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就是戀愛嗎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9萬 字

亞默德皇太子傑弗倫.以薩克前腳才離開魯奧瑪前去和海德洛塔展開緊急會談,新的使者後腳又緊急拜訪王宮。這次是疑似路奇烏斯.裏希堤那赫的人在帝瑪的領土內進行破壞活動。當然,使者來訪的理由是向亞默德嚴重抗議,以及要求儘早解決事態。
「……對方是遭我國驅逐的人,已經與我國無關,就算這麼說,他國也不可能會諒解。」
卡琳一面觀察鐵欄杆內的年輕人的表情,一邊說道。
「──雖然還不知道本院長的動向,但路奇烏斯大人倒是順利地逃脫,在同盟諸國參與破壞活動。對你來說──這是幸還是不幸呢?」
「……你是在問我嗎?」
狄米塔爾沒有望向卡琳,反問後,卡琳便語帶嘆息地搖了搖頭說:
「對不起,這根本不用問吧……入獄的人何來幸福之有。」
「嚴格來說,既不幸福,但也沒有不幸。」
狄米塔爾啜飲慰勞品的葡萄酒溼潤乾渴的雙脣,發出自嘲的笑聲。
因爲前陣子博列洛家的繼承人帶來宣稱是慰勞品的油,想要燒死狄米塔爾的關係,獄卒的人數增加了一倍。照理說,如果不賄賂,根本無法和獄中的罪人悠閒地聊天,但現任的神巫影響力果然夠大,卡琳只是露出微笑稍微拜託一下,獄卒們便暫時迴避。
「……現在的我只是等待處刑的處境,沒什麼幸或不幸的。」
「你想快點被處死嗎?」
「我怎麼想根本無關緊要吧?要看陛下如何判斷……只是,不管再怎麼審問,我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回答了。既然如此,接下來就只能依法行刑了吧。」
「怎麼可以……!你不可以放棄啦,狄米先生!」
和卡琳一同前來的貝琪娜,聽見狄米塔爾宛如期盼自己死期降臨的這番話,抓住鐵欄杆,想要用力搖晃。要是卡琳沒有立刻制止她的話,這名少女恐怕會在無意中破壞欄杆,而遭問幫助逃獄罪。
「啊哇哇哇……」
貝琪娜急忙放開微微歪曲的欄杆,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你是在想……陛下可能打算以自己爲誘餌,來捉拿路奇烏斯大人他們嗎?」
「雖然不知道陛下會不會真的這麼做,但這也不失爲一個好計策。」
根據瓦蕾莉雅的證言,路奇烏斯直到最後都打算殺了瓦蕾莉雅,帶走狄米塔爾。如此一來,狄米塔爾是有成爲誘餌來引誘他們的利用價值。
卡琳聳了聳肩站起身來,催促貝琪娜後,轉過身。
「雖然你舉的例子有點暴力,但大概就是這樣。」
不知是在哭泣還是微笑,少女隔了一段無聲的沉默後開口說出的那句話,語尾似乎有些顫抖。
「巴爾札利卿……是指外務大臣閣下嗎?」
「不……不討厭!」
狄米塔爾將葡萄酒飲盡後,躺在粗糙的木製簡單牀鋪上,面向石牆的方向。肯定是表示自己已經無話可說,要卡琳她們快點回去的意思吧。
貝琪娜「鏘啷」一聲,拍了拍她鋼鐵的胸脯,點頭答應。
「就拿現在嚷嚷着要判處裏希堤那赫卿死刑的權門大貴族來說好了。你會覺得他們很偉大嗎?」
「那麼,你也不知道對方是誰嘍?」
「就……就先不要討論我的事情了──」
卡琳俯看着擦拭光亮,映照出自己臉龐的巴秋魯魯斯的頭部,誇張地點了點頭說:
兩輛豪華的馬車和無數的騎兵,井然有序地排列在王宮前。在附近來回踱步的佩託菈,看見卡琳後,對她大幅度地揮了揮手。
關於皇太子訂婚的傳聞,由於話題轟動,每個人都不免說三道四,一口氣便擴散了出去。不過,冷靜思考過後,有許多令人費解的疑點。
瓦蕾莉雅的魔紋尚未完全修復。因此,她現在仍然在自家待命。柯斯塔庫塔家的宅邸當然有士兵們奉國王之命前去擔任警備,但狄米塔爾如今身陷囹圄,能在精神層面支持瓦蕾莉雅的,大概就只有貝琪娜了吧。
「殿下最近可能要訂婚的傳聞。」
卡琳按住被秋風吹拂而搖曳的髮絲,開口說道。
「那麼你討厭他嗎?」
如果外務大臣和現任神巫一起造訪,帝瑪也不得不採取相應的應對吧。再加上,卡琳前陣子造訪帝瑪時,已經見過雙胞胎神巫和國王夫妻。爲了讓會談圓滑地進行,由卡琳來輔佐巴爾札利卿,可說是最適合的人選。
狄米塔爾轉動脖子,回頭望向卡琳兩人。
在裏希堤那赫家的人對同盟諸國造成嚴重損害的現在,亞默德爲了表示本國將他們視爲叛徒,完全與他們斷絕關係最有效的手段,想必就是大規模地將身爲裏希堤那赫家的人的狄米塔爾處以死刑吧。如此一來,或許至少能夠消除是亞默德在背地裏指使路奇烏斯他們的這個疑慮。
貝琪娜如此說道後,便超越卡琳,衝出監牢。
「我記得你喜歡殿下吧?」
「是……是的!」
「你的意思是,不管出身爲何,成爲神巫的我們,身分就是比較高貴嘍?」
「什……什麼事?」
「……咦?」
「不……不會。」
「我和瓦蕾莉雅都是沒落貴族出身,巴貝爾猊下也是平民出身,甚至比你還要窮困喔。相較之下,你雖然是平民出身,但卻生於富商亞比奧爾家。」
「……我等一下要和佩託菈陪同巴爾札利卿前往帝瑪。」
「這我就不知道了。」
「……也對,那是真實不變的道理呢。」
粉紅色金屬塊左右搖晃,發出吱嘎聲。看來,她似乎正忸忸怩怩地搖動着身體。卡琳沒有見過少女在這套堅硬鎧甲下的真面目,但想必是一位可愛無比的少女吧。
若是悠閒安穩的小國倒也就罷了,但像亞默德這樣的大國,皇太子訂婚一事,將是可能大大左右今後大陸情勢的問題。竟然如此輕易地就以傳聞的形式昭告天下,未免太不合理。所以卡琳認爲這可能是某人意圖傳出的傳聞。
「我……我懂了!卡琳大人你們是因爲經過一番努力成爲神巫,所以才偉大,但那些貴族不僅沒有努力,甚至沒做什麼值得尊敬的事,所以纔不偉大吧。我……我也是這麼想!我不會想揍卡琳大人,但會想揍打算處死狄米先生的貴族──」
「不知道。」
卡琳將友人託付給粉紅少女後,便與佩託菈一起坐進馬車。
只是,重點並不在於是否意圖傳出傳聞,以及這則傳聞是真是假。皇太子是否真的選擇了瓦蕾莉雅作爲結婚對象,這件事不向皇太子本人當面詢問,就無法得知答案。只是很不巧地,皇太子如今離開了魯奧瑪,前去與海德洛塔的高官進行會談。
「我知道了!」
「裏希堤那赫卿說,你喜歡殿下?」
「──對不起,最後我再提一件事。」
「……基本上我們身分相差懸殊,那隻不過是我的憧憬而已。夢想……還是維持在幻夢的階段就好,就讓我保有一場美夢。再說,如果這樣狄米先生可以得救的話,就更沒有我插手的餘地了。」
「……那個丫頭的任期還有整整八年喔。」
「就……就說不是了!」
卡琳向擔任獄卒的士兵們道完謝,離開地牢,走到坐在假山上的貝琪娜身邊。
卡琳似乎也開始理解,爲什麼那個難搞的狄米塔爾儘管挑剔,卻還是讓這名少女與自已一行人同行的理由了。雖然看似不知世事,卻意外地明白人心黑暗的一面,而她不失單純的堅強,或許能夠讓自己暴躁的心平靜下來。
「──卡琳!你很慢耶!」
「所以,要是瓦蕾莉雅大人就這樣和以薩克大人訂婚,然後結婚的話,那個……我想狄米先生和瓦蕾莉雅大人一定都會後悔……」
暫時囚禁特殊罪人的這座監牢,位於俯瞰王宮的北邊山丘,一處閒靜的雜樹林中。卡琳兩人踏着隨着季節更迭而褪色的草地,朝通往山丘下的石階走去。
「────」

「可……可是,瓦蕾莉雅大人和卡琳大人,你們兩位……不都是神巫嗎!」
在卡琳踏上通往地上的石階時,她像是突然想起來似地──雖然有些假惺惺就是了──補充一句。
那一瞬間,枕着手臂躺在牀上的狄米塔爾,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身體。可能是卡琳的錯覺也說不定,但卡琳強烈認爲,絕對非如此不可。
「換穿的衣服我會交給衛兵。下次審問的時候記得獲得允許,把它換上。」
「總之,我明天會去瓦蕾莉雅大人的家裏看看,順便告訴她狄米先生的狀況。」
「可……可是──」
「這件事或許也跟現在的你沒有關係了,不過……你有聽過那個傳聞嗎?」
佩託菈從小窗目送貝琪娜,看着她匡啷匡啷踏着小跳步離去後,詢問卡琳:
「我……我只是一介貧窮的平民──」
「天曉得。我已經無法揣測他現在的想法了。」
「哇啊……!不……不……不是啦~~我……我怎麼敢──」
「對吧。他們雖然出生貴族世家,生活方式卻得不到你的尊崇。」
兩人從北門進入王宮後,卡琳便說:
「……那個傳聞,是真的嗎?」
「……什麼傳聞?」
「拜託你嘍。」
「怎麼可能……?」
「……我覺得,瓦蕾莉雅大人真的非常喜歡狄米先生。而且,狄米先生應該也喜歡瓦蕾莉雅大人──」
「是瓦蕾莉雅。」
「對。隨便派個外交特使去解開兄弟國帝瑪的誤會,反而會造成反效果……我前陣子才從帝瑪回國,又得再次前往,真是麻煩。」
「……這是我來到這裏之後,第一次聽見如此可喜可賀的好消息呢。」
「…………」
「雖然就社會制度上,你們的身分確實相差懸殊,但在心靈方面,或許意外地輕易就能超越你們之間的差距。至少,不足以成爲你非得壓抑你愛慕之情的理由。」
「……就算是,也無可奈何啊~~」
「──喂,粉紅鎧甲女。」
狄米塔爾已經再次重新面向石牆。狄米塔爾面對着石牆,發出含糊的聲音說道:
「那就是喜歡啦。沒什麼好不承認的。」
「──仰慕殿下的女孩應該多不勝數,又何罪之有呢?」
「所以,終究只是訂婚而已。以等任期結束後再成婚的形式,先訂婚。無論如何,這下子陛下就會施予恩赦。」
「不過,反過來說,不論是什麼樣的出身,人的價值決定於你做了什麼。」
貝琪娜微微清了清喉嚨後,重新輕聲提起:
「要不然是什麼?」
「到時候,路奇烏斯大人會出現嗎?」
「其實沒必要查出路奇烏斯他們的所在地。只要對同盟諸國宣稱要斬首叛徒一族裏希堤那赫家的一人,無論如何都會傳進路奇烏斯他們的耳裏。如果路奇烏斯他們真的因此現身自然是好,但就算他們沒有出現,到時也只是我人頭落地罷了。尤其是聽說路奇烏斯正在各國進行破壞行動,那麼應該儘可能盛大地公開將我處刑。」
卡琳撫摸巴秋魯魯斯的圓弧形的表面笑道:
果然該察覺到的,都沒有看漏呢。卡琳對貝琪娜不爲人知的洞察力讚譽有佳。
「…………」
「你怎麼了?」
「就……就說不是愛慕之情了!」
「待會兒再跟你說。貝琪娜──」
「……所以呢?」
如果我是國王的話,就會這麼做──狄米塔爾表現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分析這件事。卡琳也覺得這個想法大致上是正確的。
聽見這個問題,貝琪娜沉默了片刻。
「沒……沒錯!」
貝琪娜各處的關節發出吱嘎聲,用全身來否定卡琳說的話。不過,貝琪娜拼命否定的滑稽模樣,反而證實了卡琳的推測無誤。
「我知道你擔心裏希堤那赫卿,但他不會有事的。倒是你儘可能地陪在瓦蕾莉雅身邊吧。」
「如果還有下次審問的話。」
「狄米先生……」
「你喜歡殿下吧。」
「大臣閣下也快要來了!你到底跑去哪裏啦?」
「只要訂婚時免於死罪,減爲終身監禁,之後成婚時再次獲得恩赦,或許就能減爲有期徒刑。啊啊,不過這終究只是我的推測。我沒有向殿下求證,而且訂婚這件事本身也是傳聞。」
「你是去給裏希堤那赫卿送慰勞品嗎?」
「是啊。」
「他看起來狀況如何?」
「不好說呢。看起來像是自暴自棄的樣子,但他很擅長韜光養晦,我無法揣測他真正的心思。如果他因爲被親人背叛而感到絕望,應該不會那麼拼命地保護瓦蕾莉雅吧──」
「希望我們回來的時候,事情不要變得更復雜就好。」
佩託菈嘆了一口鬱悶的氣息,擦拭眼鏡的鏡片。
佩託菈的烏鴉嘴總是百發百中。卡琳雖然想要否定她,但這次她也認爲就算再發生什麼事也不足爲奇,於是一語不發地垂下雙眼。
●
梅朵在手上的巨大小刀的刀刃上,繪製複雜的細黑曲線。她不經意地凝視着自己的左手臂,比較隱約浮現在手臂上的藍黑色光線,與繪製在刀刃上的線條。
「……刻繪在人類肌膚的線條,果然還是比較複雜呢。」
「這是目前最大的問題之一。」
涅蕾妲含着煙管,誇張地點了點頭。
「我不是紋章官,所以也不是很清楚,不過,似乎沒有其他素材能像人類的肌膚那樣,繪製出細緻的魔紋。當然,如果單純把武器的素材換成更柔軟的東西,多少能較容易刻繪魔紋。不過,如此一來,這次就會換武器輕易地變形,結果,魔紋也會跟着變形,變成不能使用的廢物。」
置於陰暗工房中央的大作業臺上,放着數把大小不一、拔出劍鞘的劍。每一把劍的劍身部分,都刻繪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曲線。
涅蕾妲將手撐在作業臺上,依序望着那些劍後,結果她拿起的是一把雙刃劍,閃耀着幽暗的七彩光線蜿蜿蜒蜒,宛如鑲嵌在劍身一樣,是唯一一把不是刻繪着黑線的劍。
「……就這層意義而言,奇奎的這把劍真的很了不起呢。」
「哪層意義?」
詢問的是奧爾薇特。這把劍──魔動劍霍爾克拉,原本是奇奎.亞比奧爾設計來當作封印騎士團團員的標準裝備。而這把劍之所以會在這裏,是因爲奧爾薇特將送到魔法院的樣品,透過梅朵,交到涅蕾妲手上。
涅蕾妲在悠爾羅格的土地上再次得到一間新的工房,如今工房裏只有三名女人。油燈搖曳的火焰,在塗成一片白的牆面上,映照出她們的身影,而牆面上則是寫着一堆像是塗鴉的艱澀數字。
涅蕾妲將霍爾克拉輕輕疊放在命令悠爾羅格的工匠所製造的劍上,吐出一口白煙。
「論魔紋的密度,我想之前提到的那個紋章官所使用的劍要來得高多了。只是,就我聽到的,他所使用的那把劍更巨大更沉重,普通士兵要運用自如,恐怕有點困難。」
「我現在就示範給你看。不過,在那之前──」
涅蕾妲瞥了一眼奧爾薇特後,奧爾薇特便輕聲嘆息道:
「我沒有把它熔化來分析,所以不知道,但應該是這樣沒錯。表面上刻着連我也不熟悉的魔紋。」
「纔剛回來而已,又要再離開嗎?」
「什麼傳聞?」
「劍的量產適可而止就好。」
「這個……該不會全是用阿爾漢塔製作而成的吧?」
「更有意思的東西──?」
「反正,要是隨便量產,落到烏希馬爾他們手上的話,事情可能會變得麻煩呢。」
「……我是這麼想的。」
「是這樣嗎?」
「────」
「我之前也說過了,如果想要製作同樣的東西,就必須把繪製魔紋草圖的人帶來。就連指尖的細小部分都一個一個刻上精細的魔紋,老實說,我沒有辦法複製。」
「這玩意兒從以前就在你家了?」
「哪個?」
正因爲覺得對不起父親,所以在今天晚餐的餐桌上,她才沉默寡言,沒有參與聊天。
潘妮洛普發出鼻塞般的聲音,一邊咀嚼着肉,一邊說道。自己在這位小堂妹的年紀時,至少更端莊一點,瓦蕾莉雅避免說出真心話,破壞現場的氣氛,輕輕搖了搖頭。
奧爾薇特將一隻金屬製的圓盤遞給涅蕾妲。比放置茶杯的茶托再小一圈、幾乎是正圓形的金屬盤,根據看的角度不同,會閃耀出各式各樣的七彩光芒。
「可是,也因爲如此,能施展的魔法就只有『火彈』而已吧。」
涅蕾妲目不轉睛地觀察這兩個女人,並且繼續說道:
伯父安多尼像是聽見弟弟說的話纔想起來似地,凝視着瓦蕾莉雅的臉詢問道。安多尼夫婦平常會考慮到瓦蕾莉雅神巫的地位,而對她畢恭畢敬,但一直採取這樣的態度會讓人喘不過氣來,所以今晚瓦蕾莉雅拜託他們以普通親戚的態度說話。
涅蕾妲用煙管的前端敲了敲索爾巴坎,說道:
涅蕾妲突然停止動作,疑惑地望向奧爾薇特。
「我想先告訴你,亞比奧爾先生憑自己的力量發明出類似這個的物品。」
「是啊。」
「……你們竟然無視我提出的問題嗎?還真是團結的資助人呢。」
「那麼──這在奇奎發展魔法工學前,就已經存在嘍!」
──現在的瓦蕾莉雅,能夠像這樣冷靜地思考。對父親的憤怒和不耐煩,簡單來說,是少女被無可奈何的命運奪走母親的遷怒罷了。事到如今,瓦蕾莉雅覺得自己有點對不起父親。
奧爾薇特爽快地忽略涅蕾妲提出的疑問,說道:
「不無可能吧。我們已經告訴烏希馬爾,神教徒過往所相信的教義,其實全是充滿欺瞞的謊言。雖然不知道他相信幾分,但有必要的話,他應該會毫不猶豫地利用在政治上吧。尤其悠爾羅格目前處於很難再次加盟同盟國的現狀,搞不好會考慮乾脆瓦解同盟,反而比較有利吧。」
涅蕾妲故意一口接一口地吐出白煙,揮了揮手。
「你說適可而止……可是我們要在這個國家生存下去,就必須協助烏希馬爾吧。你的意思是要我不理會他的要求嗎?」
瓦蕾莉雅原本對從富商巴爾那羅家入贅進柯斯塔庫塔家的父親波爾哈抱持反感。
梅朵從黑色斗篷的內側,拿出只有左手的護手,放到作業臺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別怪我們,涅蕾妲。關於索爾巴坎,我們真的不知道任何詳細的情形……我唯一知道的事實,就是當我察覺到的時候,我家就已經有這個東西了。」
「──對了,怎麼沒看到緹雅?」
「至少,在我和我姊姊還小的時候就在了。」
「……在魔法教育落後的悠爾羅格軍裏,幾乎找不到能使用賈基爾卡的人。頂多只有烏希馬爾閣下的外甥,透過不斷的訓練,可能纔有辦法駕馭吧。」
聽見涅蕾妲提出的可能性,奧爾薇特和梅朵一語不發地互相凝視。對於這兩個看似還隱藏着許多祕密的人,恐怕也難以立刻判斷這句話的真實性吧。
「那孩子在照顧路奇烏斯。路奇烏斯也馬上就要出發到其他國家。」
「那倒沒有……烏希馬爾的要求只有比海德洛塔更快備齊更多的魔動劍這一點。」
把索爾巴坎帶來涅蕾妲身邊的人是梅朵。梅朵無法自己修復索爾巴坎,就代表製造出索爾巴坎和設計出刻繪在上頭的魔紋的人,並不是梅朵吧。
「怎麼樣?」
「……這具體來說是用來做什麼的?」
當然,招待伯父一家人的,並非瓦蕾莉雅。由於瓦蕾莉雅無法出家門,感到百無聊賴的樣子,波爾哈便以至少讓她解解悶的名目,邀請安多尼一家人過來。
「如果是普通人,發射個三發,應該就會上氣不接下氣,那孩子能更有要領地運用索爾巴坎……要抓住小狄,這是有用的武器。」
「可是,你把這個給修好了。」
「咦?」
「可是啊──怎麼了?莫非是那個鬍子閣下催你趕快完成嗎?」
「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慚愧……不過,我想應該沒有完全修好。」
「不過,我聽說狄米塔爾的劍能使用更多的魔法。」
瓦蕾莉雅雖然隱約知道伯父指的是什麼傳聞,但她故意裝傻,抬眼回望伯父。
名爲索爾巴坎的這個護手,力量的確驚人。只要釋放出光之箭矢攻擊,無論是人的肌膚還是魔動劍,被命中的地方,周圍的魔紋會在一瞬間消失──涅蕾妲不知道竟然有這樣的魔法存在。
「那就更不應該只把目標放在製作應用性高的劍啊。雖然就學者的身分,我希望能再多加研究,但如果要兼顧性能和生產性的話,就只能儘量照奇奎的這把劍來生產。盾牌的話,只要進一步改良我之前設計的就好。」
安多尼的妻子布魯娜也和丈夫互相對視,露出微笑。老實說,瓦蕾莉雅很想把餐具扔出去,放聲吶喊:「我一點都不高興好嗎!」但她也忍了下來,決定裝傻到底。
「──我可是必須開始設計能有效率地量產魔動劍的工廠呢。」
再說,像這類量產型的魔動劍,是爲了讓沒有魔法天賦的人,能夠靠後天來補足魔法能力的物品。那樣的人即使想要施展多樣的魔法,也會立刻氣喘吁吁,這一點,但丁.瓦利恩堤已經事先證明過了。
「應該是這樣沒錯……所以我才深深體會到,亞比奧爾先生真的是個天才。」
涅蕾妲透過單邊眼鏡,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圓盤,說道:
對父親的感情,也類似如此。以前只認爲父親利用金錢的力量強娶母親爲妻,害她早死,是個爛男人,但現在對他的看法有些不同了。回憶過去,她記得母親並非哭哭啼啼地過生活,反而經常面帶微笑。雖然最初的相遇牽扯到利益得失,但或許母親的人生並沒有那麼悲哀。唯一不幸的是,母親天生體弱多病,與瓦蕾莉雅相處的時間太過短暫這件事。
「……既然無法完全修理好,也無法量產,這個東西我還是讓緹雅使用吧。」
「……不能量產這個嗎?」
「聽你這麼一說,我突然想到,那個傳聞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製作那個護手的人是誰,但釋放出光之箭矢,把命中的魔紋全部消滅──仔細想想,這武器其實用處不是很大嘛。」
所以,瓦蕾莉雅爲了不依靠巴爾那羅家的援助,靠自己的力量重振柯斯塔庫塔家,因此選擇成爲神巫。那時,瓦蕾莉雅才七八歲,就已經幾乎不和父親說話,和父親的老家巴爾那羅家的人也幾乎斷絕往來。
涅蕾妲放下煙管,聳了聳肩。
「……泥怎麼啦,瓦蕾莉雅姊接?都沒有在喫飯。」
「……索爾巴坎。」
「小孩子可能不太能理解,但維持體型也是神巫的職責之一。不能順從本能大口大口一直喫東西。」
「它的力量確實不凡,但在戰場上根本派不上用場,沒什麼太大的幫助。說得極端一點,我認爲索爾巴坎的光之箭矢產生的效果,跟被普通的箭射到兩三支的效果差不多。優點頂多只有無法用魔法擋下它而已吧。」
「不過,說是神巫,也不會當一輩子嘛。」
所以涅蕾妲纔會認爲自己不算修理好它。當初拿到自己這裏來修理的時候,涅蕾妲以爲自己已經將斷掉或磨損的魔紋全部接連好,但搞不好並沒有完全修復好。
索爾巴坎的光之箭矢,特色在於無法用鐵壁防止,而且無法對人類的肉體造成傷害這兩點。
「是啊……聽說外甥大人要帶着拉姆彼特前往皮卡比亞,路奇烏斯和瓦利恩堤卿則是要從巴克羅繞到多韋爾尼。」
●
「要談危險的政治話題,可以到別處談嗎?」
奧爾薇特皺起她美麗的眉毛,望向涅蕾妲。
「就是這個。」
在年幼無知的時期倒也就罷了,但母親英年早逝的時候,瓦蕾莉雅已經知道母親是爲了償還柯斯塔庫塔家的債務,迫於無奈,纔跟不怎麼熟識的波爾哈結婚。而瓦蕾莉雅認爲母親早死的原因之一,在於和父親冷淡的婚姻生活。
涅蕾妲聽見這句話後,將煙管的菸灰倒在地板上,看見奧爾薇特轉身面向裝飾在房間角落的鎧甲。
「上戰場打仗的士兵,還需要其他的魔法嗎?」
「是啊。那把劍,只有小狄才能運用自如。」
「可以盡是到同盟國搞破壞嗎?要是比蓋羅因此攻過來,烏希馬爾會和比蓋羅聯手嗎?」
雖然瓦蕾莉雅內心覺得父親又多事了,但她卻不像以往那麼生氣,大概是因爲瓦蕾莉雅也成長了,瞭解世事的關係吧。明明是因爲不想依靠巴爾那羅家才選擇成爲神巫,然而一旦真的當上神巫後,對巴爾那羅家的反感卻反而減弱了,還真是諷刺。
「……在一瞬間消除雷頓特拉賜予人類的魔紋,如果有人能施展這樣的魔法,大概就只有雷頓特拉本人了吧。我問你們,你們到底是在哪裏找到這個玩意兒的?」
既然如此,究竟是誰發明出能在一瞬間消滅魔紋的未知魔法──雖然無憑無據,但梅朵總覺得奧爾薇特一行人應該知道這個答案。
「────」
瓦蕾莉雅用餐刀靈巧地切開附上蜂蜜芥末的煙燻豬肉的肥肉部分,將它移到旁邊,將手伸向葡萄酒杯。
一想到曾經經歷過這樣的時期,招待巴爾那羅家的安多尼伯父等人來這個柯斯塔庫塔家的大餐廳一起用餐,總覺得有些奇妙。
「就這一點來說,這把霍爾克拉,只要是健康的男子,任誰都可以自由地操作。它維持了標準的長度和重量,作爲武器來使用的耐久度也很高。而且它的魔紋設計非常簡單,只要劍沒有斷,就不會影響到魔法的使用。」
「這個護手,該不會擁有將被光之箭矢射中的人身上所有的魔紋,一瞬間消除的力量吧?」
「所以,只要恰到好處地進行,讓他不會起疑就好了。反正外行人根本不懂開發魔動劍有多困難……我反而想請你研究更有意思的東西呢。」
「那當然是指──對吧?」
波爾哈踏着差點就要跳起來的輕快腳步,故意親自爲所有人倒葡萄酒。雖然他看起來心情不錯的樣子令人有點火大,但瓦蕾莉雅今天打算給父親面子,所以什麼都沒有說。
「當然,就理論上而言,是可以生產出那樣的魔動劍。只要刻繪應用性更高的複雜魔紋就行了……不過,爲此劍身就必須更巨大,如此一來就會變得更重,失去實用性。重點是,魔法才能必須媲美真正的魔法士,才能運用自如。」
「只要有這把劍,步兵也能兼當弓兵,再加上刻繪有『鐵壁』魔紋的盾牌,就一般士兵的裝備來說,已經非常完備了。就生產性這點來考量,再多的魔法反而會扯後腿。」
涅蕾妲聽見奧爾薇特說出亞比奧爾的名字後,內心隱約想着:對喔,這個女人認識自己所不知道的少年時期的奇奎。
「是啊。」
不過,即使不使用它釋放出來的光之箭矢,也有許多魔法能消除人類皮膚上的魔紋。比如說,只要釋放火彈直接攻擊胸部,那麼傷口周圍的魔紋就幾乎無法使用,如果火彈貫穿人體,背後的魔紋也會受損,無法使用吧。
但是,嘴巴癢得受不了的波爾哈,開口:
「呵呵呵呵……這樣啊,那個傳聞也傳到城下了啊,哥哥。」
「是啊,因爲職業的關係,我經常出入王宮,也頻繁地到各個貴族家叨擾。我想這個傳聞馬上就會成爲大街小巷的話題了。」
「這樣啊、這樣啊,馬上就會傳到大家的耳裏啦!」
「喂,你很噁心耶,波爾哈。」
伯父終於責備賊笑個不停的父親。
「──話說回來,到底怎麼樣?傳聞是真的嗎?」
「啊,不,若是問我是真是假嘛──」
波爾哈稍微恢復了冷靜,將空空如也的葡萄酒瓶塞給女僕後,快步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老實說,還不確定……」
「什麼?只不過是傳聞,你就像個笨蛋似地興奮成這個樣子啊?」
「什……什麼笨蛋啊!就算你是兄長,也要注意用字遣詞吧!」
「就客觀的角度來看,確實很像笨蛋啊。」
「瓦蕾莉雅!怎……怎麼連你也這麼說!」
「瓦蕾莉雅,你沒有聽說什麼嗎?」
安多尼不理會暴跳如雷的波爾哈,直接詢問瓦蕾莉雅。
「什麼?」
「就是那個傳聞啊。不是跟你有關嗎?」
「……如果是真的,父親大人應該會更加喧鬧吧。他只是像這樣露出賊笑,就表示還沒有任何具體的進展吧。」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啊……」
「……別怪我喔。」
不知是真懂還是假懂,潘妮洛普雙眼圓睜發出讚歎聲後,拿起餐巾擦拭沾上橄欖油的嘴巴。
鐵欄杆門發出刺耳的金屬聲,扭曲得很嚴重,但仍然沒有打開。狄米塔爾再次用身體衝撞,衝撞第三次後,終於突破監牢。
「也就是說,我不打算嫁到誰家去!雖然對父親大人很抱歉,我目前不可能結婚,更別提什麼訂婚了!」
「喔,是 迪雅吉列夫猊下啊。請進。」
在月亮終於高升天空,月光從鑲嵌着欄杆的窗戶射進牢裏的時候,狄米塔爾突然坐起身。
「……!」
「呼!」
「老實說……我沒想到你會變得如此爲周遭的人着想──神巫這個立場,能讓人在短時間內成長得如此快速嗎?」
波爾哈清了好幾次喉嚨,將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後,事到如今才一本正經地說道:
「馬兒也會作夢。大概有馬作了惡夢彈跳了起來吧。」
安多尼放下餐刀和叉子,苦着一張臉低下頭。
「喂……喂,瓦蕾莉雅──」
瓦蕾莉雅在就任神巫之後的短時間內,或許真的成長了許多。不過,與其說是瓦蕾莉雅所處的立場讓她成長,倒不如說是經常陪伴在她身旁的年輕人使她有所成長。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瓦蕾莉雅別說考慮伯父的生意了,肯定到現在還持續着與巴爾那羅家老死不相往來的狀態。
潘妮洛普舉起餐刀,揚揚得意地說道:
軍馬的嘶鳴聲劃破了秋夜的寂靜。
躺在簡單牀鋪睡覺的瑪蓮娜.普約爾,震動了一下身體,微微睜開雙眼。
狄米塔爾迅速地換上卡琳她們白天送來的衣服後,施展倍速,深深吸了一口氣,用肩膀衝撞鐵欄杆。
「那是子虛烏有的傳聞。」
若是在此時,亞默德第一富商巴爾那羅商會也提出請命書替狄米塔爾求情,勢必會成爲一大助力。
「……閣下?」
「……那個年輕的紋章官也曾經惹得我一肚子火,但他以往好幾次拯救了瓦蕾莉雅脫離困境,這一點是不爭的事實。怎麼樣,哥哥?巴爾那羅家要不要也提出請命書,至少讓他免於極刑。」
不過,對狄米塔爾來說卻是件非常幸運的事。
「喔、咕……!」
「外頭不冷嗎?」
「不是這樣啦。」
突然發現波爾哈正以難以言喻的微妙神情凝視着愛女。
這股衝動叫作什麼──以後大概會讓夏琦菈笑掉大牙吧,狄米塔爾如此心想,在黑暗中揚起嘴角。
「瓦蕾莉雅……」
說到狄米塔爾最珍視的殺手鐧,應該就是刻繪在自己腳底的魔紋了吧。能施展「倍速」和「倍力」這兩種魔紋,是狄米塔爾在正式成爲紋章官之前所刻繪的,路奇烏斯和奧爾薇特自然不用說,就連瓦蕾莉雅都不知道他腳底下魔紋的存在。若要說使用到腳底魔紋的局面,頂多就只有狄米塔爾在無法使用其他魔紋的狀態下被捉拿的時候吧。而實際上,狄米塔爾至今只活用過一次而已。
不過,先不論這是否稱得上是不幸,狄米塔爾並非一般的魔法士。因爲除了狄米塔爾以外,沒有任何魔法士會將魔紋刻繪在痛覺集中的腳底下。
「……好了。」
這座監獄,目前只收押狄米塔爾一人。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在亞默德,站夜哨的士兵通常是每隔三個小時交班一次,假設這裏也是一樣的話,那麼距離下次交班還有一小時左右的時間。
「什……心……心癢難耐,絕對不可能啦!小狄跟我之間纔沒有什麼男女之情呢!」
瓦蕾莉雅將酒杯裏葡萄酒一口氣喝光,喘了一口氣後,說道:
伯父率直的稱讚,令瓦蕾莉雅感到不自在,她微微低下頭,露出苦笑。
「──我的夢想是振興這個柯斯塔庫塔家!爲此,招贅是絕對的條件!如果殿下無論如何都想跟我結婚的話,就只好請他拋棄王家,入贅到柯斯塔庫塔家了!」
「瓦蕾莉雅,你……?」
「那真素太好惹!這下子就沒有人可以阻礙我和狄米塔爾的感情惹!」
有別於尚未散佈到市井的皇太子訂婚傳聞,裏希堤那赫家反叛的事實已經傳到國外。恐怕是看裏希堤那赫家不順眼的貴族們推波助瀾的關係吧。同時,瓦蕾莉雅、卡琳、夏琦菈三名神巫,爲狄米塔爾求情,希望國王饒他一命的事情,應該也傳到一部分的國家去了吧。
「喂,那未免太──」
瓦蕾莉雅原本打算努力表現出冷靜的舉止,但聽見潘妮洛普過於唐突的發言,不由得發出高八度的聲音。
「不用了,伯父。」
狄米塔爾轉瞬間便衝到他的眼前,將拳頭輕輕陷入獄卒的心窩。
狄米塔爾皺起眉頭,按住肩膀,正好與站在通往樓梯道路盡頭的獄卒四目相交。看來剛纔的聲音終於吵醒了他。只是,他的眼睛可能還沒有習慣黑暗吧,只見他似乎擦着嘴邊的口水,舉起油燈窺視這邊的狀況。結果狄米塔爾反而因爲油燈釋放出的微弱光芒,將獄卒顯得有些愚蠢的臉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現在的狄米塔爾最起碼找到一件非確定不可的事。大概花不到一小時吧。當然,他不知道之後的下場會是如何。可能在狄米塔爾確定完事實之後,他的人生便就此拉下了布幕。
安多尼有些喫驚地凝視着侄女的臉。
聽見父親語帶慌亂的聲音,瓦蕾莉雅赫然回過神,調整坐姿。
他豎起耳朵,聽見不遠處傳來規律的鼻息聲。大概是擔任獄卒的士兵正在打瞌睡吧。這幾天他們看着狄米塔爾有氣無力地在牢裏度過一整天,要他們一直維持緊張感,或許是強人所難吧。
「啥?」
「總……總之!」
「潘妮洛普,你這誤會未免也太駭人了……我們是在說皇太子殿下可能會和瓦蕾莉雅訂婚的事情。」
「打擾了。」
●
不知潘妮洛普是否理解瓦蕾莉雅話中的含義,只見她再次瞪大了雙眼,不久後,仰望坐在隔壁的母親,說:
「爲……爲什麼事情會變這樣啊?」
「還好……走沒幾步路而已。」
「…………」
潘妮洛普將油煮鰻魚苗放在切片的籽香蛋糕上,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一邊喫一邊問道:
「總……總之!」
「喂……!咦咦!」
他也不清楚這是什麼心情,只是這股衝動,驅使他做出行動。
「──即使枉顧國法,也想拯救裏希堤那赫卿,是我們的任性,不需要連伯父都配合我們。伯父您有守護巴爾那羅家的義務,那也代表着守護在商會工作的人們的生活吧。所以,不需要故意做出可能會和顧客斷絕關係的事情。您有這份心意就足夠了。」
「那還用說嗎!」
克蘿蒂德發現隔壁西吉貝爾特的帳篷透露出亮光,便決定輕聲打擾他。
「…………」
如果他只是單純地想拋棄一切逃跑,只要能施展倍速和倍力就已經足夠了。躲避衛兵的耳目,越過城牆,跑到警備更爲鬆懈的洛利斯,悄悄偷走馬逃跑,根本花不上一個小時。
瓦蕾莉雅想起最後和狄米塔爾分別的那晚──她被狄米塔爾流着鮮血、因爲掉落冰冷的濠溝中而感到更加灼熱的手臂擁在懷裏,彼此的脣瓣不斷交疊那時的事情,感覺自己的臉頰逐漸染上了紅暈。潘妮洛普既並沒有目睹到這個畫面,她自己也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只是,深深烙印在心裏的那晚的記憶,清清楚楚地在腦海裏復甦,瓦蕾莉雅滿臉通紅,無意義地不停用餐巾擦拭嘴脣。
「!」
「──最靠近狄米塔爾身邊的女人素瓦蕾莉雅姊接! 就算他表現得很酷,但狄米塔爾畢竟素血氣方剛的少年!比起不在身邊、經常不能見面的我,他會對近在眼前的姊接感到心癢難耐,也素沒辦法的事情呀!」
「……迪雅吉列夫猊下,剛纔的聲音是──」
伯母聽見少女的指摘,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露出爲難的表情,和丈夫對視。
克蘿蒂德尚未就寢,在燈光下讀書,她披上外套走到戶外。
「唔……嗯,說的沒錯。」
「哎呀……」
瓦蕾莉雅明明白白地如此說道,一口氣喝光纔剛倒好的葡萄酒。
囚禁在這座監牢的時候,狄米塔爾接受治療的同時,全身上下有八成以上的魔紋都被消除掉了。沒有遭到消除留下的魔紋,只有無法發動魔法的殘缺部分。在亞默德,犯下罪行的魔法士入獄的時候,消除魔紋是最一般的處置。
「──你還是小孩,可能不明白,但小狄身爲我的紋章官兼護衛官,是個非常優秀而且盡忠職守的人!就連那個時候,他也爲了保護我,不惜和路奇烏斯大人對戰,成爲盾牌,守護了我。不要把他說成……像是個不正經的人。」
狄米塔爾使勁朝外扭轉被木枷銬住的雙臂後,補強用的金屬片便飛散開來,枷鎖輕易地粉碎。照理說應該發出了一定程度的聲音,然而獄卒的鼻息聲卻沒有產生變化。只要施展倍力解開手枷,就算被獄卒發現,狄米塔爾也能應對,但考慮到之後的事情,他想盡可能不被發現,完成所有的事情。
該想成還有一個小時,還是隻剩一個小時──會依據狄米塔爾所做的事情不同,而有所改變吧。
狄米塔爾確認獄卒昏了過去後,便借用他的靴子和長矛,一口氣衝上石階。
其實那並非子虛烏有的傳聞。記得安潔莉塔曾經說過,以薩克特地拜訪瓦蕾莉雅的宅邸,查看她的情況,這個事實加深了傳聞的可信度。還有讓入獄的狄米塔爾獲得恩赦的事。
安多尼有些失落地撕下一塊麪包 。
比平常人還要謹慎的狄米塔爾,儘可能不告訴別人有關自己的種種事情。比如說,本來應該是右撇子的狄米塔爾,也能用左手使劍,面對不知道這個事實的敵人,狄米塔爾或許能夠在某種局面下製造出有利的狀況。還有,雖然通常不會使用,但只要自己重新繪製魔紋,就能使用治癒魔法這件事,也可能成爲反將敵人一軍的殺手鐧。
●
狄米塔爾心想即使如此也無所謂,他穿上借來的靴子邁步奔馳。
不過,巴爾那羅商會不只和王宮,還和許多貴族有生意上的往來。想必顧客當中也不乏有許多企圖催促將狄米塔爾處以死刑的人吧。此時巴爾那羅商會若是支持瓦蕾莉雅,可能會失去所有仇視狄米塔爾的顧客。
瓦蕾莉雅推測神色苦惱的安多尼的立場,搖了搖頭。
對手是普通人的話,這一擊就足夠了。要是下手太重,可能會導致他內臟破裂,不小心送他上西天。
「…………」
不過,狄米塔爾並不是爲了做那種事情才逃獄。再說,逃出魯奧瑪之後又能逃往哪裏、逃跑之後又能怎麼辦,正因爲狄米塔爾完全找不出自己能怎麼做,他纔在牢裏虛度光陰直到昨天。
「要是皇太子殿下向你求婚,景氣會更加興盛,城鎮的復興也會更加活絡吧。」
「這個嘛──他當然也是潘妮洛普的恩人,我也想盡全力幫助他,不過……」
狄米塔爾脫掉粗劣的鞋子,露出腳底後,集中意識。他等待全身湧現出力量,靜靜地屏住呼吸。
克蘿蒂德掀起垂掛在入口處的帷幕進入帳篷,脫下軍帽夾在腋下,向坐在牀上瀏覽文件的西吉貝爾特行過一禮。
海德洛塔引以爲傲的疾風騎士團夜營地上,搭起了無數大大小小的帳篷,帳篷之間燃起了好幾座篝火。然而,站夜哨的士兵並沒有發出喧鬧聲。果然只是一匹馬不分時間,恰巧發出嘶鳴而已嗎?
「喔~~」
「球根?喫惹就會死翹翹的那個嗎?」
瓦蕾莉雅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再次將空酒杯推到父親的面前。
聽見克蘿蒂德讓人完全感受不到絲毫緊張感的話語,瑪蓮娜放心地再次閉上雙眼,不久後,又開始打起安穩的鼾聲。
「瓦蕾莉雅接姊叫狄米塔爾小狄!那樣子太奸詐惹!我也要叫他小狄!」
「也對。」
西吉貝爾特放下文件和筆站起身來後,請克蘿蒂德到簡易的長凳上坐下,拿起葡萄酒瓶。
「──話說回來,猊下你這麼晚了還沒睡嗎?」
「那是我要問您的。我們是明天一早必須趕回歐里亞克的強行軍。閣下您才必須充分地休息纔行。」
「要是真的撐不下去,我還可以坐在阿爾尚博馬匹的後座打瞌睡回去,但猊下你可就不行了吧?」
西吉貝爾特開玩笑地說道,但這個指揮官或許真的有可能做出這種無傷大雅的事。西吉貝爾特.杜耶布爾這個人,若是必要,要他再怎麼虛張聲勢、激勵部下都做得到。但另一方面,他也出乎意料地不隱藏他散漫的個性,大方展現在部下的面前。當然,他只對信賴的部下們展現這一面,絕不會讓國民看見他窩囊的一面。
西吉貝爾特擁有讓人覺得跟着他肯定沒錯的可靠感,但同時也擁有讓人覺得自己必須好好扶持他的不可靠感。西吉貝爾特這種強弱共存、富有人性的一面,正是讓克蘿蒂德對他疼愛不已的原因。西吉貝爾特之所以會受到部下們的敬仰,想必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吧。
西吉貝爾特將葡萄酒倒進啤酒杯,遞給克蘿蒂德,然後說道:
「──無論如何,竟然能看見以薩克如此束手無策的表情,我親自出馬還真是對了呢。」
「關於這件事……」
「嗯?有什麼問題嗎?」
「再多花一點時間交涉也無妨吧?」
這次與亞默德的交涉,海德洛塔方面沒有過錯。換句話說,只要完全朝對海德洛塔有利的方向進行交涉,或許可以逼對方做出更大的讓步。
如此心想的克蘿蒂德,認爲西吉貝爾特的判斷有些不周全。
「以薩克說了,裏希堤那赫母子無疑是企圖叛國的大罪人,甚至還考慮要懸賞兩人的人頭……那對母子叛國的事情,恐怕是事實吧。嗯嗯,一定是事實。」
「不過,不久前還在亞默德受到厚待的人,突然就變成了叛國賊,還放火燒燬我國軍需品的倉庫。是否應該考慮到背後可能隱藏了亞默德的計謀。」
「這一點我也不是沒有考慮過。我充分地思考過了……但是,怎麼想都無法理解。」
「哪裏無法理解?」
「這麼說好了,假如我把你塑造成叛國賊的形象,派你到亞默德進行破壞行動。你應該能做出莫大的成果,但也會失去更多的東西吧。」
「的確,派神巫去當那類的特務人員是有點──」
「咦?喔……這個嘛……我可能喝太多葡萄酒了,嘿嘿嘿。」
「我不是在問這個啦──」
「可……可是──你爲什麼要逃獄啊!」
於是,瓦蕾莉雅頭上的高處,傳來有人咂舌的聲音。
「──思考到國家之間的信義,這個人情恐怕要我或是巴列斯特羅斯老,在亞默德遇上危機時,指揮軍隊,趕往救援才能還清吧。」
「啥?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啊。」
拿金錢或物資交換他國出兵援助,這種事情並不稀奇。如果無法在緊急狀況時獲得軍事援助,那麼結盟還有什麼意義。不過,王族加入援軍的實例可說是非常罕見吧。
「只是傳聞,沒有任何具體的進展……?」
「……一身酒臭味耶。」
「我是在問你,聽說你爲了得到陛下的恩赦,要和殿下訂婚,這個傳聞是真的嗎?」
「……反正,我也不是沒有料想到。」
「關於減刑的事……」
瓦蕾莉雅微微清了清喉嚨,好掩飾自己的害羞,接着用手戳了戳狄米塔爾的胸口。
「……你說的是真的吧?」
「我……我可沒有拿喔。應該在技師長那裏吧?」
瓦蕾莉雅吞吞吐吐,開始說明那則連當事人自己也是事後才得知的傳聞。
「我說你啊……」
●
她一覺好眠,沒有作夢。
「……我特地掩人耳目來到這裏,你難道不懂這代表什麼意義嗎?」
「不要連這種時候都還要說教啦……話說,你是想要問這種事情才逃獄的嗎?」
她的思考受到睡眠的影響,想不起那是什麼味道。只覺得是一股非常舒服、令人安心的味道。
「以薩克殿下也這麼說,但是……無論事實如何,我國都有能提出更進一步要求的機會。我斗膽猜想,閣下該不會把與殿下之間的友誼擺第一吧……?」
「算了個頭啦!不要一個人自說自話,好好解釋清楚!」
「如果以薩克真的說出這種卑劣的謊言,翻臉不認帳的話,那麼到時候我跟他之間的友誼,就真的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吧。」
「我已經拿了。」
「等……等一下!你要去哪裏呀?」
「咦!喂,這……這是怎麼回事呀!」
「……?」
「話……話說回來,你可以跟我解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吧?」
「如果有別的方法能讓我外出的話,大概就只有在處刑的時候了吧。」
就算瓦蕾莉雅等人的請命奏效,頂多也只是從死罪降爲終身監禁,無論如何,狄米塔爾都不可能離開地牢。瓦蕾莉雅想起這件事後,突然心神不定地環顧四周。
「!」
「那麼,我叫女僕起來,給你弄一頓好喫的──」
兩人的鼻頭互相觸碰後,狄米塔爾難得喫驚地動了動身體,皺起眉頭低喃:
「……應該沒辦法去拿了吧,算了。」
瓦蕾莉雅壓低聲音,扭動着全身,小聲喊叫。而且被人扛在肩上,光是單純與人交談都痛苦難耐。
「咦?啊!你……你是逃獄過來的嗎!」
瓦蕾莉雅從小睡覺的時候,偶爾會感受到一股突然從高處掉落的感覺,她不是很喜歡那種感覺,但現在感受到的,又跟那種感覺有些不同。
「給我閉嘴。」
「你之所以會變成像毛毛蟲一樣,是因爲我怕你穿太少,把你帶出來會害你感冒。包成這樣總該不會着涼了吧。」
「你要求還真多耶。」
「那麼,閣下是把那份人情──」
瓦蕾莉雅想要放聲大喊,卻被人粗魯地捂住嘴巴。
「咦……?」
「他們會同意嗎?」
「你別大叫喔。」
「所以我不是叫你安靜一點嗎?」
「怎……怎麼辦……!要是被屋子裏的人發現的話──」
「我……我怎麼會知道啊!我也只在傳聞中聽過這個消息而已啊──」
「話說回來,我的劍在哪裏?賈基爾卡和恩佐比亞──只有恩佐比亞也行。在哪裏?」
重點是,那股味道還帶着溫度。如今除了亡母之外,沒有人能夠讓少女的心情感到如此安穩。
狄米塔爾突然抓住瓦蕾莉雅的手,走向通往樓下的階梯。
「沒錯。我這次故意不對他們窮追猛打,就是要他們一筆勾銷我國之前欠他們的人情。」
那是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非常喜歡、非常珍惜的味道和溫度。
「你就是因爲這樣,纔會連我從窗戶爬進來都不知道。如果我是刺客的話,你連說夢話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殺害了吧。」
「──只是,說也奇怪,我當時就是覺得不該對他們窮追猛打。」
「啊,不過,後院的小屋應該有劈柴用的斧頭──」
「你搞錯了,猊下。在這種情況下,不是我們要徵求他們的同意,而是他們拜託我們同意。以薩克也明白這一點。不過,只是口頭約定而已。」
「什……什麼意思?」
仔細看看狄米塔爾的腰際,發現皮帶的部分垂掛着斧頭。
西吉貝爾特坐在牀鋪上,啜飲啤酒杯裏的葡萄酒。
狄米塔爾當場放下瓦蕾莉雅,鬆開毛毯。
「這樣啊……仔細想想,還真的是呢……」
「是真的嗎?」
「我……我不會大叫啦──但……但你至少解釋一下這是什麼狀況吧。」
「那麼,不就無法保證他們會不會確實遵守約定嘍──」
瓦蕾莉雅搧了搧胸口,想起自己還穿着薄睡衣,連忙將毛毯像斗篷一樣披在肩上。
過了一會兒之後,瓦蕾莉雅終於發現到自己的身體真的在上下搖動,便微微睜開雙眼。
「你……怎麼想?」
只是,睡眠中,她聞到了一股味道。
「基……基本上完全沒有任何具體的進展,只有傳聞似乎主要在貴族之間快速地傳流……今天,我巴爾那羅家的伯父說了,可能馬上會傳到城下老百姓的耳裏。」
西吉貝爾特有些悲傷地如此呢喃,克蘿蒂德看着他,心想:這個年輕人說來說去,還是把亞默德的皇太子當成重要的朋友之一吧。然後,她乞求着希望那位善於謀略的皇太子背叛西吉貝爾特友情的日子不會到來,品嚐有些刺激舌頭的上等葡萄酒。
瓦蕾莉雅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俯看着地板,她想要抬起頭,身體卻不聽使喚。
「嗯……我父親倒是已經當真,開心得要命就是了。」
「喂,是誰──」
瓦蕾莉雅不由自主地發出困惑聲。
「──咦?」
「你在這裏做什麼?」
柯斯塔庫塔家並非武門世家。原本是王家的公主招贅後,新興起的一族。據說,反而是徹頭徹尾都過着與戰爭無緣的生活。過去可能還找得到擁有美術品價值的武器,但那也在傾家蕩產的祖父那一代全都賣掉,現在應該一個都不剩了。至少瓦蕾莉雅從未在這棟宅邸看見過武器。
只是──不知爲何,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上上下下規律地晃動着。
狄米塔爾在樓梯的平臺上停下腳步,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回頭望向瓦蕾莉雅。
狄米塔爾抓住瓦蕾莉雅的手,摟住她纖細的腰,將她拉到身旁。
「要是被人發現……你這次真的就只能被判死刑了!根本別談什麼減刑了嘛!你應該已經聽說我們向陛下提出請命書了吧!可是你爲什麼還──」
「他不會把友情帶進國家之間的交涉。當然,我也是。」
「假設你不是神巫,只是我的左右手。路奇烏斯.裏希堤那赫之於以薩克,應該就如同你之於我的存在纔對。」
「我在找有沒有什麼可以當成武器的東西──」
「那……那是──」
雖然一瞬間因恐懼差點放聲尖叫,但瓦蕾莉雅立刻乖乖閉上嘴,吐了一口氣。因爲她認出那隻手的味道和溫度,是誰人所有。
「……小狄?」
就算只能將罪刑減爲終身監禁,也總比喪命好吧。因爲至少還有活着走出大牢的希望。可是,要是此時逃獄,瓦蕾莉雅等人的請命就全將付諸流水。因爲太悲痛、太生氣,瓦蕾莉雅不由得捶打起狄米塔爾的肩膀。
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互相凝視着對方,兩人的距離漸漸拉近。瓦蕾莉雅雖然想要往後退,但狄米塔爾摟住她的手臂卻不允許她這麼做。男人的臂力大概用魔法強化過,柔弱的瓦蕾莉雅根本無從反抗。所以瓦蕾莉雅,說服自己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反而試着拉近與狄米塔爾之間的距離。
「……聽說你想要靠恩赦減輕我的罪,是真的嗎?」
亞默德甚至還失去了「陽光之魔女」。若是單純計算得失,立刻就能判斷出亞默德根本不可能將無疑是國家第一重臣之一的奧爾薇特派去國外,對外宣稱她是叛國賊,純粹以特務人員的身分從事破壞活動。
瓦蕾莉雅現在才發現自己被人用毛毯捲了起來,捲成像只毛毛蟲一樣,扛在某人的肩上。
「廚房。我肚子餓了。」
真是無聊透頂!瓦蕾莉雅一點都沒有這種想法。要是狄米塔爾聽見她訂婚的傳聞還無動於衷的話,瓦蕾莉雅反而會覺得難過。
「──你……」
「雖說我國付出了龐大的報酬,但我國在與悠爾羅格一戰,受到亞默德極大的恩惠是不爭的事實。而且,皇太子還奮不顧身地親自上了戰場。這個人情實在是太大了。」
「不該窮追猛打……?是怕以後被亞默德報復嗎?」
「呼……與其說不會着涼,反而還悶熱得快要冒汗了呢……」
「是……是啊……」
一開始映入眼簾的是地板。反射燭臺幽暗的火光,透露出獨特的光澤,想必是瓦蕾莉雅房前走廊的地板吧。
「訂婚的事……你覺得跟殿下結婚也沒關係嗎?」
「這個嘛──」
應該不能只訂婚不結婚吧。畢竟對象是亞默德的皇太子。要是毀婚的話,柯斯塔庫塔家就永世不得翻身了吧。訂婚,就等於將來一定要結婚,這麼想應該沒錯吧。
若是當面問她跟皇太子殿下結婚也沒關係嗎,還真是無法立刻回答。
爲了讓柯斯塔庫塔家存續下去,只能招贅,就算對象是皇太子,她也不可能嫁入王家!雖然她這麼對伯父他們說,但現實上要拒絕才是一大難題吧。
「怎麼樣?」
受到催促的瓦蕾莉雅抬眼凝視狄米塔爾說:
「……如果陛下真的因此給予恩赦──我覺得也不壞。」
「什麼?」
「反正結婚還是很久以後的事,還沒有實際的感覺,可是,如果你能因此得救的話──」
「喂。」
「唔噗!」
狄米塔爾突然伸出右手按住瓦蕾莉雅的嘴巴,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我可不是爲了讓你跟殿下結婚,才捨命奮戰的。再說,你喜歡的人應該是路奇烏斯纔對吧!」
「爲噗……爲……爲什麼這時候會提到路奇烏斯大人啊!」
瓦蕾莉雅剝開狄米塔爾的手,挑起眉尾反駁。
「──我喜歡誰都跟你無關吧!再說,是你問我我纔回答的耶,爲什麼非得被你指責不可啊!簡直是莫名其妙!那你倒是提出理由,說說看我爲什麼不能跟殿下訂婚啊!」
「吵死了!」
「啊,你想用這句話矇混過去嗎!」
「總之,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所以說,到底是爲什麼嘛!」
狄米塔爾抓住瓦蕾莉雅雙手的手腕後,彎下身子,凝視着她,接着親吻了少女。
「……咦?你……你說你不準,是什麼意──」
「因爲我不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