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的延續,抑或少N的蛻變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3.8萬 字

羊羣在遠處鳴叫。
來這裏的途中,她看見牧羊人悠閒地在河邊的平緩綠丘上,趕着一大羣毛茸茸的黑、白綿羊。
莉塔已經好幾年沒看到這令人懷念的故鄉景色。
「…………」
她反過來望着自己被分配到的房間。
房間雖然不大,但又新又乾淨。莉塔沒看過多少房間,無從比較,但以私立學校的宿舍而言,或許設備算是不錯了吧。
不過只有一點,就是面向綠色山丘被挖空的窗戶上,裝有堅固的鐵欄杆,讓她覺得很奇妙──應該說是很奇怪吧。勤奮讀書的十幾歲少年們住的房間,爲什麼需要這種東西。光看這一點,就讓人覺得簡直像是監獄或是軟禁房。
莉塔歪了歪脖子感到納悶,動手搖晃着鐵欄杆,結果面向走廊的門口,有輕微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每個房間的窗戶,是故意弄成打不開的。」
彷佛看穿莉塔的疑問般,男人低聲如此說道。
「最近這一帶的治安也變差了……就算治安沒變差,也本來就會有野狼盯上綿羊,來到村莊附近。」
男人如此說明嵌死窗戶和鐵欄杆的理由,但對從小在這個葛盧姆長大的莉塔來說,這個理由無法讓她信服。因爲牧羊確實已成爲葛盧姆的產業中心沒錯,但實際上卻幾乎不會有野狼盯上綿羊而來到村子裏。
不過,莉塔並沒有反駁。
「──校長在等你。」
男人的名字叫施奈德林。聽說實質上是由他統管這所學校。據說他是基礎讀寫和算術老師,但他那銳利的眼神,乾脆說他是劍士什麼的還比較貼切。
走在迴廊上時,能看見一羣少年聚集在中庭裏唱歌。
「我們學校,除了基本的初等教育,也有從外部招聘講師,進行音樂的特別講習。」
「人──我也有聽過。」
「這樣啊。」
貝格西奧初等學校,是由葛盧姆富商貝格西奧家出資設立的私立學校。由於葛盧姆本來就有公立的初等學校,這裏規模雖然不大,但因爲有初等教育難以接觸到的音樂課程,所以也有不少入學者反而會選擇這裏。
不過,莉塔在好幾年前就已經學會初等教育程度的知識,現在也不需要用到這本教科書。再說,莉塔也不是爲了來這裏讀書。
由於這次一次要選出兩名神巫繼任,莉塔暗自以爲自己搞不好能被選上也是事實。而實際上,選拔進行到一半的階段時,她真的以爲自己能被選上。不過,結果莉塔連最後五名候選人都沒擠進去,只好結束在魯奧瑪的修行,回到故鄉。
年輕人露出一臉尷尬的表情搔着鼻頭,於是莉塔苦笑着輕輕拍打他的手臂。
「唔……是這樣沒錯啦。」
「那個……和校長在一起的人是哪位啊?我不小心忘記打招呼了──他也是這所學校的老師嗎?」
「喔……!你……你該不會是莉塔吧!」
所以,莉塔無所事事地在葛盧姆的街頭遊蕩。
兩人走在從流過附近的河川引進城裏的運河河畔,大衛詢問變得漂亮許多的青梅竹馬:
莉塔故意壓低聲音,點了點頭。
不過,莉塔只是莞爾一笑,搖了搖頭。
靠買賣羊毛致富,接下來想要得到善人的名聲,所以才投入個人財產創立學校──這是市井小民對他略帶惡意的評價。不過,莉塔認爲這個評價應該跟事實相去不遠。看見他肥厚的手指上裝飾着一堆大量的寶石,馬上就能知道他是個非常虛榮的人。
面對莉塔的疑問,施奈德林並沒有說出具體的名字。雖然施奈德林並沒有真的對莉塔這麼說,但她卻覺得施奈德林好像在對自己說:你沒必要知道多餘的事,於是莉塔便再也沒開口說話。
「因爲我以前住在魯奧瑪,現在則因爲家人工作的關係,搬到這裏來……」
而時光流逝,莉塔成長到十六歲,因爲夢想破滅而回到故鄉。
該說是隻有紙資源豐富、印刷技術也進步的亞默德才能做到嗎,在這所學校,每個學生都人手一本算術教科書。如果是國營倒也罷了,據說其他國家沒幾間能做到如此完善的私立學校。
「嗯。」
「可是,你不是說要當上神巫,去了魯奧瑪嗎?爲什麼這種時期會──」
「之前都一直過着專心修行的日子……所以我想稍微悠閒一下。」
「咦?」
「那位人士是校長的客人,算是這所學校的共同出資者吧。」
「那麼,我就請他從下午的課開始上。」
「這個嘛,憑我現在的工資,光是要養活我和我老媽就已經夠喫緊了。還沒有餘力想結婚的事情啦。」
明明在室內,他卻用附有兜帽的斗篷將全身包得密不透風,別說長相了,老實說,連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莉塔之所以認爲他是男人,是因爲他微微露出斗篷伸向茶杯的那隻手,若說是女人,略嫌過於健壯的關係。
「──啊。」
要是自己露出沉重的表情,對方也會感到沮喪,如果看見對方沮喪的表情,自己也會更加沮喪。因爲是青梅竹馬,大衛非常清楚他們兩人的個性,所以才努力開朗地一笑置之吧。那份體貼的心意,令莉塔感到非常高興。
「我先告退了。」
望着與記憶中相同、充滿活力的市街,她才終於有自己回到故鄉的感覺。雖然不如魯奧瑪繁華,但這裏有屬於這裏的熱鬧和溫暖。
「哎,我本來以爲可以進前五名,但這個世界不是那麼好混的。」
而從全國聚集而來,十年纔出現一次的天才當中,被選爲十年纔出現一次的真正天才的,很可惜並不是莉塔。
貝格西奧不停點着頭,一副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很滿意的樣子。每次點頭,他那很難說是適合他的長髮就會搖擺,下巴的肥肉也會跟着震動,那畫面實在太逗趣,使得莉塔拼命地忍住想笑的衝動。
「你都走到只差一步就能成爲神巫的地步了,任何困難的工作應該都難不倒你吧。怎麼樣,要不要當這個城鎮的首長啊?」
對方大概根本不記得莉塔吧,不過,會當選新神巫的,勢必是柯斯塔庫塔家和魯德貝克家的千金吧。因爲聚集到魯奧瑪的神巫候選人當中,那兩個人的實力是卓絕羣倫。如果是其他少女還有勝算,但莉塔也不認爲自己有辦法贏過她們。
「那個……你該不會是大衛吧?」
「──雖然音樂課跟畢業資格沒什麼太大的關係,但如果有潛力的話,也可能推薦給魯奧瑪的大人物,加入王宮的聖歌隊。」
「……老師。」
成羣走在小巷弄裏的綿羊叫聲、鞣羊皮時的特殊臭味、和煦的陽光──一想到要在這塊安穩的土地,平平凡凡地度過餘生,內心就湧起一股奇妙的感覺。可能是不久之前,她還以名震大陸的神巫候選人身分,在大亞默德的聖都生活,所造成的反作用力吧。
◆
就算再有才能,一個七歲兒童怎麼可能做出詳細的人生規畫,當時少女的腦海裏,真的只有籠統的憧憬罷了。我也想像神巫一樣,穿着輕飄飄的漂亮衣服,在繁華的首都裏生活──簡單來說,只擁有女孩子都會在心中描繪的那種司空見慣的夢想而已。
「喔喔……原來是這樣啊。這裏是個好地方喔。那個……雖然不像魯奧瑪那麼刺激,但很悠閒──生活舒適。」
「這樣啊。」
「……爲什麼我非得反過來被你安慰不可啊?你給我表現得再沮喪一點啦。」
音樂教育的成果,通常會以在葛盧姆周邊的各個村莊舉辦定期演奏會的形式發表,莉塔也曾經去聽過幾次。
「──校長,他是新生艾托爾.德爾.坎波。」
但莉塔也認爲那絕非是壞事。從以前起,因爲有了這些資產家的支援,許多藝術家才能做出留傳後世的作品。就這層意義而言,資產家的虛榮心也並非全然無用,現在的莉塔甚至能像這樣冷眼看待人生。
壯漢玩弄着捲翹的鬍鬚,別有深意地點着頭。這位威嚴十足的胖男人,恐怕就是這所學校的校長,也是創辦人貝格西奧家的當家,岡薩洛.貝格西奧。
「呃……對了、對了。下次來我家看看我老媽吧。要是知道你回來了,她一定會很開心。」
在剛開始修行的時候,莉塔並沒有具體地思考自己的將來。
帶莉塔到校長室的施奈德林,對仰靠在裏面沙發上的壯漢如此介紹莉塔。
年輕人一臉開心地露出笑容,站起身來,比莉塔高出兩個頭。由於莉塔身材橋小,兩人的身高差距更爲顯着。
莉塔走近小腿被打,蹲在地上的年輕人,小心翼翼地對他說:
莉塔或許真的有魔法的才能,但憑她馬馬虎虎的才能,無法立於頂點。在魔法大國亞默德,要成爲九年當選一次的神巫,最低條件彷佛理所當然般地,必須是十年纔出現一次的天才。
不管怎麼樣,莉塔的夢想都已經中斷,在時隔多年回來的葛盧姆,等待着她的是現實。
莉塔怔怔地看着少年們,施奈德林對她說道:
「是,我會加油。」
「──不過啊,那你之後要怎麼辦?」
「………」
莉塔用彆扭的敬語如此告訴時隔許久再次相會的父母,然後離開了葛盧姆郊外的老家。
「在這個時期入學有些稀奇呢……」
「搞什麼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莉塔在通往中央市場的繁華大街上停住腳步,怔怔地陷入沉思,之後她輕輕地甩了甩頭,邁開步伐。
不過,父母對在一步之遙夢想破滅的莉塔說,她還有機會得到身爲平凡女人的幸福。不僅如此,只要將曾經獲選爲神巫候選人的這個事實利用到最大限度,平民出身的莉塔,或許還能夠嫁給貴族。在莉塔受挫回到葛盧姆的時候,她的父母開始懷抱着這樣的新夢想。
不久後,老婆婆柳眉倒豎,用手裏的柺杖用力打了一下年輕人的小腿,就這麼離開,到別的地方去了。
老婆婆可能打得很大力吧,只見年輕人淚眼汪汪地按住小腿,抬頭看向莉塔,一臉納悶地皺起眉頭。不過,他的表情立刻轉爲豁然開朗。
「──總之,我現在的狀況還無法思考結婚或是任何事情。」
只要當選神巫,就算不願意,也得九年不能結婚。打個比方來說,就是用女人的幸福交換而來的名譽和地位。
施奈德林囑咐她,要在下午上課前的午餐時間,在餐廳介紹她給其他孩子認識,所以別遲到了,之後莉塔便跟施奈德林分開,回到自己的房間。
「竟然有比你還要優秀的傢伙存在,有點難以置信呢。」
大衛揚起嘴角,用拳頭抵住莉塔的頭頂旋轉。
建在離校舍不遠的涼爽樹蔭下的平房,似乎被拿來當作這個學校的教職員室和校長室使用。非常有將有錢人的別邸改造成學校的感覺。
「唔咕喔喔喔喔……!」
「────」
年輕人的話語,在這裏突然停止。下一任的神巫會是誰,結果還沒有出爐。然而理應是神巫候選人之一的莉塔,卻不在魯奧瑪,而是出生的故鄉葛盧姆──他應該察覺到箇中原由了吧。
莉塔僵硬地點了點頭,然後將視線落到靜靜流動的水面上。
「所以我才說這個世上沒那麼好混啊……世界,果然很廣大呢。」
「嗯。交給你好好處理吧。」
「嗯。」
「喔喔……這可真是──」
貝格西奧將視線落在手邊的資料上,說道:
莉塔不想聽這種事,便衝出了家門。
還有另一個男人坐在貝格西奧的對面。

「你的聲音很好聽。」
◆
莉塔的視線前方,有一間維護城鎮治安的衛兵勤務室。在那裏,有一名扛着長矛的高個兒年輕人,正與一位非常健朗的老婆婆在爭執。與其說是爭執,不如說是老婆婆單方面地喋喋不休、說個不停,年輕人則是一臉不耐煩的樣子。
大衛並沒有對現在的首長感到不滿。只是,如果莉塔真心想走女政治家這條路,成爲這個葛盧姆的首長的話,那也是喜事一件。而且莉塔透過修行,應該有認識中央的人脈,想必對城鎮的政治有很大的加分效果,更重要的是,這代表莉塔將會定居在這塊土地生活下去。
莉塔輕輕嘆了一口氣,整理行李。她帶來這間宿舍的只有幾件換穿衣物,讀書需要用到的東西,學校一開始幾乎都全幫忙準備好了。
「是啊,果然是你啊。你身高抽高好多喔,害我還以爲是別人。」
莉塔與大衛.普約爾──這名年輕人,是所謂的青梅竹馬。也是比任何人更早發現莉塔的魔法才能、在刻繪魔紋的痛苦行程和修行的日子裏,待在自己身邊、鼓勵自己的朋友。
話雖如此,她卻無處可去。小時候交情好的朋友,大多已經成爲了別人的妻子或母親,沒辦法隨意找他們玩,吐吐苦水。而且,她內心某處也覺得夢想破滅的現在的自己很丟臉。
莉塔擁有魔法才能,在爲了成爲神巫而正式開始修行時,是距今將近十年前,她還七歲左右的時候。
當然,現在重要的,並不是貝格西奧的虛榮心之類的事。
「什麼事?」
結束僅僅數分鐘的會面後,施奈德林催促着莉塔離開了校長室。莉塔在室內的期間,雖然坐在貝格西奧對面的男人完全沒有說話,但莉塔卻明顯感受到他從蓋到眼睛的兜帽裏一直盯着她瞧。
「你去首都幾年啊?我想想……兩年──不對,有三年了吧?」
大衛的父親在他小時候就過世了,從此以後,他們家就只有母子兩人相依爲命。當然並不是因爲這個緣故,不過,現在大衛每天腳踏實地做衛兵的工作,沒有想過結婚的事。
「話說回來,那你呢?光是看你成爲衛兵,好好在工作就讓我夠喫驚了,還沒有結婚的打算嗎?」
大衛把工作推給同事,拖着莉塔出去散步。莉塔離開這個葛盧姆不過只有短短三年左右,那段期間城鎮沒什麼太大的改變,所以事到如今也沒有地方能夠帶她參觀;但是在那個市場旁邊,人來人往的,實在無法靜下心來聊天。
「────」
面對這不自在的沉默,大衛抓了抓頭。
老實說,話題無法繼續。雖然大衛有許多話想跟莉塔說,但要對莉塔傾訴他這三年來累積的思慕之情,還需要一點勇氣。
「話……話說回來……」
當莉塔主動再次開口說話的時候,大衛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剛纔發生什麼事了?你好像在跟人吵架……」
「喔喔,你是指那個老婆婆嗎?」
大衛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小腿,露出戲謔的笑容。
「那個老婆婆最近每天都來,吵着要見上頭的人。」
「上頭的人?」
「就是指大人物。」
「喔喔……可是爲什麼呢?」
「呃……好像是那個老婆婆的孫子還是曾孫之類的,總之就是小孩失蹤,要我們幫忙找。」
「失蹤?」
「對……最近很常發生這種事。我們這個城鎮,還有附近的各個村莊,小孩子都一個一個地慢慢消失。」
「咦……?」
「不知道是人口販子乾的好事,還是被野狼攻擊──無論如何,搜查都幾乎沒有進展,所以小孩子的父母有時候會來勤務室訴苦,但都沒有像那個老婆婆一樣來得那麼勤。」
「爲什麼搜查會沒有進展?幫他們找不就好了?」
「不是啦,這個嘛……因爲官府有所謂的管轄範圍啊。你懂吧?」
比如說,像大衛他們衛兵的工作,就是維持葛盧姆市內──尤其是中央廣場的治安。嚴加註意,事先防止竊盜或是詐欺這類的犯罪發生,好讓市場的商業活動順利進行,這就是大衛等人的職務。很可惜地,尋找在城鎮外失蹤的少年們,並非他們的工作。
「────」
大衛抓起盤踞在少女腳邊的頭髮,嘆了一口失望的氣息。
「──我記得她應該住在那裏。」
「是不是應該好好整理成一束再割斷,然後拿去賣比較好啊?」
莉塔在平緩的山丘斜坡上停下腳步,突然輕輕笑了笑,把手伸向大衛的腰,毫不猶豫地拔出劍後,反握它,移到自己的脖子後方。
「……你可能會嫌我囉嗦,但我勸你還是慎選來往的朋友比較好喔。這個年輕人每天調戲市場的年輕姑娘,不可靠啊。」
「不過啊,我們衛兵長也沒有那種權限啊,又能怎麼辦呢──」
「這是當今的皇太子殿下出生時,王妃殿下賜給我的茶杯。本來應該不使用,拿來裝飾,但我想實際拿來使用,王妃殿下也會比較高興。」
大衛似乎急忙想替自己辯解,但又被伊絲貝爾瞪了一眼,便吞吞吐吐地閉上嘴巴。
「我也覺得應該要自己選擇來往的朋友。而且,我認爲大衛是我重要的青梅竹馬。」
「……遇到這種事,我們也很想幫你。可是,我們也是聽上頭的命令行事,領人家薪水的。要是隻因爲同情就擅作主張,丟了這份工作的話,誰來養我媽啊?」
伊絲貝爾將紅茶倒進莉塔兩人的茶杯中,微微笑了笑。
「不是嘛,老婆婆,我已經說過,我們也有不能越界的管轄範圍,算是規定吧──」
「名人?」
伊絲貝爾也莞爾一笑,請兩人享用盛放在白色盤子上的麪包脆片。上頭撒了糖粉,看起來非常甜。
發出「啪沙」的沉重聲音後,像是金褐色又像是柑色的亮麗髮絲,在莉塔的腳邊堆成一座小山。
「這我明白……」
「……孩子被擄走的家庭,那個……我也覺得很可憐,但我們也有家人。因爲在勤務室工作的衛兵,大多出身貧苦人家。要是失去現在的工作,家人馬上就會捱餓。」
「是哪所學校呢?」
「……所以,當選神巫候選人的小姐,爲什麼會來我這種老人家的家裏呢?」
「──所以,你們特地拜訪寒舍,有什麼事情呢?」
「我想想……好像叫伊絲貝爾.德爾.坎波的樣子。」
如今把頭髮割短的莉塔,如果忽視她身上穿的樸素長裙,看起來就像個身材纖細的美少年。大衛仰望着她的身影,因內心萌生的不祥預感而扭曲嘴角。
「……你該不會在打什麼歪主意吧?」
「是指助產士嗎?」
「我知道幾個孩子,也見過他們。」
「就算你這麼說,也很難出手耶。」
◆
應該說,在這個時間點,恐怕連莉塔自己本身都沒有任何想法吧。
原本單手拿拐扙,抬起腰的伊絲貝爾,聽見大衛壓低聲音說的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後,噤口不語。
「喂……你幹嘛割掉那麼漂亮的頭髮啊!」
「以您的經歷,不是也能利用王妃殿下這條管道,動用軍隊搜尋嗎?爲什麼沒有那麼做?」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的確不能讓回鄉養病的王妃,聽見這種陰暗的話題。而且,當今王妃非常清楚國王的姻親插手管政治的危險性,因此以絕不親自行使政治的權力爲信條。也就是說,拜託王妃幫忙請葛盧姆的官兵出動,就意味着要讓王妃違揹她的信條。
在市場做生意的商人,爲了事先回避麻煩,會跟管理這一帶的衛兵們先打好關係。這是隻要走錯一步,就容易成爲收賄溫牀的敏感問題,但是也無法忽視商人送的禮金,能補貼低薪衛兵們生活的這個現實。
離開伊絲貝爾家的大衛,皺起眉頭嘆息。
現在的王妃阿慕德娜,是這個葛盧姆的有力人士貝蒙迪斯公的獨生女,身體不太強健,常回鄉養病。尤其這次回鄉的時間較長,看不出什麼時候纔會回魯奧瑪。
她的住處雖然老舊,卻打理得無微不至,讓人有種去除無謂的華美的俐落感。應該很適合用清貧這個詞彙來形容吧。不過,唯有放在莉塔兩人面前的茶杯十分高貴,可說是與一個獨居老人過的儉僕生活極不相稱。
就算貝格西奧家的私立學校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也幾乎不可能展開調查。正如大衛對伊絲貝爾說的,那不屬於他們的管轄範圍。而且,調查經常慷慨送禮金給官府關係人員的貝格西奧家,很可能與從中撈油水的官員爲敵。
「王妃殿下是爲了療養才逗留此地。怎麼可以讓這種事傳到她耳裏,壞了她的心情呢。」
剛纔提到的老婆婆的家,在離葛盧姆不遠的小山丘上。之前老婆婆闖進勤務室的時候,衛兵長曾經吩咐大衛送她回家。
貝格西奧家,是近幾年勢力一口氣飆升的富商。也難怪莉塔會不知道。
莉塔開口後,伊絲貝爾的表情有些僵硬,將視線落在手上的茶杯。感覺透過蕾絲窗簾射進的午後陽光,突然無力地變暗。
「然後,每次說明原因,想請她回去的時候,那個老婆婆就要我們把這件事傳達給更上頭的人知道。我能明白她的心情,但現在這個時期有點不恰當。」
「……呃,好。」
「是啊。」
「是知道啦──她在那個行業算是個名人呢。」
「看起來不會賺錢的商家,卻送大把的禮金,而且還經營私立學校……?」
「原來如此……看來你有自己的原則呢。」
「總之,先去找那個老婆婆問清楚詳細情形吧。」
「──那個老婆婆啊,簡單來說,就是產婆啦。不過好幾年前就已經退休了的樣子。」
「聽說還有其他小孩失蹤,您知道什麼關於他們的事情嗎?」
「我聽說您的曾孫失蹤了。」
「是熟人的小孩嗎?」
「就是啊,現在王妃殿下不是剛好回鄉嗎?」
「在王妃殿下留在這裏的期間,就算減少周邊地區分配的衛兵,似乎也要增強離宮的警備。啊,不過我想王妃殿下大概完全不知情。因爲王妃殿下心地很善良,要是知道爲了自己而疏忽了鄰近村莊的治安,肯定不會放任不管。」
「可是,他並不是黑心商人吧?」
「莉塔……」
「你說年幼孩童們的性命,和你們的規定什麼的,哪一個比較重要!」
那位老婆婆本身只是一介庶民,連貴族都算不上。不過,考慮到這層關係,又不能怠慢她。所以大衛每次苦口婆心說服她回家,都要花費好大的功夫。
「很奇妙吧?」
「大衛,我們都知道了……別說了。」
「不自然……你該不會認爲貝格西奧家跟孩子們失蹤的事有什麼關聯吧?」
「──伊絲貝爾女史。」
「因爲他們跟我曾孫上同一所學校。」
「我做不出這種事……所以,就算要催城裏的衛兵出動──」
「搬出小孩子的性命,太卑鄙了吧!」
伊絲貝爾在莉塔的對面坐下,狠狠地瞪了大衛一眼,說道:
◆
「你知道她是哪裏人吧?」
「先不管有沒有關聯,我認爲最好先找他們問話。」
就算有這樣的原因,但既然兒童的誘拐事件頻傳,就應該早點採取措施,莉塔這麼說。
莉塔將茶杯放到茶托上,說道:
莉塔隨意地割斷自己的長髮,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後,甩了甩頭。雖然頭髮變短,卻無損莉塔的美麗,但她那一頭長髮想必要留好幾年吧,莉塔竟然爽快地割斷它,大衛完全無法理解她的心裏在想些什麼。
「哎,雖然賣羊毛的商人在這裏並不稀奇,但總之貝格西奧家勢力非常強大,也常常送禮給勤務室。」
「呃……大概是在你去魯奧瑪之後吧。」
「與其說奇妙……倒不如說很不自然呢。」
「…………」
「咦?爲什麼?」
「咦?」
「高級一點的說法,就是這樣。而且,聽說以前專門幫高貴人士接生……據說,當今的皇太子殿下也是那個老婆婆接生的喔。」
「喂,大衛。」
在前往郊外老婆婆家的路上,大衛向莉塔說明:
「這個時期?」
可能是盡情宣泄完,氣消了吧,大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不發一語。
「?喂!」
「喂……!」
「貝格西奧私立學校。」
「是沒錯啦。應該說,他反而很不會做生意吧。我們衛兵長說過這種話喔。說他禮金給得很大方是很好,但那麼不會做生意,應該會沒辦法過生活。不過,奇妙的是,他似乎賺很多呢。」
莉塔在眉心刻劃出皺紋,抓住大衛的衣袖。
莉塔露出微笑,如此回答。
大衛催促着莉塔邁開腳步。其實這個時間,他應該回到勤務室執勤,不過,到時候只要請同事們喝杯酒賠罪就行了。重點在於,他和莉塔的關係曾經疏遠過一次,現在他想慢慢拉近和她的距離。

雖然聽說她是一介庶民,但莉塔實際見到的伊絲貝爾,是個禮儀和教養一流的老貴婦。不愧是過去有受到王公貴族的請託,接生孩子的經驗。
這個時候,大衛還不清楚莉塔打算做些什麼。
「貝格西奧家啊……可能有點麻煩喔。」
「不是拿不拿去賣的問題吧──」
「我說你啊……這樣很可惜吧。你的頭髮從你還留在這裏時就開始留了吧──」
「我不會勉強你。」
「因爲神巫就該爲有困難的人民效勞啊。」
莉塔擺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搖着頭如此說道。
「可是……你又不是神巫!」
大衛抓着髮束站起身。明明想着要忍住、要忍住,卻還是不小心大聲說話。
「你沒當上神巫吧!那麼事到如今,你也沒理由鋌而走險吧!」
「因爲當選神巫才爲人民效勞,沒當選就不效勞──我認爲神不會認同這種自私的想法。」
相較於大吼大叫的大衛,莉塔始終態度淡然,甚至面帶微笑地低喃。
「至少對我而言,爲神、爲人民效勞,並不是期待有什麼回報的行爲。」
「可是啊──」
「如果我內心有那種心思,我想我根本連神巫的候選人都當不上──因爲沒當上神巫就對有困難的人民見死不救,那是對神的背叛。」
「────」
莉塔直言不諱地說道,她的身材雖然嬌小,但卻散發出稱爲神之代理人也不爲過的威嚴,以及露出慈愛的面容。
明明年紀比大衛小,但莉塔從以前開始就常以脫離現實的理論讓大衛啞口無言。也許他可以將嚴苛的事實擺在眼前,辯贏莉塔,但大衛過去之所以沒那麼做,是因爲理想論和現實論互相沖撞後,最後只會惹哭莉塔。
所以,大衛在這個時候,也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同時,他感覺到理應是自己從小認識的少女,突然變成遠不可及的存在。
莉塔──安潔莉塔.德爾貝特,是以神巫候選人的身分被召集到魯奧瑪的人才,也就是說,她是個遠比現在的大衛還強上許多的魔法士。
◆
「你……就這麼讓莉塔走了嗎?」
晚上回到勤務室的大衛,偷偷地對衛兵長羅拉坦白他和莉塔的對話。
其實今晚不是輪到大衛執夜班。但是因爲白天蹺班和莉塔在街上閒晃的關係,爲了彌補,才替同事執夜班。在晚上出去巡邏的的同事們回來之前,待在勤務室的只有大衛和羅拉兩人。
「我說你啊……」
「────」
小腿上發出燦爛的光芒,驅逐黑暗。穿着男裝的少女,皮膚上浮現閃耀着茶褐色的線條,在小房間裏捲起不合時節的風。
她悄悄地溜下牀,將手放在通往走廊的房門門把上,輕輕用鼻子哼了一聲。在這間宿舍,到了熄燈時間,會同時從外部鎖上各個學生的房間,讓他們直到隔天早上都無法外出。
唯一讓莉塔感到新鮮的,是無關班級,全年級共同進行的合唱時間。雖然她很熟悉背誦或朗讀頌揚雷頓特拉的詩歌這類的課程,但搭配風琴的旋律歌唱,對神巫候選人來說也是頭一次的經驗。
這間學校的課程,對艾托爾,也就是莉塔.德爾貝特來說,非常簡單。爲了成爲神巫,從小就勤勉向學的莉塔,在好幾年前就已經學完在這所學校應該學習的大半知識。
「衛兵長……?」
大衛也微微打了個哆嗦,喝起白開水。
「是啊。這也是我當衛兵的理由之一啦──」
莉塔搓揉着眼睛在睡衣上披上一件毛料的斗篷後,捲起兩邊的褲管,露出白皙的小腿。
「如果這是連續綁架事件的話,犯案的手法頂多就只有這樣了吧?」
「我……我又沒有顧慮──」
「就是羅拉先生啊。你應該記得他吧?很愛照顧人的那個士兵。他是個酒鬼,鼻頭總是紅通通的。」
「──你下次跟莉塔聯絡是什麼時候?」
她按住隨着冰冷的夜晚飄揚的短髮,從屋檐跳了一大步,一口氣移動到包圍住學校土地的圍牆上。上至小暴風,下至微風,對於能自由自在控制風的大小的莉塔來說,這種程度的技藝根本是易如反掌。不過,在修行時代看到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利用風飛來飛去之前,莉塔壓根沒想到要如此運用風之魔法。姑且不論好壞,自己的想法太過保守,這一部分可能不如其他候選人。
「共同出資人?會不會是貝格西奧做生意的客戶之類的?」
「據說他們並不是在宿舍生活時失蹤的,而是在放假回老家的時間點消失的。」
「嘿……咻!」
「其實,在校生當中也有五六個孩子不見了。」
「──所以,你查到了什麼?」
不過,那個演奏會舉行的次數非常頻繁,小孩子看見的機會非常多。如果是住在附近的小孩,應該幾乎都有機會聽過少年們的合唱。
只是,再怎麼說,羅拉對大衛來說都是像父親一般的存在,也很疼愛莉塔。雖然是個酒鬼,也有他自己的正義感,正因爲他是個很重人情的男人,大衛纔會找他幫忙。
「呃……我三番兩次詢問他們家人有關學校的事,結果他們回答頂多有去聽過學生們的合唱演奏會。」
亞默德的初等學校,頭兩年免學費,只要是亞默德的國民,任誰都能夠讀書。雖然沒有年齡限制,不過由於目的是在於全面性地教導孩子們讀寫和算術,所以只要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大多會讓孩子們從七八歲,頂多到十歲左右爲止,去上初等學校。
「如果都是這種小孩,應該不可能跟父母起衝突,離家出走吧?」
「我也不清楚……總之,似乎有共同出資人。可能有什麼關係也說不定。」
「然後啊,我們調查到的一點是,失蹤的全是十歲左右的少年。」
莉塔站起身來,將還沒喝完的葡萄酒瓶還給大衛。
「就最近這一個月來說,是這樣沒錯。然後那些小鬼們似乎全都是美少年。而且聽說個性好又孝順,就算稱不上是天才,頭腦也很聰明。」
「是啊……而且,他們應該不會笨到聽信惡劣大人的甜言蜜語,被捲進犯罪事件。」
「這道高聳的圍牆也是啊……簡直就像是爲了防止學生逃跑一樣。」
羅拉只在空酒杯裏倒入熱水,沒有加葡萄酒,一個人自言自語。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莉塔也已經不是以前的她了。如果她有心的話,應該一擊就可以解決我們了,一擊!畢竟她只差一步就能當上神巫,比隨隨便便的魔法士都還要強。」
◆
大衛喝光葡萄酒,揮揮手,邁開步伐。
「……你混進那種地方不要緊吧?沒有被拆穿吧?」
「那麼,在那之前,我先去探聽探聽貝格西奧家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傳聞。你趁白天的時候,製作一張失蹤兒童的名單。」
「那她就是你的青梅竹馬啊,只是魔法比較拿手一點。有什麼好顧慮的?」
發出喀啦的上鎖聲後,經過數小時,莉塔在黑暗中靜靜睜開眼睛。
「喔喔,我也把事情跟衛兵長說了,請他幫忙。」
「嘖,你還真是沒用耶。跟小時候沒兩樣嘛。被年紀比你小的莉塔耍得團團轉。」
野獸的叫聲從某處傳來。是野狗呢,還是野狼?
羅拉擦拭嘴角,嘆了一口氣後,突然露出奸詐的笑容。
「喂,莉塔!」
「明……明天晚上,總之我打算先去看看情況。」
「嗯。」
「────」
燭臺搖曳的火焰,在充滿灰塵的牆上清晰地描繪出兩人的身影。那道身影,伸向有耳酒杯,酒杯裏裝的是用熱水稀釋過的便宜葡萄酒。
大衛猛然站起,不小心推倒了椅子,慌慌張張地望向勤務室外。幸好深夜裏鋪着石板的小巷子裏不見人影。因爲剛纔的衝擊,葡萄酒的空瓶滾動,傳來非常大的迴音。
「我只要悠閒地走回家就好了耶。要再次翻越圍牆爬上屋頂的你更令人擔心吧。」
「這個嘛……」
「喂……!」
當然,只要莉塔施展她魔法的本領,不管是上鎖的門房也好,鐵欄杆也罷,她都能輕易地破壞,離開房間。不過,要是幹出那種引人注目的事,她特地斷髮裝成少年潛進來就沒意義了。
「──那你有調查到什麼事了嗎?」
「才……纔不是讓她一個人去做。」
莉塔的直覺告訴她,這間學校有什麼重大的祕密。雖然還無法說明清楚,但她不認爲這間學校跟一連串的事件無關。
莉塔乘着風飛到天花板,靈巧地打開採光用的天窗,從那裏爬上屋頂。
「也就是說……他們是被擄人綁架嘍?」
「哎,是這樣沒錯啦,但我怎麼樣都阻止不了她──」
羅拉衛兵長從大衛和莉塔小時候開始,就在這裏工作。當然,在莉塔去魯奧瑪之前,他就認識莉塔了。
「能調查的事,我也會確確實實地去調查……所……所以,我不是像這樣來找衛兵長你商量嗎!」
這所學校也不例外,最年長的學生是十二歲,在實際年齡十六歲的塔莉眼裏看來,周遭全是天真無邪的孩子們。如果隨便問他們有關失蹤案的事情,他們很有可能直接再去問老師。
「──大衛。」
「啥?結果你還是想靠別人啊?真是沒用耶~~」
「那麼,我要回去了,你回去也要小心喔。」
「喔喔……那個人就是你的上司嗎?」
一口氣喝完約半瓶葡萄酒的莉塔,感覺到熱度從胃底慢慢擴散到全身,同時回想白天的事。
「真的沒有任何共通點嗎?」
在不太寬的圍牆上怔怔地站着的莉塔,聽見有人壓低聲音呼喚自己的名字後,赫然回到現實。
「你幹嘛呆呆地站在那麼危險的地方啊?」
「啥?你該不會睡迷糊了吧?」
以在合唱練習時間確認過的人數來說──假設沒有因生病無法離開宿舍房間的學生──這間學校總共有四十八名學生,包含莉塔在內也不滿五十人。可說是規模很小的學校。
「可是,她落選了吧。」
「──我本來想若無其事地從其他小孩口中探聽失蹤事件,但好像一直被老師監視,結果什麼都沒問到。宿舍的房間也裝有鐵欄杆……」
「那個啊……我說的是更精神層面的問題啦。你從以前就一直喜歡莉塔了吧?」
「全部都是嗎?」
羅拉在空酒杯裏倒進葡萄酒,說道:
「失蹤兒童當中,除了在校生之外,也有這裏的畢業生,或是因爲家庭因素而輟學的孩子,所以,沒有證據能斷言哪裏可疑。而且也有完全跟學校無關的小孩被綁架──」
「也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不過,就是這樣才反而奇怪吧?竟然全是在離開學校時不見,像是在說校方什麼責任都沒有一樣。」
「嗯。」
「我知道了!」
「那麼,跟學校無關嘍?」
「請……請你不要說這種奇怪的話啦!那傢伙是,你想嘛,呃……她是當選過神巫候選人的傢伙耶!竟然這麼說……說法太奇怪了啦,像我這種人,怎麼配得上她──」
大衛再次坐到椅子上,啜飲葡萄酒。
「不是──謝謝你特地過來。」
「如果你只把莉塔當成是青梅竹馬,那麼在你被年紀小的小姑娘唬得一愣一愣的時候,就已經夠沒用了;如果你把莉塔當成是神巫那類的人,讓她一個人去,也還是很沒用。總歸一句,讓年輕小姑娘一個人去做那種事的你,真是沒用啊。」
「──那間學校只收男生吧。就算頭髮再短,也可能一下子就被識破吧。」
大衛坐定在野莓灌木叢的陰影上,從背在肩上的包包裏拿出一個小葡萄酒瓶,拔開瓶塞,遞給莉塔。
「我以因爲想學唱歌,所以十五歲又再次重讀爲藉口……雖然覺得跟其他學生站在一起非常格格不入,不過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
不過,貝格西奧家的別邸改造成的校舍和宿舍,結構非常紮實,就設備的品質這一點而言,算是比偏遠地帶的初等學校還要高級。
「失蹤的孩子們跟這所學校的關係是?」
熱衷音樂活動的貝格西奧私立學校,會定期巡迴葛盧姆周邊的村莊,舉辦學生演奏會。以歌頌的方式向人民傳達對神的讚美,同時請貧窮的人民用餐,雖然也有慈善事業的一面,但到頭來也只是爲了宣揚貝格西奧家的名號而做的秀吧。
莉塔跳下圍牆,奔向從草叢裏對她招手的大衛身邊。
另外,雖然有面向外面打通的窗戶,但上頭嵌上了堅固的鐵欄杆,不分晝夜都無法用來進出房間。據說鎖門和在窗戶裝鐵欄杆,都是校方出自於對學生安全的考量。
「所以啊──」
「雖說已經是春天了,晚上還是會冷呢……」
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羅拉,對大衛來說也是一半的賭注。因爲他沒有事先徵求莉塔的同意,而羅拉也用貝格西奧以及其他商家送的禮金,天天買酒,喝得醉醺醺地在工作。根據情況,搞不好還會爲了拿貝格西奧家的好處,禁止大衛他們的行動。至少如果是其他的衛兵長,應該早就那麼做了吧。
其中一人,似乎就是那位伊絲貝爾女史的曾孫。大衛攤開折成小小的紙條,愁眉苦臉地低喃。
「我知道了。我跟羅拉先生商量看看。」
「這間學校,除了貝格西奧家,似乎還有別的共同出資人,你知道那是誰嗎?」
「而且,這裏的孩子們年紀真的都很小,不太敢隨便問他們奇怪的事──」
莉塔看着大衛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山丘彼方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只要把天窗關得緊緊的,就沒有人會發現她曾經在深夜裏溜出房間吧。
莉塔脫掉斗篷,鑽進變冷的被窩裏,靜靜地深呼吸。
明天以後,必須再做更深入的調查。視情況,也可能需要在深夜裏潛入教職員室或校長室。
◆
「呼……啊。慘了、慘了。」
大衛連續打着好幾個想停卻停不了的呵欠,前往工作場所。因爲每晚跟莉塔密會的關係,每天都睡眠不足,今天早上一不小心睡過頭了。
「──奇怪?」
大衛遲到了幾小時來到勤務室,發現同事們臭着一張臉在談論某件事。
「大家,發生什麼事了嗎?」
「還敢問啊!」
聽見大衛態度悠然地發問,衛兵長回他一記拳頭。
「唔喔……痛……──」
「遲到還給我擺出一副光明正大的態度,你這個小鬼!再給我覺得不好意思一點啦!」
「因……因爲──」
由於有事先對衛兵長坦誠莉塔的事情,大衛不得已睡眠不足的原因,已獲得衛兵長的諒解。不過,他什麼話都還沒告訴其他的同事。既然要保密到底,衛兵長也不得不責罵遲到的大衛吧。
大衛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按着頭頂,再次詢問:
「……所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喔喔……」
羅拉衛兵長命令其他衛兵去市場巡邏,另一方面則讓大衛清掃勤務室內部,自己坐在椅子上靜靜地開始訴說:
「──昨晚在位於葛盧姆東邊的一個村子裏,抓到了企圖闖入民宅搶劫的卑鄙強盜。」
「是喔……可是,在葛盧姆外抓強盜,不干我們的事吧?」
「這樣啊。謝謝你特地跑一趟。」
「因爲,你想想看嘛。本行又沒賺什麼錢,出手送我們禮金卻那麼大方,而且還像那樣經營學校,怎麼可能不虧錢啊。再說,他也塞了不少錢,賄賂各處的官員……不從其他地方貼補的話,應該老早就破產了吧?」
「剛纔那個人,是在我認識的中間商那裏工作的小夥子。我一大早就拜託他幫我確認,最近貝格西奧商會的船隻有沒有到葛盧姆來。」
衛兵長露出笑容,改變原本嚴肅的表情,對少年說話。
「喔,抱歉啊。」
「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只是說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罷了。畢竟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而且對方又大肆地賄賂我們的上司。沒有確切的證據,根本不可能展開搜查。更何況,那根本不屬於我們的管轄範圍。」
「衛兵長拜託我的事情,我去打聽回來了……」
「可是……!」
「咦?」
「我……我剛纔才第一次說出口啊……」
「上頭的大人物不把小偷說的話當一回事,不過……如果那傢伙說的話多多少少有真實性存在的話,那麼有件事令我有些在意。」
衛兵長拍了拍大衛的肩,安撫似地說道。
「聽完那個小偷說的話,我最先懷疑的就是這一點。」
「就是失蹤的小鬼,是不是跟貝格西奧家的私立學校有什麼關聯這件事啦。」
「那名少年確實能吸引客人的目光……不過,我對他也不是沒有疑問。」
衛兵長狠狠敲了大衛的頭一下,單手拿起裝葡萄酒的有耳酒杯,在勤務室中踱步了起來。
「所以才走私──?」
「因……因爲,要是連這件事都告訴你的話,你絕對會說這樣很危險,不要做嘛──」
同樣是父母親嚷嚷着小孩消失,貧窮老百姓父母親的吵鬧,跟支撐城鎮財政的富商或是貴族們的吵鬧截然不同。因爲老百姓的申訴只要用一句麻煩就能夠延後處理,但若是有錢人家的申訴,官員們也不得不馬上行動。
當然,現在立刻跟莉塔取得聯絡,叫她離開那裏是最好的方法。 不過,如果是大半夜的倒還好,要在這大白天裏不被任何人發現,侵入學校,偷偷與上課中的她接觸,根本不可能做到吧。所以,大衛才總是等到深夜與莉塔會合。
「────」
「……怎……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啊?」
據說依照每天的狀況不同,有時候歌聲還會乘着風傳到附近的村莊裏,不過基本上在這裏,少年們可以不需要在意別人的目光,盡情地歌唱。
「……啥?」
「您有什……什麼疑問?」
「應該說,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啦!」
「唔嗯。」
「莉塔已經潛進那所學校,調查各種事情啦!」
可能無法馬上領會大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衛兵長一臉疑惑地歪着頭,不久後才瞪大雙眼,抓住大衛的後頸項。
「────」
「……那個……」
據說,那個小偷在某個夜晚,正打算物色下手的人家時,看見有人拉着好幾輛大板車,從蓋在葛盧姆郊外的房子走出來。由於大板車上面蓋了布,不清楚他們搬運的貨物是什麼,但拉大板車的人也是一副怕人看見的樣子,很明顯似乎是可疑的集團。
「雖然他說是想學唱歌,但如此優秀的少年,不只能免除學費,應該也能輕易地上首都最高級的學校就讀。可是他卻沒那麼做,這的確很奇怪……所以,這幾天我小心監視着他,結果發現他似乎每晚溜出房間,跟某人見面的樣子。」
「──那個,您覺得怎麼樣呢,伊拿拉文迪大人?」
「……要是小偷目睹的,是從貝格西奧家的私立學校偷偷搬運出什麼東西的場面──」
衛兵長在此時停頓了一下,在桌上攤開地圖。
衛兵長將幾枚硬幣塞到少年的手中,送他出勤務室後,捶了捶腰,嘆了一大口氣。
「所以說……貝格西奧家是有計畫地綁架少年,打算把他們賣到某個地方去嗎?」
「那個正在幹更大票案子的匪徒是怎麼一回事?」
打破沉默的,是探頭窺視勤務室的少年,說出口的一句話。
「聽你這麼一說……可……可能有喔!」
衛兵長特地關上勤務室的門回來後,把大衛叫過來,對他咬耳朵。
衛兵長盤起他粗壯的手臂,低聲呻吟。
「我說你啊……那孩子跟粗枝大葉的你不一樣,是個善良的孩子。就算她拿着再鋒利的劍,只要內心猶豫要不要對他們揮劍,就跟赤手空拳沒兩樣。那個莉塔在緊急時刻,有辦法狠下心腸嗎?」
「咦?」
「是啊──不過,那傢伙脫口說出一件奇妙的事情,讓我很在意。」
「那個啊……好像運上船了。」
回應客人的疑問的,是無聲無息來到這裏的施奈德林。
「他說特地挑在不引人注目的深夜裏運東西很可疑。總之,憑這點程度的情報不可能無罪,那個小偷還是得進監牢。」
「結果那些人把那些物品運到哪裏去了呢?應該可以從目的地查出他們的真實身分吧?」
「應該說啊……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傳聞貝格西奧家可能有在做什麼走私交易。」
「那……那麼,我今晚也跟莉塔約好要會合,到時候,我再叫她別插手管這件事了!」
「……怎麼回事?這地方不是隻有長草而已嗎?」
「那個新生,聲音非常悅耳。外表秀麗,也已經具備豐富的知識涵養……我認爲,以『商品』來說,算是上等貨。」
「我一直這麼懷疑……然後,再加上你們的事情。」
「你……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是有聽說你和莉塔私底下到處去調查,但還是第一次聽到莉塔潛進學校裏去了耶!」
「他可能是打算認罪協商吧,說他會告訴我們正在幹更大票案子的匪徒情報,不過要輕判他的罪行。」
「不過,那種落魄小偷說的話,不能全然相信。」
「咦!」
溫和的影子灑落在迴廊上,岡薩洛.貝格西奧和戴兜帽的男人,坐在迴廊的長椅上,傾聽少年們的歌聲。
「對……有那麼多小鬼失蹤,卻沒有一次有歹徒要求贖金,對吧?」
「我也沒有親自確認過,所以沒有確切的證據,不過,那間學校靠近河川的校地,有沒有大倉庫還什麼的?」
「他確實是帶有什麼意圖而來到這裏的樣子。」
「……再深入下去,不是我們的能力所能處理的事。我不會害你,也跟莉塔解釋清楚,勸她收手吧。」
「咦?」
「再說了,就算她再怎麼擅長魔法,也還是個少不更事的十六歲小姑娘吧。要是對方在她的飯菜裏下毒,她就嗝屁了啦。」
「……貝格西奧家進行的走私交易,會不會就是綁架來的小鬼們?」
「也……也就是──人口買賣嗎?」
「對……沒錯。」
「──所以,結果怎麼樣?」
「……那應該只是哪裏的商人正打算運送貨物而已吧?」
「剛纔那小鬼不是說了嗎?貝格西奧商會的船好像馬上就要出航了……就代表到了要將重要貨物『出貨』的時期了吧?要是莉塔的真實身分曝光的話,對方搞不好也會使出非常手段。」
「所以,那個小偷說他很確定他們是自己的同類。」
大衛打斷衛兵長的長篇大論,站起身來。
「我試着調查了那傢伙的證詞,結果發現……可疑集團運出貨物的房子,好像在這一帶。」
「這個嘛……」
「不……不過,只要有那傢伙的魔法本領──」
「要是來得及就好了。」
「話……話說回來,既然他是販賣大量羊毛的商人,就算有運送羊毛的船隻也不奇怪吧?」
「喂喂喂……這很不妙吧。要是被那些傢伙發現莉塔在四處打探的話──」
要運送羊毛等葛盧姆的產品,就無法忽視水運。從北往南流過大陸的大河盧貝爾川,有經過離葛盧姆不遠的場所,人民利用水車和水門將河水引進城鎮裏,形成運河。另外,這一帶有幾條盧貝爾川的支流,寬度較寬的河川,有時也有喫水淺的貨物船往來。
「沒有,只是地圖太舊了。這一帶是屬於貝格西奧家的地,這裏的大房子,現在已經改造成學校。」
就大衛調查到的事實來說,丟失孩子的父母親,沒有一個人有收到那種要求。再說,失蹤的幾乎都是老百姓的小孩,其中也不乏怎麼想都拿不出贖金的貧窮人家小孩。有錢人家的孩子反倒一個都沒有失蹤。
衛兵長指的地方,是廣大牧草地的一角。旁邊有間大宅邸,有河川流過附近。
「奇妙的事?」
◆
「我大概也感受得到那孩子的正義感很強。畢竟是曾經想要成爲神巫的孩子,跟她說那種話,她也聽不進去吧……不過啊,在政治的世界裏,正直清簾不一定就會贏。有些事情,就算正面衝撞,也贏不了。要是現在冒然行動,可能會讓被擄走的孩子們陷入險境──」
貝格西奧用手梳理着頭髮,詢問男人。
「確實在五天前左右就來了的樣子。買了大量的食物,好像近期內就要出航。」
「你說什麼!」
「所以說,我現在不正在想嗎!」
「假設有人接二連三地綁架小孩,就代表他的目的並不是贖金。之所以不對有錢人家的小孩下手……這純粹是我的想像,應該是爲了避免把事情鬧大吧。」
「那些傢伙果然很可疑吧。」
「什麼事?」
大衛和衛兵長,就這麼沉默不語,互相凝視對方。兩人的腦海裏都明確地浮現不太好的猜測,卻無法明白地將它說出口──這種令人厭惡的沉默,持續了許久。
「那麼,他們究竟在搬運什麼?羊毛是那麼必須避人耳目運送的東西嗎?」
「廢話!」
「像他那麼優秀的少年,爲什麼會在這個時期進來這種鄉下的私立學校就讀……這件事有點奇怪。」
伊拿拉文迪挪動兜帽,深深地點了點頭。
在貝格西奧私立學校,一天上兩次音樂課,一次是午餐前,一次是晚餐前。全校學生在受到迴廊包圍的中庭裏列隊,隨着風琴的伴奏唱歌。
「什麼……?」
「爲了保險起見,我派人去葛盧姆調查,不過──並沒有查到叫坎波的人家。」
「沒有嗎……?」
「只有查到一個葛盧姆出身,在某行業很有名的老婦人,叫伊絲貝爾.德爾.坎波。」
「那麼,艾托爾是那個……那個老婦人的親戚嗎?」
「那個老婦人的孫女,現在仍然住在葛盧姆的近郊,但她孫女的獨生子並不叫艾托爾.德爾.坎波,而是叫魯賓.黑查瓦瑞亞的少年。」
「魯賓.黑查瓦瑞亞──?好像……在哪裏聽過──」
貝格西奧一臉納悶地皺起眉頭。於是,施奈德林微微舉起手,說道:
「不好意思……那該不會是『商品』名單裏有的名字吧?」
「沒錯。」
施奈德林一副不耐煩地撥開長髮,震動他梳理整齊的鬍鬚。
「剛纔提到的老婦人,雖然已經退休,但不久前還是個在達官貴人之間讚譽有佳的助產婆。也因爲同鄉的關係,當今王妃生下以薩克殿下時,也是這位婦人幫殿下接生──」
「所……所以,也就是說……是這麼一回事吧?」
聽見施奈德林淡淡說出口的話,貝格西奧不禁從長椅上抬起腰來。
「──我……我們選定爲『商品』的少年,是跟王妃有關係的老婦人她的曾孫……然後,疑似是那個老婦人親戚的其他少年,進入這所學校就讀!」
「就是這麼一回事。」
「……!」
貝格西奧凝視着在日照良好的中庭下唱歌的孩子們。其中,艾托爾.德爾.坎波身材高挑,美貌也特別出衆。
「事情愈來愈奇妙了呢。」
伊拿拉文迪從厚兜帽下露出冰冷的眼神,凝視着艾托爾的側臉,接着瞥了一眼施奈德林,輕聲笑道:
衛兵長在城門口迎接回到葛盧姆的大衛。
往上方看去,圓形的洞口外看得見一部分暗色的天花板。而且,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刺激着莉塔的鼻尖的,是微微的葡萄酒香味。從這兩點來判斷,莉塔被塞進的地方,肯定是陳舊的葡萄酒桶裏。
「差不多想洗澡了呢……也好想洗頭──」
眼睛習慣了黑暗後,莉塔發現自己的手腳被綁住,以抱膝的姿勢,被人塞進一個狹隘的空間。
「好……好的。」
「你是我校學生的監護人……嗎?」
「艾托爾正在調查這所學校的事情是事實。每晚溜出房間,是跟外部的人取得聯絡吧?」
「……!」
「艾托爾.德爾.坎波……德爾.坎波──」
施奈德林嘴裏嘀咕着,把想若無其事進入校地內的大衛推出門外。
「──喂,大衛!結果怎麼樣了?」
◆
與男人面對面的瞬間,大衛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氣,向後退了半步。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樣。只能認爲是身體擅自想與男人保持距離。
大衛狠狠瞪視着施奈德林,猶豫了一會兒。就算要打倒眼前的這名教師,也要闖進裏面,找到莉塔,把她帶回去──這樣的想法,一瞬間掠過他的腦海。不過,他立刻領悟到這是不可能的。沒有理由,只是直覺認爲這名叫施奈德林的教師,不是手無寸鐵的自己對付得了的對象。
或許是這個緣故吧,莉塔一不小心就會忘記自己來到這裏的目的,沉浸在唱歌當中。而音樂課結束後,她發現自己像是剛跑完長跑一樣,疲憊不堪。
「這半年來,我們沒有收過新的學生。」
莉塔清醒過來後最先感覺到的,是後腦勺一帶殘留的悶痛感,以及像是安靜纏繞在自己身邊般的幽暗。
「就是說啊。」
「這下糟了。從他們採取這種應對來判斷,對方可能已經發現莉塔是利用德爾.坎波這個名字,混進來的老鼠了。大概是預料到真正的德爾.坎波家絕對不可能去抗議吧。」
「我說你啊……仔細動動腦吧。那個老師會擺出那麼強硬的態度,就代表對方也知道他們已經被懷疑,但還是有自信裝傻到底吧。時間不多了。」
「我是教務主任施奈德林……找本校有什麼事嗎?」
施奈德林以冷靜得令人火大的語氣,冷漠地對待大衛,將原本撫摸着鬍鬚的左手扠到腰上。
所以,這股睡意和倦怠感非比尋常。就連想要支撐身體的手臂也使不上力。莉塔拼命不讓眼皮垂下,試圖朝房門伸出手,不過,終究還是趴到了牀上。
就在這個時候,耳邊傳來慢慢接近的複數腳步聲,莉塔趕緊握起手,將火苗熄滅。
莉塔將意識集中在右手,指尖便燃起了小小的火苗。由於捆綁住她手腳的繩子不怎麼粗,只要稍微烤一下,馬上就能燒斷。
要是她的交際能力能夠再好一點,再更融入大家一點的話,或許就能在一大清早大家於井旁洗臉時,像是在閒話家常一般,若無其事地問出情報也說不定。不過,她現在還是覺得跟孩子們有隔閡。要提出敏感的話題還太早。
「對……對喔……」
「……咦?大家不是都要幫我嗎……?」
◆
房門無聲地開啓,施奈德林冷靜透徹的雙眸凝視着自己──這是莉塔最後看見的景象。
「……不行,被擋在門外了。說沒有這名學生──」
「────」
聽見施奈德林說的一番正確的言論,大衛找不到話回嘴。因爲實際上莉塔是隨便用德爾.坎波這個假名潛進這裏,大衛自稱是她的哥哥是說謊,說家人病危也是胡謅。要是對方真的當場通報官兵,上述的種種謊言都會立刻被拆穿,莉塔和大衛很可能遭到處分。
先不論精神層面,莉塔又沒做什麼肉體勞動,這股侵襲全身的倦怠感令她感覺有異。這所學校的生活圈,對曾經每天過着神巫修行日子的莉塔來說很輕鬆,也不至於感到精神疲勞。
不過,明明要他交出艾托爾.德爾.坎波,他的態度卻突然變得強硬,辯稱沒有這名學生,從這一點看來,大衛的擔憂似乎已經成真。
「反正我們是微不足道的小兵嘛。」
根據白天的談話,貝格西奧商會的船可能會在近期內從葛盧姆出發。搞不好,今晚內會有什麼動作。
「不,當今王妃是出了名地不過問政治之事。就算跟老婦人的關係再怎麼親暱,也不太可能插手管市井的事件……況且,如果要動用官兵,把那種少年送進來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
不久後就要天黑,學校的校門已經關閉,不過大衛還是不斷敲打側門。他本來打算持續敲到有人出來爲止,所幸,不久之後就有個身材高挑、嘴巴上方留着鬍子的男人出來應門。
「蠢豬啊你,怎麼能這樣做啊。」
不,如果是這樣倒還好。就算大衛和莉塔依照法律受到處分,但如果能揭穿這所學校的祕密,就謝天謝地了。大衛最害怕的,是莉塔的真實身分已經曝光。如此一來,就別提要查明貝格西奧商會的惡行了。
在莉塔吐出符合花樣少女的坦率慾望時,她感覺到強烈的睡意以及明顯的異樣感。
「只好我們自己上了。」
「唔……!」
「如果那名少年真是的那位老婦人的親人,就代表他跟魯賓.黑查瓦瑞亞也是親戚。如此一來,完全沒向這裏的教師羣詢問在學中失去下落的魯賓的事情,實在很奇怪……就算少年之間的感情不好,在閒聊時完全都沒提到名字反而很不自然。」
「笨蛋,現在哪還有那種閒工夫啊!」
比起略嫌困難的算術課,孩子們似乎也更喜歡唱歌,他們的表情各個朝氣蓬勃。只是,跟音樂課無關的老師們彷佛像在觀察唱歌的孩子們一般,躲在迴廊的柱子後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們這一點,令人在意。
老實說,這所學校上的課程,對現在的莉塔來說,簡直是無聊到了極點,不過,音樂課卻很有意思。在修習神巫的課程當中,雖然有閱讀獻給雷頓特拉的詩歌,但是並沒有唱歌。簡單來說就是,對莉塔而言,這是全新的體驗。
大概是衛兵長偷偷問大家的吧?看見聚集的同事們義氣相挺,大衛感覺自己的眼角泛淚。
「怎……怎麼可能沒有啊!他不久前纔剛入學──」
「說的沒錯──」
傍晚的音樂課結束後,馬上就到了喫晚餐的時間。結果,在今天的用餐時間也沒得到像樣的收穫,莉塔回到自己的房間。
「跟那個老婆婆說明原委,請她傳達給王妃殿下,光是這樣,就不知道要花上幾天了吧?然後,王妃殿下再透過她父親貝蒙迪斯公,跟這裏的首長達成協議,要花多久的時間啊──」
「──再說,我根本沒聽過哪戶人家叫德爾.坎波的。自稱是他們家親人的你,就我們看來,只是個來歷不明的人。如果你有帶能證明自己身分的東西過來,倒還另當別論……爲了保護校內孩子們的人身安全,我不能放身分可疑的人進入校內。」
「……再說,以王妃殿下本人的信條,是不插手管這種事的。所以老婆婆纔沒有靠關係,不是嗎?如果王妃殿下會在這種時候違背自己的信條,那老婆婆一開始就去王妃殿下那裏陳情不就好了。」
貝格西奧嚥了一口口水,將接下來要說的話給吞了回去。直到剛纔還心情愉悅地聆聽少年們的合唱,現在噁心的汗水卻如瀑布般流過整個背部。
「可……可是,那麼這樣……就很……很奇怪吧?」
衛兵長一邊這麼說道,拉大衛去的地方,是大衛他們平常工作的市場勤務室。市場已經沒有人影,爲了夜間警備,勤務室的周圍燃起篝火,而不論是值日班還是夜班,在衛兵長底下工作的大衛的同事們,全部都聚集在勤務室旁。
「要是值夜班的傢伙沒有好好做本來的工作,馬上就會被其他勤務室的人發現了吧。這是我們擅自帶走勤務室的裝備幹下的事,要是被發現,可是會被逮捕的耶。知道的話,你也趕快去準備。」
「……可惡!不懂得變通的傢伙!之……之後,我會正式提出抗議!」
莉塔坐在牀鋪上,大剌剌地打了一個大呵欠,伸了一個大懶腰。
衛兵長戴上頭盔,走出勤務室後,把長矛扔給大衛,說道:
「該……該怎麼辦?既然這樣,乾脆懇求那個老婆婆,讓我們謁見王妃殿下,把原委全解釋給她聽──」
「是!」
沉重的城門,在兩人的眼前慢慢地關起。從此刻到明天破曉之前,禁止一般市民在沒有特別的理由之下到城外去。
「這……這我明白,但你現在跟我說些,我也束手無策啊──」
「…………」
大衛奮力揍了門柱一拳,留下這句話,邁步奔跑。
「喔,那……我……我弟弟應該在這裏就讀!因爲家人病危,我希望他能馬上回家一趟!立刻幫我叫他過來!」
「……看來,最好儘快回國。」
說完後,半數左右的衛兵各自朝夜晚的市場散開。留在勤務室周圍的,加上衛兵長和大衛,總共有十三名男人。
施奈德林用手梳理鬍鬚,點了點頭。
衛兵長和大衛走在路上,低聲說道:
莉塔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試圖理解自己現在的狀況。
「我……我們自己嗎!」
衛兵長將手繞到大衛的肩膀,輕聲低喃:
「──很好,那麼值夜班的同仁們照樣去巡邏。可別偷懶喔,也要確實寫夜班日誌!」
「……!」
「就算我們認爲貝格西奧家無庸置疑有罪,但憑這樣的根據,官府是不會行動的。更別說現在上奏皇宮,在今晚內出兵,就算有確切的證據也辦不到。如此一來……」
伊拿拉文迪配合少年們合唱結束的時間點,拍起手來。他趁着教師羣都在拍手的時候,說道:
「……呼啊。」
今晚就算在同一時間、同一場所等待,莉塔恐怕也不會來了吧。從施奈德林的態度看來,最好想成莉塔已經被他們抓走。另外,如果大衛猜想得沒錯,莉塔十分可能也會被當成「商品」,賣到哪個地方去。
「……是不是至少向老師們打聽打聽比較好呢?」
「那……那麼……那個,那名少年該不會是王妃派來的──?」
衛兵長用力敲了一下大衛的頭,將他拉進門的內側。
大衛連忙端正自己的態度,戴上從沒使用過的頭盔。
「沒……沒錯!我是艾托爾.德爾.坎波這名學生的監護人!」
「────」
「各……各位……都願意幫忙嗎?」
◆
要在那之前奪回莉塔,果然只能正式搜查那所學校,不過,只要沒有切確的證據,也不可能對他們展開搜查吧。
「我們學校沒有這名學生呢。」
尤其是那個叫施奈德林的老師,一到音樂時間就經常來到迴廊,監視着孩子們的動向。並不是要指導還是插嘴提供意見,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那種行爲,確實只能說是監視了吧。
大衛借了平常不會穿的上等服裝,甚至在領口圍上領巾,敲了敲貝格西奧私立學校的門。
察覺到全身的倦怠感與睡意,恐怕是某種藥物引起時,已經是莉塔的意識完全被黑暗吞沒的前一刻了。
「該……該怎麼辦纔好啊?」
「這個香味是……?」
她之所以會隱隱作痛,想必是被下藥的後遺症吧。施奈德林肯定在她的晚餐裏下了藥。
衛兵的基本裝備是簡單的胸甲和頭盔,以及長矛和寶劍,但這終究只是表面上的說詞,基於預算的不足,並非所有的衛兵都有全套的裝備。可是,衛兵長不惜借用其他衛兵們的裝備,確實戴上胸甲和頭盔,對露出僵硬笑容的大衛說:
「!」
四周再次被幽暗籠罩,發出有人推開門的聲音後,接着是一陣清晰的腳步聲躍入耳裏。
「──看來藥效還沒退呢。」
「這樣事情就好辦多了。」
幾名男人窺視木桶內,看着閉上眼睛、反覆着穩定呼吸的莉塔,說出這樣的對話。莉塔微微睜開眼睛確認後,發現有幾個曾經在學校看過的男人混在裏頭。
男人們蓋起酒桶的蓋子,輕而易舉地扛起酒桶,開始搬運。
「…………」
莉塔避免讓呼吸凌亂,傾聽男人們的對話。
「……不過,以後還是得定期幹這種麻煩的勾當嗎?」
「有什麼辦法啊。老爺就愛慕虛榮啊,生意做不起來,又改不了奢侈的生活,只好想辦法賺錢啦。」
「可是啊……這樣會良心不安吧。總而言之,就是把小孩賣給蠻教徒的變態吧?如果要幹這種事情,別經營什麼學校不就好了嘛。」
「那你去跟老爺說啊。」
「哎,照那個人的說法,與其出生在不富裕的家庭,過着省喫儉用的生活,不如在比蓋羅的宮殿裏穿着漂亮的衣服、喫着美味的食物,開心過生活,對本人來說,纔是幸福的人生啦。」
貝格西奧家可能與少年們失蹤的事件有關,這件事也在莉塔等人的預料之中。不過,他們萬萬沒想到這是個連比蓋羅都牽扯在內的大陰謀。
「不過啊,一想到萬一我們的家人被盯上了,就幹不下去呢。」
「好像有人懷疑事有蹊蹺,開始注意他了。所以,賣掉這孩子後,老爺好像決定暫時先收手的樣子。」
「在風頭過去之前,要暫時只靠老本行度過啊。」
「我拿到自己那份工資後,倒是想趕快逃離這裏。這種危險的工作,幹不長的啦。在被抓到之前,三十六計走爲上策纔是明智之舉。」
男人們小聲嘀咕着,將裝進莉塔的木桶運往某個地方。中途聽見了幾次開門聲之後,木桶劇烈的搖晃,傳來木頭髮出的吱嘎聲。
這次大概換搬上板車了吧。吱嘎的聲響明顯是車軸的聲音。
就在這個時候,火紅的箭矢隨着一陣撕裂夜晚冰冷空氣的微弱聲響,插進甲板。
「……最壞的情況,殺了他也行。封住他的口!」
「你也會魔法……!」
莉塔依序望向男人們,接着像是撫摸他們的鼻尖一般,揮動雙手閃耀出光芒。那稱得上是優雅的動作,產生出「旋風」,吹飛在不穩定的甲板上打算跳向莉塔的男人們。
「再把他給綁起來,這次要綁得嚴密一點,讓他無法解開……之後再逼他招出背後的人際關係。」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腳步聲再次接近。這次是一個人──不過,他的步伐一點都不蹣跚,十分沉穩。
「說到這裏,一個人賣多少錢啊?」
「!」
男人們的抱怨聲漸行漸遠。隨着四周恢復寂靜,莉塔的耳朵換聽見壓抑般的啜泣聲。
不過,要是施奈德林發現莉塔只和大衛兩人採取行動,他勢必會毫不猶豫地殺莉塔滅口吧。反過來說,莉塔應該還能利用這一點脫困。
不過,即使如此,也不能在這個時候放棄。因爲在這時候放棄,就意味着貨艙的少年們將永遠失去祖國,莉塔本身也會丟掉性命。
不過,莉塔會使用魔法。環顧整個亞默德的國土,比她擁有更優秀魔法才能的十六歲少女,只有五人。自幼累積的修行日子,使她產生這種自信,緩和她的恐懼,驅使她行動。
莉塔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明確的殺氣,顫抖着身體舉起左手。
「別讓他給逃了!」
「……果然沒錯。」
這個男人總是擺出城府深密般冷靜透澈的表情,或許對亞默德的貴族社會抱有什麼怨恨吧。是那股怨恨使他步向可說是背叛祖國,與敵國私通的罪行嗎?
莉塔想立刻躲起來,但能藏身的場所只有原本自己被塞進的木桶,她慌慌張張地想進入木桶裏,卻差點跌倒,結果以趴在地板的姿勢迎接來訪者。
「什麼?」
但現在沒有時間悠閒地追問他原因。
「唔!」
「……這下子,你已經無法使用魔法了吧。」
莉塔走近放在她旁邊的木桶,將手指塞進沒有軟木塞的洞口中,打開蓋子,探頭窺視內部。
「啊唔!」
裝腔作勢緩緩走下貨艙的,是那個眼神黯淡的教務主任施奈德林。若要說與那個平常沉默寡言的老師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就是原本抱着文件,現在改成腰間佩帶着一把劍。相較之下,這副裝扮配上這個男人冷漠的眼神,適合多了。
「校長可能會抱怨……但總比被你逃跑來得好吧。」
「唔噗……!」
「喝啊!」
木桶裏有一名跟剛纔的莉塔一樣,雙手雙腳被綁住,嘴巴塞着布條的少年,露出恐懼的神色,仰望莉塔。
「把繩子拉到扶手上!」
雖然有幾個人只是滾到甲板上,但有四五個人跌落運河。光是減少眼前的對手就能輕鬆許多。而且,雖然這可能只是沒有實戰經驗的小姑娘說的歪理,只要在這種時候,一氣呵成展開猛攻,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實力壓倒性地強,敵人就會失去鬥志,容易制伏──應該吧。莉塔記得在魯奧瑪的魔法院本院學習的時候,卡琳.魯德貝克閱讀過的戰術書上記載過類似的一段話。
莉塔豎起一根手指擺在脣瓣前,示意他保持安靜後,打算拿掉少年口中的布條。
莉塔能像這樣待在這裏,或許只是單純的僥倖罷了。無庸置疑的,施奈德林是屬於殺人不眨眼那類的人。事實上,施奈德林的視線謹慎地集中在莉塔的身上。他的左手已經撫上腰間的劍鞘,感覺隨時都能砍向莉塔。
「唔!」
這裏果然是類似貨艙的地方。天花板很低,到處林立着支撐船體的柱子。星光從裝了玻璃的小圓窗射進來,莉塔在星光下確認後,發現除了塞進自己的木桶外,還有九個同樣的舊木桶,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打算突襲而猛然釋放出的「火彈」,卻被施奈德林輕易地彈開。男人的左手隱約浮現出紅色的魔紋。
男人們拋下貨物,拿起垂掛在腰間的柴刀,包圍莉塔。若說感受到殺氣是第一次的話,那麼像這樣處於激烈的戰場上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聽說神巫能一個人輕易地制伏不會使用魔法的數百人兵力。雖說莉塔只晉級到最終候選人的階段,但要正面壓制曾經以當上神巫爲目標的莉塔,還是需要一定程度的人數。
「真的假的啊?我們家老爺還真是抓住了個大肥羊呢。」
「────」
所以,莉塔立刻展開下一個行動。她跳過自己開的洞,同時向四面八方發射出火彈。
「是!」
男人們將裝有莉塔的木桶搬下板車後,似乎正搬上船隻。砰一聲被放到某個地方後,仍然感到輕微的搖晃,是因爲這裏是貨艙吧。
她釋放出一擊「颶風」,在天花板開了個洞,從那裏跳到甲板上。
位於葛盧姆郊外的運河,與由南往北流的盧貝爾川相反,是將貨物由北運往南方的人民會利用的運河,有約二十區迪耶的寬度,兩岸鋪有石板路。如果莉塔的記憶無誤的話,利用這條運河應該可以到達比塞盧素爾更南方的地方。
「誰知道。我怎麼搞得懂變態有錢人的心裏在想什麼。」
「────」
在流量較少的運河使用的這類貨物船,喫水淺,簡單來說,它的構造就像是一個長方形的木箱飄浮在水上。內部的貨艙和甲板上是擺放貨物的空間,並沒有受風的船帆。因爲這是將情況預設爲在運河兩岸用馬匹拖曳船隻的關係。
「可惡……你可別怨我啊!」
「等南方那些大爺準備的馬匹送到後,就要立刻出發嘍!動作快!」
「啊!」
「……!」
「這個木桶是第十個了吧……孩子們能撐到比蓋羅嗎?」
莉塔讓一口氣變快的心跳聲鎮定下來後,調整呼吸。
「……你這傢伙,究竟是誰?直接取你的性命是輕而易舉,但如果你的背後真的有王妃撐腰──不,那是不可能的吧。」
「嘿咻……」
不過,莉塔一開始只以爲這是單純以贖金爲目的的綁架案才插手調查,沒想到事態比她預想的還要嚴重。光是貝格西奧買賣人口牽涉到比蓋羅人就已經夠棘手了,要是賣去的場所是卡多索山脈的南側──比蓋羅本國的話,莉塔可應付不來啊。如果她就這樣被運往比蓋羅本國的話,莉塔和其他少年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踏入故鄉的土地了吧。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曾經待過上一代的封印騎士團。雖然因爲家道中落而不得不離開,但我的魔法本領,可沒因此而退步──」
「我的任務,目的只是在於爭取時間,以及確保少年們的人身安全!官兵早就已經前往貝格西奧家!爲了你們自身的利益着想,勸你們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
施奈德林沖上樓梯,命令正在準備出航的男人們。
施奈德林拔出腰間的劍,說道:
「開……開什麼玩笑啊……!」
「畢竟是非常重要的『商品』啊。」
「根據我稍微聽到的風聲,只要被那邊的國王或王子看上,好像就能賣到足以買下一座小城堡的高價喔。」
「──呼!」
「……你是誰?王妃的手下嗎?不管怎麼樣,能夠憑自己的能力解開束縛,就代表──」
「嗚哇!」
莉塔拿下塞在嘴裏的布條,使因爲聞到葡萄酒的香味而微醺的醉意散去後,深深呼吸了一口氣,環顧四周。
「喂……喂!你別鬧了喔!你要是再妨礙我們,這小鬼的小命可就不保嘍!」
施奈德林再次舉起劍,回頭望向船的後方。
把貨物搬到寬廣甲板上的男人們,看見突然跳出的莉塔,發出驚愕的聲音。
「喂──!」
莉塔不着痕跡地望向少年,施奈德林立刻嚴正地警告她。就算莉塔的魔法本領再怎麼高超,也很難趁這個男人不注意的時候,將少年毫髮無傷地救回來。
「!」
相較於其他男人露出些許動搖的神色,施奈德林則是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立刻否定莉塔所說的話。
「……勸你別動歪腦筋。」
要從葛盧姆一次將大量的貨物運送到南方,利用運河是最方便的手段。受到過去亞默德和海德洛塔之間進行的大運河網建設計畫的影響,現在到處仍有好幾條大規模運輸用的運河通過亞默德的國內。
「……爲了防止這種事態發生,我已經買通官府。要是葛盧姆的官員正在暗中調查,我早就收到情報了。話說,你的做法跟你的魔法才能比起來,還真是破綻百出呢。要是你的背後有大人物撐腰,根本用不着假冒坎波家的名字吧。」
綜合男人們傳來的零碎對話,貝格西奧的交易對象似乎是比蓋羅的王公貴族。被擄走的少年,加上莉塔共有十人──其餘的九人應該在莉塔等一下要被運往的地方吧。
「噗……哇!」
「真羨慕你能夠留下來。哪像我,還得跟到塞盧素爾照顧『貨物』纔行呢。」
施奈德林的自言自語帶有一絲迷惘。他之所以不給莉塔致命的一擊,是因爲不知道莉塔是依誰的命令行動吧。萬一莉塔是跟王妃有關係的人,不小心殺掉她,可能會激怒深愛王妃的國王,傑弗倫十一世。
「唔……」
「……你是在虛張聲勢吧。」
如果這裏是下方的貨艙,低矮的天花板上方就是甲板,把莉塔運到這裏來的男人們應該還待在那裏。莉塔動也不動地觀察情況後,便聽見類似搬運貨物的聲響,和男人們的對話。
趁着莉塔的注意力被轉移的短短一瞬間,施奈德林的劍伸到莉塔的喉嚨。
不久後,馬車停了下來。莉塔再次豎起耳朵聆聽後,聽見輕微的馬匹的鼻息聲和水流聲。他們大概將莉塔運到貝格西奧商會的船隻這邊來了吧。
接下來的數分鐘,莉塔集中精神觀察外頭的情況,確認男人們沒有回來的跡象後,便用魔法燒斷綁住手腳的繩子,使勁敲打蓋在頭上的蓋子,敲飛它。
施奈德林輕輕搖晃寶劍後,莉塔的雙手便劃過一條紅線。
「你的工資也比較多啊。幫學校幹雜事也能休息啊,有什麼關係。」
「就算失去了自由,至少不愁喫吧?」
「如果你們要反抗,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你以爲像我這樣的後生之輩,會沒有像樣的計策,就隻身一人潛入學校調查嗎!」
「……哦。我本來就懷疑你有什麼企圖,看來或許還是應該早點解決你呢。早知道不要放安眠藥,下劇毒就好了。要不是校長說要把選你作爲『商品』──」
莉塔故意避開要害,攻擊男人們的腳。因爲她內心還對傷害人一事感到抗拒。
莉塔竭盡全力裝作一副剛毅的態度,狠狠瞪視施奈德林。
「這……這傢伙──」
莉塔沒有任何預兆,右手發出光芒,釋放出火之箭矢。
「啊~~累死了。接下來就交給馬兒們去勞動,今晚我要回家,喝酒睡覺了。」
「────」
可是,莉塔聽見的微弱啜泣聲,是從更近的地方,顯然是從排列在這個貨艙內的木桶裏傳出來的。
在莉塔再將幾個男人擊落到河面時,原本待在那個木桶中的少年踉踉蹌蹌地走上通往貨艙的樓梯。說得更正確一點,與其說少年是走上來的,不如說是手持柴刀的男人拖着少年走上來。
施奈德林放下劍,換一羣拿着粗繩的男人靠近她。
由於手背到上臂被劍劃出淺淺的傷痕,無法使用那部分的魔紋。莉塔對於自己實際的力氣完全沒自信,因此對她造成非常大的打擊,不過,如果施奈德林以爲這樣子就封印住莉塔的魔法的話,反而是不幸中的大幸。
沒有周全的計畫,只能順其自然,這一點莉塔本身也沒什麼好辯解的。再說,隻身潛入可能有危險的地方,卻還不疑有他地喫下對方端出來的食物,在這個時間點,她就已經太大意了。
「是……是……是馬!舉着火把的馬匹朝這裏衝過來了!」
「……你說什麼!」
莉塔認定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
原本抱着受傷的雙臂蹲坐在地的莉塔,在站起來的同時,立刻將褲管一口氣捲到大腿一帶,朝用小刀指着少年的男人抬起她雪白的腿。
「噗唔──」
脫落的靴子直接命中男人的臉。莉塔趁機將少年拉到自己身邊後,以讓人以爲是優雅舞姿的動作,使右腿閃爍出光芒。
「!」
莉塔露出的白皙腿部,浮現出高密度的魔紋,化爲無數的風之刃飛射出去。

「你這傢伙,竟然連那種地方都刻有魔紋──」
施奈德林雖然立刻展開「鐵壁」保護自己,但他的視線馬上又從莉塔的身上移開。
「那邊的船,給我等一下!」
舉着火把的無數人馬,行進在沿着運河鋪設的道路上,朝這裏過來。那道熟悉的聲音,是大衛發出來的。
彷佛緊追在這道聲音的後頭,又有幾支箭再次飛來,射中甲板上的貨物。或許是爲了掩飾背地裏的勾當,甲板上的貨物似乎是真的羊毛,被捆綁成大箱子形狀的貨物,立刻起火燃燒。
「快滅火!」
施奈德林如此命令男人們,轉身面向莉塔說:
「我纔不管貝格西奧的下場會如何,不過……如果在這裏搞砸這份工作,我就會失去容身之處。我果然應該在這裏解決你。」
「很遺憾,我不能讓你得逞。」
莉塔將仍然被綁住的少年護在身後,以右腳用力踏向甲板。冷氣從她的趾尖竄出,化爲有如刀刃的冰,衝向施奈德林。
「……白費功夫。」
施奈德林展開鐵壁,擊碎莉塔的「冰牙」後,越過冷氣的餘波,砍向莉塔。
「看樣子事蹟好像敗露了。」
「小姐。」
「喂、喂,別因爲在女朋友的面前就耍帥啦!」
除此之外,從遭到逮捕的貝格西奧提供的證言而浮出檯面的事實,讓莉塔的心情更加沉重。
而現在,莉塔正與阿慕德娜面對面。在葛盧姆離宮,阿慕德娜喜愛的庭院,同席的人只有伊絲貝爾女史。
莉塔輕咬嘴脣,佇立在原地,於是把男人們大致上都綁起來的衛兵長朝她走了過來。
施奈德林按住胸口踉蹌了幾步,無力地彎下膝蓋。
「──不過啊,神巫候選人就算了,你什麼時候當上監察官啦?」
「羅拉先生……謝謝您的幫忙。」
「不會啦,接下來的事情才麻煩呢。如果他們真的跟綁架小孩的事情有關,還得闖進貝格西奧家呢。」
「什麼?」
「這個嘛,有時候說謊也是權宜之計啊──」
嘆完氣後,莉塔和少年四目相交,慌慌張張地露出笑容。
莉塔以裝腔作勢的語氣說道。
「這樣啊……」
「不敢當……小人沒有跟當地的官兵商量,就擅自行動。」
風之刃從莉塔的趾尖射出,將施奈德林的劍斷成兩半,同時在男人的胸口上刻上深深的傷口。
「不,不用了。」
「……趕快前往羅馬里克。只要逃進那座城鎮就穩當了。」
爲了讓男人們喪失鬥志,莉塔才脫口說出這種謊話。因爲神巫就是魔法能力和權力的象徵。不過,莉塔同時也領悟到,如果沒有實際的力量,很難守護正義。
羅拉將脫下來的頭盔像是手提似地掛在手肘上,露出一臉厭煩的表情。
「現……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吧!真是的……」
「我國與比蓋羅之間並無邦交。雖然這只是我一介老人所提出的外行看法,我想根本無從交涉起吧──」
聽見阿慕德娜提出的疑問,伊絲貝爾露出沉痛的表情說道:
「喂,你沒事吧,莉塔!」
「殿下討厭我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就算被討厭,將殿下教育成一位出色的陛下繼承人,是我的使命。」
「其他的兄弟姊妹當中,沒有人獲得這樣的評價。這表示陛下非常認可加拉琳娜大人的實力吧。正因爲如此,才更必須守住沃爾坎。畢竟不清楚蠻帝戈爾格洛伊斯認可的加拉琳娜.奧罕,現在是否也在盤算些什麼計謀。」
「喔,你說這個啊?只傷到表皮而已,沒關係啦。只要想辦法修復魔紋,接下來傷口會自己痊癒。」
「怎麼會……確實看得見疑似篝火的火光──要不然屬下派人去確認看看吧?」
「可是,多虧了你們的擅自行動,有好幾名少年因此得救,也抓到了與異國私通的集團,你不需要感到抱歉。」
「奇怪了?莉塔,你看起來怎麼還是不太開心啊?」
大衛忽視衛兵長,自己發號施令,結果衛兵們露出奸詐的笑容調侃他,並且服從他的指示。
莉塔俯視自己的身體,嘆了一口沉重的氣息。
「對吧。」
男人們遵從伊拿拉文迪的命令,踢了一下馬肚。
莉塔立刻扭轉身體,以類似後旋踢的動作,揮動右腳。
大衛鬆了一口氣,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情一樣說道:
所以,我也不能在這種異國混水摸魚──伊拿拉文迪重新戴上兜帽,快馬加鞭。
「沒有啦,因爲啊──」
「先跟你說,之後你可要請客喔!」
「你想想看。堂堂大比蓋羅的王子有戀童癖,甚至不惜僱用人口販子,也要收集亞默德的美少年──這種事情值得向人誇耀嗎?符合歌頌馬裏德子孫的賈魯卡托爾王朝繼承人的身分嗎?」
「我知道了。」
「纔不會白費功夫!」
「……那隻小老鼠,果然不是省油的燈。凶多吉少──似乎被占卜說中了呢。」
「──我是先前的神巫候選人之一,安潔莉塔.德爾貝特監察官!我已經打倒你們的頭目!你們要是再反抗,我就代替國王陛下對你們實行正義的制裁!」
「別再做無謂的抵抗了!」
玩女人也好,玩幼童也罷,只要登上王位,想怎麼玩都行。現在這個時期應該忍耐。不過,伊拿拉文迪的主人還不明白這件事的重要性。
莉塔幫少年拿掉塞在嘴裏的布條,把手搭在他的肩上,點了點頭。像是補充說明一樣,少年也用力點了點頭。
「……你竟然能連續使出──這樣等級的魔法……」
◆
此時,騎馬追上來的大衛和衛兵長等人,手持長矛跳上船。
「可……可是,這樣會惹殿下不高興。少傅大人您的立場可能會很難堪──」
「──抱歉給你添了許多麻煩,不過,可以直接跟我到官府一趟嗎,莉塔?我必須跟上頭的人交涉,請他們派出多一點的人手,比起我們這種小兵,你的經歷應該比較有說服力。」
就在這個時候,彷佛像是要擾亂寂靜的夜晚一般,從遠處傳來吶喊聲。運河上的波光在晃動,戰鬥的氣息甚至傳到了這裏。
「──!」
「喝啊!」
伊拿拉文迪留有好幾道舊傷痕的臉上,浮現苦笑。
當時,特別得到允許與阿慕德娜直接交談的,只有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與卡琳.魯德貝克兩人而已。
雖然莉塔的自尊心有些受創,但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順利救出少年們。現在應該坦率地對這件事感到開心。
「好,我知道了!喂,幾個人去下面!其他人把這些傢伙綁起來!」
「……尤其是第六王妃的女兒,得嚴加防範那位公主。」
伊拿拉文迪掀開兜帽,仰望夜空。
「以前,我曾經聽陛下說過……如果加拉琳娜不是自己的女兒,而是同父異母的姊姊或妹妹的話,他早就不擇手段第一個謀殺掉她了吧。」
騎着馬的數名男子,各自抓着數匹沒有戴人或貨物的馬匹繮繩,待在伊拿拉文迪的身後。這些馬本來是要用來拖曳貝格西奧家的運貨船。
確認過後,伊拿拉文迪將馬匹掉頭。
施奈德林和其他男人,直到莉塔最後報上名號之前,都沒有發現她不是少年,而是少女。莉塔希望他們好歹在自己露出大腿時能夠發現──這種話,莉塔實在沒辦法對大衛說。
伊拿拉文迪和部下們一起率領着約二十匹的馬,看見河面少起波浪的運河彼方,隱約發出紅色光芒,他靜靜地停下馬匹。
她想起修行中,「永世神巫」夏琦菈.巴貝爾在候選人面前說過的話──正義和力量如同車輛的左右輪,缺一不可。沒有力量的正義無法戰勝邪惡,沒有正義的力量則會失去控制。所以,正義應該與力量相隨,化爲車輛的左右輪,行進在正確的道路上。正因爲神巫是擁有魔法力量的神的妻子,才希望你們銘記在心,努力成爲神巫──莉塔至今仍然沒有忘記夏琦菈說的這番話。
莉塔微微清了清喉嚨後,望向因施奈德林敗戰而顯得驚慌失措的男人們,使出冰之魔法,自鳴得意地撲滅了延燒到各處的火焰。
「怎麼說──?」
「喔……咕!」
「這次的工作,本來就是因殿下任性的要求而起……當然,我也不是因爲單純覺得有趣纔來到亞默德。而是想說如果能順便觀察一下這個國家的內情就好了。不過,反過來說,這也不是非得達成的正式任務。」
「……多謝王妃殿下。」
「這個嘛……有點不符合。」
「慶幸,怎麼說……?」
「您是指加拉琳娜.奧罕大人嗎?」
大衛臉頰微微泛紅,把失去意識的施奈德林綁起來,接着像是要掩飾自己害羞的心情似地,對莉塔說:
「沒關係啦……這件差事以失敗告終,我反而覺得很慶幸。」
「還行啦……」
「我沒事。重點是,他們擄走的孩子們被塞進木桶裏,放在下面的貨艙,快去把大家救出來吧。」
「您怎麼了,少傅大人?」
施奈德林露出驚愕的表情,就這麼趴倒在地。
莉塔接着抬起左腳。突然產生的狂風捲起碎冰,吹向施奈德林。
「那……那麼,沒有得到任何成果,就要直接回國了嗎──?」
◆
「我已經聽說事情的梗概了。你大顯身手呢。」
「喔喔,你變得很勇敢呢,莉塔。」
「是……是的!」
「比蓋羅的人民不會認同這樣的王子吧,更重要的是,陛下也不會認同他。要是在他沉溺於這種低俗興趣的期間,被其他王子搶先一步的話,連他自身的性命都難保。必須把這次的事情當作一個契機,讓沃爾坎殿下更有自覺一些纔行。」
「……掉頭吧。」
「我確定……是他們乾的。」
「沒……想到──你這傢伙,竟然是女人──」
「是這樣嗎?」
「喂……喂,你那些傷……真的不要緊嗎?」
「──可是,還是很令人火大。那個叫貝格西奧的商人賺了我們那麼多錢……!」
「──所以,那個被帶到比蓋羅的孩子的下落呢?」
雖然阿慕德娜這麼說,但那只是剛好造成了好結果,莉塔等人的所做所爲,嚴格來說,只不過是犯罪行爲。
幾乎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之後,莉塔終於有機會謁見阿慕德娜。嚴格來說,莉塔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阿慕德娜。只是,之前是在魯奧瑪修行的時候,與其他的候選人一起進出王宮時見到她的,阿慕德娜應該不記得莉塔。
「這樣啊……」
阿慕德娜垂下視線,用湯匙攪拌茶杯里加了牛奶稀釋的紅茶。
根據岡薩洛.貝格西奧面對嚴厲的審問所招供的證詞,這並不是貝格西奧第一次着手只鎖定少年的人口買賣。他之前還曾經從私立學校的學生,或是來聽演奏會的少年當中尋找目標,綁架了三名少年販賣。
由於這三起事件綁架的間隔較長,因此沒有人懷疑這三起事件互相有關聯。所以,受害者的家人也不清楚自家的少年究竟是遭到綁架、發生意外,還是離家出走吧。
只是,買下第三名受害者的人,就是之後以私立學校共同經營者的形式,提供貝格西奧家資金的比蓋羅人,伊拿拉文迪。
伊拿拉文迪宣稱他從貝格西奧手中買下的第一個少年,非常符合他主人的喜好,希望他再準備更多的「商品」。因此促成這次的連續綁架事件。
也就是說,雖然這次事先成功阻止人口被買賣到比蓋羅,但之前已經有一名少年實際被賣到比蓋羅。當然,還有其他兩名少年也成爲了貝格西奧壞勾當的犧牲者,但已經查出買方是國內的人,要找出他們的行蹤並非不可能。所以,阿慕德娜才特別掛心那唯一被帶到異國的少年吧。
「……阿慕德娜殿下。」
莉塔凝視着擺在桌上的點心架上,堆着各式各樣塗滿糖粉的油封點心,開口說道:
「我國跟比蓋羅之間確實沒有邦交。不過,不是國與國之間,若只是商人之間的程度,小人聽說兩國之間是有交流的。如果利用這樣的管道,我想尋找被帶走的少年的下落,以及與比蓋羅交涉,請他們交還少年,也不是不可能。」
「真的嗎?」
「小人還不確定……不過,兩國並非完全沒有交流是事實。比方說,放在那裏的哈蜜瓜,是在亞默德無法順利栽培的農作物。流通在市場上的,大多是比蓋羅生產的,而在比蓋羅,亞默德的馬匹和紙張這類的東西十分珍貴。」
「是這樣嗎……我完全不清楚這種事呢……」
儘管感到羞恥,王妃的表情似乎比剛纔來得開朗一點。可能是因爲多少看見一些希望吧。
「當……當然,爲此必須有毅力地進行交涉。可能要花費龐大的金錢。大概,用沒收來的貝格西奧家的財產都無法填補……」
「就算如此,不是完全沒有希望,真是太好了呢。」
阿慕德娜在胸前輕輕地拍了拍手後,抓起油封哈蜜瓜送到嘴裏。
「──那麼,具體的做法是?」
「咦!」
莉塔沒想到王妃會更進一步的提出疑問,說了一句這終究只是行外人的想法後,開始述敘個人的意見。
而莉塔則是受到阿慕德娜親自傳喚,像這樣謁見完王妃回來。解決這次事件的最大功臣莉塔,由於沒當成神巫而回到葛盧姆的這件事,想必也傳進王妃的耳裏了吧。如果莉塔能因此在這座城鎮擔任什麼好職務的話,大衛也就心滿意足了。
今天風很強。
「您……您過獎了,這沒什麼了不起的啦……」
「我過去所做的事情並沒有白費!我從小學習的事情能夠幫助到別人!或許這麼想很任性,但我希望保持這種想法!」
「聽我說,大衛。」
「我代替那孩子的父母,對您捨命救我曾孫一事道謝。真的非常謝謝您爲了素昧平生的魯賓挺身而出。」
「這麼做,那個孩子就會回來嗎?」
莉塔露出求救的眼神望向伊絲貝爾,但伊絲貝爾也只是因爲看見阿慕德娜精神奕奕的模樣,而增加眼角的皺紋,一臉開心地喝着紅茶。總之,不是能讓莉塔開口訴說不滿的氣氛。
到現在才能以輕鬆的心情談論這件事,其實那天晚上莉塔在運河上與施奈德林對峙時,被拖出來當人質的,就是伊絲貝爾的曾孫,魯賓.黑查瓦瑞亞。他和其他少年,全都平安地回到父母親身邊,現在正平靜地在撫平內心的創傷。
「……所以,可以請您再爲阿慕德娜殿下效勞嗎?」
而且,經過這件事之後,帶領隊伍的羅拉,他的發言應該也會多少增加一些分量吧。搞不好大衛也會受到羅拉的提拔,比現在稍微有出息一點。
莉塔無可奈何地穩穩坐在椅子上,當她弄碎加了萄萄乾的脆皮餅乾喫的時候,伊絲貝爾緩緩地開口:
「嗯……到剛剛纔結束。」
「咦……?可……可是,阿慕德娜殿下,您不是不插手管這類的政治問題嗎──」
「這──」
「這件事,我打算連父母都不說,然後前往魯奧瑪。我只告訴你一個人,所以,你千萬別跟別人說。」
「那麼,要先找出那個男人嗎……?」
抱有這種淡淡期待的大衛,發現莉塔手中拿着類似書信的東西,還誇張地用高級紙張包起來,疑惑地歪了歪頭。
「呃……我記得那好像是──」
「安潔莉塔大人。」
那個阿慕德娜不可能提出對亞默德無益的事情。就算有不知世事的地方,她仍然是受國民愛戴的美麗王妃,好比是國母。
「……什麼?」
「抱歉啊,婆婆……如果眼睛不舒服的話,不用勉強陪我刺繡,沒關係的。」
不過,天氣很晴朗。所以阿慕德娜待在有大窗戶、日照良好的房間裏,與伊絲貝爾享受刺繡的樂趣。
「……話說回來,不愧是曾經接受神巫選候人的教育呢,不僅有知識、有教養,安潔莉塔小姐還有判斷大局的眼光。吶,婆婆你也這麼覺得吧?」
「……騎士團。」
「我啊……」
「──你能交給我處理嗎?」
雖然不是像以前一樣,但大衛想和莉塔一起在這座城鎮生活下去──一起度過春夏秋冬、一起變老,週而復始,然後總有一天──
「好……我知道了。」
日暮時分,大衛看見從離宮出來的莉塔後,連忙衝向她。逐漸蒼茫的葛盧姆街頭,來來往往的行人自然加快腳步,其中莉塔的動作特別緩慢──應該說,看起來正在發呆,讓大衛不得不衝過去。
「……雖然沒有當上神巫,但輕易地把像你這樣的人才放回在野,這樣好嗎?應該會對國家造成損害吧?」
「喔,是大衛啊。」
「不,重……重點在於,如果這樣的話,你要在哪裏工作啊!」
說到封印騎士團,就是代代亞默德皇太子擔任團長,性質類似近衛騎士團的集團。
「──如果貝格西奧說謊,該怎麼辦呢?」
莉塔察覺到事情似乎有開始朝奇妙走向發展的跡象,慌張地抬起腰。不過,阿慕德娜只留下一句:「總之,你先坐在那裏喝個茶吧。」就提起長洋裝的裙襬,衝進離宮內。
莉塔面向着前方,打斷了忍不住開口的大衛。少女的步伐依然沒有改變。與大衛相比之下非常小,但不知爲何,大衛現在卻覺得自己愈來愈跟不上她的腳步,突然感到一陣鼻酸。
「──喂,莉塔!」
莉塔輕觸修剪整齊的頭髮,低下頭。
「咦?怎……怎麼,是叫你做處理事務那類的工作嗎?」
也許是因爲在這個時候,莉塔就已經隱約感覺到自己今後會走上什麼樣的道路吧。
「根據貝格西奧的證言,那名叫伊拿拉文迪的男子,是進出比蓋羅宮廷的人。雖然不清楚他正確的地位,但想必是侍奉王公貴族的人吧。」
◆
「啊……嗯。」
「是啊。國王的姻親插手管政治方面的問題當然不好。所以我也一直沒有插手。但是,這並不是政治的問題,而是孩子的問題。對吧?」
「太厲害了!不愧曾經當選神巫候選人!我得趕快將剛纔的想法,傳達給陛下知道纔行!」
大衛抽搐着臉頰,抓住莉塔的雙肩。
「我也不清楚,不過阿慕德娜殿下似乎有什麼打算的樣子……婆婆我會這麼說,也是覺得如果您的才能在這裏被埋沒就太可惜了。等一下不管阿慕德娜殿下說些什麼,應該都是爲了這個國家好吧……所以,可以請您樂意地接受嗎?」
「這我也無法保證……應該說,也……也有這種談判的方法……如果伊拿拉文迪真的是比蓋羅的大人物,應該會有什麼反應。」
風向正好改變,耀眼的陽光從雲間射了出來。
「話說回來,王妃殿下介紹給你的工作場所,到底是哪裏啊?」
明明內心明白這些事,不知爲何,莉塔的心裏還是覺得騷動不安。
「騎士團?」
自從莉塔坦誠自己曾經是神巫候選人後,伊絲貝爾就這麼稱呼莉塔。老實說,讓她渾身發癢。
「他應該沒有說謊。關於伊拿拉文迪是比蓋羅人這一點,施奈德林和其他同夥的證言都一致。我也聽到他們說過這類的內容。」
超過一般常識的事情,大衛也不清楚,但他不認爲能在葛盧姆處理與封印騎士團相關的工作。身爲團長的皇太子幾乎都待在聖都魯奧瑪,團員們理當也都處於魯奧瑪吧。即使如此,也不可能每天來回葛盧姆和魯奧瑪。
「什麼!可是──可……咦!可是說到封印騎士團……」
「剛剛纔結束?你一直優雅地喝紅茶喝到現在嗎?這樣會喝壞肚子吧?」
「更重要的是,竟然爲了素昧平生的孩子們,不惜割斷長髮,挺身解決事件……」
「……等一下啦,莉塔……!你接受這件事了嗎!」
「王妃殿下給了你介紹信嗎?」
莉塔以難以言喻的表情環顧四周後拉起大衛的手,再次邁開腳步。大衛馬上就看出身材嬌小的莉塔拼命大步想要前往的地方,就是兩人睽違數年再次相會的那一天,一起散步的運河河畔。
「呃……你怎麼了,莉塔?你不滿意王妃殿下介紹給你的工作嗎?」
「嗯……封印騎士團……」
「怎麼回事,你不是說受邀的時間是白天嗎?」
「我沒喝那麼多紅茶……話說,你一直在等我嗎?工作呢?」
「什……什麼事?」
然而,阿慕德娜不僅再次輕輕拍手,還瞪大雙眼,對莉塔的個人意見讚譽有佳。
「──我說,莉塔!」
「沒錯。只能先從這一點着手……所以,比方說,在遭到綁架的少年平安回到亞默德之前,嚴格禁止過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行的比蓋羅商人進出我國之類的──」
「是沒有不滿意啦……」
「我打算以封印騎士團的團員,爲這個國家效力……一定有隻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我想發揮我的這份力量,去幫助小孩、老人──不對,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只要是信奉神的人民。」
「那倒不是……」
所以,聽到莉塔被介紹去那裏工作,也難怪大衛無法馬上相信。
「大衛。」
「沒錯,當然不好,當然不好呀!」
封印騎士團以副團長和團員皆爲貴族子弟着稱。而且全員都是十五至二十五歲左右的男性,不可能允許平民少女加入。
莉塔想到的,只有這種程度的方法。雖然莉塔曾經爲了成爲神巫,而在魯奧瑪學習,但那終究是以學習魔法爲主,而不是學習政治相關的知識。只要實際當上神巫,有時也會以外交特使的身分前往他國,到時候不管願不願意,都得學習政治吧,但對於在到達那個階段之前就被淘汰的莉塔來說,這種程度已經是極限了。
「小姐您說的是……」
「放假,說是獎勵。」
莉塔察覺到阿慕德娜的用意,用力地點了點頭。
「可是,安潔莉塔大人。」
莉塔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後,邁開步伐。大衛在莉塔的旁邊俯視着她的髮旋,走在傍晚忙碌的市場中。雖然偶爾會遇到熟人向他打招呼,但看見莉塔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大衛也不知不覺隨便回應。
莉塔來到杳無人跡,運河沿岸的小路上後,回頭望向青梅竹馬,雙手緊握住他的手。
「不會……」
大衛在此時倒抽了一口氣。
如此一來,莉塔可能也不得不移居魯奧瑪。

大衛等人去救莉塔的時候,已經抱着會被革職的覺悟,不過,多虧莉塔的推測正中紅心,他們獨斷專行的事情沒有受到責備,加上解決了重大事件,因此每個人各自得到特別的休假和一包獎金。在莉塔行動之前,沒有人認爲這是個犯罪事件,一旦真相浮出檯面,就當成重大事件來處理,雖然官員現實的嘴臉令人火大,但倒是不討厭休假和獎金就是了。
「效……效勞……是指什麼事情呢?」
「孩子……啊,對,沒錯。跟政治無關的小孩被擄走了。」
「處……處理什麼事呢?」
阿慕德娜猛然站起來後,俯視目瞪口呆的莉塔,臉頰微微泛起紅潮,說道:
「咦!可是你──咦?這太奇怪了吧?」
◆
大衛原本就不是十分虔誠的信徒,但看見臉頰泛紅述說這番話的青梅竹馬的少女,大衛有生以來第一次對神產生怨恨心。
「莉塔……」
「我決定接受王妃殿下的介紹。」
「您不用擔心。說到毅力,老婦還不會輸給王妃殿下呢。」
老婆婆戴着眼鏡,眉心聚起皺紋,一邊說,一邊將絲綢手絹一下子拿近一下子又拿遠。
「……話說回來啊,小姐。」
同樣出身葛盧姆的伊絲貝爾,不管阿慕德娜幾歲,都稱呼她爲小姐。阿慕德娜都有個超過二十歲的兒子了,被這樣稱呼實在覺得怪難爲情的,不過那也是因爲伊絲貝爾疼愛自己的關係吧。所以,阿慕德娜只有在兩人獨處的時候,會允許伊絲貝爾這麼稱呼她。
「我這個老太婆也沒打算過問宮廷裏的事,不過……安潔莉塔大人的事,結果怎麼樣了?」
「隔天她就跟我說要正式接受……現在應該已經出發前往魯奧瑪了。」
「是這樣子啊……」
「哎呀,婆婆你反對嗎?」
「那倒不是……安潔莉塔大人見識廣,魔法才能又優秀,不應該埋沒在邊境。我這個老太婆也能理解小姐您這樣的想法,也曾經請求您幫助她……不過,那時候我萬萬沒想到小姐您會有那樣的想法──」
「有哪裏奇怪了嗎?」
阿慕德娜停下縫針的手,伸向紅茶杯。阿慕德娜甚至吩咐其他的侍女們退下,只和伊絲貝爾兩人像這樣刺繡,就是爲了想談論關於安潔莉塔.德爾貝特的事情,不過,老婆婆的反應跟阿慕德娜預想中的有些不同。
「就算都是些好人家的子弟,但讓一個年輕少女混進全是男人的騎士團,實在──」
「不好嗎?」
阿慕德娜爲了讓安潔莉塔的才能得以發揮,所想到的辦法是,給予她一個沒落貴族子弟的暫時身分,讓她潛進兒子率領的騎士團。
因此她與父親貝蒙迪斯公商量,請他寫一封推薦信給騎士團,也向國王說明原委,準備了能讓她在裏頭方便行事的書信。在魯奧瑪知道安潔莉塔真實身分的,就只有國王一人。
「真有那麼亂來嗎?不過,搞不好那孩子能幫我治好以薩克討厭女人的個性呢。」
「……小姐您有時候會提到這個話題,不過,以薩克殿下真的討厭女人嗎?」
「因爲以薩克完全不跟我提這方面的事情嘛……」
「小姐──」
伊絲貝爾拿下眼鏡,嘆了一口沉重的氣息。
「……真想快點好起來,回到首都呢。」
「…………」
羅拉放下羽毛筆,回頭望向大衛。不過,大衛還無法發自內心地露出笑容,回應恩人。纔剛重逢又再次失去莉塔的心靈創傷,似乎得再花一點時間才能治癒。
「當然是捨不得那孩子的才能啊。但是,讓我稍微期待一下也沒關係吧?」
「…………」
「喂、喂,我還以爲你很沮喪咧,結果這次換成在炫耀嗎?」
「哎呀,婆婆你這麼認爲嗎?爲什麼呢?」
原本再次動起針的阿慕德娜,仰望天花板,輕聲嘆息。
「──衛兵長,我問你喔。」
「啥?」
「這我不能說。因爲是我跟莉塔兩個人的祕密。」
一隻野貓快步行走在深夜中的巷弄。雖然沒看過它捕捉獵物的模樣,但這隻黑貓已經學會撒一點嬌來得到食物,這種適合在這個市場生活的手段。
不過,關於安潔莉塔的事情,阿慕德娜的目的只是想把深思熟慮、本領高超,而且有女性特有的細膩心思的人才,放到亞默德將來的國王身邊罷了。雖然以薩克的身旁已經有路奇烏斯.裏希堤那赫這位優秀的副官,但既然身爲歷史悠久的名門世家裏希堤那赫家的人,路奇烏斯也無法完全擺脫貴族社會的束縛。不過如果是假裝沒落貴族的平民安潔莉塔,就能以公正的立場支持以薩克吧。
大衛啜飲熱葡萄酒,踢飛腳邊的石頭。
在終於繡完小鳥的模樣時,伊絲貝爾放下針和手絹,站起身來。冠冕堂皇地說是要重新泡一壺茶,但果然還是因爲眼睛累了吧。
大衛這次大動作地踢石頭。石頭掉到那隻貓的身邊,於是貓咪發出尖銳的威嚇聲後,逃到別處去了。
「正是如此。」
「神……究竟是什麼呢?」
「……反正,沒有人能理解我受傷的心。」
「另外,安潔莉塔大人好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
「……我想這兩種情形都不可能發生。」
所以,羅拉罵無法在這時下定決心的大衛不像個男人,絕對沒有說錯。因爲明明能追着莉塔去魯奧瑪,卻不讓自己那麼做的,原因幾乎只出自於大衛的意志。
「那是怎樣?什麼意思?」
阿慕德娜一如往常地在胸前輕輕拍手,莞爾一笑。
「……是沒錯啦,像魯奧瑪那種大城市,工作應該也比這裏多,一個大男人,只要別太奢侈的話,怎麼樣都能生活下去吧。」
「──我決定讓那孩子用我老家的姓氏。安潔莉塔.沙佛爾卡達……不對,她要裝成男生,所以就叫安海爾.沙佛爾卡達吧。」
「……我怎麼能這麼做啊。」
「──你要是這麼戀戀不捨,追着莉塔到魯奧瑪不就得了。」
大衛從木桶上站起來,對夜空嘆了一口氣。
「──如果以薩克發現安潔莉塔小姐的身分,兩人之間萌發出戀愛的情愫,這是多麼美妙的事情啊……可是,如果安潔莉塔小姐的身分沒有曝光,以薩克就這麼愛上她的話,該怎麼辦纔好呢?」
「因爲有你老媽在嗎?那只是藉口吧。」
事實上,聽說像內務大臣那些人,就對以薩克不對女生感興趣,老是擺弄薔薇一事感到十分焦慮。大概是考慮到國家的將來,想盡早決定以薩克的未婚妻吧。阿慕德娜也不是全然沒有這種想法。
「我期待也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那隻黑貓止住它優雅的步伐,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大衛,而他正坐在擺放於勤務室前的木桶上。
La crónica del AHMAD 夢想的延續,抑或少女的蛻變 完
「──您是想讓安潔莉塔大人成爲殿下王妃的候選人呢?還是因爲捨不得埋沒那樣的人才呢?」
原本正在勤務室寫日誌的衛兵長,嘲笑鬧彆扭的大衛。
大衛把葡萄酒喝個精光,拿起自從那個事件之後,因爲增加了一點預算而新做的胸甲,套在身上。
「咦?那真是……替她開心,但又感到非常遺憾……不過,果然還是值得高興的事吧。」
被羅拉這麼一說,大衛無言以對。大衛的確有一個同居的母親,但她既不是臥病在牀的老人,而且到幾年前爲止,還是個靠自己雙手把大衛拉拔長大的堅強女性。就算大衛在這個時候去了魯奧瑪,她的生活也不會突然陷入窮困。況且,只要大衛有能力,也能從魯奧瑪寄錢回來養家。
「當然是因爲……會給莉塔帶來麻煩啊。」
「小鬼,你還真不像個男人耶。」
阿慕德娜沒有壞心眼地戳破她,眯起眼睛仰望透過玻璃射進來的陽光。
「她能不曝露身分,順利在騎士團裏待下去嗎?」
「是這樣嗎?」
「因爲以薩克殿下的直覺比您想像中得還要敏銳許多,應該不會始終沒發現安潔莉塔大人的身分。早晚都會發現她不是男生。」
「那你爲什麼不追過去?」
「是、是!」
「愈來愈不像個男人了呢──差不多該去巡邏了喔!」
「……你腦子沒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