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不認同我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8萬 字

那確實是一名少女。
隨意扯下沾上污泥的斗篷,讓脖子發出喀嘰喀嘰聲響的是,頭髮長及腳踝、擁有於朦朧夜色中隱約可見的病態白皙肌膚及憂愁眼瞳的少女。
只見她在平坦的胸口與腰間纏上少之又少的布料,裸露面積之多,令人想到瓦蕾莉雅使用魔法時的打扮,但由於身材嬌小、缺乏凹凸有致的曲線,看起來比瓦蕾莉雅稚嫩許多。
不過,少女絕非像外表那般天真無邪的這一點,胸口被大大劃開的狄米塔爾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是因爲淋到雨,而是單純的戰慄,狄米塔爾感到他的背脊在顫抖。
「……不是一般的小鬼。」
與其說是要說給身旁的瓦蕾莉雅聽,不如說像是要說給自己聽一般,狄米塔爾喃喃說道。
剛纔抵銷克蘿蒂德魔法的恐怕就是這名少女吧。這麼一想,馬上就能得知她使魔法的本領非常高超。而且,思考到她以這麼小的身體馭駕大型軍馬,以及剛見到面就揪住狄米塔爾,對他揮刀這幾點,也可說她的身手連職業軍人都自嘆不如。
然而,最棘手的是,她能殺人如呼吸一般自然這件事。不刻意釋放出殺氣,也沒有何任躊躇地朝人體的致命處揮刀。要是正面對決還好,若是在黑暗中被這種傢伙冷不防地攻擊,應該就沒救了吧。
「……雖然擔心人數衆多,不過你去對付周圍的那些傢伙。」
狄米塔爾撥開吸了雨和汗而變重的瀏海說道:
「然後,一有空隙就快逃。」
「我說啊──」
「跟克蘿蒂德會合,救出閣下也好;回去城鎮叫救兵也行……總之,不要靠近那個小鬼。」
「我就說不能這樣──」
「憑你絕對打不贏。」
狄米塔爾隨口抨擊對自己窮追不捨的瓦蕾莉雅。因爲他認爲那是嚴峻的事實。
若是從正面隔一段距離用魔法互相攻擊的話──依狄米塔爾的預測──瓦蕾莉雅或許會贏。不過,就不擇手段的一對一對戰,瓦蕾莉雅怎麼做都沒有勝算吧。對方瞬間接近她,用小刀猛然一刺,她就玩完了。
「並不是你太弱。」
即使知道這安慰不了什麼,狄米塔爾還是補上一句。
「要是有空做那種事的話,不如給我滾到別處去!」
此時,少女快速衝了過來。
「讓開,狄米塔爾。」
方纔少女使用的,是狄米塔爾也經常使用的「倍力」和「倍速」──急速提升身體能力的魔法。
少女將裝飾魔紋的右手指向狄米塔爾,然而,狄米塔爾比她的指尖迸出火之箭矢還早一步地,向她扔出小刀。
「!」
她想此刻在這裏──不是向眼前的少女,而是向狄米塔爾──證明這件事。
「──噫!」
狄米塔爾用左手肘擋下少女的迴旋踢,立刻抓住她的腳踝揮舞。如果能順勢撞上地面或樹幹是最好,不過看見少女舉起小刀,狄米塔爾立刻將她拋出去。
「──啊!」
「前……前面!」
「不是我自以爲是!這是自尊心的問題!亞默德的神巫,竟然不跟連從哪裏來都不知道的對手對決就逃跑,是絕對不被原諒的事情!」
瓦蕾莉雅凝視着少女,將右手的食指指向她。
狄米塔爾朝地面一蹬,逼近少女。利用離心力,狠狠將賈基爾卡揮去。對年幼的少女毫不留情砍去的畫面,老實說,狄米塔爾也百般不願,然而那種廉價的躊躇會導致喪命的危機感,解除了他心中的限制器。
狄米塔爾抓住瓦蕾莉雅的後頸項把她扔了出去,接着迎擊少女。這種時候,其他的賊人們根本算不上什麼問題。數量已經減少到一定的程度,而且跟少女比起來,他們的實力差了好幾級。對付這種程度的傢伙們,瓦蕾莉雅再怎麼樣應該都能夠保護自己。
只要像這樣持續肉搏戰的話,不久後少女會先氣喘如牛吧。雖然少女可以藉由魔法的能力獲得與狄米塔爾不相上下的速度和力量,但是本來力氣不大的她,要站在與狄米塔爾同等的立場,就非得比狄米塔爾更加費勁不可。換言之,她必定得承受比狄米塔爾還要重的精神負擔。
「之後你自己去想辦法!」
「狄米塔爾!」
「唔……唔唔──」
被狄米塔爾壓制住,蹲在現場的瓦蕾莉雅,頻繁地朝正面逼近的少女四射「火彈」。
少女壓低身子閃過配合步伐水平前進的賈基爾卡的劍尖。雖然一撮深紫色的頭髮被砍斷,但她的眼睛連眯都沒有眯一下。少女以完全沒有動搖的眼瞳凝視着狄米塔爾,企圖衝進他的懷裏。
踏在因結凍而龜裂的地面的少女,皺起臉孔連忙往後跳。對穿涼鞋的少女而言,這個腳下所踏之處可不開心吧。
「──小心,猊下!」
當然,思慮周到的少女不可能沒有發現到這一點。那麼,她所希冀的並非是一點一滴逐漸消耗的肉搏戰,而是利用大模規的魔法進行的短期決戰吧。只要預測到那一點,就能引導戰鬥朝優於自己的方向進行。
「喂……!」
「真狂妄──!」
瓦蕾莉雅跑到凝視着少女的狄米塔爾身旁,將左手伸向前方。賊人們釋放出的火之箭矢,遭瓦蕾莉雅的「鐵壁」全部粉碎。待在附近的數匹馬,可能是被那刺耳的聲音驚嚇到,留下高亢的嘶鳴聲,逃進了森林裏。
叩!地發出鈍鈍的聲音,賈基爾卡的劍刃陷入樹幹裏。輕輕一躍的少女,閃過從橫面攻來的一擊。
聽見賊人拔出腰間的劍的聲音,與之幾乎同時間地,狄米塔爾一邊蹲低身體,一邊將右腳往後方伸去。
透過靴子傳來肋骨斷掉的觸感。狄米塔爾的後踢,應該直接擊中了背後賊人的胸口吧。狄米塔爾進而再以賈基爾卡穿過自己的腋下一刺,給予最後一擊。
瓦蕾莉雅很溫柔。換言之,也可說是膽小吧。害怕自己受傷的同時,也害怕傷害別人。說得極端一點,就是她沒辦法殺人。
「……那傢伙交給我對付。」
將小刀銜在口中的少女,用雙手壓住狄米塔爾踢過來的腿,利用那股衝勁一口氣飛向空中。
少女按住微微滲出血的太陽穴,揮動左手。她的指尖迸出類似相同的箭,與狄米塔爾的箭互相抵銷。瞬間的反應和使用魔法的速度之快,想必連亞默德技術純熟的魔法士都嘖嘖稱奇吧。
狄米塔爾迅速拔起賈基爾卡,擋回少女的小刀。雖然是重量不自然的一擊,但對狄米塔爾而言,也在他料想之內。
狄米塔爾將刺向自己臉部的小刀,以與之相比遠遠遜色的小刀往旁邊架開。他察覺到少女想就這樣直接強硬地扭扯住自己,毅然地主動向前踏去,將自己的腦門猛撞上少女的頭部。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偏大的小刀迎擊狄米塔爾。描繪出奇妙曲線的小刀刀刃,巧妙地滑過賈基爾卡的劍刃,輕鬆地架開狄米塔爾的斬擊。真想讓封印騎士團的公子哥兒們瞧瞧她純熟的技術。
狄米塔爾朝滾到地面震了好幾下的少女發射魔法箭矢。
察覺到攻擊落空,是發現少女從垂下的茂盛髮絲縫隙之中,目視的並非自己而是夜空的時候。
然而,少女穿過火彈之間的縫隙衝了過來。令人驚愕的動態視力。
在她陰沉視線的前方──
狄米塔爾用賈基爾卡勾住躺在旁邊的賊人屍體,朝少女扔過去。
她明白對手是擁有可怕力量的未知魔法士。這件事在一開始她抵銷克蘿蒂德的魔法時就知道了。不過,因爲自己絕對贏不了就叫自己逃,實在令人生氣。若是魔法──若是以魔法互相攻擊,無論對手是誰她都不會輸。
「爲什麼非逃──不可啊!」
但是,那名少女卻敢殺人。大概,也不害怕自己受傷。
那名少女從瓦蕾莉雅的死角一直線地朝這裏飛過來。就像瓦蕾莉雅經常做的一樣,少女右腳上浮現的鮮豔魔紋,將她嬌小的身體乘載於風上。
「比想像還要難纏啊──」
原先視線朝上緊盯着狄米塔爾看的少女,以結結巴巴的語調似乎想要說什麼,但卻沒有化成清楚的話語。
「喔……喔喔喔……」
瓦蕾莉雅揚起眉毛並舉起右手。從肩頭到指尖一瞬間竄流而過的紅色魔紋,反應出瓦蕾莉雅的意志,強勁地閃爍着。
「不會吧──!」
暫時跳往旁邊的少女,朝樹幹一踹,再次朝狄米塔爾攻擊而來。
「單純只是……因爲那傢伙下手毫不留情罷了。」
狄米塔爾一面向後退,同時將浮現魔紋的賈基爾卡插入地面。劇烈的寒氣放射狀地從那裏一邊冰凍地面往外蔓延。
「你有很大的發射武器……不過,跟我的類型很像呢。」
因痛楚和驚愕而全身僵硬的瓦蕾莉雅,發現雨正從自己身體的正面落下。不知何時,瓦蕾莉雅開始正往地面掉落。
狄米塔爾瞬間拉開與少女之間的距離,將賈基爾卡插入地面。他解開套在左手臂上用來代替盾使用的護手,將意識集中在雙臂。兩隻手臂各自閃耀出不同的魔紋,狄米塔爾的全身逐漸湧現新的力量。
「咦!」
可是,唯有這個少女不能放任她不管。最壞的情況是,狄米塔爾忙於應付其他賊人的期間,少女和瓦蕾莉雅一對一對峙。
「…………」
狄米塔爾接着說出的這句話,將瓦蕾莉雅從驚訝當中拉回現實。
「唔──」
「嘖……!」
所以,狄米塔爾積極地主動砍向少女。
狄米塔爾抱起瓦蕾莉雅大步跳往後方,不過賊人們也已經繞到那裏去了。與少女不同,釋放出明顯殺氣的賊人們,雖然容易得知他們的動向,但也不能忽視。
「──呼!」
不過,不會給予她將之轉換成實際魔法的餘裕。
「我這麼沒禮貌,真是抱歉啊──」
瓦蕾莉雅賭上身爲神巫的自尊釋放出的灼熱火焰,少女僅微微扭轉身體便閃開了。
狄米塔爾趁這個空檔拔起裝設在靴子上的小刀。他想起與路奇烏斯做的練習,將身體側向一邊,握住賈基爾卡的右手放於身後,而拿持小刀的左手往前伸出。這個姿勢是爲了對抗採取近身戰的少女。
捲起風,踏在夜空中,打算朝地面的敵人降下火之箭矢的瓦蕾莉雅,聽見狄米塔爾尖銳的聲音而瞪大眼睛。
失去目標的火焰落在處於地面上的狄米塔爾身旁,將四周一轉爲短暫的盛夏時節。因熱風頭髮散亂的少女,像是若無其事一般地從那刺眼的陽光中衝了過來。
一邊以十分不合場面、令人想到鳥鳴聲的清徹聲音呢喃着什麼話,右手一邊緊握着小刀的少女,輕易地閃過攻擊。
少女的小刀精準地朝瓦蕾莉雅的胸口伸出。瞬間護住臉,企圖展開防護牆的瓦蕾莉雅,她的右手臂傳來劇烈的疼痛。奇妙形狀的小刀尖端,從手肘一帶滑至手腕,在夜裏也能看見鮮血噴出。
「!」
她的反應雖然絕佳,不過狄米塔爾也不認爲這樣就能殺了她。狄米塔爾濺起泥巴朝少女逼近,企圖以靴子的腳尖重擊少女的太陽穴。
少女外露的白皙腹部,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淡紫色磷光圖紋。雖然是密度相當高的複雜魔紋,不過身爲紋章官的狄米塔爾,立刻就瞭解那是用來使用何種魔法的魔紋。
瓦蕾莉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的同時,狄米塔爾砍向少女。
身持遠遠超過常人的身體能力的狄米塔爾所投擲出的小刀,速度比強力的複合弓箭還來得快。原本瞄準胸口射去的小刀,之所以會刺在她的左肩上,想必是因爲少女反射性地想避開吧。
◆
「你……你這……這個──!」
少女發出高聲尖叫,往後方飛去。即使用魔法得到驚人的身體能力,唯有這個體重差距再怎麼樣也無法填補。
「咕喔──」
然而,沒有時間佩服她。
「你……你你竟……敢──」
在聽見輕微的咂舌聲之後,少女在眼前立起一圈防護牆。四肢癱軟無力的屍體被彈飛,泥巴因那個餘波形成飛沫狀,大肆地四處飛散。
所以瓦蕾莉雅無法贏過那名少女。只要在瓦蕾莉雅猶豫不決的期間無情地縮短距離,一刀刺向要害,她便成爲活命的勝者,而瓦蕾莉雅則轉爲殞命的敗者。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區分兩名少女立足點的,恐怕就只有這一點吧。
輕易被彈飛的少女,兩腳往樹幹一蹬,啪躂一聲着地,一臉疑惑似地注視着狄米塔爾。想必,她已經發現狄米塔爾用的魔法和自己的一樣吧。
其他的賊人趁這個空隙插了進來。
「喔……喔喔……喔?」
「──?」
「──!」
趁這個空隙,狄米塔爾縮短與少女之間的距離。
「快逃!」
「──幹嘛啦!」
「啊噫!」
少女直接在賈基爾卡的劍身落下,朝狄米塔爾的臉狠狠踢過去。
「──咦?」
少女翻滾到泥巴中,起身的同時,使魔紋浮現於露出的雙臂。
大概是,爲了保護自己想使出防護牆時──雖然最後還是來不及──持續往右腳灌輸魔力的集中力中斷的關係吧。想到因爲這樣而從天空摔下,反而從少女的兇刀下逃過一劫,或許可說是好狗運。
當然,若是後頭部就這樣猛烈撞上地面,就真的會因全身撞傷、頭蓋骨骨折而立即死亡。就算還有吸呼,也會動彈不得,輕易地受到致命的一擊。
瓦蕾莉雅用左手抱住右手,再次於右腳流入魔力捲起旋風后,將它朝向地面。
「──痛!」
屁股朝地面重重着地,由於那個衝擊只到呻吟的程度,或許也可說是幸運吧。至少頭部沒有骨折。
鬆口氣也只是片刻之間,其他的賊人們朝那裏攻擊過來。
「!」
「我可是叫你逃跑了喔──!」
拔出腰間的劍砍過來的賊人,以身體嚴重扭曲的姿勢猛衝而來。
「狄米塔爾……」
「你又幹了蠢事……!」
狄米塔爾一邊如此說道,一邊聳起肩膀嘆氣,可能是因爲剛纔瓦蕾莉雅釋放出的火焰導致,他的左手臂像是因嚴重曬傷而冒出紅通通的水泡。襯衫的各個地方也留有燒焦的痕跡。
即使如此,踹了其中一個賊人一腳就讓他無法再戰的狄米塔爾,只用他受傷的左手臂拉起瓦蕾莉雅,然後揮劍。
「呃……!」
又有一名賊人鮮血四濺地倒下。
「真是的……這下子你總該知道那傢伙不是單純的小鬼了吧!」
瓦蕾莉雅循着一吐爲快般吼叫的狄米塔爾的視線,也跟着傾望天空。
與深夜中的風一起飄浮在虛空中的少女,俯視着瓦蕾莉雅與狄米塔爾,高舉那把小刀。
「狄米塔爾!那……那把小刀的刀刃!」
「開什麼玩笑……!」
然而,如果事實上他不用依賴那種劍,也能使用與瓦蕾莉雅相同的強力魔法──
狄米塔爾放下先前集中魔力的手臂,抓住賈基爾卡。他透過細雨濛濛的薄紗注視着少女,瞄起眼睛向前踏出一步。
「給我仔細想想。」
「我說過你有你的職務吧?周圍的人正盡心盡力守護那個形象,你給我牢牢記住這件事……別以爲小孩子會對殺了人的神巫感到親近而靠過來。」
雖然每個國家情況不同,但神巫上戰場是常有的事情,也有像克蘿蒂德這樣的例子。只是,現在亞默德的人們希望神巫做的,並不是那種職務。
低聲呢喃的瓦蕾莉雅,一直凝視着狄米塔爾的左手臂。因燒傷而冒起通紅水泡的那個皮膚上,還隱約殘留着剛纔的魔紋。
如果細數那些小小的幸運,跨越等待在前方的陰鬱不幸,或許可以稍微輕鬆一些吧。
狄米塔爾一邊奔馳着馬匹一邊如此說道:
「可是……!」
一邊對低下頭的瓦蕾莉雅說話,狄米塔爾清楚地明白到一件事。至少,他認爲自己明白了。
忍住右手臂的痛楚,瓦蕾莉雅將魔力集中在左手。將「颶風」一直線地釋放出去,橫掃衝過來的敵人。
「哎……不過實際上,你一個人也沒有辦法戰鬥就是了。」
「…………」
狄米塔爾在咬緊牙根的瓦蕾莉雅身旁,將劍插入地面。
「……啥?」
剩餘的賊人們,從四面八方朝注意力被頭頂上吸引走的瓦蕾莉雅兩人一口氣砍過來。
「…………」
「好……好痛──」
「你啊……」

人類一旦非常憤怒、興奮時,腦袋裏會產生某種奇妙的東西,讓人暫時感受不到疼痛──這種事情,瓦蕾莉雅曾經聽卡琳說過。現在的瓦蕾莉雅就是這種情況。震動全身的強烈憤怒,令右手臂的疼痛麻痹、神經敏銳,一口氣加速原本停滯不前的魔力流動。
在這裏以正確言論愚弄瓦蕾莉雅到她哭出來爲止也行,但是很不湊巧地沒有那種閒工夫。雖然不認爲還有像剛纔那名少女那樣程度的魔法士,不過考慮到萬一的可能性,他就擔心一個人持續追趕的克蘿蒂德。早點趕過去比較好。
「不是這樣!」
頭上傳來啪咻的奇怪聲響。肯定是那名少女釋放出了魔法。
「幹嘛?沒時間在那裏閒話家常了。」
「在開玩笑的是你吧……!」
「雖然我不認爲剛纔的小鬼會和逃走的夥伴會合……不過我擔心克蘿蒂德的情況,上路吧。」
「你沒有認同吧,我的實力!」
◆
「你有其他猊下所沒有的職責,我認同那一點。不但知道你幾乎都會使用所有種類的高階魔法,也知道你比其他人更加有上進心……這樣你還要我認同你什麼?」
狄米塔爾咂了咂舌。他大概也馬上就明白了吧。
「喂!」
「……你那麼想被我認同嗎?」
那並非瓦蕾莉雅屢次所見,爲了提升身體能力的魔紋。
「況且你根本沒有看穿那個小鬼的力量。要是知道對手比自己還強,總該要有從暗處悄悄偷襲的這種臨機應變能力吧。」
可是,進一步將飛離的少女逼入絕境時,可就無法保證幸運之事可再增添一筆。
「唔──」
一直呆站在道路中央的瓦蕾莉雅,抱着止住傷口的右手臂,以憤恨的眼神直瞪着狄米塔爾。雖然也不是不知道她想說什麼,但狄米塔爾也認爲自己不該被責問。
奧爾薇特爲了強化盟主國亞默德的立場,始終打算積極地讓瓦蕾莉雅她們兩人外出。介入紛爭、視察邊境和監察業務,以及外交──要解決在那些過程中產生出來的問題,光說場面話不一定就能達成。
或許是受到兩團烈焰劇烈對沖的餘波,搖搖晃晃從天空降下的少女,燒傷了手持小刀的右手。雖然不是致命性的傷害,不過封印住她右手臂的魔紋這件事實不會改變。
「────」
然而,瓦蕾莉雅已經沒有在看少女。
「────」
「可是……那種事情不是神巫該做的事吧!如果是亞默德的神巫,不管對手是誰,都要從正面──」
抵銷克蘿蒂德魔法的,是那把小刀釋放出的魔法。
「──你從剛纔一直在說的話,意思是指如果你自己也能夠殺人了之後,就想受到我的認同喔。」
瓦蕾莉雅瞬間舉起左手。
「咕啊!」
「──要是她願意撒退的話就放過她吧。將猛獸逼入絕境,受到對方拼死命的反擊也很無趣。」
「國家並不希望亞默德的神巫做殺人這種工作。」
狄米塔爾將瓦蕾莉雅以橫抱的姿勢乘坐在馬背上,鳴響馬繩。
不知是因爲被雨淋溼,還是有其他的理由,只見瓦蕾莉雅好幾次用手背擦拭臉龐,輕輕吸着鼻子嘟噥道:
兇惡地彎曲的小刀表面,浮現出清晰可見的魔紋。
「住手。」
狄米塔爾深呼吸過後,將雙手朝向天空。他的手臂轉瞬間逐漸被藍黑色的光之藤蔓所覆蓋。
「──你其實覺得我很蠢吧?」
「唔──!」
瓦蕾莉雅和少女都處於無法使用右手臂的狀態。即使是借用魔法的力量,少女也已經無法以單手和狄米塔爾打近身戰了吧。她在知道這點的情況下是否還想打延長戰──爲了讓她看見自己還能用雙手使劍,狄米塔爾輕輕揮動賈基爾卡。
少女停止鳴囀,蘊含着恐懼的眼瞳,開始不停慌張地四處張望。說來諷刺,那是毫不猶豫攻擊他人要害,應該是爲人所畏懼的殺戮者的她,第一次顯露出非常人性的反應。
原本蹲低身體,幾乎四肢着地氣喘吁吁的少女,突然跳了起來。她的雙腳描繪出紫色的魔紋,捲起吹飛雨滴的強風。
他命令過瓦蕾莉雅要她跟克蘿蒂德一起離開這裏。是瓦蕾莉雅無視命令留在這個場所,那麼在這裏遇到什麼樣的遭遇,有什麼樣的感受,都是她自己的責任吧。
狄米塔爾大口深呼吸後,對瓦蕾莉雅伸出左手。
幸好雨持續不停地下。發射出好幾發如此宏偉的魔法,也幾乎沒有延燒到周圍,燒傷的左手臂也馬上就能冷卻下來。
「!」
她猛瞪着狄米塔爾的側臉,將囤積在右手臂裏的魔法隨憤怒一同爆發而出。
「這傢伙……!」
「我被選爲神巫了!可是,你並不認同我神巫的實力嘛!」
「所以纔想表現給我看嗎?讓我看到你一個人也可以戰鬥的場面,然後我只要誇獎你就好了嗎?」
「……再說,我什麼時候說過我不認同你了?說不認同身爲神巫的你,就等於是在對選定你當神巫的本院長和陛下他們的裁定挑毛病耶。我可沒笨到那種地步。」
「重點是,你快止住你右手的傷吧。出血過多會暈倒喔。」
狄米塔爾反過來回抓住瓦蕾莉雅的手,硬是將她拉上馬。如果要等情緒失控的瓦蕾莉雅冷靜下來,恐怕要等到黎明時分。
「因爲……」
所以,才分配狄米塔爾輔佐瓦蕾莉雅。幫助瓦蕾莉雅,提高她的名聲。而另一方面,她所做的事情當中,會破壞形象的相關工作,則由狄米塔爾全盤接收。在政治的世界裏是常有的事。
狄米塔爾跨上馬背說:「快點坐上這裏。」拍了拍自己馬鞍的前方。
狄米塔爾微微努了努下巴,示意瓦蕾莉雅認清她自己傷口的深度。瓦蕾莉雅的右手,從手肘附近到手腕被深深地劃開,不過多虧金屬製的手環,沒有被切斷動脈或肌鍵。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你是很強沒錯啦。」
已經知道那把小刀釋放出的魔法威力。如果不施予與之匹敵以上的魔法互相抵銷的話,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都會在這裏變得焦黑吧。爲了產生出如此程度的魔法,瓦蕾莉雅集中所有的精神。
「這裏不是還有同黨嗎……!」
而瓦蕾莉雅,抓住了那隻手。
「……要是克蘿蒂德或西吉貝爾特死掉,我們的立場反而會變不利。去看看情況吧!」
將乖乖開始治療右手臂傷勢的瓦蕾莉雅留在現場,狄米塔爾撥開草叢進入森林裏。總算好不容易抓到一匹害怕壯觀的魔法互攻而逃跑的馬,回到瓦蕾莉雅身邊。
遠遠超乎狄米塔爾的預想,迅速爆炸的瓦蕾莉雅的魔法,微微擊退那名少女的魔法之後,互相抵銷,消散在夜空中。
確認被吹飛的賊人們衝撞到地面和樹幹上不再動彈,瓦蕾莉雅隨即再次往上瞪視少女。
狄米塔爾扣上賈基爾卡劍鞘的金屬扣,對瓦蕾莉雅說:
「────」
那也是一種「魔動劍」。
不過,右手臂的魔紋完全不能使用,最關鍵的是受到傷口的疼痛干擾,爲了承載十足的破壞力,花費的時間長到連自己都焦心。
「──嘖!」
「你……你爲什麼會──那種魔法!」
她從沒聽說過狄米塔爾會使用那種具破壞力的魔法。她一直以爲狄米塔爾會使用的攻擊魔法,頂多只是軍隊魔法士所使用的那種程度,而且也是靠那把劍的力量才能使出。
那正是瓦蕾莉雅現在想以單手精煉的──爆發出特大烈焰魔法所使用的──高度複雜魔紋。
狄米塔爾抓住企圖浮現新魔紋的瓦蕾莉雅的手,嘆了口氣。
「也是,你連這種魔法都會使用嘛!通曉各方面的知識、會使劍、會騎馬、總是很冷靜!在當紋章官,再加上會使用這麼厲害的魔法,會把我當成笨蛋一樣也是理所當然的嘛!所以你纔不認同我對吧!就算我再怎麼努力,你都絕對不會認同我!」
瓦蕾莉雅緊咬雙脣,以看着殺親仇人般的眼神瞪着狄米塔爾。
「纔不是這個意思!」
「因爲──因爲你根本不認同我啊!」
「……我去找馬回來。」
「──還是說,你想被責問你又無視我命令的事情嗎,現在在這裏?」
奧爾薇特希望自己擔任的是那種負面角色。
在冰冷的雨中,瓦蕾莉雅滿臉通紅地大喊道:
「那也沒辦法。你會做出蠢事是事實。」
「那……至少希望你不要罵我蠢!」
瓦蕾莉雅猛然抬起頭,狠狠打了一下狄米塔爾握住馬繩的手臂。
「──首先,像是想要搶着和我使用大規模的魔法,真的很瞧不起人!明明連那種魔法都會使用,還裝作一副不會使用的樣子,看我過去得意洋洋的樣子,你一直在內心嘲笑我對吧!」
「如果我要嘲笑你,我會光明正大地看着你的臉笑。不知道你的反應的話很無趣。」
「氣死人了!」
胡亂搔動長髮,瓦蕾莉雅再次啪啪地打了狄米塔爾的手臂。若是平常的話,並不會覺得特別疼痛,不過因傷燒起了水泡的左手臂,還是會痛。
「啊……」
似乎像是現在才發現那件事情,瓦蕾莉雅停下拍打狄米塔爾手臂的手。狄米塔爾揚起嘴脣:
「毫無技藝的我,連治癒魔法都不會使用。還請多才多藝的柯斯塔庫塔猊下,兩三下快速幫我治療啊。」
「你又這樣開玩笑地帶過去──」
即使碎念着抱怨,瓦蕾莉雅還是在左手浮現出魔紋,開始治療狄米塔爾握住馬繩的左手臂和胸口的傷勢。
然而,瓦蕾莉雅馬上反應道:
「……奇怪?」
「怎麼了?」
「你……剛纔那個對吧?──呃──就是,那個啊。」
「別以爲光用代名詞就能對話。你到底想說什麼?」
「因爲,你被火燒傷,應該沒辦法使用魔紋纔對──可是剛纔這邊的手臂也有浮現魔紋……」
「喔,你說那個啊。」
「果然發現了啊」,以及「之前都沒發現啊」的兩種心情參雜在一起,狄米塔爾微微苦笑。
形同被迫陪伴國王的卡穆尼亞斯卿,認爲這情形非常奇怪,感到十分疑惑。
突然響起一陣奇怪的悲鳴聲,然後聽見有東西重重掉落的聲音。
算好克蘿蒂德離開的時間,狄米塔爾對瓦蕾莉雅說:
「他沒事……好像只是聞了藥還是什麼的,昏睡過去的樣子。」
「您沒事嗎,閣下?」
「雖然似乎有很多傳聞傳出來,不過我完全無話可說──因爲我有守祕義務。」
不愧是在魔法院受過奧爾薇特的教導,看來魔力失控時的處理方法這點知識她還知道。因爲失控而無法駕馭魔法的清況下,最先應該做的事是阻斷魔力流動的魔紋──也就是指損害魔紋,使之無法正常流入魔力。
「這樣啊……」
跌落到地上的西吉貝爾特,正像只毛毛蟲般地一邊掙扎一邊大吼。藥效過後,終於醒來固然很好,不過在扭動身體的同時從馬背上摔下了吧。
「閣下被賊人從住宿處擄走……您不記得了嗎?」
「那麼該怎麼辦啊?」
還殘留着稚氣的安海爾的容貌,因緊張而看起來有些僵硬。據卡穆尼亞斯所聽說的,這名少年是由於葛盧姆的實力者貝蒙迪斯公的推薦,纔剛成爲封印騎士團的團員不久。雖然因爲會合延遲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沒有被選爲這次護衛神巫的任務,但故意讓這位初來乍到的人物來送親署信函,又是一個史無前例。讓他反而想這麼做的國王的判斷,卡穆尼亞斯卿不甚明白。
「要是信不過我說的話,下次問問巴貝爾猊下就好。」
「咻哇啊啊啊!唔咕喔!」
外務大臣巴爾札利必須將徹夜寫好的親署信函,送往理應在國境附近待命的封印騎士團手邊,而使者正準備出發。國王會特地來目送他們,首先就史無前例。
大略看過去,有五、六人左右的賊人倒在地上。由於是單槍匹馬擊敗了擅於使用魔法和劍術的賊人們,克蘿蒂德確實是適合實戰的神巫。
「咦……?」
縮短距離跟上的克蘿蒂德,壓低聲音說道:
國王將放進親署信函的細長木箱和交通證明交給安海爾,接着說道:
「您看來沒有受傷,真是萬幸。」
「通常的情況下是那樣處理就好。不過,我的魔紋即使傷害皮膚也不會消失。」
「萬幸……一點都不萬幸啦,受不了!警備的人當時都在幹什麼啊?」
「閣下呢?」
在克蘿蒂德的幫忙之下跨上馬的西吉貝爾特,緊盯着自己的右手嘆息。搞不好,愛用的馬鞭不在手中的話,他就無法平靜下來吧。
「之前這隻左手臂失控的時候,幫助我和路奇烏斯的是猊下。老實說,我不擅長面對那位猊下,不過光是那件事,我就一輩子抬不起頭。」
「噗──呀!」
聽見克蘿蒂德的那個問題,西吉貝爾特將嘴巴彎成八字型低聲沉吟。
西吉貝爾特脫掉沾滿泥巴變得沉重的斗篷,站起身來,此時才終於發現到對方不是自己的部下吧,嘴巴要張不張的,就這麼搔了搔頭。
「唔咕咕咕……這……這是什麼……?解……解開,快解開啊,快給我解開!你……你們以爲我是什麼人啊!」
「──裏希堤那赫卿。」
「唔……遇到慘事了……」
「安海爾.沙佛爾卡達!」
起了濃濃晨霧的清晨,亞默德國王傑弗倫.弗朗西斯克大剌剌地打了個大哈欠,往王宮的中庭走下來。
「怎麼傷害皮膚都絕對不會消失。只是燒傷起水泡的程度根本沒有影響。過去我曾經受過更嚴重的燒傷,明明皮膚完全燒爛了,這隻左手臂的魔紋卻沒有消失,也沒有停止失控。」
「咦咦!你說阻止魔法失控,我記得是要把魔紋──」
巴爾札利卿在蠟燭的火光下流暢地移動羽毛筆的期間,原本應該正呼呼大睡的國王,走近一名始終跪着的年輕騎士團員後,用簡直像是要把睡意吹跑似的宏亮聲音說道:
「啊,好。」
「這樣啊。突然來了件大差事呢。」
「你進入騎士團是第四天了嗎?」
西吉貝爾特慌張地搖搖頭。確實,警備負責人徹底被賊人綁架,再加上還受到自己應該必須保護的瓦蕾莉雅的幫助,被救了出來。而且一個弄不好,可能會演變成國際問題,丟盡海德洛塔的顏面。最重要的是,要是通知了以薩克,對西吉貝爾特而言,應該是比受到國王叱責還憂鬱的事態吧。
「唔……嗯。我也認爲這麼做比較好。」
「擔任警備的負責人是閣下您。」
仰賴瓦蕾莉雅點起的魔法火光,狄米塔爾策馬奔騰。克蘿蒂德和西吉貝爾特則跟在他們後頭。
克蘿蒂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點了好幾次頭說:
「咦?」
狄米塔爾嘲笑自己。雖然是不怎麼想回憶起的過去,不過就自我警惕的意義上來說並不壞吧。
「無法運用自如……?」
「會看時機和場合啦。一開始想讓我們猊下出醜的是你們那邊,所以我也只是配合你們的作風罷了。殿下吩咐我,人若犯我,就奉還回去。」
「看來裏希堤那赫卿也跟你們的殿下難分高下,愛挖苦人呢。」
「那件事連巴貝爾猊下也知道嗎?」
「啊啊,嗯……」
將因雨淋而手滑的右手擦拭在褲子的大腿部位──雖然沒什麼意義──狄米塔爾揮動馬繩拍打馬匹。
「使勁揍我,讓我昏倒。上次也是那樣才阻止下來的。」
「是。」
「其實我……本來打算不再使用那個魔紋。」
「……我是記得好像有人從窗戶踏進來啦,不過突然被人套住頭部,什麼都看不見,然後──醒來之後就在這裏了。」
「不愧是『鋼鐵的白薔薇』。」
狄米塔爾一提起晚餐時刻的事情,克蘿蒂德便一臉困擾般地皺起眉頭,瞥了瓦蕾莉雅一眼。
發現追趕上來的是狄米塔爾他們的克蘿蒂德,以她而言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她像是有些鬆了口氣般地微微一笑。
「別說那種歪理──咦?奇怪?你是──」
「啊……裏希堤那赫卿,還有……連柯斯塔庫塔猊下都在。你們兩位究竟爲什麼會在這裏?」
「……好吧。爲了避免今後再發生那種事情,我會親自跟閣下談談。現在都發生這種事態了,我可不想再與同盟國之間製造沒意義的不合。」
「你……被騎士團開除的理由,該不會是──?」
「那時候,由你來阻止我。」
全身泥巴大吼大叫的西吉貝爾特的身影,完全沒有一國軍務副大臣的威嚴。克蘿蒂德以嚴肅的表情走向他,替他解開繩子後,西吉貝爾特想要一口氣站起來,腳一滑,屁股重重着地摔了一跤。
「我們和迪雅吉列夫猊下一同來尋找閣下。」
「閣……閣下……」
「咦?」
雖然只觀察了一天多一點點的時間,但基本上,克蘿蒂德是個一本正經又責任感強的人。不僅深獲部下們的信賴,還具備着比西吉貝爾特更有率領衆人的資質。最重要的是,她看起來很清高,自尊心又強。
那種人會故意在餐會上丟出那種話題過來,恐怕不是她自己的意思,而是西吉貝爾特下的命令吧。就算克蘿蒂德有想要看穿瓦蕾莉雅她們的實力這種想法,但那種背地裏使壞的做法,實在不怎麼符合她的形象。
「對。因爲我當時突然咚的一聲被打昏,所以不太清楚怎麼回事,不過據路奇烏斯所說,她好像是用像小嬰兒的頭那樣大的石頭,狠狠敲了我一下……要不是猊下是使用治癒魔法的高手,我可能就那樣死掉了。」
克蘿蒂德把一名綁好的賊人放到自己的馬上說道:
「咦啊!啊,不用了,沒關係啦,那種事情!不……不需要那麼費心,嗯,不需要、不需要啦,真的不需要!沒必要特地讓他擔心!」
「如果那種程度算壞心眼,那麼以薩克殿下的行爲不就是精神上的拷問了──我還以爲他們兩人之間,那種你來我往的挖苦纔是他們友情的證明呢。」
處於朦朧光環之中的是,點起亮光的克蘿蒂德.迪雅吉列夫本人,和被綁住放在馬背上的西吉貝爾特.杜耶布爾,以及倒在四周一動也不動的黑衣人們。
「是第三天。」
「剩下的賊人就留在這裏吧。回到鎮上之後,再重新派遺小隊來逮捕他們。」
瓦蕾莉雅歪歪頭,傾望狄米塔爾的臉說:
「──找到了。」
「……咦?真的會有那種事情嗎?」
「──剛纔,要是你的魔法來不及施展的話,我想我早就抱着失控的覺悟使用大魔法了。要是下次再發生同樣的事,而我的魔法真的失控了的情況下,你就待在我身邊的可能性非常高。」
「──喂。」
「──不過,閣下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要是閣下有個三長兩短,我國的以薩克殿下不知會多麼地傷心啊……慶幸到我都想立刻派快馬通知閣下平安無事的消息。」
狄米塔爾用膝蓋輕輕一頂看見這個情景差點噴笑出來的瓦蕾莉雅的屁股後,她的笑聲轉爲尖叫。接着狄米塔爾一臉沒事地向西吉貝爾特說:
想起夏琦菈.巴貝爾訕笑的表情而皺起眉頭的狄米塔爾,此時,發現了前方點着小小的亮光。
「柯斯塔庫塔猊下,可以麻煩您點火嗎?」
「那真是多謝了。」
「就是會失控。」
「你們兩位……平安無事啊。」
◆
「我以前確實有靠自己的能力在使用那種代替發射武器的魔法──不過,在明白我怎麼樣都無法運用自如之後,就決定不再使用了。」
「確定是悠爾羅格的人乾的嗎?」
「不質問這些賊人的話,無法得知確切的事實……不過,應該沒錯吧。我有看過這些劍和馬具。好像是叛亂軍在使用的東西。」
抱着瓦蕾莉雅下馬的狄米塔爾,剝下賊人們的斗篷,切成適當的長度,迅速地綁好他們同時問道:
「總之,我們先回鎮上吧。普約爾猊下應該也很擔心。」
「所……所以……那又怎樣?」
狄米塔爾點完頭,克蘿蒂德便稍微放慢速度,與西吉貝爾特的馬齊頭前進。大概立刻就叮囑西吉貝爾特了吧。雖然不清楚今後一行人造訪歐里亞克的行程是否還會照原先的預定實行,但至少,待在海德洛塔的期間內,應該可以從那種找碴行爲解脫吧。
「上次是指……巴貝爾猊下?」
「是。」
與瓦蕾莉雅一起跨上馬背的狄米塔爾,對清了清喉嚨全然如此說道的西吉貝爾特開口:
「……希望您不要對閣下說些壞心眼的話。」
將以線繩做成的髮帶綁在額頭上的年輕人,抬頭看着國王輕聲地呢喃。
「那是因爲……」
「──將這封親署信函交給小犬,之後就聽小犬的指示。」
「在下明白。」
「要快喔。」
「是!」
將雙手高舉接過的木箱抱在懷中,安海爾站起身來。
像這樣看着他的站姿,不論是腰間的劍,還是看起來完全像全新的騎士團斗篷,對安海爾來說感覺都有些大了一號。聽說他十六歲,不過其實還更年輕個一、兩歲吧。
安海爾跨上命人準備好的白馬,輕輕搔了搔留有雀斑的鼻頭後,向國王與衆大臣深深低頭致意。
「從馬上致意失禮了!安海爾.沙佛爾卡達現在出發!」
繼凜然話語完畢之後,白馬嘶鳴,馬蹄聲響徹於晨霧之中。
「喔喔,真是個有朝氣的小夥子啊。讓我都想叫小犬向他看齊了呢。」
目送奔離的年輕人,國王露出類似苦笑的笑容。
「陛下……爲什麼您要將那個任務交給那種年輕人呢?」
「嗯?喔,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國王一臉若無其事般地回答卡穆尼亞斯卿的問題。
「硬要說的話,就只是想讓那個小夥子立下一些功績罷了。」
「是……是這樣嗎……?」
「畢竟是那位老丈人特別推薦來的小夥子啊。就素質來說應該很優秀吧──既然如此,就儘量使喚他,讓他累積經驗比較好吧?」
「是……」
「而且,小犬似乎也有意將那個騎士團再造爲實戰性的集團,那麼就算有再多的優秀人才也沒影響。」
「可……可是,要是太過重用地位低的貴族子弟,其他大貴族的反對聲浪不會變強嗎……?」
「好像是喔。」
「對──雖然不清楚他們的總人數有多少,但聽說悠爾羅格的叛亂軍出現在歐里亞克北方一百里格處……」
「……所以呢?」
瓦蕾莉雅的臉部因皮膚撕裂般的疼痛而皺起,她微微地顫抖着身體,於是卡琳在她耳邊悄悄呢喃道:
看來,答案似乎出爐了。
瓦蕾莉雅與狄米塔爾並排,坐在噴水池旁邊,伸出右手臂。
「怎麼回事?」
瓦蕾莉雅壓低聲音,握住卡琳的手搖晃。
在克蘿蒂德與狄米塔爾正在對話時,卡琳悄悄地詢問瓦蕾莉雅。
「……話說回來,我剛剛發現到了。」
「──各位,你們辛苦了!總之先好好休息吧。就算你們不休息,我也會確實地回去睡回籠覺!中午前不要叫我起牀,卡穆尼亞斯。」
「就算煩惱這煩惱那的,也只是浪費時間啊。」
「閣……閣下~!猊下~!」
◆
「──我聽說面向北海的海德洛塔的海軍十分優秀。那麼,悠爾羅格應該也差不到哪裏去吧。只要利用軍船逆大河而上,理應就能把大軍送進非常內陸的地方吧?」
早已來到寬敞庭園的團員們出聲向他搭話,他竟然回答:「哎呀哎呀,各位辛苦了!」並悠悠哉哉地揮着手,如果西吉貝爾特不是被稱爲閣下的人,恐怕現在早已沒命了吧。
「那是當然的啊,因爲搞不好會在首都附近發生大規模戰鬥啊。要是從亞默德來的國賓在那種地方發生什麼萬一的話,就算擊退悠爾羅格軍,海德洛塔也會顏面盡失。」
「哎,總之我們能做的事就到此告一段落了。」
「難不成……是跟悠爾羅格?」
「突然在那種地方出現大軍嗎?」
「一起……可是,他們不是打算全速返回首都去嗎?」
「……就在剛纔,歐里亞克緊急派使者過來。」
狄米塔爾斷然地朝瓦蕾莉雅和卡琳丟出一句:「要往北還是往南,由你們決定!」
「喂──你幹嘛擅自決定啊!」
「會在這種時間過來的,頂多也只有告知緊急事態的使者了吧……似乎不是好消息。」
「好像會提供三匹馬跟馬車給我們。」
藉由狄米塔爾的幫助下馬的瓦蕾莉雅,卡琳走過來小聲對她呢喃:
「要怎麼做?她說如果我們要一起跟去也沒關係。」
「說得也是呢……若是要揹負那種風險的話,還不如多少說得沒禮貌一點,讓我們就這樣回去亞默德還比較好吧。至少,在現場的迪雅吉列夫猊下,應該會如此判斷。」
「喂!你不要隨便亂說話啦!要是被這傢伙聽到的話,又會變成奇怪的事情了啦!」
「那個騎士團是屬於小犬的。隨小犬的意思去做就好。就算因此招致大貴族們的反對而遭受到挫折那類事,那也是個好經驗吧。我認爲封印騎士團的團長讓皇太子來擔任的這種慣例,原本的目的就在於那種地方。」
然而,卡穆尼亞斯之所以即使聽到這些話卻依然愁眉不展,是因爲皇太子並非把騎士團當成單純的遊戲,而是打算將之打造成實戰部隊。特別是最近,屢次和財務大臣卡帕羅斯卿和副團長路奇烏斯商議,要是往後騎士團真的不再是年輕貴族的遊玩場所,是否會形成王家與大貴族們嚴重對立的原因,卡穆尼亞斯不禁思考起這種事。
瓦蕾莉雅皺起臉,忍耐着痛楚,於是卡琳在她的身旁坐下。
「喔喔,普約爾猊下!似乎讓你擔心了呢。不過,如果是我的話完全不用擔心喔,沒錯,不用擔心、不用啊!」
老實說,瓦蕾莉雅當時也最在意那件事。
「咦咦咦!那……那麼,這樣不就表示那個魔法士女孩,有可能還潛伏在這附近嗎~!」
國王嘎哈哈!地放聲大笑,朝自己的房間的走去。
「聽……聽完那種事情之後,哪還敢一個人去上廁所啊~!」
「咦?發現到什麼?」
「不……大概是利用軍船吧?」
「這次,我就跟什麼事情都沒做一樣呢。」
「──各位。」
「……嗯,那樣很妥當吧。那個小丫頭的小刀歸海德洛塔所有,老實說一點都不有趣,而且如果能打探到海德洛塔有沒有那種技術的話就更好了。」
那個少女身上帶着的,無庸置疑是魔動劍。那個東西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是悠爾羅格有獨自開發那個東西的技術嗎,還是跟霍康和但丁一樣,是某人提供給她的呢?對想要獨佔魔法工學,若是無法實現的話,就打算隨時走在其最前端的亞默德而言,是無法視而不見的問題。
「原……原來如此……」
「而且,你們說看見了的那個孩子……她身上有吧?」
令瑪蓮娜準備替換衣物後,西吉貝爾特正對阿爾尚博等人下各種指示。呼吸聲特別急促,應該是對於自己徹底被綁架的失態感到有所不甘,正想辦法彌補吧。
「臣……臣明白了……」
「……對不起,小鬼是指什麼事情?」
在瓦蕾莉雅的右手臂上補上魔紋的狄米塔爾,聽到兩名神巫的對話,揚起嘴角點點頭。
「原來如此……很正當的理由。」
「咦?」
「我纔不管那種事!」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沒辦法帶各位去首都了。」
不知是否因爲聽到四人平安歸來的消息,瑪蓮娜和阿爾尚博從住宿處衝了過來。然後卡琳和佩託菈,以及貝琪娜也緊接着跑了過來。看來馬廄的火災早已撲滅,小雨下個不停的夜晚空氣中,已幾乎感受不到那股燒焦味。
「我是說,你叫他狄米塔爾的事情。原來如此,你是下意識那麼叫的啊……」
在回途的路上,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向當事人的西吉貝爾特問起那名少女的事,不過這位閣下的記憶果然還是含糊不清──說得更明白一點,就是一點兒用處都沒有。
把手抵在膝蓋上站起來的狄米塔爾,轉了一圈脖子後,嘆了一口氣。
「恐怕就是這樣吧……這幾天,可能因爲狂風暴雨,海面波濤洶湧的關係,才發現晚了。」
克蘿蒂德聽到這個聲音回過頭去。
「──喂。」
「咦?我嗎?」
「……又產生新的問題了。我們必須馬上回去歐里亞克纔行。」
「向這裏的居民徵收馬匹!」
臉色改變的克蘿蒂德,走到坐在玄關前噴水池旁的瓦蕾莉雅等人面前。
「──只帶最低限度必要的行李就好,晝夜兼行,準備替換的馬回首都!一小時後出發!全員體人員都着手準備去!」
瓦蕾莉雅隨口無意似地如此抱怨道,結果狄米塔爾突然轉頭看向克蘿蒂德說:
「猊下!剛纔說的話,有關馬跟馬車的事情,我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了。」
瓦蕾莉雅瞪大雙眼凝視卡琳的臉,然後連忙看向狄米塔爾。所幸,不知他是沒有聽到剛纔卡琳的呢喃聲,抑或是隻是集中精神在作業上的關係,狄米塔爾依舊抓着瓦蕾莉雅的右手臂,在她白皙的肌膚上慎重地滑動手指,沒有要插嘴她們對話的跡象。
「喔喔……嗯。有個奇怪的孩子。」
「要是說出就這樣回去一點都不開心這種話會很奇怪……不過若要說表面話的話,我覺得爲了解決同盟國內的紛爭做出貢獻是亞默德重要的工作。」
「……對不起,難不成你自己沒發現嗎?」
「你已經能叫裏希堤那赫卿爲狄米塔爾了呢。」
就算對方替我們準備好馬車,也不可能跟上全速奔馳的軍馬吧,就連瓦蕾莉雅她們一起帶來的其他隨從,也只能全部留在這裏。
雖然想起那時的事情心情會變憂鬱,不過又不能不解釋。瓦蕾莉雅簡短地針對自己和狄米塔爾所遇到的可怕少女的事情,說給卡琳聽。
「喔……」
雖然國王說了那種話,但被人稱呼爲國家元老的人,可沒辦法在這種狀況下悠閒地睡覺。
國王毫不客氣啪啪地拍拍稍微低着頭走路的卡穆尼亞斯的肩膀。
「只要接上幾條線,應該可以使用到某種程度。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粉紅鎧甲女去做離開這裏的準備,眼鏡女去向侍女們說明原由──這段期間,我來幫你做應急處理。」
「……你要不要乾脆趁現在去上廁所算了。」
「可能會……開戰。」
原先按住火辣辣發疼的肩膀,低着頭的卡穆尼亞斯,呼地嘆了一口氣後,沒有回到自己的宅邸,而是朝執務室移動。
不知道跟克蘿蒂德談了什麼事,狄米塔爾對瓦蕾莉雅她們如此說道。克蘿蒂德早已回到本來的職務,精神奕奕地對部下們下指示。
可能是剛治好燒傷很癢吧,狄米塔爾一邊摩擦自己的手臂一邊說道:
在實際的政務上,王家、政府和貴族們之間的關係也非常微妙,而且不得不有所顧慮。如果能在類似扮家家酒般的騎士團遊戲當中學習到那一點的話,也可說是主動承擔培育未來君主的職務。
瓦蕾莉雅他們回到科特雷德的休息站,已經是公雞快要開始啼叫的時分了。
交叉壯碩雙臂,國王一副無所畏懼地哼了哼鼻子。他揮動斗篷轉回身子,帶着卡穆尼亞斯卿及其他陪臣返回王宮內。
瑪蓮娜跑到全身是泥、故作姿態的西吉貝爾特面前,將手裏拿着的書信──遲疑了一下後──不知爲何,遞給了克蘿蒂德。不過,總覺得可以理解她下的判斷。
「……怎麼回事?又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現……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這麼跟我們說,我們也很傷腦筋啊……我解釋過那個小鬼的事了吧。」
「……在你進行處置時真是對不起,可以跟你說一下話嗎?」
「我們之所以特地採取危險的手段就是爲了亞默德的國家利益。既然如此,今後的行動也以考慮國家利益爲最優先就好……當然,也有爲了國家利益將兩位猊下平安無事送回國的這個選項,不過就算是那種情況,我也不打算在這裏拖拖拉拉與亞默德取得聯絡。搭上馬車在黎明時分出發的話,黃昏之前就能跨越國境。」
「嗯。」

「雖然她說要我們選~但其實心裏認爲要是我們跟上去就麻煩了吧?聽起來像假好心耶~」
貝琪娜站姿有些內八,開始不停顫抖地原地踏步。
「她說要我們明知困難但還是跟上去,或是留下十人左右的護衛給我們,留在這裏等亞默德前來迎接──選喜歡的選項吧。」
「────」
「……可是,我們爲了救出西吉貝爾特閣下甚至受盡千辛萬苦,他們只因爲緊急狀態就要我們快點回國,總覺得有些喫虧。」
卡琳眯起眼睛注視瓦蕾莉雅,靜靜地點頭。她那張像是想說一切都理解了似地,帶有淡淡微笑的面容,總讓人覺得非常可恨。
「沒……沒錯,就是那個啦!我只……只是單純想要避免麻煩而已!」
「有什麼好麻煩的?」
「那……那個,就是啊──路奇烏斯大人在的時候,要是叫他裏希堤那赫卿的話,大家會搞混的……」
「對不起,在路奇烏斯大人回魯奧瑪後,你也是一直狄米塔爾、狄米塔爾地叫喔。」
「那……那種事情──」
「喂。」
狄米塔爾的聲音打斷了瓦蕾莉雅驚慌失措的話語。
「──你應該知道我正在修復誰的魔紋吧?如果你要說一堆五四三的話又動來動去,要我像之前那樣把你綁起來,再強行修復也行喔。」
「唔──」
被狠狠瞪了一眼,瓦蕾莉雅瞬間閉上了嘴。
不知不覺間就稱狄米塔爾爲狄米塔爾的這件事,確實連瓦蕾莉雅本身也沒有發覺。搞不好,之前狄米塔爾會露出有些驚訝般的表情,就是因爲那個稱呼的關係。
不過,如果因爲像這樣被卡琳指摘出來,又突然恢復以前那種裏希堤那赫卿的叫法,也有可能會反過來被卡琳嘲笑說太過在意。
所以瓦蕾莉雅假裝忍耐着痛楚,閉上眼睛,阻斷外界來的雜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