑問,施奈德林並沒有說出具體的名字。雖然施奈德林並沒有真的對莉塔這麼說,但她卻覺得施奈德林好像在對自己說:你沒必要知道多餘的事,於是莉塔便再也沒開口說話。

「因爲我以前住在魯奧瑪,現在則因爲家人工作的關係,搬到這裏來……」

而時光流逝,莉塔成長到十六歲,因爲夢想破滅而回到故鄉。

該說是隻有紙資源豐富、印刷技術也進步的亞默德才能做到嗎,在這所學校,每個學生都人手一本算術教科書。如果是國營倒也罷了,據說其他國家沒幾間能做到如此完善的私立學校。

「嗯。」

「可是,你不是說要當上神巫,去了魯奧瑪嗎?爲什麼這種時期會──」

「之前都一直過着專心修行的日子……所以我想稍微悠閒一下。」

「咦?」

「那位人士是校長的客人,算是這所學校的共同出資者吧。」

「那麼,我就請他從下午的課開始上。」

「這個嘛,憑我現在的工資,光是要養活我和我老媽就已經夠喫緊了。還沒有餘力想結婚的事情啦。」

明明在室內,他卻用附有兜帽的斗篷將全身包得密不透風,別說長相了,老實說,連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莉塔之所以認爲他是男人,是因爲他微微露出斗篷伸向茶杯的那隻手,若說是女人,略嫌過於健壯的關係。

「──啊。」

要是自己露出沉重的表情,對方也會感到沮喪,如果看見對方沮喪的表情,自己也會更加沮喪。因爲是青梅竹馬,大衛非常清楚他們兩人的個性,所以才努力開朗地一笑置之吧。那份體貼的心意,令莉塔感到非常高興。

「我先告退了。」

望着與記憶中相同、充滿活力的市街,她才終於有自己回到故鄉的感覺。雖然不如魯奧瑪繁華,但這裏有屬於這裏的熱鬧和溫暖。

「哎,我本來以爲可以進前五名,但這個世界不是那麼好混的。」

而從全國聚集而來,十年纔出現一次的天才當中,被選爲十年纔出現一次的真正天才的,很可惜並不是莉塔。

貝格西奧不停點着頭,一副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很滿意的樣子。每次點頭,他那很難說是適合他的長髮就會搖擺,下巴的肥肉也會跟着震動,那畫面實在太逗趣,使得莉塔拼命地忍住想笑的衝動。

「你都走到只差一步就能成爲神巫的地步了,任何困難的工作應該都難不倒你吧。怎麼樣,要不要當這個城鎮的首長啊?」

對方大概根本不記得莉塔吧,不過,會當選新神巫的,勢必是柯斯塔庫塔家和魯德貝克家的千金吧。因爲聚集到魯奧瑪的神巫候選人當中,那兩個人的實力是卓絕羣倫。如果是其他少女還有勝算,但莉塔也不認爲自己有辦法贏過她們。

「那個……你該不會是大衛吧?」

「──雖然音樂課跟畢業資格沒什麼太大的關係,但如果有潛力的話,也可能推薦給魯奧瑪的大人物,加入王宮的聖歌隊。」

「……老師。」

成羣走在小巷弄裏的綿羊叫聲、鞣羊皮時的特殊臭味、和煦的陽光──一想到要在這塊安穩的土地,平平凡凡地度過餘生,內心就湧起一股奇妙的感覺。可能是不久之前,她還以名震大陸的神巫候選人身分,在大亞默德的聖都生活,所造成的反作用力吧。

就算再有才能,一個七歲兒童怎麼可能做出詳細的人生規畫,當時少女的腦海裏,真的只有籠統的憧憬罷了。我也想像神巫一樣,穿着輕飄飄的漂亮衣服,在繁華的首都裏生活──簡單來說,只擁有女孩子都會在心中描繪的那種司空見慣的夢想而已。

「喔喔……原來是這樣啊。這裏是個好地方喔。那個……雖然不像魯奧瑪那麼刺激,但很悠閒──生活舒適。」

「這樣啊。」

「……爲什麼我非得反過來被你安慰不可啊?你給我表現得再沮喪一點啦。」

音樂教育的成果,通常會以在葛盧姆周邊的各個村莊舉辦定期演奏會的形式發表,莉塔也曾經去聽過幾次。

「──校長,他是新生艾托爾.德爾.坎波。」

但莉塔也認爲那絕非是壞事。從以前起,因爲有了這些資產家的支援,許多藝術家才能做出留傳後世的作品。就這層意義而言,資產家的虛榮心也並非全然無用,現在的莉塔甚至能像這樣冷眼看待人生。

壯漢玩弄着捲翹的鬍鬚,別有深意地點着頭。這位威嚴十足的胖男人,恐怕就是這所學校的校長,也是創辦人貝格西奧家的當家,岡薩洛.貝格西奧。

「呃……對了、對了。下次來我家看看我老媽吧。要是知道你回來了,她一定會很開心。」

在剛開始修行的時候,莉塔並沒有具體地思考自己的將來。

帶莉塔到校長室的施奈德林,對仰靠在裏面沙發上的壯漢如此介紹莉塔。

年輕人一臉開心地露出笑容,站起身來,比莉塔高出兩個頭。由於莉塔身材橋小,兩人的身高差距更爲顯着。

莉塔走近小腿被打,蹲在地上的年輕人,小心翼翼地對他說:

莉塔或許真的有魔法的才能,但憑她馬馬虎虎的才能,無法立於頂點。在魔法大國亞默德,要成爲九年當選一次的神巫,最低條件彷佛理所當然般地,必須是十年纔出現一次的天才。

不管怎麼樣,莉塔的夢想都已經中斷,在時隔多年回來的葛盧姆,等待着她的是現實。

莉塔怔怔地看着少年們,施奈德林對她說道:

「是,我會加油。」

「──不過啊,那你之後要怎麼辦?」

「………」

莉塔用彆扭的敬語如此告訴時隔許久再次相會的父母,然後離開了葛盧姆郊外的老家。

「在這個時期入學有些稀奇呢……」

「搞什麼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莉塔在通往中央市場的繁華大街上停住腳步,怔怔地陷入沉思,之後她輕輕地甩了甩頭,邁開步伐。

不過,父母對在一步之遙夢想破滅的莉塔說,她還有機會得到身爲平凡女人的幸福。不僅如此,只要將曾經獲選爲神巫候選人的這個事實利用到最大限度,平民出身的莉塔,或許還能夠嫁給貴族。在莉塔受挫回到葛盧姆的時候,她的父母開始懷抱着這樣的新夢想。

不久後,老婆婆柳眉倒豎,用手裏的柺杖用力打了一下年輕人的小腿,就這麼離開,到別的地方去了。

老婆婆可能打得很大力吧,只見年輕人淚眼汪汪地按住小腿,抬頭看向莉塔,一臉納悶地皺起眉頭。不過,他的表情立刻轉爲豁然開朗。

「──總之,我現在的狀況還無法思考結婚或是任何事情。」

只要當選神巫,就算不願意,也得九年不能結婚。打個比方來說,就是用女人的幸福交換而來的名譽和地位。

施奈德林囑咐她,要在下午上課前的午餐時間,在餐廳介紹她給其他孩子認識,所以別遲到了,之後莉塔便跟施奈德林分開,回到自己的房間。

「竟然有比你還要優秀的傢伙存在,有點難以置信呢。」

大衛揚起嘴角,用拳頭抵住莉塔的頭頂旋轉。

建在離校舍不遠的涼爽樹蔭下的平房,似乎被拿來當作這個學校的教職員室和校長室使用。非常有將有錢人的別邸改造成學校的感覺。

「唔咕喔喔喔喔……!」

「────」

年輕人的話語,在這裏突然停止。下一任的神巫會是誰,結果還沒有出爐。然而理應是神巫候選人之一的莉塔,卻不在魯奧瑪,而是出生的故鄉葛盧姆──他應該察覺到箇中原由了吧。

莉塔僵硬地點了點頭,然後將視線落到靜靜流動的水面上。

「所以我才說這個世上沒那麼好混啊……世界,果然很廣大呢。」

「嗯。交給你好好處理吧。」

「嗯。」

「喔喔……這可真是──」

貝格西奧將視線落在手邊的資料上,說道:

莉塔不想聽這種事,便衝出了家門。

還有另一個男人坐在貝格西奧的對面。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9 夢想的延續,抑或少N的蛻變插圖(2)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9 · 夢想的延續,抑或少N的蛻變 · 第2張插圖

「你的聲音很好聽。」

莉塔的視線前方,有一間維護城鎮治安的衛兵勤務室。在那裏,有一名扛着長矛的高個兒年輕人,正與一位非常健朗的老婆婆在爭執。與其說是爭執,不如說是老婆婆單方面地喋喋不休、說個不停,年輕人則是一臉不耐煩的樣子。

大衛並沒有對現在的首長感到不滿。只是,如果莉塔真心想走女政治家這條路,成爲這個葛盧姆的首長的話,那也是喜事一件。而且莉塔透過修行,應該有認識中央的人脈,想必對城鎮的政治有很大的加分效果,更重要的是,這代表莉塔將會定居在這塊土地生活下去。

莉塔輕輕嘆了一口氣,整理行李。她帶來這間宿舍的只有幾件換穿衣物,讀書需要用到的東西,學校一開始幾乎都全幫忙準備好了。

「是啊,果然是你啊。你身高抽高好多喔,害我還以爲是別人。」

莉塔與大衛.普約爾──這名年輕人,是所謂的青梅竹馬。也是比任何人更早發現莉塔的魔法才能、在刻繪魔紋的痛苦行程和修行的日子裏,待在自己身邊、鼓勵自己的朋友。

話雖如此,她卻無處可去。小時候交情好的朋友,大多已經成爲了別人的妻子或母親,沒辦法隨意找他們玩,吐吐苦水。而且,她內心某處也覺得夢想破滅的現在的自己很丟臉。

莉塔擁有魔法才能,在爲了成爲神巫而正式開始修行時,是距今將近十年前,她還七歲左右的時候。

當然,現在重要的,並不是貝格西奧的虛榮心之類的事。

「什麼事?」

結束僅僅數分鐘的會面後,施奈德林催促着莉塔離開了校長室。莉塔在室內的期間,雖然坐在貝格西奧對面的男人完全沒有說話,但莉塔卻明顯感受到他從蓋到眼睛的兜帽裏一直盯着她瞧。

「你去首都幾年啊?我想想……兩年──不對,有三年了吧?」

大衛的父親在他小時候就過世了,從此以後,他們家就只有母子兩人相依爲命。當然並不是因爲這個緣故,不過,現在大衛每天腳踏實地做衛兵的工作,沒有想過結婚的事。

「話說回來,那你呢?光是看你成爲衛兵,好好在工作就讓我夠喫驚了,還沒有結婚的打算嗎?」

大衛把工作推給同事,拖着莉塔出去散步。莉塔離開這個葛盧姆不過只有短短三年左右,那段期間城鎮沒什麼太大的改變,所以事到如今也沒有地方能夠帶她參觀;但是在那個市場旁邊,人來人往的,實在無法靜下心來聊天。

「────」

面對這不自在的沉默,大衛抓了抓頭。

老實說,話題無法繼續。雖然大衛有許多話想跟莉塔說,但要對莉塔傾訴他這三年來累積的思慕之情,還需要一點勇氣。

「話……話說回來……」

當莉塔主動再次開口說話的時候,大衛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剛纔發生什麼事了?你好像在跟人吵架……」

「喔喔,你是指那個老婆婆嗎?」

大衛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小腿,露出戲謔的笑容。

「那個老婆婆最近每天都來,吵着要見上頭的人。」

「上頭的人?」

「就是指大人物。」

「喔喔……可是爲什麼呢?」

「呃……好像是那個老婆婆的孫子還是曾孫之類的,總之就是小孩失蹤,要我們幫忙找。」

「失蹤?」

「對……最近很常發生這種事。我們這個城鎮,還有附近的各個村莊,小孩子都一個一個地慢慢消失。」

「咦……?」

「不知道是人口販子乾的好事,還是被野狼攻擊──無論如何,搜查都幾乎沒有進展,所以小孩子的父母有時候會來勤務室訴苦,但都沒有像那個老婆婆一樣來得那麼勤。」

「爲什麼搜查會沒有進展?幫他們找不就好了?」

「不是啦,這個嘛……因爲官府有所謂的管轄範圍啊。你懂吧?」

比如說,像大衛他們衛兵的工作,就是維持葛盧姆市內──尤其是中央廣場的治安。嚴加註意,事先防止竊盜或是詐欺這類的犯罪發生,好讓市場的商業活動順利進行,這就是大衛等人的職務。很可惜地,尋找在城鎮外失蹤的少年們,並非他們的工作。

「────」

大衛抓起盤踞在少女腳邊的頭髮,嘆了一口失望的氣息。

「──我記得她應該住在那裏。」

「是不是應該好好整理成一束再割斷,然後拿去賣比較好啊?」

莉塔在平緩的山丘斜坡上停下腳步,突然輕輕笑了笑,把手伸向大衛的腰,毫不猶豫地拔出劍後,反握它,移到自己的脖子後方。

「……你可能會嫌我囉嗦,但我勸你還是慎選來往的朋友比較好喔。這個年輕人每天調戲市場的年輕姑娘,不可靠啊。」

「不過啊,我們衛兵長也沒有那種權限啊,又能怎麼辦呢──」

「這是當今的皇太子殿下出生時,王妃殿下賜給我的茶杯。本來應該不使用,拿來裝飾,但我想實際拿來使用,王妃殿下也會比較高興。」

大衛似乎急忙想替自己辯解,但又被伊絲貝爾瞪了一眼,便吞吞吐吐地閉上嘴巴。

「我也覺得應該要自己選擇來往的朋友。而且,我認爲大衛是我重要的青梅竹馬。」

「……遇到這種事,我們也很想幫你。可是,我們也是聽上頭的命令行事,領人家薪水的。要是隻因爲同情就擅作主張,丟了這份工作的話,誰來養我媽啊?」

伊絲貝爾將紅茶倒進莉塔兩人的茶杯中,微微笑了笑。

「不是嘛,老婆婆,我已經說過,我們也有不能越界的管轄範圍,算是規定吧──」

「名人?」

伊絲貝爾也莞爾一笑,請兩人享用盛放在白色盤子上的麪包脆片。上頭撒了糖粉,看起來非常甜。

發出「啪沙」的沉重聲音後,像是金褐色又像是柑色的亮麗髮絲,在莉塔的腳邊堆成一座小山。

「這我明白……」

「……孩子被擄走的家庭,那個……我也覺得很可憐,但我們也有家人。因爲在勤務室工作的衛兵,大多出身貧苦人家。要是失去現在的工作,家人馬上就會捱餓。」

「是哪所學校呢?」

「……所以,當選神巫候選人的小姐,爲什麼會來我這種老人家的家裏呢?」

「──所以,你們特地拜訪寒舍,有什麼事情呢?」

「我想想……好像叫伊絲貝爾.德爾.坎波的樣子。」

如今把頭髮割短的莉塔,如果忽視她身上穿的樸素長裙,看起來就像個身材纖細的美少年。大衛仰望着她的身影,因內心萌生的不祥預感而扭曲嘴角。

「……你該不會在打什麼歪主意吧?」

「是指助產士嗎?」

「我知道幾個孩子,也見過他們。」

「就算你這麼說,也很難出手耶。」

應該說,在這個時間點,恐怕連莉塔自己本身都沒有任何想法吧。

原本單手拿拐扙,抬起腰的伊絲貝爾,聽見大衛壓低聲音說的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後,噤口不語。

「喂……你幹嘛割掉那麼漂亮的頭髮啊!」

「以您的經歷,不是也能利用王妃殿下這條管道,動用軍隊搜尋嗎?爲什麼沒有那麼做?」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的確不能讓回鄉養病的王妃,聽見這種陰暗的話題。而且,當今王妃非常清楚國王的姻親插手管政治的危險性,因此以絕不親自行使政治的權力爲信條。也就是說,拜託王妃幫忙請葛盧姆的官兵出動,就意味着要讓王妃違揹她的信條。

在市場做生意的商人,爲了事先回避麻煩,會跟管理這一帶的衛兵們先打好關係。這是隻要走錯一步,就容易成爲收賄溫牀的敏感問題,但是也無法忽視商人送的禮金,能補貼低薪衛兵們生活的這個現實。

離開伊絲貝爾家的大衛,皺起眉頭嘆息。

現在的王妃阿慕德娜,是這個葛盧姆的有力人士貝蒙迪斯公的獨生女,身體不太強健,常回鄉養病。尤其這次回鄉的時間較長,看不出什麼時候纔會回魯奧瑪。

她的住處雖然老舊,卻打理得無微不至,讓人有種去除無謂的華美的俐落感。應該很適合用清貧這個詞彙來形容吧。不過,唯有放在莉塔兩人面前的茶杯十分高貴,可說是與一個獨居老人過的儉僕生活極不相稱。

就算貝格西奧家的私立學校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也幾乎不可能展開調查。正如大衛對伊絲貝爾說的,那不屬於他們的管轄範圍。而且,調查經常慷慨送禮金給官府關係人員的貝格西奧家,很可能與從中撈油水的官員爲敵。

「王妃殿下是爲了療養才逗留此地。怎麼可以讓這種事傳到她耳裏,壞了她的心情呢。」

剛纔提到的老婆婆的家,在離葛盧姆不遠的小山丘上。之前老婆婆闖進勤務室的時候,衛兵長曾經吩咐大衛送她回家。

貝格西奧家,是近幾年勢力一口氣飆升的富商。也難怪莉塔會不知道。

莉塔開口後,伊絲貝爾的表情有些僵硬,將視線落在手上的茶杯。感覺透過蕾絲窗簾射進的午後陽光,突然無力地變暗。

「然後,每次說明原因,想請她回去的時候,那個老婆婆就要我們把這件事傳達給更上頭的人知道。我能明白她的心情,但現在這個時期有點不恰當。」

「……呃,好。」

「是啊。」

「是知道啦──她在那個行業算是個名人呢。」

「看起來不會賺錢的商家,卻送大把的禮金,而且還經營私立學校……?」

「原來如此……看來你有自己的原則呢。」

「總之,先去找那個老婆婆問清楚詳細情形吧。」

「──那個老婆婆啊,簡單來說,就是產婆啦。不過好幾年前就已經退休了的樣子。」

「聽說還有其他小孩失蹤,您知道什麼關於他們的事情嗎?」

「我聽說您的曾孫失蹤了。」

「是熟人的小孩嗎?」

「就是啊,現在王妃殿下不是剛好回鄉嗎?」

「在王妃殿下留在這裏的期間,就算減少周邊地區分配的衛兵,似乎也要增強離宮的警備。啊,不過我想王妃殿下大概完全不知情。因爲王妃殿下心地很善良,要是知道爲了自己而疏忽了鄰近村莊的治安,肯定不會放任不管。」

「可是,他並不是黑心商人吧?」

「莉塔……」

「你說年幼孩童們的性命,和你們的規定什麼的,哪一個比較重要!」

那位老婆婆本身只是一介庶民,連貴族都算不上。不過,考慮到這層關係,又不能怠慢她。所以大衛每次苦口婆心說服她回家,都要花費好大的功夫。

「很奇妙吧?」

「大衛,我們都知道了……別說了。」

「不自然……你該不會認爲貝格西奧家跟孩子們失蹤的事有什麼關聯吧?」

「──伊絲貝爾女史。」

「因爲他們跟我曾孫上同一所學校。」

「我做不出這種事……所以,就算要催城裏的衛兵出動──」

「搬出小孩子的性命,太卑鄙了吧!」

伊絲貝爾在莉塔的對面坐下,狠狠地瞪了大衛一眼,說道:

「你知道她是哪裏人吧?」

「先不管有沒有關聯,我認爲最好先找他們問話。」

就算有這樣的原因,但既然兒童的誘拐事件頻傳,就應該早點採取措施,莉塔這麼說。

莉塔將茶杯放到茶托上,說道:

莉塔隨意地割斷自己的長髮,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後,甩了甩頭。雖然頭髮變短,卻無損莉塔的美麗,但她那一頭長髮想必要留好幾年吧,莉塔竟然爽快地割斷它,大衛完全無法理解她的心裏在想些什麼。

「哎,雖然賣羊毛的商人在這裏並不稀奇,但總之貝格西奧家勢力非常強大,也常常送禮給勤務室。」

「呃……大概是在你去魯奧瑪之後吧。」

「與其說奇妙……倒不如說很不自然呢。」

「…………」

「咦?爲什麼?」

「咦?」

「高級一點的說法,就是這樣。而且,聽說以前專門幫高貴人士接生……據說,當今的皇太子殿下也是那個老婆婆接生的喔。」

「喂,大衛。」

在前往郊外老婆婆家的路上,大衛向莉塔說明:

「這個時期?」

可能是盡情宣泄完,氣消了吧,大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不發一語。

「?喂!」

「喂……!」

「貝格西奧私立學校。」

「是沒錯啦。應該說,他反而很不會做生意吧。我們衛兵長說過這種話喔。說他禮金給得很大方是很好,但那麼不會做生意,應該會沒辦法過生活。不過,奇妙的是,他似乎賺很多呢。」

莉塔在眉心刻劃出皺紋,抓住大衛的衣袖。

莉塔露出微笑,如此回答。

大衛催促着莉塔邁開腳步。其實這個時間,他應該回到勤務室執勤,不過,到時候只要請同事們喝杯酒賠罪就行了。重點在於,他和莉塔的關係曾經疏遠過一次,現在他想慢慢拉近和她的距離。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9 夢想的延續,抑或少N的蛻變插圖(3)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9 · 夢想的延續,抑或少N的蛻變 · 第3張插圖

雖然聽說她是一介庶民,但莉塔實際見到的伊絲貝爾,是個禮儀和教養一流的老貴婦。不愧是過去有受到王公貴族的請託,接生孩子的經驗。

這個時候,大衛還不清楚莉塔打算做些什麼。

「貝格西奧家啊……可能有點麻煩喔。」

「不是拿不拿去賣的問題吧──」

「我說你啊……這樣很可惜吧。你的頭髮從你還留在這裏時就開始留了吧──」

「我不會勉強你。」

「因爲神巫就該爲有困難的人民效勞啊。」

莉塔擺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搖着頭如此說道。

「可是……你又不是神巫!」

大衛抓着髮束站起身。明明想着要忍住、要忍住,卻還是不小心大聲說話。

「你沒當上神巫吧!那麼事到如今,你也沒理由鋌而走險吧!」

「因爲當選神巫才爲人民效勞,沒當選就不效勞──我認爲神不會認同這種自私的想法。」

相較於大吼大叫的大衛,莉塔始終態度淡然,甚至面帶微笑地低喃。

「至少對我而言,爲神、爲人民效勞,並不是期待有什麼回報的行爲。」

「可是啊──」

「如果我內心有那種心思,我想我根本連神巫的候選人都當不上──因爲沒當上神巫就對有困難的人民見死不救,那是對神的背叛。」

「────」

莉塔直言不諱地說道,她的身材雖然嬌小,但卻散發出稱爲神之代理人也不爲過的威嚴,以及露出慈愛的面容。

明明年紀比大衛小,但莉塔從以前開始就常以脫離現實的理論讓大衛啞口無言。也許他可以將嚴苛的事實擺在眼前,辯贏莉塔,但大衛過去之所以沒那麼做,是因爲理想論和現實論互相沖撞後,最後只會惹哭莉塔。

所以,大衛在這個時候,也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同時,他感覺到理應是自己從小認識的少女,突然變成遠不可及的存在。

莉塔──安潔莉塔.德爾貝特,是以神巫候選人的身分被召集到魯奧瑪的人才,也就是說,她是個遠比現在的大衛還強上許多的魔法士。

「你……就這麼讓莉塔走了嗎?」

晚上回到勤務室的大衛,偷偷地對衛兵長羅拉坦白他和莉塔的對話。

其實今晚不是輪到大衛執夜班。但是因爲白天蹺班和莉塔在街上閒晃的關係,爲了彌補,才替同事執夜班。在晚上出去巡邏的的同事們回來之前,待在勤務室的只有大衛和羅拉兩人。

「我說你啊……」

「────」

小腿上發出燦爛的光芒,驅逐黑暗。穿着男裝的少女,皮膚上浮現閃耀着茶褐色的線條,在小房間裏捲起不合時節的風。

她悄悄地溜下牀,將手放在通往走廊的房門門把上,輕輕用鼻子哼了一聲。在這間宿舍,到了熄燈時間,會同時從外部鎖上各個學生的房間,讓他們直到隔天早上都無法外出。

唯一讓莉塔感到新鮮的,是無關班級,全年級共同進行的合唱時間。雖然她很熟悉背誦或朗讀頌揚雷頓特拉的詩歌這類的課程,但搭配風琴的旋律歌唱,對神巫候選人來說也是頭一次的經驗。

這間學校的課程,對艾托爾,也就是莉塔.德爾貝特來說,非常簡單。爲了成爲神巫,從小就勤勉向學的莉塔,在好幾年前就已經學完在這所學校應該學習的大半知識。

「衛兵長……?」

大衛也微微打了個哆嗦,喝起白開水。

「是啊。這也是我當衛兵的理由之一啦──」

莉塔搓揉着眼睛在睡衣上披上一件毛料的斗篷後,捲起兩邊的褲管,露出白皙的小腿。

「如果這是連續綁架事件的話,犯案的手法頂多就只有這樣了吧?」

「我……我又沒有顧慮──」

「就是羅拉先生啊。你應該記得他吧?很愛照顧人的那個士兵。他是個酒鬼,鼻頭總是紅通通的。」

「──你下次跟莉塔聯絡是什麼時候?」

她按住隨着冰冷的夜晚飄揚的短髮,從屋檐跳了一大步,一口氣移動到包圍住學校土地的圍牆上。上至小暴風,下至微風,對於能自由自在控制風的大小的莉塔來說,這種程度的技藝根本是易如反掌。不過,在修行時代看到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利用風飛來飛去之前,莉塔壓根沒想到要如此運用風之魔法。姑且不論好壞,自己的想法太過保守,這一部分可能不如其他候選人。

「共同出資人?會不會是貝格西奧做生意的客戶之類的?」

「據說他們並不是在宿舍生活時失蹤的,而是在放假回老家的時間點消失的。」

「嘿……咻!」

「其實,在校生當中也有五六個孩子不見了。」

「──所以,你查到了什麼?」

不過,那個演奏會舉行的次數非常頻繁,小孩子看見的機會非常多。如果是住在附近的小孩,應該幾乎都有機會聽過少年們的合唱。

只是,再怎麼說,羅拉對大衛來說都是像父親一般的存在,也很疼愛莉塔。雖然是個酒鬼,也有他自己的正義感,正因爲他是個很重人情的男人,大衛纔會找他幫忙。

「呃……我三番兩次詢問他們家人有關學校的事,結果他們回答頂多有去聽過學生們的合唱演奏會。」

亞默德的初等學校,頭兩年免學費,只要是亞默德的國民,任誰都能夠讀書。雖然沒有年齡限制,不過由於目的是在於全面性地教導孩子們讀寫和算術,所以只要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大多會讓孩子們從七八歲,頂多到十歲左右爲止,去上初等學校。

「如果都是這種小孩,應該不可能跟父母起衝突,離家出走吧?」

「我也不清楚……總之,似乎有共同出資人。可能有什麼關係也說不定。」

「然後啊,我們調查到的一點是,失蹤的全是十歲左右的少年。」

莉塔站起身來,將還沒喝完的葡萄酒瓶還給大衛。

「就最近這一個月來說,是這樣沒錯。然後那些小鬼們似乎全都是美少年。而且聽說個性好又孝順,就算稱不上是天才,頭腦也很聰明。」

「是啊……而且,他們應該不會笨到聽信惡劣大人的甜言蜜語,被捲進犯罪事件。」

「這道高聳的圍牆也是啊……簡直就像是爲了防止學生逃跑一樣。」

羅拉只在空酒杯裏倒入熱水,沒有加葡萄酒,一個人自言自語。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莉塔也已經不是以前的她了。如果她有心的話,應該一擊就可以解決我們了,一擊!畢竟她只差一步就能當上神巫,比隨隨便便的魔法士都還要強。」

大衛喝光葡萄酒,揮揮手,邁開步伐。

「……你混進那種地方不要緊吧?沒有被拆穿吧?」

「那麼,在那之前,我先去探聽探聽貝格西奧家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傳聞。你趁白天的時候,製作一張失蹤兒童的名單。」

「那她就是你的青梅竹馬啊,只是魔法比較拿手一點。有什麼好顧慮的?」

發出喀啦的上鎖聲後,經過數小時,莉塔在黑暗中靜靜睜開眼睛。

「喔喔,我也把事情跟衛兵長說了,請他幫忙。」

「嘖,你還真是沒用耶。跟小時候沒兩樣嘛。被年紀比你小的莉塔耍得團團轉。」

野獸的叫聲從某處傳來。是野狗呢,還是野狼?

羅拉擦拭嘴角,嘆了一口氣後,突然露出奸詐的笑容。

「喂,莉塔!」

「明……明天晚上,總之我打算先去看看情況。」

「嗯。」

「────」

燭臺搖曳的火焰,在充滿灰塵的牆上清晰地描繪出兩人的身影。那道身影,伸向有耳酒杯,酒杯裏裝的是用熱水稀釋過的便宜葡萄酒。

大衛猛然站起,不小心推倒了椅子,慌慌張張地望向勤務室外。幸好深夜裏鋪着石板的小巷子裏不見人影。因爲剛纔的衝擊,葡萄酒的空瓶滾動,傳來非常大的迴音。

「我只要悠閒地走回家就好了耶。要再次翻越圍牆爬上屋頂的你更令人擔心吧。」

「這個嘛……」

「喂……!」

當然,只要莉塔施展她魔法的本領,不管是上鎖的門房也好,鐵欄杆也罷,她都能輕易地破壞,離開房間。不過,要是幹出那種引人注目的事,她特地斷髮裝成少年潛進來就沒意義了。

「──那你有調查到什麼事了嗎?」

「才……纔不是讓她一個人去做。」

莉塔的直覺告訴她,這間學校有什麼重大的祕密。雖然還無法說明清楚,但她不認爲這間學校跟一連串的事件無關。

莉塔乘着風飛到天花板,靈巧地打開採光用的天窗,從那裏爬上屋頂。

「也就是說……他們是被擄人綁架嘍?」

「哎,是這樣沒錯啦,但我怎麼樣都阻止不了她──」

羅拉衛兵長從大衛和莉塔小時候開始,就在這裏工作。當然,在莉塔去魯奧瑪之前,他就認識莉塔了。

「能調查的事,我也會確確實實地去調查……所……所以,我不是像這樣來找衛兵長你商量嗎!」

這所學校也不例外,最年長的學生是十二歲,在實際年齡十六歲的塔莉眼裏看來,周遭全是天真無邪的孩子們。如果隨便問他們有關失蹤案的事情,他們很有可能直接再去問老師。

「──大衛。」

「啥?結果你還是想靠別人啊?真是沒用耶~~」

「那麼,我要回去了,你回去也要小心喔。」

「喔喔……那個人就是你的上司嗎?」

一口氣喝完約半瓶葡萄酒的莉塔,感覺到熱度從胃底慢慢擴散到全身,同時回想白天的事。

「真的沒有任何共通點嗎?」

在不太寬的圍牆上怔怔地站着的莉塔,聽見有人壓低聲音呼喚自己的名字後,赫然回到現實。

「你幹嘛呆呆地站在那麼危險的地方啊?」

「啥?你該不會睡迷糊了吧?」

以在合唱練習時間確認過的人數來說──假設沒有因生病無法離開宿舍房間的學生──這間學校總共有四十八名學生,包含莉塔在內也不滿五十人。可說是規模很小的學校。

「可是,她落選了吧。」

「──我本來想若無其事地從其他小孩口中探聽失蹤事件,但好像一直被老師監視,結果什麼都沒問到。宿舍的房間也裝有鐵欄杆……」

「那個啊……我說的是更精神層面的問題啦。你從以前就一直喜歡莉塔了吧?」

「全部都是嗎?」

羅拉在空酒杯裏倒進葡萄酒,說道:

「失蹤兒童當中,除了在校生之外,也有這裏的畢業生,或是因爲家庭因素而輟學的孩子,所以,沒有證據能斷言哪裏可疑。而且也有完全跟學校無關的小孩被綁架──」

「也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不過,就是這樣才反而奇怪吧?竟然全是在離開學校時不見,像是在說校方什麼責任都沒有一樣。」

「嗯。」

「我知道了!」

「那麼,跟學校無關嘍?」

「請……請你不要說這種奇怪的話啦!那傢伙是,你想嘛,呃……她是當選過神巫候選人的傢伙耶!竟然這麼說……說法太奇怪了啦,像我這種人,怎麼配得上她──」

大衛再次坐到椅子上,啜飲葡萄酒。

「不是──謝謝你特地過來。」

「如果你只把莉塔當成是青梅竹馬,那麼在你被年紀小的小姑娘唬得一愣一愣的時候,就已經夠沒用了;如果你把莉塔當成是神巫那類的人,讓她一個人去,也還是很沒用。總歸一句,讓年輕小姑娘一個人去做那種事的你,真是沒用啊。」

「──那間學校只收男生吧。就算頭髮再短,也可能一下子就被識破吧。」

大衛坐定在野莓灌木叢的陰影上,從背在肩上的包包裏拿出一個小葡萄酒瓶,拔開瓶塞,遞給莉塔。

「我以因爲想學唱歌,所以十五歲又再次重讀爲藉口……雖然覺得跟其他學生站在一起非常格格不入,不過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

不過,貝格西奧家的別邸改造成的校舍和宿舍,結構非常紮實,就設備的品質這一點而言,算是比偏遠地帶的初等學校還要高級。

「失蹤的孩子們跟這所學校的關係是?」

熱衷音樂活動的貝格西奧私立學校,會定期巡迴葛盧姆周邊的村莊,舉辦學生演奏會。以歌頌的方式向人民傳達對神的讚美,同時請貧窮的人民用餐,雖然也有慈善事業的一面,但到頭來也只是爲了宣揚貝格西奧家的名號而做的秀吧。

莉塔跳下圍牆,奔向從草叢裏對她招手的大衛身邊。

另外,雖然有面向外面打通的窗戶,但上頭嵌上了堅固的鐵欄杆,不分晝夜都無法用來進出房間。據說鎖門和在窗戶裝鐵欄杆,都是校方出自於對學生安全的考量。

「所以啊──」

「雖說已經是春天了,晚上還是會冷呢……」

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羅拉,對大衛來說也是一半的賭注。因爲他沒有事先徵求莉塔的同意,而羅拉也用貝格西奧以及其他商家送的禮金,天天買酒,喝得醉醺醺地在工作。根據情況,搞不好還會爲了拿貝格西奧家的好處,禁止大衛他們的行動。至少如果是其他的衛兵長,應該早就那麼做了吧。

其中一人,似乎就是那位伊絲貝爾女史的曾孫。大衛攤開折成小小的紙條,愁眉苦臉地低喃。

「我知道了。我跟羅拉先生商量看看。」

「這間學校,除了貝格西奧家,似乎還有別的共同出資人,你知道那是誰嗎?」

「而且,這裏的孩子們年紀真的都很小,不太敢隨便問他們奇怪的事──」

莉塔看着大衛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山丘彼方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只要把天窗關得緊緊的,就沒有人會發現她曾經在深夜裏溜出房間吧。

莉塔脫掉斗篷,鑽進變冷的被窩裏,靜靜地深呼吸。

明天以後,必須再做更深入的調查。視情況,也可能需要在深夜裏潛入教職員室或校長室。

「呼……啊。慘了、慘了。」

大衛連續打着好幾個想停卻停不了的呵欠,前往工作場所。因爲每晚跟莉塔密會的關係,每天都睡眠不足,今天早上一不小心睡過頭了。

「──奇怪?」

大衛遲到了幾小時來到勤務室,發現同事們臭着一張臉在談論某件事。

「大家,發生什麼事了嗎?」

「還敢問啊!」

聽見大衛態度悠然地發問,衛兵長回他一記拳頭。

「唔喔……痛……──」

「遲到還給我擺出一副光明正大的態度,你這個小鬼!再給我覺得不好意思一點啦!」

「因……因爲──」

由於有事先對衛兵長坦誠莉塔的事情,大衛不得已睡眠不足的原因,已獲得衛兵長的諒解。不過,他什麼話都還沒告訴其他的同事。既然要保密到底,衛兵長也不得不責罵遲到的大衛吧。

大衛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按着頭頂,再次詢問:

「……所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喔喔……」

羅拉衛兵長命令其他衛兵去市場巡邏,另一方面則讓大衛清掃勤務室內部,自己坐在椅子上靜靜地開始訴說:

「──昨晚在位於葛盧姆東邊的一個村子裏,抓到了企圖闖入民宅搶劫的卑鄙強盜。」

「是喔……可是,在葛盧姆外抓強盜,不干我們的事吧?」

「這樣啊。謝謝你特地跑一趟。」

「因爲,你想想看嘛。本行又沒賺什麼錢,出手送我們禮金卻那麼大方,而且還像那樣經營學校,怎麼可能不虧錢啊。再說,他也塞了不少錢,賄賂各處的官員……不從其他地方貼補的話,應該老早就破產了吧?」

「剛纔那個人,是在我認識的中間商那裏工作的小夥子。我一大早就拜託他幫我確認,最近貝格西奧商會的船隻有沒有到葛盧姆來。」

衛兵長露出笑容,改變原本嚴肅的表情,對少年說話。

「喔,抱歉啊。」

「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只是說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罷了。畢竟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而且對方又大肆地賄賂我們的上司。沒有確切的證據,根本不可能展開搜查。更何況,那根本不屬於我們的管轄範圍。」

「衛兵長拜託我的事情,我去打聽回來了……」

「可是……!」

「咦?」

「我……我剛纔才第一次說出口啊……」

「上頭的大人物不把小偷說的話當一回事,不過……如果那傢伙說的話多多少少有真實性存在的話,那麼有件事令我有些在意。」

衛兵長拍了拍大衛的肩,安撫似地說道。

「聽完那個小偷說的話,我最先懷疑的就是這一點。」

「就是失蹤的小鬼,是不是跟貝格西奧家的私立學校有什麼關聯這件事啦。」

「那名少年確實能吸引客人的目光……不過,我對他也不是沒有疑問。」

衛兵長狠狠敲了大衛的頭一下,單手拿起裝葡萄酒的有耳酒杯,在勤務室中踱步了起來。

「所以才走私──?」

「因……因爲,要是連這件事都告訴你的話,你絕對會說這樣很危險,不要做嘛──」

同樣是父母親嚷嚷着小孩消失,貧窮老百姓父母親的吵鬧,跟支撐城鎮財政的富商或是貴族們的吵鬧截然不同。因爲老百姓的申訴只要用一句麻煩就能夠延後處理,但若是有錢人家的申訴,官員們也不得不馬上行動。

當然,現在立刻跟莉塔取得聯絡,叫她離開那裏是最好的方法。 不過,如果是大半夜的倒還好,要在這大白天裏不被任何人發現,侵入學校,偷偷與上課中的她接觸,根本不可能做到吧。所以,大衛才總是等到深夜與莉塔會合。

「────」

「……怎……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啊?」

據說依照每天的狀況不同,有時候歌聲還會乘着風傳到附近的村莊裏,不過基本上在這裏,少年們可以不需要在意別人的目光,盡情地歌唱。

「……啥?」

「您有什……什麼疑問?」

「應該說,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啦!」

「唔嗯。」

「莉塔已經潛進那所學校,調查各種事情啦!」

可能無法馬上領會大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衛兵長一臉疑惑地歪着頭,不久後才瞪大雙眼,抓住大衛的後頸項。

「────」

「……那個……」

據說,那個小偷在某個夜晚,正打算物色下手的人家時,看見有人拉着好幾輛大板車,從蓋在葛盧姆郊外的房子走出來。由於大板車上面蓋了布,不清楚他們搬運的貨物是什麼,但拉大板車的人也是一副怕人看見的樣子,很明顯似乎是可疑的集團。

「雖然他說是想學唱歌,但如此優秀的少年,不只能免除學費,應該也能輕易地上首都最高級的學校就讀。可是他卻沒那麼做,這的確很奇怪……所以,這幾天我小心監視着他,結果發現他似乎每晚溜出房間,跟某人見面的樣子。」

「──那個,您覺得怎麼樣呢,伊拿拉文迪大人?」

「……要是小偷目睹的,是從貝格西奧家的私立學校偷偷搬運出什麼東西的場面──」

衛兵長在此時停頓了一下,在桌上攤開地圖。

衛兵長將幾枚硬幣塞到少年的手中,送他出勤務室後,捶了捶腰,嘆了一大口氣。

「所以說……貝格西奧家是有計畫地綁架少年,打算把他們賣到某個地方去嗎?」

「那個正在幹更大票案子的匪徒是怎麼一回事?」

打破沉默的,是探頭窺視勤務室的少年,說出口的一句話。

「聽你這麼一說……可……可能有喔!」

衛兵長特地關上勤務室的門回來後,把大衛叫過來,對他咬耳朵。

衛兵長盤起他粗壯的手臂,低聲呻吟。

「我說你啊……那孩子跟粗枝大葉的你不一樣,是個善良的孩子。就算她拿着再鋒利的劍,只要內心猶豫要不要對他們揮劍,就跟赤手空拳沒兩樣。那個莉塔在緊急時刻,有辦法狠下心腸嗎?」

「咦?」

「是啊──不過,那傢伙脫口說出一件奇妙的事情,讓我很在意。」

「那個啊……好像運上船了。」

回應客人的疑問的,是無聲無息來到這裏的施奈德林。

「他說特地挑在不引人注目的深夜裏運東西很可疑。總之,憑這點程度的情報不可能無罪,那個小偷還是得進監牢。」

「結果那些人把那些物品運到哪裏去了呢?應該可以從目的地查出他們的真實身分吧?」

「應該說啊……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傳聞貝格西奧家可能有在做什麼走私交易。」

「那……那麼,我今晚也跟莉塔約好要會合,到時候,我再叫她別插手管這件事了!」

「……怎麼回事?這地方不是隻有長草而已嗎?」

「那個新生,聲音非常悅耳。外表秀麗,也已經具備豐富的知識涵養……我認爲,以『商品』來說,算是上等貨。」

「我一直這麼懷疑……然後,再加上你們的事情。」

「你……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是有聽說你和莉塔私底下到處去調查,但還是第一次聽到莉塔潛進學校裏去了耶!」

「他可能是打算認罪協商吧,說他會告訴我們正在幹更大票案子的匪徒情報,不過要輕判他的罪行。」

「不過,那種落魄小偷說的話,不能全然相信。」

「咦!」

溫和的影子灑落在迴廊上,岡薩洛.貝格西奧和戴兜帽的男人,坐在迴廊的長椅上,傾聽少年們的歌聲。

「對……有那麼多小鬼失蹤,卻沒有一次有歹徒要求贖金,對吧?」

「我也沒有親自確認過,所以沒有確切的證據,不過,那間學校靠近河川的校地,有沒有大倉庫還什麼的?」

「他確實是帶有什麼意圖而來到這裏的樣子。」

「……再深入下去,不是我們的能力所能處理的事。我不會害你,也跟莉塔解釋清楚,勸她收手吧。」

「咦?」

「再說了,就算她再怎麼擅長魔法,也還是個少不更事的十六歲小姑娘吧。要是對方在她的飯菜裏下毒,她就嗝屁了啦。」

「……貝格西奧家進行的走私交易,會不會就是綁架來的小鬼們?」

「也……也就是──人口買賣嗎?」

「對……沒錯。」

「──所以,結果怎麼樣?」

「……那應該只是哪裏的商人正打算運送貨物而已吧?」

「剛纔那小鬼不是說了嗎?貝格西奧商會的船好像馬上就要出航了……就代表到了要將重要貨物『出貨』的時期了吧?要是莉塔的真實身分曝光的話,對方搞不好也會使出非常手段。」

「所以,那個小偷說他很確定他們是自己的同類。」

大衛打斷衛兵長的長篇大論,站起身來。

「我試着調查了那傢伙的證詞,結果發現……可疑集團運出貨物的房子,好像在這一帶。」

「這個嘛……」

「不……不過,只要有那傢伙的魔法本領──」

「要是來得及就好了。」

「話……話說回來,既然他是販賣大量羊毛的商人,就算有運送羊毛的船隻也不奇怪吧?」

「喂喂喂……這很不妙吧。要是被那些傢伙發現莉塔在四處打探的話──」

要運送羊毛等葛盧姆的產品,就無法忽視水運。從北往南流過大陸的大河盧貝爾川,有經過離葛盧姆不遠的場所,人民利用水車和水門將河水引進城鎮裏,形成運河。另外,這一帶有幾條盧貝爾川的支流,寬度較寬的河川,有時也有喫水淺的貨物船往來。

「沒有,只是地圖太舊了。這一帶是屬於貝格西奧家的地,這裏的大房子,現在已經改造成學校。」

就大衛調查到的事實來說,丟失孩子的父母親,沒有一個人有收到那種要求。再說,失蹤的幾乎都是老百姓的小孩,其中也不乏怎麼想都拿不出贖金的貧窮人家小孩。有錢人家的孩子反倒一個都沒有失蹤。

衛兵長指的地方,是廣大牧草地的一角。旁邊有間大宅邸,有河川流過附近。

「奇妙的事?」

「我大概也感受得到那孩子的正義感很強。畢竟是曾經想要成爲神巫的孩子,跟她說那種話,她也聽不進去吧……不過啊,在政治的世界裏,正直清簾不一定就會贏。有些事情,就算正面衝撞,也贏不了。要是現在冒然行動,可能會讓被擄走的孩子們陷入險境──」

貝格西奧用手梳理着頭髮,詢問男人。

「確實在五天前左右就來了的樣子。買了大量的食物,好像近期內就要出航。」

「你說什麼!」

「所以說,我現在不正在想嗎!」

「假設有人接二連三地綁架小孩,就代表他的目的並不是贖金。之所以不對有錢人家的小孩下手……這純粹是我的想像,應該是爲了避免把事情鬧大吧。」

「那些傢伙果然很可疑吧。」

「什麼事?」

大衛和衛兵長,就這麼沉默不語,互相凝視對方。兩人的腦海裏都明確地浮現不太好的猜測,卻無法明白地將它說出口──這種令人厭惡的沉默,持續了許久。

「那麼,他們究竟在搬運什麼?羊毛是那麼必須避人耳目運送的東西嗎?」

「廢話!」

「像他那麼優秀的少年,爲什麼會在這個時期進來這種鄉下的私立學校就讀……這件事有點奇怪。」

伊拿拉文迪挪動兜帽,深深地點了點頭。

在貝格西奧私立學校,一天上兩次音樂課,一次是午餐前,一次是晚餐前。全校學生在受到迴廊包圍的中庭裏列隊,隨着風琴的伴奏唱歌。

「什麼……?」

「爲了保險起見,我派人去葛盧姆調查,不過──並沒有查到叫坎波的人家。」

「沒有嗎……?」

「只有查到一個葛盧姆出身,在某行業很有名的老婦人,叫伊絲貝爾.德爾.坎波。」

「那麼,艾托爾是那個……那個老婦人的親戚嗎?」

「那個老婦人的孫女,現在仍然住在葛盧姆的近郊,但她孫女的獨生子並不叫艾托爾.德爾.坎波,而是叫魯賓.黑查瓦瑞亞的少年。」

「魯賓.黑查瓦瑞亞──?好像……在哪裏聽過──」

貝格西奧一臉納悶地皺起眉頭。於是,施奈德林微微舉起手,說道:

「不好意思……那該不會是『商品』名單裏有的名字吧?」

「沒錯。」

施奈德林一副不耐煩地撥開長髮,震動他梳理整齊的鬍鬚。

「剛纔提到的老婦人,雖然已經退休,但不久前還是個在達官貴人之間讚譽有佳的助產婆。也因爲同鄉的關係,當今王妃生下以薩克殿下時,也是這位婦人幫殿下接生──」

「所……所以,也就是說……是這麼一回事吧?」

聽見施奈德林淡淡說出口的話,貝格西奧不禁從長椅上抬起腰來。

「──我……我們選定爲『商品』的少年,是跟王妃有關係的老婦人她的曾孫……然後,疑似是那個老婦人親戚的其他少年,進入這所學校就讀!」

「就是這麼一回事。」

「……!」

貝格西奧凝視着在日照良好的中庭下唱歌的孩子們。其中,艾托爾.德爾.坎波身材高挑,美貌也特別出衆。

「事情愈來愈奇妙了呢。」

伊拿拉文迪從厚兜帽下露出冰冷的眼神,凝視着艾托爾的側臉,接着瞥了一眼施奈德林,輕聲笑道:

衛兵長在城門口迎接回到葛盧姆的大衛。

往上方看去,圓形的洞口外看得見一部分暗色的天花板。而且,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刺激着莉塔的鼻尖的,是微微的葡萄酒香味。從這兩點來判斷,莉塔被塞進的地方,肯定是陳舊的葡萄酒桶裏。

「差不多想洗澡了呢……也好想洗頭──」

眼睛習慣了黑暗後,莉塔發現自己的手腳被綁住,以抱膝的姿勢,被人塞進一個狹隘的空間。

「好……好的。」

「你是我校學生的監護人……嗎?」

「艾托爾正在調查這所學校的事情是事實。每晚溜出房間,是跟外部的人取得聯絡吧?」

「……!」

「艾托爾.德爾.坎波……德爾.坎波──」

施奈德林嘴裏嘀咕着,把想若無其事進入校地內的大衛推出門外。

「──喂,大衛!結果怎麼樣了?」

與男人面對面的瞬間,大衛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氣,向後退了半步。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樣。只能認爲是身體擅自想與男人保持距離。

大衛狠狠瞪視着施奈德林,猶豫了一會兒。就算要打倒眼前的這名教師,也要闖進裏面,找到莉塔,把她帶回去──這樣的想法,一瞬間掠過他的腦海。不過,他立刻領悟到這是不可能的。沒有理由,只是直覺認爲這名叫施奈德林的教師,不是手無寸鐵的自己對付得了的對象。

或許是這個緣故吧,莉塔一不小心就會忘記自己來到這裏的目的,沉浸在唱歌當中。而音樂課結束後,她發現自己像是剛跑完長跑一樣,疲憊不堪。

「這半年來,我們沒有收過新的學生。」

莉塔清醒過來後最先感覺到的,是後腦勺一帶殘留的悶痛感,以及像是安靜纏繞在自己身邊般的幽暗。

「就是說啊。」

「這下糟了。從他們採取這種應對來判斷,對方可能已經發現莉塔是利用德爾.坎波這個名字,混進來的老鼠了。大概是預料到真正的德爾.坎波家絕對不可能去抗議吧。」

「我說你啊……仔細動動腦吧。那個老師會擺出那麼強硬的態度,就代表對方也知道他們已經被懷疑,但還是有自信裝傻到底吧。時間不多了。」

「我是教務主任施奈德林……找本校有什麼事嗎?」

施奈德林以冷靜得令人火大的語氣,冷漠地對待大衛,將原本撫摸着鬍鬚的左手扠到腰上。

所以,這股睡意和倦怠感非比尋常。就連想要支撐身體的手臂也使不上力。莉塔拼命不讓眼皮垂下,試圖朝房門伸出手,不過,終究還是趴到了牀上。

就在這個時候,耳邊傳來慢慢接近的複數腳步聲,莉塔趕緊握起手,將火苗熄滅。

莉塔將意識集中在右手,指尖便燃起了小小的火苗。由於捆綁住她手腳的繩子不怎麼粗,只要稍微烤一下,馬上就能燒斷。

要是她的交際能力能夠再好一點,再更融入大家一點的話,或許就能在一大清早大家於井旁洗臉時,像是在閒話家常一般,若無其事地問出情報也說不定。不過,她現在還是覺得跟孩子們有隔閡。要提出敏感的話題還太早。

「對……對喔……」

「……咦?大家不是都要幫我嗎……?」

房門無聲地開啓,施奈德林冷靜透徹的雙眸凝視着自己──這是莉塔最後看見的景象。

「……不行,被擋在門外了。說沒有這名學生──」

「────」

聽見施奈德林說的一番正確的言論,大衛找不到話回嘴。因爲實際上莉塔是隨便用德爾.坎波這個假名潛進這裏,大衛自稱是她的哥哥是說謊,說家人病危也是胡謅。要是對方真的當場通報官兵,上述的種種謊言都會立刻被拆穿,莉塔和大衛很可能遭到處分。

先不論精神層面,莉塔又沒做什麼肉體勞動,這股侵襲全身的倦怠感令她感覺有異。這所學校的生活圈,對曾經每天過着神巫修行日子的莉塔來說很輕鬆,也不至於感到精神疲勞。

不過,明明要他交出艾托爾.德爾.坎波,他的態度卻突然變得強硬,辯稱沒有這名學生,從這一點看來,大衛的擔憂似乎已經成真。

「反正我們是微不足道的小兵嘛。」

根據白天的談話,貝格西奧商會的船可能會在近期內從葛盧姆出發。搞不好,今晚內會有什麼動作。

「不,當今王妃是出了名地不過問政治之事。就算跟老婦人的關係再怎麼親暱,也不太可能插手管市井的事件……況且,如果要動用官兵,把那種少年送進來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

不久後就要天黑,學校的校門已經關閉,不過大衛還是不斷敲打側門。他本來打算持續敲到有人出來爲止,所幸,不久之後就有個身材高挑、嘴巴上方留着鬍子的男人出來應門。

「蠢豬啊你,怎麼能這樣做啊。」

不,如果是這樣倒還好。就算大衛和莉塔依照法律受到處分,但如果能揭穿這所學校的祕密,就謝天謝地了。大衛最害怕的,是莉塔的真實身分已經曝光。如此一來,就別提要查明貝格西奧商會的惡行了。

在莉塔吐出符合花樣少女的坦率慾望時,她感覺到強烈的睡意以及明顯的異樣感。

「只好我們自己上了。」

「唔……!」

「如果那名少年真是的那位老婦人的親人,就代表他跟魯賓.黑查瓦瑞亞也是親戚。如此一來,完全沒向這裏的教師羣詢問在學中失去下落的魯賓的事情,實在很奇怪……就算少年之間的感情不好,在閒聊時完全都沒提到名字反而很不自然。」

「笨蛋,現在哪還有那種閒工夫啊!」

比起略嫌困難的算術課,孩子們似乎也更喜歡唱歌,他們的表情各個朝氣蓬勃。只是,跟音樂課無關的老師們彷佛像在觀察唱歌的孩子們一般,躲在迴廊的柱子後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們這一點,令人在意。

老實說,這所學校上的課程,對現在的莉塔來說,簡直是無聊到了極點,不過,音樂課卻很有意思。在修習神巫的課程當中,雖然有閱讀獻給雷頓特拉的詩歌,但是並沒有唱歌。簡單來說就是,對莉塔而言,這是全新的體驗。

大概是衛兵長偷偷問大家的吧?看見聚集的同事們義氣相挺,大衛感覺自己的眼角泛淚。

「怎……怎麼可能沒有啊!他不久前纔剛入學──」

「說的沒錯──」

傍晚的音樂課結束後,馬上就到了喫晚餐的時間。結果,在今天的用餐時間也沒得到像樣的收穫,莉塔回到自己的房間。

「跟那個老婆婆說明原委,請她傳達給王妃殿下,光是這樣,就不知道要花上幾天了吧?然後,王妃殿下再透過她父親貝蒙迪斯公,跟這裏的首長達成協議,要花多久的時間啊──」

「──再說,我根本沒聽過哪戶人家叫德爾.坎波的。自稱是他們家親人的你,就我們看來,只是個來歷不明的人。如果你有帶能證明自己身分的東西過來,倒還另當別論……爲了保護校內孩子們的人身安全,我不能放身分可疑的人進入校內。」

「……再說,以王妃殿下本人的信條,是不插手管這種事的。所以老婆婆纔沒有靠關係,不是嗎?如果王妃殿下會在這種時候違背自己的信條,那老婆婆一開始就去王妃殿下那裏陳情不就好了。」

貝格西奧嚥了一口口水,將接下來要說的話給吞了回去。直到剛纔還心情愉悅地聆聽少年們的合唱,現在噁心的汗水卻如瀑布般流過整個背部。

「可……可是,那麼這樣……就很……很奇怪吧?」

衛兵長一邊這麼說道,拉大衛去的地方,是大衛他們平常工作的市場勤務室。市場已經沒有人影,爲了夜間警備,勤務室的周圍燃起篝火,而不論是值日班還是夜班,在衛兵長底下工作的大衛的同事們,全部都聚集在勤務室旁。

「要是值夜班的傢伙沒有好好做本來的工作,馬上就會被其他勤務室的人發現了吧。這是我們擅自帶走勤務室的裝備幹下的事,要是被發現,可是會被逮捕的耶。知道的話,你也趕快去準備。」

「……可惡!不懂得變通的傢伙!之……之後,我會正式提出抗議!」

莉塔坐在牀鋪上,大剌剌地打了一個大呵欠,伸了一個大懶腰。

衛兵長戴上頭盔,走出勤務室後,把長矛扔給大衛,說道:

「該……該怎麼辦?既然這樣,乾脆懇求那個老婆婆,讓我們謁見王妃殿下,把原委全解釋給她聽──」

「是!」

沉重的城門,在兩人的眼前慢慢地關起。從此刻到明天破曉之前,禁止一般市民在沒有特別的理由之下到城外去。

「這……這我明白,但你現在跟我說些,我也束手無策啊──」

「…………」

大衛奮力揍了門柱一拳,留下這句話,邁步奔跑。

「喔,那……我……我弟弟應該在這裏就讀!因爲家人病危,我希望他能馬上回家一趟!立刻幫我叫他過來!」

「……看來,最好儘快回國。」

說完後,半數左右的衛兵各自朝夜晚的市場散開。留在勤務室周圍的,加上衛兵長和大衛,總共有十三名男人。

施奈德林用手梳理鬍鬚,點了點頭。

衛兵長和大衛走在路上,低聲說道:

莉塔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試圖理解自己現在的狀況。

「我……我們自己嗎!」

衛兵長將手繞到大衛的肩膀,輕聲低喃:

「──很好,那麼值夜班的同仁們照樣去巡邏。可別偷懶喔,也要確實寫夜班日誌!」

「……!」

「就算我們認爲貝格西奧家無庸置疑有罪,但憑這樣的根據,官府是不會行動的。更別說現在上奏皇宮,在今晚內出兵,就算有確切的證據也辦不到。如此一來……」

伊拿拉文迪配合少年們合唱結束的時間點,拍起手來。他趁着教師羣都在拍手的時候,說道:

「……呼啊。」

今晚就算在同一時間、同一場所等待,莉塔恐怕也不會來了吧。從施奈德林的態度看來,最好想成莉塔已經被他們抓走。另外,如果大衛猜想得沒錯,莉塔十分可能也會被當成「商品」,賣到哪個地方去。

「……是不是至少向老師們打聽打聽比較好呢?」

「那……那麼……那個,那名少年該不會是王妃派來的──?」

衛兵長用力敲了一下大衛的頭,將他拉進門的內側。

大衛連忙端正自己的態度,戴上從沒使用過的頭盔。

「沒……沒錯!我是艾托爾.德爾.坎波這名學生的監護人!」

「────」

「各……各位……都願意幫忙嗎?」

要在那之前奪回莉塔,果然只能正式搜查那所學校,不過,只要沒有切確的證據,也不可能對他們展開搜查吧。

「我們學校沒有這名學生呢。」

尤其是那個叫施奈德林的老師,一到音樂時間就經常來到迴廊,監視着孩子們的動向。並不是要指導還是插嘴提供意見,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那種行爲,確實只能說是監視了吧。

大衛借了平常不會穿的上等服裝,甚至在領口圍上領巾,敲了敲貝格西奧私立學校的門。

察覺到全身的倦怠感與睡意,恐怕是某種藥物引起時,已經是莉塔的意識完全被黑暗吞沒的前一刻了。

「該……該怎麼辦纔好啊?」

「這個香味是……?」

她之所以會隱隱作痛,想必是被下藥的後遺症吧。施奈德林肯定在她的晚餐裏下了藥。

衛兵的基本裝備是簡單的胸甲和頭盔,以及長矛和寶劍,但這終究只是表面上的說詞,基於預算的不足,並非所有的衛兵都有全套的裝備。可是,衛兵長不惜借用其他衛兵們的裝備,確實戴上胸甲和頭盔,對露出僵硬笑容的大衛說:

「!」

四周再次被幽暗籠罩,發出有人推開門的聲音後,接着是一陣清晰的腳步聲躍入耳裏。

「──看來藥效還沒退呢。」

「這樣事情就好辦多了。」

幾名男人窺視木桶內,看着閉上眼睛、反覆着穩定呼吸的莉塔,說出這樣的對話。莉塔微微睜開眼睛確認後,發現有幾個曾經在學校看過的男人混在裏頭。

男人們蓋起酒桶的蓋子,輕而易舉地扛起酒桶,開始搬運。

「…………」

莉塔避免讓呼吸凌亂,傾聽男人們的對話。

「……不過,以後還是得定期幹這種麻煩的勾當嗎?」

「有什麼辦法啊。老爺就愛慕虛榮啊,生意做不起來,又改不了奢侈的生活,只好想辦法賺錢啦。」

「可是啊……這樣會良心不安吧。總而言之,就是把小孩賣給蠻教徒的變態吧?如果要幹這種事情,別經營什麼學校不就好了嘛。」

「那你去跟老爺說啊。」

「哎,照那個人的說法,與其出生在不富裕的家庭,過着省喫儉用的生活,不如在比蓋羅的宮殿裏穿着漂亮的衣服、喫着美味的食物,開心過生活,對本人來說,纔是幸福的人生啦。」

貝格西奧家可能與少年們失蹤的事件有關,這件事也在莉塔等人的預料之中。不過,他們萬萬沒想到這是個連比蓋羅都牽扯在內的大陰謀。

「不過啊,一想到萬一我們的家人被盯上了,就幹不下去呢。」

「好像有人懷疑事有蹊蹺,開始注意他了。所以,賣掉這孩子後,老爺好像決定暫時先收手的樣子。」

「在風頭過去之前,要暫時只靠老本行度過啊。」

「我拿到自己那份工資後,倒是想趕快逃離這裏。這種危險的工作,幹不長的啦。在被抓到之前,三十六計走爲上策纔是明智之舉。」

男人們小聲嘀咕着,將裝進莉塔的木桶運往某個地方。中途聽見了幾次開門聲之後,木桶劇烈的搖晃,傳來木頭髮出的吱嘎聲。

這次大概換搬上板車了吧。吱嘎的聲響明顯是車軸的聲音。

就在這個時候,火紅的箭矢隨着一陣撕裂夜晚冰冷空氣的微弱聲響,插進甲板。

「……最壞的情況,殺了他也行。封住他的口!」

「你也會魔法……!」

莉塔依序望向男人們,接着像是撫摸他們的鼻尖一般,揮動雙手閃耀出光芒。那稱得上是優雅的動作,產生出「旋風」,吹飛在不穩定的甲板上打算跳向莉塔的男人們。

「再把他給綁起來,這次要綁得嚴密一點,讓他無法解開……之後再逼他招出背後的人際關係。」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腳步聲再次接近。這次是一個人──不過,他的步伐一點都不蹣跚,十分沉穩。

「說到這裏,一個人賣多少錢啊?」

「!」

男人們的抱怨聲漸行漸遠。隨着四周恢復寂靜,莉塔的耳朵換聽見壓抑般的啜泣聲。

不過,要是施奈德林發現莉塔只和大衛兩人採取行動,他勢必會毫不猶豫地殺莉塔滅口吧。反過來說,莉塔應該還能利用這一點脫困。

不過,即使如此,也不能在這個時候放棄。因爲在這時候放棄,就意味着貨艙的少年們將永遠失去祖國,莉塔本身也會丟掉性命。

不過,莉塔會使用魔法。環顧整個亞默德的國土,比她擁有更優秀魔法才能的十六歲少女,只有五人。自幼累積的修行日子,使她產生這種自信,緩和她的恐懼,驅使她行動。

莉塔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明確的殺氣,顫抖着身體舉起左手。

「別讓他給逃了!」

「……果然沒錯。」

這個男人總是擺出城府深密般冷靜透澈的表情,或許對亞默德的貴族社會抱有什麼怨恨吧。是那股怨恨使他步向可說是背叛祖國,與敵國私通的罪行嗎?

莉塔想立刻躲起來,但能藏身的場所只有原本自己被塞進的木桶,她慌慌張張地想進入木桶裏,卻差點跌倒,結果以趴在地板的姿勢迎接來訪者。

「什麼?」

但現在沒有時間悠閒地追問他原因。

「唔!」

「……這下子,你已經無法使用魔法了吧。」

莉塔走近放在她旁邊的木桶,將手指塞進沒有軟木塞的洞口中,打開蓋子,探頭窺視內部。

「啊唔!」

裝腔作勢緩緩走下貨艙的,是那個眼神黯淡的教務主任施奈德林。若要說與那個平常沉默寡言的老師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就是原本抱着文件,現在改成腰間佩帶着一把劍。相較之下,這副裝扮配上這個男人冷漠的眼神,適合多了。

「校長可能會抱怨……但總比被你逃跑來得好吧。」

「唔噗……!」

「喝啊!」

木桶裏有一名跟剛纔的莉塔一樣,雙手雙腳被綁住,嘴巴塞着布條的少年,露出恐懼的神色,仰望莉塔。

「把繩子拉到扶手上!」

雖然有幾個人只是滾到甲板上,但有四五個人跌落運河。光是減少眼前的對手就能輕鬆許多。而且,雖然這可能只是沒有實戰經驗的小姑娘說的歪理,只要在這種時候,一氣呵成展開猛攻,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實力壓倒性地強,敵人就會失去鬥志,容易制伏──應該吧。莉塔記得在魯奧瑪的魔法院本院學習的時候,卡琳.魯德貝克閱讀過的戰術書上記載過類似的一段話。

莉塔豎起一根手指擺在脣瓣前,示意他保持安靜後,打算拿掉少年口中的布條。

莉塔能像這樣待在這裏,或許只是單純的僥倖罷了。無庸置疑的,施奈德林是屬於殺人不眨眼那類的人。事實上,施奈德林的視線謹慎地集中在莉塔的身上。他的左手已經撫上腰間的劍鞘,感覺隨時都能砍向莉塔。

「唔!」

這裏果然是類似貨艙的地方。天花板很低,到處林立着支撐船體的柱子。星光從裝了玻璃的小圓窗射進來,莉塔在星光下確認後,發現除了塞進自己的木桶外,還有九個同樣的舊木桶,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打算突襲而猛然釋放出的「火彈」,卻被施奈德林輕易地彈開。男人的左手隱約浮現出紅色的魔紋。

男人們拋下貨物,拿起垂掛在腰間的柴刀,包圍莉塔。若說感受到殺氣是第一次的話,那麼像這樣處於激烈的戰場上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聽說神巫能一個人輕易地制伏不會使用魔法的數百人兵力。雖說莉塔只晉級到最終候選人的階段,但要正面壓制曾經以當上神巫爲目標的莉塔,還是需要一定程度的人數。

「真的假的啊?我們家老爺還真是抓住了個大肥羊呢。」

「────」

所以,莉塔立刻展開下一個行動。她跳過自己開的洞,同時向四面八方發射出火彈。

「是!」

男人們將裝有莉塔的木桶搬下板車後,似乎正搬上船隻。砰一聲被放到某個地方後,仍然感到輕微的搖晃,是因爲這裏是貨艙吧。

她釋放出一擊「颶風」,在天花板開了個洞,從那裏跳到甲板上。

位於葛盧姆郊外的運河,與由南往北流的盧貝爾川相反,是將貨物由北運往南方的人民會利用的運河,有約二十區迪耶的寬度,兩岸鋪有石板路。如果莉塔的記憶無誤的話,利用這條運河應該可以到達比塞盧素爾更南方的地方。

「誰知道。我怎麼搞得懂變態有錢人的心裏在想什麼。」

「────」

在流量較少的運河使用的這類貨物船,喫水淺,簡單來說,它的構造就像是一個長方形的木箱飄浮在水上。內部的貨艙和甲板上是擺放貨物的空間,並沒有受風的船帆。因爲這是將情況預設爲在運河兩岸用馬匹拖曳船隻的關係。

「可惡……你可別怨我啊!」

「等南方那些大爺準備的馬匹送到後,就要立刻出發嘍!動作快!」

「啊!」

「……!」

「這個木桶是第十個了吧……孩子們能撐到比蓋羅嗎?」

莉塔讓一口氣變快的心跳聲鎮定下來後,調整呼吸。

「……你這傢伙,究竟是誰?直接取你的性命是輕而易舉,但如果你的背後真的有王妃撐腰──不,那是不可能的吧。」

「嘿咻……」

不過,莉塔一開始只以爲這是單純以贖金爲目的的綁架案才插手調查,沒想到事態比她預想的還要嚴重。光是貝格西奧買賣人口牽涉到比蓋羅人就已經夠棘手了,要是賣去的場所是卡多索山脈的南側──比蓋羅本國的話,莉塔可應付不來啊。如果她就這樣被運往比蓋羅本國的話,莉塔和其他少年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踏入故鄉的土地了吧。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曾經待過上一代的封印騎士團。雖然因爲家道中落而不得不離開,但我的魔法本領,可沒因此而退步──」

「我的任務,目的只是在於爭取時間,以及確保少年們的人身安全!官兵早就已經前往貝格西奧家!爲了你們自身的利益着想,勸你們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

施奈德林沖上樓梯,命令正在準備出航的男人們。

施奈德林拔出腰間的劍,說道:

「開……開什麼玩笑啊……!」

「畢竟是非常重要的『商品』啊。」

「根據我稍微聽到的風聲,只要被那邊的國王或王子看上,好像就能賣到足以買下一座小城堡的高價喔。」

「──呼!」

「……你是誰?王妃的手下嗎?不管怎麼樣,能夠憑自己的能力解開束縛,就代表──」

「嗚哇!」

莉塔拿下塞在嘴裏的布條,使因爲聞到葡萄酒的香味而微醺的醉意散去後,深深呼吸了一口氣,環顧四周。

「喂……喂!你別鬧了喔!你要是再妨礙我們,這小鬼的小命可就不保嘍!」

施奈德林再次舉起劍,回頭望向船的後方。

把貨物搬到寬廣甲板上的男人們,看見突然跳出的莉塔,發出驚愕的聲音。

「喂──!」

莉塔不着痕跡地望向少年,施奈德林立刻嚴正地警告她。就算莉塔的魔法本領再怎麼高超,也很難趁這個男人不注意的時候,將少年毫髮無傷地救回來。

「!」

相較於其他男人露出些許動搖的神色,施奈德林則是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立刻否定莉塔所說的話。

「……勸你別動歪腦筋。」

要從葛盧姆一次將大量的貨物運送到南方,利用運河是最方便的手段。受到過去亞默德和海德洛塔之間進行的大運河網建設計畫的影響,現在到處仍有好幾條大規模運輸用的運河通過亞默德的國內。

「……爲了防止這種事態發生,我已經買通官府。要是葛盧姆的官員正在暗中調查,我早就收到情報了。話說,你的做法跟你的魔法才能比起來,還真是破綻百出呢。要是你的背後有大人物撐腰,根本用不着假冒坎波家的名字吧。」

綜合男人們傳來的零碎對話,貝格西奧的交易對象似乎是比蓋羅的王公貴族。被擄走的少年,加上莉塔共有十人──其餘的九人應該在莉塔等一下要被運往的地方吧。

「噗……哇!」

「真羨慕你能夠留下來。哪像我,還得跟到塞盧素爾照顧『貨物』纔行呢。」

施奈德林的自言自語帶有一絲迷惘。他之所以不給莉塔致命的一擊,是因爲不知道莉塔是依誰的命令行動吧。萬一莉塔是跟王妃有關係的人,不小心殺掉她,可能會激怒深愛王妃的國王,傑弗倫十一世。

「唔……」

「……你是在虛張聲勢吧。」

如果這裏是下方的貨艙,低矮的天花板上方就是甲板,把莉塔運到這裏來的男人們應該還待在那裏。莉塔動也不動地觀察情況後,便聽見類似搬運貨物的聲響,和男人們的對話。

趁着莉塔的注意力被轉移的短短一瞬間,施奈德林的劍伸到莉塔的喉嚨。

不久後,馬車停了下來。莉塔再次豎起耳朵聆聽後,聽見輕微的馬匹的鼻息聲和水流聲。他們大概將莉塔運到貝格西奧商會的船隻這邊來了吧。

接下來的數分鐘,莉塔集中精神觀察外頭的情況,確認男人們沒有回來的跡象後,便用魔法燒斷綁住手腳的繩子,使勁敲打蓋在頭上的蓋子,敲飛它。

施奈德林輕輕搖晃寶劍後,莉塔的雙手便劃過一條紅線。

「你的工資也比較多啊。幫學校幹雜事也能休息啊,有什麼關係。」

「就算失去了自由,至少不愁喫吧?」

「如果你們要反抗,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你以爲像我這樣的後生之輩,會沒有像樣的計策,就隻身一人潛入學校調查嗎!」

「……哦。我本來就懷疑你有什麼企圖,看來或許還是應該早點解決你呢。早知道不要放安眠藥,下劇毒就好了。要不是校長說要把選你作爲『商品』──」

莉塔故意避開要害,攻擊男人們的腳。因爲她內心還對傷害人一事感到抗拒。

莉塔竭盡全力裝作一副剛毅的態度,狠狠瞪視施奈德林。

「這……這傢伙──」

莉塔沒有任何預兆,右手發出光芒,釋放出火之箭矢。

「啊~~累死了。接下來就交給馬兒們去勞動,今晚我要回家,喝酒睡覺了。」

「────」

可是,莉塔聽見的微弱啜泣聲,是從更近的地方,顯然是從排列在這個貨艙內的木桶裏傳出來的。

在莉塔再將幾個男人擊落到河面時,原本待在那個木桶中的少年踉踉蹌蹌地走上通往貨艙的樓梯。說得更正確一點,與其說少年是走上來的,不如說是手持柴刀的男人拖着少年走上來。

施奈德林放下劍,換一羣拿着粗繩的男人靠近她。

由於手背到上臂被劍劃出淺淺的傷痕,無法使用那部分的魔紋。莉塔對於自己實際的力氣完全沒自信,因此對她造成非常大的打擊,不過,如果施奈德林以爲這樣子就封印住莉塔的魔法的話,反而是不幸中的大幸。

沒有周全的計畫,只能順其自然,這一點莉塔本身也沒什麼好辯解的。再說,隻身潛入可能有危險的地方,卻還不疑有他地喫下對方端出來的食物,在這個時間點,她就已經太大意了。

「是……是……是馬!舉着火把的馬匹朝這裏衝過來了!」

「……你說什麼!」

莉塔認定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

原本抱着受傷的雙臂蹲坐在地的莉塔,在站起來的同時,立刻將褲管一口氣捲到大腿一帶,朝用小刀指着少年的男人抬起她雪白的腿。

「噗唔──」

脫落的靴子直接命中男人的臉。莉塔趁機將少年拉到自己身邊後,以讓人以爲是優雅舞姿的動作,使右腿閃爍出光芒。

「!」

莉塔露出的白皙腿部,浮現出高密度的魔紋,化爲無數的風之刃飛射出去。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9 夢想的延續,抑或少N的蛻變插圖(4)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9 · 夢想的延續,抑或少N的蛻變 · 第4張插圖

「你這傢伙,竟然連那種地方都刻有魔紋──」

施奈德林雖然立刻展開「鐵壁」保護自己,但他的視線馬上又從莉塔的身上移開。

「那邊的船,給我等一下!」

舉着火把的無數人馬,行進在沿着運河鋪設的道路上,朝這裏過來。那道熟悉的聲音,是大衛發出來的。

彷佛緊追在這道聲音的後頭,又有幾支箭再次飛來,射中甲板上的貨物。或許是爲了掩飾背地裏的勾當,甲板上的貨物似乎是真的羊毛,被捆綁成大箱子形狀的貨物,立刻起火燃燒。

「快滅火!」

施奈德林如此命令男人們,轉身面向莉塔說:

「我纔不管貝格西奧的下場會如何,不過……如果在這裏搞砸這份工作,我就會失去容身之處。我果然應該在這裏解決你。」

「很遺憾,我不能讓你得逞。」

莉塔將仍然被綁住的少年護在身後,以右腳用力踏向甲板。冷氣從她的趾尖竄出,化爲有如刀刃的冰,衝向施奈德林。

「……白費功夫。」

施奈德林展開鐵壁,擊碎莉塔的「冰牙」後,越過冷氣的餘波,砍向莉塔。

「看樣子事蹟好像敗露了。」

「小姐。」

「喂、喂,別因爲在女朋友的面前就耍帥啦!」

除此之外,從遭到逮捕的貝格西奧提供的證言而浮出檯面的事實,讓莉塔的心情更加沉重。

而現在,莉塔正與阿慕德娜面對面。在葛盧姆離宮,阿慕德娜喜愛的庭院,同席的人只有伊絲貝爾女史。

莉塔輕咬嘴脣,佇立在原地,於是把男人們大致上都綁起來的衛兵長朝她走了過來。

施奈德林按住胸口踉蹌了幾步,無力地彎下膝蓋。

「──不過啊,神巫候選人就算了,你什麼時候當上監察官啦?」

「羅拉先生……謝謝您的幫忙。」

「不會啦,接下來的事情才麻煩呢。如果他們真的跟綁架小孩的事情有關,還得闖進貝格西奧家呢。」

「什麼?」

「這個嘛,有時候說謊也是權宜之計啊──」

嘆完氣後,莉塔和少年四目相交,慌慌張張地露出笑容。

莉塔以裝腔作勢的語氣說道。

「這樣啊……」

「不敢當……小人沒有跟當地的官兵商量,就擅自行動。」

風之刃從莉塔的趾尖射出,將施奈德林的劍斷成兩半,同時在男人的胸口上刻上深深的傷口。

「不,不用了。」

「……趕快前往羅馬里克。只要逃進那座城鎮就穩當了。」

爲了讓男人們喪失鬥志,莉塔才脫口說出這種謊話。因爲神巫就是魔法能力和權力的象徵。不過,莉塔同時也領悟到,如果沒有實際的力量,很難守護正義。

羅拉將脫下來的頭盔像是手提似地掛在手肘上,露出一臉厭煩的表情。

「現……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吧!真是的……」

「我國與比蓋羅之間並無邦交。雖然這只是我一介老人所提出的外行看法,我想根本無從交涉起吧──」

聽見阿慕德娜提出的疑問,伊絲貝爾露出沉痛的表情說道:

「喂,你沒事吧,莉塔!」

「殿下討厭我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就算被討厭,將殿下教育成一位出色的陛下繼承人,是我的使命。」

「其他的兄弟姊妹當中,沒有人獲得這樣的評價。這表示陛下非常認可加拉琳娜大人的實力吧。正因爲如此,才更必須守住沃爾坎。畢竟不清楚蠻帝戈爾格洛伊斯認可的加拉琳娜.奧罕,現在是否也在盤算些什麼計謀。」

「喔,你說這個啊?只傷到表皮而已,沒關係啦。只要想辦法修復魔紋,接下來傷口會自己痊癒。」

「怎麼會……確實看得見疑似篝火的火光──要不然屬下派人去確認看看吧?」

「可是,多虧了你們的擅自行動,有好幾名少年因此得救,也抓到了與異國私通的集團,你不需要感到抱歉。」

「奇怪了?莉塔,你看起來怎麼還是不太開心啊?」

大衛忽視衛兵長,自己發號施令,結果衛兵們露出奸詐的笑容調侃他,並且服從他的指示。

莉塔俯視自己的身體,嘆了一口沉重的氣息。

「對吧。」

男人們遵從伊拿拉文迪的命令,踢了一下馬肚。

莉塔立刻扭轉身體,以類似後旋踢的動作,揮動右腳。

大衛鬆了一口氣,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情一樣說道:

所以,我也不能在這種異國混水摸魚──伊拿拉文迪重新戴上兜帽,快馬加鞭。

「沒有啦,因爲啊──」

「先跟你說,之後你可要請客喔!」

「你想想看。堂堂大比蓋羅的王子有戀童癖,甚至不惜僱用人口販子,也要收集亞默德的美少年──這種事情值得向人誇耀嗎?符合歌頌馬裏德子孫的賈魯卡托爾王朝繼承人的身分嗎?」

「我知道了。」

「纔不會白費功夫!」

「……那隻小老鼠,果然不是省油的燈。凶多吉少──似乎被占卜說中了呢。」

「──我是先前的神巫候選人之一,安潔莉塔.德爾貝特監察官!我已經打倒你們的頭目!你們要是再反抗,我就代替國王陛下對你們實行正義的制裁!」

「別再做無謂的抵抗了!」

玩女人也好,玩幼童也罷,只要登上王位,想怎麼玩都行。現在這個時期應該忍耐。不過,伊拿拉文迪的主人還不明白這件事的重要性。

莉塔幫少年拿掉塞在嘴裏的布條,把手搭在他的肩上,點了點頭。像是補充說明一樣,少年也用力點了點頭。

「……你竟然能連續使出──這樣等級的魔法……」

此時,騎馬追上來的大衛和衛兵長等人,手持長矛跳上船。

「可……可是,這樣會惹殿下不高興。少傅大人您的立場可能會很難堪──」

「──抱歉給你添了許多麻煩,不過,可以直接跟我到官府一趟嗎,莉塔?我必須跟上頭的人交涉,請他們派出多一點的人手,比起我們這種小兵,你的經歷應該比較有說服力。」

就在這個時候,彷佛像是要擾亂寂靜的夜晚一般,從遠處傳來吶喊聲。運河上的波光在晃動,戰鬥的氣息甚至傳到了這裏。

「──!」

「喝啊!」

伊拿拉文迪留有好幾道舊傷痕的臉上,浮現苦笑。

當時,特別得到允許與阿慕德娜直接交談的,只有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與卡琳.魯德貝克兩人而已。

雖然莉塔的自尊心有些受創,但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順利救出少年們。現在應該坦率地對這件事感到開心。

「好,我知道了!喂,幾個人去下面!其他人把這些傢伙綁起來!」

「……尤其是第六王妃的女兒,得嚴加防範那位公主。」

伊拿拉文迪掀開兜帽,仰望夜空。

「以前,我曾經聽陛下說過……如果加拉琳娜不是自己的女兒,而是同父異母的姊姊或妹妹的話,他早就不擇手段第一個謀殺掉她了吧。」

騎着馬的數名男子,各自抓着數匹沒有戴人或貨物的馬匹繮繩,待在伊拿拉文迪的身後。這些馬本來是要用來拖曳貝格西奧家的運貨船。

確認過後,伊拿拉文迪將馬匹掉頭。

施奈德林和其他男人,直到莉塔最後報上名號之前,都沒有發現她不是少年,而是少女。莉塔希望他們好歹在自己露出大腿時能夠發現──這種話,莉塔實在沒辦法對大衛說。

伊拿拉文迪和部下們一起率領着約二十匹的馬,看見河面少起波浪的運河彼方,隱約發出紅色光芒,他靜靜地停下馬匹。

她想起修行中,「永世神巫」夏琦菈.巴貝爾在候選人面前說過的話──正義和力量如同車輛的左右輪,缺一不可。沒有力量的正義無法戰勝邪惡,沒有正義的力量則會失去控制。所以,正義應該與力量相隨,化爲車輛的左右輪,行進在正確的道路上。正因爲神巫是擁有魔法力量的神的妻子,才希望你們銘記在心,努力成爲神巫──莉塔至今仍然沒有忘記夏琦菈說的這番話。

莉塔微微清了清喉嚨後,望向因施奈德林敗戰而顯得驚慌失措的男人們,使出冰之魔法,自鳴得意地撲滅了延燒到各處的火焰。

「怎麼說──?」

「喔……咕!」

「這次的工作,本來就是因殿下任性的要求而起……當然,我也不是因爲單純覺得有趣纔來到亞默德。而是想說如果能順便觀察一下這個國家的內情就好了。不過,反過來說,這也不是非得達成的正式任務。」

「……多謝王妃殿下。」

「這個嘛……有點不符合。」

「慶幸,怎麼說……?」

「您是指加拉琳娜.奧罕大人嗎?」

大衛臉頰微微泛紅,把失去意識的施奈德林綁起來,接着像是要掩飾自己害羞的心情似地,對莉塔說:

「沒關係啦……這件差事以失敗告終,我反而覺得很慶幸。」

「還行啦……」

「我沒事。重點是,他們擄走的孩子們被塞進木桶裏,放在下面的貨艙,快去把大家救出來吧。」

「您怎麼了,少傅大人?」

施奈德林露出驚愕的表情,就這麼趴倒在地。

莉塔接着抬起左腳。突然產生的狂風捲起碎冰,吹向施奈德林。

「那……那麼,沒有得到任何成果,就要直接回國了嗎──?」

「我已經聽說事情的梗概了。你大顯身手呢。」

「喔喔,你變得很勇敢呢,莉塔。」

「是……是的!」

「比蓋羅的人民不會認同這樣的王子吧,更重要的是,陛下也不會認同他。要是在他沉溺於這種低俗興趣的期間,被其他王子搶先一步的話,連他自身的性命都難保。必須把這次的事情當作一個契機,讓沃爾坎殿下更有自覺一些纔行。」

「……掉頭吧。」

「我確定……是他們乾的。」

「沒……想到──你這傢伙,竟然是女人──」

「是這樣嗎?」

「喂……喂,你那些傷……真的不要緊嗎?」

「──可是,還是很令人火大。那個叫貝格西奧的商人賺了我們那麼多錢……!」

「──所以,那個被帶到比蓋羅的孩子的下落呢?」

雖然阿慕德娜這麼說,但那只是剛好造成了好結果,莉塔等人的所做所爲,嚴格來說,只不過是犯罪行爲。

幾乎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之後,莉塔終於有機會謁見阿慕德娜。嚴格來說,莉塔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阿慕德娜。只是,之前是在魯奧瑪修行的時候,與其他的候選人一起進出王宮時見到她的,阿慕德娜應該不記得莉塔。

「這樣啊……」

阿慕德娜垂下視線,用湯匙攪拌茶杯里加了牛奶稀釋的紅茶。

根據岡薩洛.貝格西奧面對嚴厲的審問所招供的證詞,這並不是貝格西奧第一次着手只鎖定少年的人口買賣。他之前還曾經從私立學校的學生,或是來聽演奏會的少年當中尋找目標,綁架了三名少年販賣。

由於這三起事件綁架的間隔較長,因此沒有人懷疑這三起事件互相有關聯。所以,受害者的家人也不清楚自家的少年究竟是遭到綁架、發生意外,還是離家出走吧。

只是,買下第三名受害者的人,就是之後以私立學校共同經營者的形式,提供貝格西奧家資金的比蓋羅人,伊拿拉文迪。

伊拿拉文迪宣稱他從貝格西奧手中買下的第一個少年,非常符合他主人的喜好,希望他再準備更多的「商品」。因此促成這次的連續綁架事件。

也就是說,雖然這次事先成功阻止人口被買賣到比蓋羅,但之前已經有一名少年實際被賣到比蓋羅。當然,還有其他兩名少年也成爲了貝格西奧壞勾當的犧牲者,但已經查出買方是國內的人,要找出他們的行蹤並非不可能。所以,阿慕德娜才特別掛心那唯一被帶到異國的少年吧。

「……阿慕德娜殿下。」

莉塔凝視着擺在桌上的點心架上,堆着各式各樣塗滿糖粉的油封點心,開口說道:

「我國跟比蓋羅之間確實沒有邦交。不過,不是國與國之間,若只是商人之間的程度,小人聽說兩國之間是有交流的。如果利用這樣的管道,我想尋找被帶走的少年的下落,以及與比蓋羅交涉,請他們交還少年,也不是不可能。」

「真的嗎?」

「小人還不確定……不過,兩國並非完全沒有交流是事實。比方說,放在那裏的哈蜜瓜,是在亞默德無法順利栽培的農作物。流通在市場上的,大多是比蓋羅生產的,而在比蓋羅,亞默德的馬匹和紙張這類的東西十分珍貴。」

「是這樣嗎……我完全不清楚這種事呢……」

儘管感到羞恥,王妃的表情似乎比剛纔來得開朗一點。可能是因爲多少看見一些希望吧。

「當……當然,爲此必須有毅力地進行交涉。可能要花費龐大的金錢。大概,用沒收來的貝格西奧家的財產都無法填補……」

「就算如此,不是完全沒有希望,真是太好了呢。」

阿慕德娜在胸前輕輕地拍了拍手後,抓起油封哈蜜瓜送到嘴裏。

「──那麼,具體的做法是?」

「咦!」

莉塔沒想到王妃會更進一步的提出疑問,說了一句這終究只是行外人的想法後,開始述敘個人的意見。

而莉塔則是受到阿慕德娜親自傳喚,像這樣謁見完王妃回來。解決這次事件的最大功臣莉塔,由於沒當成神巫而回到葛盧姆的這件事,想必也傳進王妃的耳裏了吧。如果莉塔能因此在這座城鎮擔任什麼好職務的話,大衛也就心滿意足了。

今天風很強。

「您……您過獎了,這沒什麼了不起的啦……」

「我過去所做的事情並沒有白費!我從小學習的事情能夠幫助到別人!或許這麼想很任性,但我希望保持這種想法!」

「聽我說,大衛。」

「我代替那孩子的父母,對您捨命救我曾孫一事道謝。真的非常謝謝您爲了素昧平生的魯賓挺身而出。」

「這麼做,那個孩子就會回來嗎?」

莉塔露出求救的眼神望向伊絲貝爾,但伊絲貝爾也只是因爲看見阿慕德娜精神奕奕的模樣,而增加眼角的皺紋,一臉開心地喝着紅茶。總之,不是能讓莉塔開口訴說不滿的氣氛。

到現在才能以輕鬆的心情談論這件事,其實那天晚上莉塔在運河上與施奈德林對峙時,被拖出來當人質的,就是伊絲貝爾的曾孫,魯賓.黑查瓦瑞亞。他和其他少年,全都平安地回到父母親身邊,現在正平靜地在撫平內心的創傷。

「……所以,可以請您再爲阿慕德娜殿下效勞嗎?」

而且,經過這件事之後,帶領隊伍的羅拉,他的發言應該也會多少增加一些分量吧。搞不好大衛也會受到羅拉的提拔,比現在稍微有出息一點。

莉塔無可奈何地穩穩坐在椅子上,當她弄碎加了萄萄乾的脆皮餅乾喫的時候,伊絲貝爾緩緩地開口:

「嗯……到剛剛纔結束。」

「咦……?可……可是,阿慕德娜殿下,您不是不插手管這類的政治問題嗎──」

「這──」

「這件事,我打算連父母都不說,然後前往魯奧瑪。我只告訴你一個人,所以,你千萬別跟別人說。」

「那麼,要先找出那個男人嗎……?」

抱有這種淡淡期待的大衛,發現莉塔手中拿着類似書信的東西,還誇張地用高級紙張包起來,疑惑地歪了歪頭。

「呃……我記得那好像是──」

「安潔莉塔大人。」

那個阿慕德娜不可能提出對亞默德無益的事情。就算有不知世事的地方,她仍然是受國民愛戴的美麗王妃,好比是國母。

「……什麼?」

「抱歉啊,婆婆……如果眼睛不舒服的話,不用勉強陪我刺繡,沒關係的。」

不過,天氣很晴朗。所以阿慕德娜待在有大窗戶、日照良好的房間裏,與伊絲貝爾享受刺繡的樂趣。

「……話說回來,不愧是曾經接受神巫選候人的教育呢,不僅有知識、有教養,安潔莉塔小姐還有判斷大局的眼光。吶,婆婆你也這麼覺得吧?」

「……騎士團。」

「我啊……」

「──你能交給我處理嗎?」

雖然不是像以前一樣,但大衛想和莉塔一起在這座城鎮生活下去──一起度過春夏秋冬、一起變老,週而復始,然後總有一天──

「好……我知道了。」

日暮時分,大衛看見從離宮出來的莉塔後,連忙衝向她。逐漸蒼茫的葛盧姆街頭,來來往往的行人自然加快腳步,其中莉塔的動作特別緩慢──應該說,看起來正在發呆,讓大衛不得不衝過去。

「……雖然沒有當上神巫,但輕易地把像你這樣的人才放回在野,這樣好嗎?應該會對國家造成損害吧?」

「喔,是大衛啊。」

「不,重……重點在於,如果這樣的話,你要在哪裏工作啊!」

說到封印騎士團,就是代代亞默德皇太子擔任團長,性質類似近衛騎士團的集團。

「──如果貝格西奧說謊,該怎麼辦呢?」

莉塔察覺到事情似乎有開始朝奇妙走向發展的跡象,慌張地抬起腰。不過,阿慕德娜只留下一句:「總之,你先坐在那裏喝個茶吧。」就提起長洋裝的裙襬,衝進離宮內。

莉塔面向着前方,打斷了忍不住開口的大衛。少女的步伐依然沒有改變。與大衛相比之下非常小,但不知爲何,大衛現在卻覺得自己愈來愈跟不上她的腳步,突然感到一陣鼻酸。

「──喂,莉塔!」

莉塔輕觸修剪整齊的頭髮,低下頭。

「咦?怎……怎麼,是叫你做處理事務那類的工作嗎?」

也許是因爲在這個時候,莉塔就已經隱約感覺到自己今後會走上什麼樣的道路吧。

「根據貝格西奧的證言,那名叫伊拿拉文迪的男子,是進出比蓋羅宮廷的人。雖然不清楚他正確的地位,但想必是侍奉王公貴族的人吧。」

「啊……嗯。」

「是啊。國王的姻親插手管政治方面的問題當然不好。所以我也一直沒有插手。但是,這並不是政治的問題,而是孩子的問題。對吧?」

「太厲害了!不愧曾經當選神巫候選人!我得趕快將剛纔的想法,傳達給陛下知道纔行!」

大衛抽搐着臉頰,抓住莉塔的雙肩。

「我也不清楚,不過阿慕德娜殿下似乎有什麼打算的樣子……婆婆我會這麼說,也是覺得如果您的才能在這裏被埋沒就太可惜了。等一下不管阿慕德娜殿下說些什麼,應該都是爲了這個國家好吧……所以,可以請您樂意地接受嗎?」

「這我也無法保證……應該說,也……也有這種談判的方法……如果伊拿拉文迪真的是比蓋羅的大人物,應該會有什麼反應。」

風向正好改變,耀眼的陽光從雲間射了出來。

「話說回來,王妃殿下介紹給你的工作場所,到底是哪裏啊?」

明明內心明白這些事,不知爲何,莉塔的心裏還是覺得騷動不安。

「騎士團?」

自從莉塔坦誠自己曾經是神巫候選人後,伊絲貝爾就這麼稱呼莉塔。老實說,讓她渾身發癢。

「他應該沒有說謊。關於伊拿拉文迪是比蓋羅人這一點,施奈德林和其他同夥的證言都一致。我也聽到他們說過這類的內容。」

超過一般常識的事情,大衛也不清楚,但他不認爲能在葛盧姆處理與封印騎士團相關的工作。身爲團長的皇太子幾乎都待在聖都魯奧瑪,團員們理當也都處於魯奧瑪吧。即使如此,也不可能每天來回葛盧姆和魯奧瑪。

「什麼!可是──可……咦!可是說到封印騎士團……」

「剛剛纔結束?你一直優雅地喝紅茶喝到現在嗎?這樣會喝壞肚子吧?」

「更重要的是,竟然爲了素昧平生的孩子們,不惜割斷長髮,挺身解決事件……」

「……等一下啦,莉塔……!你接受這件事了嗎!」

「王妃殿下給了你介紹信嗎?」

莉塔以難以言喻的表情環顧四周後拉起大衛的手,再次邁開腳步。大衛馬上就看出身材嬌小的莉塔拼命大步想要前往的地方,就是兩人睽違數年再次相會的那一天,一起散步的運河河畔。

「呃……你怎麼了,莉塔?你不滿意王妃殿下介紹給你的工作嗎?」

「嗯……封印騎士團……」

「怎麼回事,你不是說受邀的時間是白天嗎?」

「我沒喝那麼多紅茶……話說,你一直在等我嗎?工作呢?」

「什……什麼事?」

然而,阿慕德娜不僅再次輕輕拍手,還瞪大雙眼,對莉塔的個人意見讚譽有佳。

「──我說,莉塔!」

「沒錯。只能先從這一點着手……所以,比方說,在遭到綁架的少年平安回到亞默德之前,嚴格禁止過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行的比蓋羅商人進出我國之類的──」

「是沒有不滿意啦……」

「我打算以封印騎士團的團員,爲這個國家效力……一定有隻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我想發揮我的這份力量,去幫助小孩、老人──不對,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只要是信奉神的人民。」

「那倒不是……」

所以,聽到莉塔被介紹去那裏工作,也難怪大衛無法馬上相信。

「大衛。」

「沒錯,當然不好,當然不好呀!」

封印騎士團以副團長和團員皆爲貴族子弟着稱。而且全員都是十五至二十五歲左右的男性,不可能允許平民少女加入。

莉塔想到的,只有這種程度的方法。雖然莉塔曾經爲了成爲神巫,而在魯奧瑪學習,但那終究是以學習魔法爲主,而不是學習政治相關的知識。只要實際當上神巫,有時也會以外交特使的身分前往他國,到時候不管願不願意,都得學習政治吧,但對於在到達那個階段之前就被淘汰的莉塔來說,這種程度已經是極限了。

「小姐您說的是……」

「放假,說是獎勵。」

莉塔察覺到阿慕德娜的用意,用力地點了點頭。

「可是,安潔莉塔大人。」

莉塔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後,邁開步伐。大衛在莉塔的旁邊俯視着她的髮旋,走在傍晚忙碌的市場中。雖然偶爾會遇到熟人向他打招呼,但看見莉塔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大衛也不知不覺隨便回應。

莉塔來到杳無人跡,運河沿岸的小路上後,回頭望向青梅竹馬,雙手緊握住他的手。

「不會……」

大衛在此時倒抽了一口氣。

如此一來,莉塔可能也不得不移居魯奧瑪。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9 夢想的延續,抑或少N的蛻變插圖(5)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9 · 夢想的延續,抑或少N的蛻變 · 第5張插圖

大衛等人去救莉塔的時候,已經抱着會被革職的覺悟,不過,多虧莉塔的推測正中紅心,他們獨斷專行的事情沒有受到責備,加上解決了重大事件,因此每個人各自得到特別的休假和一包獎金。在莉塔行動之前,沒有人認爲這是個犯罪事件,一旦真相浮出檯面,就當成重大事件來處理,雖然官員現實的嘴臉令人火大,但倒是不討厭休假和獎金就是了。

「效……效勞……是指什麼事情呢?」

「孩子……啊,對,沒錯。跟政治無關的小孩被擄走了。」

「處……處理什麼事呢?」

阿慕德娜猛然站起來後,俯視目瞪口呆的莉塔,臉頰微微泛起紅潮,說道:

「咦!可是你──咦?這太奇怪了吧?」

大衛原本就不是十分虔誠的信徒,但看見臉頰泛紅述說這番話的青梅竹馬的少女,大衛有生以來第一次對神產生怨恨心。

「莉塔……」

「我決定接受王妃殿下的介紹。」

「您不用擔心。說到毅力,老婦還不會輸給王妃殿下呢。」

老婆婆戴着眼鏡,眉心聚起皺紋,一邊說,一邊將絲綢手絹一下子拿近一下子又拿遠。

「……話說回來啊,小姐。」

同樣出身葛盧姆的伊絲貝爾,不管阿慕德娜幾歲,都稱呼她爲小姐。阿慕德娜都有個超過二十歲的兒子了,被這樣稱呼實在覺得怪難爲情的,不過那也是因爲伊絲貝爾疼愛自己的關係吧。所以,阿慕德娜只有在兩人獨處的時候,會允許伊絲貝爾這麼稱呼她。

「我這個老太婆也沒打算過問宮廷裏的事,不過……安潔莉塔大人的事,結果怎麼樣了?」

「隔天她就跟我說要正式接受……現在應該已經出發前往魯奧瑪了。」

「是這樣子啊……」

「哎呀,婆婆你反對嗎?」

「那倒不是……安潔莉塔大人見識廣,魔法才能又優秀,不應該埋沒在邊境。我這個老太婆也能理解小姐您這樣的想法,也曾經請求您幫助她……不過,那時候我萬萬沒想到小姐您會有那樣的想法──」

「有哪裏奇怪了嗎?」

阿慕德娜停下縫針的手,伸向紅茶杯。阿慕德娜甚至吩咐其他的侍女們退下,只和伊絲貝爾兩人像這樣刺繡,就是爲了想談論關於安潔莉塔.德爾貝特的事情,不過,老婆婆的反應跟阿慕德娜預想中的有些不同。

「就算都是些好人家的子弟,但讓一個年輕少女混進全是男人的騎士團,實在──」

「不好嗎?」

阿慕德娜爲了讓安潔莉塔的才能得以發揮,所想到的辦法是,給予她一個沒落貴族子弟的暫時身分,讓她潛進兒子率領的騎士團。

因此她與父親貝蒙迪斯公商量,請他寫一封推薦信給騎士團,也向國王說明原委,準備了能讓她在裏頭方便行事的書信。在魯奧瑪知道安潔莉塔真實身分的,就只有國王一人。

「真有那麼亂來嗎?不過,搞不好那孩子能幫我治好以薩克討厭女人的個性呢。」

「……小姐您有時候會提到這個話題,不過,以薩克殿下真的討厭女人嗎?」

「因爲以薩克完全不跟我提這方面的事情嘛……」

「小姐──」

伊絲貝爾拿下眼鏡,嘆了一口沉重的氣息。

「……真想快點好起來,回到首都呢。」

「…………」

羅拉放下羽毛筆,回頭望向大衛。不過,大衛還無法發自內心地露出笑容,回應恩人。纔剛重逢又再次失去莉塔的心靈創傷,似乎得再花一點時間才能治癒。

「當然是捨不得那孩子的才能啊。但是,讓我稍微期待一下也沒關係吧?」

「…………」

「喂、喂,我還以爲你很沮喪咧,結果這次換成在炫耀嗎?」

「哎呀,婆婆你這麼認爲嗎?爲什麼呢?」

原本再次動起針的阿慕德娜,仰望天花板,輕聲嘆息。

「──衛兵長,我問你喔。」

「啥?」

「這我不能說。因爲是我跟莉塔兩個人的祕密。」

一隻野貓快步行走在深夜中的巷弄。雖然沒看過它捕捉獵物的模樣,但這隻黑貓已經學會撒一點嬌來得到食物,這種適合在這個市場生活的手段。

不過,關於安潔莉塔的事情,阿慕德娜的目的只是想把深思熟慮、本領高超,而且有女性特有的細膩心思的人才,放到亞默德將來的國王身邊罷了。雖然以薩克的身旁已經有路奇烏斯.裏希堤那赫這位優秀的副官,但既然身爲歷史悠久的名門世家裏希堤那赫家的人,路奇烏斯也無法完全擺脫貴族社會的束縛。不過如果是假裝沒落貴族的平民安潔莉塔,就能以公正的立場支持以薩克吧。

大衛啜飲熱葡萄酒,踢飛腳邊的石頭。

在終於繡完小鳥的模樣時,伊絲貝爾放下針和手絹,站起身來。冠冕堂皇地說是要重新泡一壺茶,但果然還是因爲眼睛累了吧。

大衛這次大動作地踢石頭。石頭掉到那隻貓的身邊,於是貓咪發出尖銳的威嚇聲後,逃到別處去了。

「正是如此。」

「神……究竟是什麼呢?」

「……反正,沒有人能理解我受傷的心。」

「另外,安潔莉塔大人好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我想這兩種情形都不可能發生。」

所以,羅拉罵無法在這時下定決心的大衛不像個男人,絕對沒有說錯。因爲明明能追着莉塔去魯奧瑪,卻不讓自己那麼做的,原因幾乎只出自於大衛的意志。

「那是怎樣?什麼意思?」

阿慕德娜一如往常地在胸前輕輕拍手,莞爾一笑。

「……是沒錯啦,像魯奧瑪那種大城市,工作應該也比這裏多,一個大男人,只要別太奢侈的話,怎麼樣都能生活下去吧。」

「──我決定讓那孩子用我老家的姓氏。安潔莉塔.沙佛爾卡達……不對,她要裝成男生,所以就叫安海爾.沙佛爾卡達吧。」

「……我怎麼能這麼做啊。」

「──你要是這麼戀戀不捨,追着莉塔到魯奧瑪不就得了。」

大衛從木桶上站起來,對夜空嘆了一口氣。

「──如果以薩克發現安潔莉塔小姐的身分,兩人之間萌發出戀愛的情愫,這是多麼美妙的事情啊……可是,如果安潔莉塔小姐的身分沒有曝光,以薩克就這麼愛上她的話,該怎麼辦纔好呢?」

「因爲有你老媽在嗎?那只是藉口吧。」

事實上,聽說像內務大臣那些人,就對以薩克不對女生感興趣,老是擺弄薔薇一事感到十分焦慮。大概是考慮到國家的將來,想盡早決定以薩克的未婚妻吧。阿慕德娜也不是全然沒有這種想法。

「我期待也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那隻黑貓止住它優雅的步伐,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大衛,而他正坐在擺放於勤務室前的木桶上。

La crónica del AHMAD 夢想的延續,抑或少女的蛻變 完

「──您是想讓安潔莉塔大人成爲殿下王妃的候選人呢?還是因爲捨不得埋沒那樣的人才呢?」

原本正在勤務室寫日誌的衛兵長,嘲笑鬧彆扭的大衛。

大衛把葡萄酒喝個精光,拿起自從那個事件之後,因爲增加了一點預算而新做的胸甲,套在身上。

「咦?那真是……替她開心,但又感到非常遺憾……不過,果然還是值得高興的事吧。」

被羅拉這麼一說,大衛無言以對。大衛的確有一個同居的母親,但她既不是臥病在牀的老人,而且到幾年前爲止,還是個靠自己雙手把大衛拉拔長大的堅強女性。就算大衛在這個時候去了魯奧瑪,她的生活也不會突然陷入窮困。況且,只要大衛有能力,也能從魯奧瑪寄錢回來養家。

「當然是因爲……會給莉塔帶來麻煩啊。」

「小鬼,你還真不像個男人耶。」

阿慕德娜沒有壞心眼地戳破她,眯起眼睛仰望透過玻璃射進來的陽光。

「她能不曝露身分,順利在騎士團裏待下去嗎?」

「是這樣嗎?」

「因爲以薩克殿下的直覺比您想像中得還要敏銳許多,應該不會始終沒發現安潔莉塔大人的身分。早晚都會發現她不是男生。」

「那你爲什麼不追過去?」

「是、是!」

「愈來愈不像個男人了呢──差不多該去巡邏了喔!」

「……你腦子沒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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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紅S黎明
  3. 03第一章 我的猊下
  4. 04第二章 所謂人世
  5. 05第三章 邪術
  6. 06第四章 失去之物
  7. 07第五章 無價值之物
  8. 08第六章 吹起破曉之風
  9. 09終章 少年之首
  10. 10後記

第二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結婚大作戰
  3. 03第一章 前N友?
  4. 04第二章 他們沒有神巫
  5. 05第三章 他和她之間的祕密
  6. 06第四章 絕對不能出手
  7. 07第五章 鮮紅的白花三葉草之夜
  8. 08第六章 寒冰花瓣
  9. 09終章 將一切全數抹消
  10. 10後記

第三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同盟國暨假想敵國
  3. 03第二章 她也將進化
  4. 04第三章 雨中獻策
  5. 05第四章 無瑕之寶石
  6. 06第五章 令人畏懼的是——
  7. 07第六章 你不認同我
  8. 08終章 跨越那座橋前進吧
  9. 09後記

第四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風吹之丘
  3. 03第一章 奔向北方
  4. 04第二章 閣下受難記
  5. 05第三章 戰雲密佈的彼方
  6. 06第四章 吾有神巫,其名爲——
  7. 07第五章 不安要素
  8. 08第六章 初次上陣
  9. 09終章 有道是,祕密難揭亦難守
  10. 10後記

第五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5

  1. 01插圖
  2. 02永世神巫與落第騎士
  3. 03雨天,蜜月的終結
  4. 04夏日,華麗的宴會

第六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長輩
  3. 03第一章 圖書館
  4. 04第二章 羅馬里克邊境伯爵
  5. 05第三章 鐵錘與商人之城
  6. 06第四章 噁心死了
  7. 07第五章 業炎
  8. 08第六章 卑劣的勇者
  9. 09終章 酸酸甜甜的醋栗
  10. 10後記

第七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努斯拉
  3. 03第一章 被踩被踹
  4. 04第二章 那是從哪裏來的?
  5. 05第三章 寒冰花瓣再次飄散
  6. 06第四章 我的紋章官
  7. 07第五章 真的很抱歉
  8. 08第六章 王國的沒落
  9. 09終章 不能太親近
  10. 10後記

第八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8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清白的關係
  3. 03第二章 零落
  4. 04第三章 睜眼說瞎話
  5. 05第四章 巨大的鏡子
  6. 06第五章 仔細觀察便見真章
  7. 07第六章 能看扁那N人的只有我
  8. 08終章 她還未曾見過的海
  9. 09後記

第九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9

  1. 01插圖
  2. 02小姐,放過我吧!
  3. 03喔喔,西吉貝爾特!
  4. 04夢想的延續,抑或少N的蛻變正在閱讀
  5. 05後記

第十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我沒忘記你說過的話
  3. 03第一章 神巫們的秋天
  4. 04第二章 火焰記憶
  5. 05第三章 M中不足
  6. 06第四章 黑暗深淵的禁地
  7. 07第五章 浴火聖都
  8. 08第六章 即使人改變
  9. 09終章 是否有退路

第十一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代理交涉
  3. 03第一章 監牢外的國都
  4. 04第二章 搔亂的季節
  5. 05第三章 這就是戀愛嗎
  6. 06第四章 難掩愛戀之Q
  7. 07第五章 你們沒有資格說話
  8. 08第六章 不殺戮的簡單任務
  9. 09終章 打瞌睡
  10. 10後記

第十二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 永不止息的紅S惡夢
  3. 03第一章 花落的季節
  4. 04第二章 風水輪流轉
  5. 05第三章 冬天的腳步聲
  6. 06第四章 無意義的真相
  7. 07第五章 惡夢的盡頭
  8. 08第六章 近神者帝奧斯與新者諾耶斯
  9. 09終章 遺留者的憂鬱與不安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1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乾冷的冬天
  3. 03第二章 捨棄一切
  4. 04第三章 不是爲國,而是爲妳
  5. 05第四章 在月S下凋零——
  6. 06第五章 青春再見
  7. 07第六章 紋章官
  8. 08最終章 專屬於我的猊下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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