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戰雲密佈的彼方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6萬 字

提供卡多索山脈水源的盧貝爾川,是一條河道蜿蜒朝北通過亞默德境內,並貫穿海德洛塔流入北海的大河。
海德洛塔曾經計畫進行大規模的河川工程,挖深盧貝爾川的河底,建築石堤鞏固河岸。而企圖使盧貝爾川成爲大運河網中心的此項計畫,原本應該由海德洛塔與亞默德兩國共同執行,卻在草案階段流產,則肇始於海德洛塔發生內亂,導致南北分裂一事。
「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反而算是幸運呢。你說是吧,堂弟大人?」
海德洛塔國王雷米.克里斯提昂,手持紅茶杯,慢步走在鋪滿大理石碎片的軍事會議廳裏。那看似幾乎沒曬過太陽的白皙肌膚,與微微下垂的溫和眼神,實在不太符合大陸首屈一指的軍事國家元首之形象。說他是待在幽暗的書齋裏,不分晝夜沉浸於讀書的年輕隱士,大概還比較貼切吧。
比雷米.克里斯提昂年輕五歲的西吉貝爾特,有些羞愧地皺着眉頭,輕輕地點了點頭。
「確實……那個,也可以這麼想吧。沒錯,也可以這麼想呢。」
「是吧、是吧?我說得沒錯吧?那種小事本王也明白啦。」
雷米.克里斯提昂以不符合其年齡的稚氣舉動,深深地點了點頭,一口氣喝光紅茶,將茶杯放置在茶几上,用腳尖踢了踢地板上的一處。
這個大廳的地板,散落着無數黑、白以及褐色的大理石碎片,以馬賽克畫的形式,描繪出海德洛塔和其周邊國家的地圖。雷米.克里斯提昂用腳尖指示出來的地點,相當於地圖上的盧貝爾提悠。
「──如果有那麼大一條運河,如今悠爾羅格賊軍的軍船,肯定行進到更南方了。哎呀,幸好、幸好。」
聽他的說法,像是早已預料到此事,才讓運河的開發計畫觸礁。西吉貝爾特是實力不足卻自信過剩,而雷米.克里斯提昂與其說是自信過剩,不如說是個性溫吞,說得難聽一點,就是傻里傻氣。這種缺乏危機意識的性情,對在底下支持他的人而言,可謂是大不幸吧。
海德洛塔的重臣們,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排成一排。狄米塔爾也身在其中筆直地站着,拼命忍住苦笑。
「…………」
站在他身旁的瓦蕾莉雅,似乎欲言又止地仰望着狄米塔爾。
「……幹嘛?」
「……沒事啊。」
「那就閉上嘴。萬一被問到意見答不出來的話,隨便把話丟給我就好。」
與遲來的西吉貝爾特等人會合,進入海德洛塔首都歐里亞克的亞默德一行人,馬上便允許拜謁國王。國王雷米.克里斯提昂似乎是一名不拘小節又平易近人的人物,即使面臨此等國家大事,也沒有要求亞默德一行人立刻回國,反而任由他們愛待多久就待多久。
只是狄米塔爾萬萬沒料到一件事,就是那位國王雷米.克里斯提昂,在奇妙的方向莫名地幹勁十足。
「──我說,堂弟大人。面臨此等國家難題,我們該怎麼做纔好?」
「我是說也不是沒有爭取時間的對策。」
以薩克以爽朗的笑容,回應西吉貝爾特聽似帶有怨念的話語:
「有喔。」
「說得也是呢……可以麻煩你嗎,魯德貝克猊下?」
悠然走進大廳、身穿華麗服裝的年輕人,將裝飾有羽毛的帽子抵在胸前,誇張地行了一禮。
「唔……」
「……猊下有什麼可達成此舉的計策嗎?」
「遵命。」
「具體的計策,就沒必要特地在陛下尊前議論了。」
「那當然是在各地發生的暴動和襲擊,應該是敵方策劃的計謀這件事啊,西吉貝爾特閣下。」
對西吉貝爾特而言,光是在這裏與以薩克再次相會,他的心情就糟透了吧。不僅如此,若是他以國王賓客的身分停留於此,這份糟透了的心情便會持續更久。說老實話,他應該恨不得希望以薩克與瓦蕾莉雅等人一起回國。
「加利德卿嗎?應該比他更難纏吧。」
一臉得意地在地圖上來回踱步的以薩克,冷不防地指向狄米塔爾等人。
克蘿蒂德以巴列斯特羅斯先前的措辭,反將對方一軍,在此時停止繼續發表對策。雖然她應該是爲了袒護西吉貝爾特才這麼做,不過當下就能隨機應變,真是個冰雪聰明的女人。
西吉貝爾特瞪大雙眼,咬牙切齒。想必他萬萬沒想到理應回國的以薩克,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座歐里亞克的王宮吧。
想必這位青年國王,完全不清楚以薩克和西吉貝爾特兩個人爭鋒相對的事吧。狄米塔爾偷偷看着西吉貝爾特愈發愁苦的臉,揚起了嘴角。
國王有些遺憾地呢喃道。不過,以薩克看向瓦蕾莉雅和卡琳,將攜帶過來的書信遞給國王。
「聽說巴列斯特羅斯閣下,是國王陛下的舅公,也可說是國家長老的存在喔。」
「可不可能都無所謂。我要對陛下說的,只是應該先將兵力集中到盧貝爾提悠,擊潰賊軍這個方針罷了……至於如何具體實現這個手段,就沒必要特地在陛下尊前爭論了。」
狄米塔爾小聲地詢問卡琳:
「喔喔,那就好、那就好!本王想詳細聽聽亞默德的事情,也想詢問你們對於叛亂分子一事的意見。是吧、是吧,堂弟大人?」
「德爾布呂克……嗎?總之,如果此地有規模大的城鎮,就先以這裏爲目標,集結各地的戰力如何?如果太靠近盧貝爾提悠的場所,在聚集人數之前很有可能被敵軍各個擊破。」
當然,狄米塔爾完全不認爲那個策略有起什麼作用。就剛纔巴列斯特羅斯發言的方式看來,他非常鄙視年輕的西吉貝爾特,對他感到很反感。西吉貝爾特的神情陰鬱,或許是因爲國王溫吞的個性,以及巴列斯特羅斯的存在,讓他很難做事吧。
畢恭畢敬述說以上內容的亞默德皇太子傑弗倫.以薩克,瞥了一眼西吉貝爾特,露出笑容。
「那……那又怎樣!」
「原來如此啊……」
狄米塔爾察覺到以薩克想把話題丟向他們這裏,便直盯着路奇烏斯,然後迅速地瞟向卡琳。雖然不清楚以薩克的用意,但至少在這個局面,瓦蕾莉雅完全派不上用場。
「那樣比較符合他的形象。」聽見狄米塔爾這番話,瓦蕾莉雅皺起了眉頭。
「可是,如果要代理陸下出面與海德洛塔交涉,是殿下出面也不奇怪啊。他也到了可以處理那種事情的年紀了。」
以薩克似乎不把列席的羣臣放在眼裏──然後,像是現在才察覺到一般地──俯看畫滿地板的地圖。
暗中帶出他遭到悠爾羅格方面的人綁架一事,西吉貝爾特咬緊嘴脣。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唔……!」
卡琳如此說道,迴避立即答覆,不過反過來說,她的言下之意是隻要情報齊全,她便能下戰略性的判斷。
「唔……!」
「對敵軍而言,貴國爲了鎮壓暴動無法隨心所欲出兵這件事,應該在他們的意料之中。如此一來,實在難以想像敵軍會就這樣在盧貝爾提悠等待下去。勢必會趁着海德洛塔軍無法出兵的這個時期,將戰力更往南進軍,要不然就是襲擊周邊城鎮,擴大支配領域──」
「這麼說雖然很失禮……不過殿下可能是位比我想像中還要厲害的人物呢……」
「哦?」
「唔……我想知道現在的狀況──」
站在西吉貝爾特後方的克蘿蒂德,將軍帽夾在腋下,指向盧貝爾提悠的地點。
面對天真無邪拍了拍手的國王,巴列斯特羅斯顯露出苦澀的表情。
以薩克站在地圖上的歐里亞克與盧貝爾提悠的中間地點。
「──喔喔,這樣啊!宣見、宣見,立刻召人進來。」
忽視西吉貝爾特,表達個人見解的這位老人,是海德洛塔的軍務大臣巴列斯特羅斯。即使年過六十依舊威風凜凜的體格與風貌──與國王恰恰相反──是傳統的海德洛塔軍人。
西吉貝爾特手持馬鞭交叉在背後,以溫順的表情凝視着腳邊巨大的地圖。這場今天特別允許瓦蕾莉雅等人列席的軍事會議,真要說的話,比較像是幼稚的國王在玩軍事會議遊戲。只要由他主導這場會議,根本無法深入探討對策,況且,也不可能在多位亞默德要員面前,侃侃而談觸及軍事機密的話題。
口氣變得粗暴的巴列斯特羅斯,把接下來要說的話給吞了回去,然後冷靜地將煩躁給吐了出來。
「……雖然有想過亞默德派來的使者也差不多該到了,沒想到竟然會是殿下親自前來……」
「──初次拜會,雷米.克里斯提昂陛下。」
「哎呀,這該不會是……正在開軍事會議吧?若真是如此,打擾你們十分抱歉。請各位繼續商討。」
「……對不起。我不太清楚這一帶的地勢,所以無法回答。」
「以往不知爲何,無緣拜見以薩克殿下的尊顏,如今終於得以會面,真是欣喜萬分。不過,莫非殿下是來迎接這裏的兩位猊下嗎?機會難得,我本來想請兩位猊下暫時逗留我國,教導我們關於貴國先進的魔法教育──」
侍從先行退下,不久後,充滿重量感的門扉便緩緩開啓。
站在國王身邊的魁梧老人,撫摸着長滿白鬍須的下巴,嚴肅地開口:
「喔喔……那個大概全都是卡琳大人教他這麼說的吧?」
國王安撫語氣逐漸變得粗暴的西吉貝爾特,吩咐侍從再斟一杯紅茶。
「……如果真的有迪雅吉列夫猊下剛纔所說的爭取時間之類的對策,那麼將兵力集結在德爾布呂克一事,應該也得以實行。」
「──不是,我也沒有什麼機會像這樣造訪他國,所以只要國王陛下允許,我想兩位猊下一行人就暫時在這裏叨擾了。家父也授予我全權處理的權力。」
「咦?卡琳?」
或許是察覺到狄米塔爾的視線吧,只見路奇烏斯低聲說道:
「根據剛纔傳來的報告顯示,海德洛塔各地正頻繁地發生叛亂分子暴動,以及賊人襲擊的事件……如果不先鎮壓他們,就不可能斷然移動兵力。」
「敝人是傑弗倫.以薩克.佛堤亞,以傑弗倫.弗朗西斯克的代理人身分前來拜訪。此次冒昧來訪,您還允許本人拜謁,實在非常感謝陛下。」
「──雖然兩位大臣的意見都很重要,不過這時也該問問我軍引以爲傲的女武神的意見吧。您說對嗎,迪雅吉列夫猊下?」
「好了、好了,堂弟大人。」
「……你說知道什麼?」
「……好像我們的軍務大臣喔。」
「說得也是。」
「你看起來非常精通兵法,你怎麼看?」
「──魯德貝克猊下是博聞強記的才媛,也精通我國的戰史和兵法書。不如就先讓猊下說明現在的戰況如何?」
怫然不悅的巴列斯特羅斯,使得現場的氣氛愈發沉重的時候,一名侍從前來通知國王某件事。
「屬下的意見跟西吉貝爾特閣下相同,在現實情況無法動員大量兵力的現在,確實不可能在盧貝爾提悠擊敗敵軍。不過若是等到鎮壓各地的暴動,得以集中兵力的狀態時,賊軍很可能已經從盧貝爾提悠南下到其他地方。而陸下所言十分適切,倘若盧貝爾川的河寬和水深是現在的一倍,賊軍的軍船恐怕已經行駛到歐里亞克的附近。」
「那……那種事,我們也早就料想到了!早就料想到了啦!在這麼大的範圍,而且是同一時期,各地會發生暴動,都是因爲叛亂軍暗中派來的諜報人員在煽動!那種事情,用不着以薩克殿下指摘啦!」
「這個嘛……」
以薩克以格外有禮──表面恭敬、實屬輕蔑的口吻回答道。
「因爲,他簡直就像職業的軍人一樣──」
「話說得沒錯、話說得沒錯,但是──」
「……西吉貝爾特閣下之所以年紀輕輕就擔任副大臣,恐怕是想藉由國王陛下堂弟的輔佐,儘可能抑制那個看似頑固的老軍人失控吧?」
「對了,正好,也問問以薩克殿下的意見吧。畢竟殿下是以驍勇善戰聞名遐邇的傑弗倫十一世的兒子,也擔任封印騎士團團長一職。務必希望你給予建言。你說是吧,堂弟大人?」
羣臣們聽見巴列斯特羅斯的話語,發出喧鬧聲,西吉貝爾特甩了一下馬鞭,鎮住那個場面後,緩緩開口:
「對、對,沒錯。你說是吧,大臣?」
「他們派多數的諜報人員潛伏在海德洛塔的境內,這一點肯定沒錯吧。閣下應該也十分清楚,不是嗎?」
「這裏就先讓我國的,呃……」
瓦蕾莉雅發出讚歎聲,小聲地嘟噥道:
「恕我直言……在下認爲,迅速派遣全軍前往盧貝爾提悠,正面決戰、擊潰賊軍纔是最好的方法。」
瓦蕾莉雅低聲呢喃道。
「……什麼?」
狄米塔爾早就發現站在以薩克身旁的路奇烏斯。既然路奇烏斯也一起陪同,就意味着封印騎士團應該也一起前來吧。
卡琳來到地圖的中央後,開始低聲告訴以薩克某些事。
「因此,屬下認爲在整頓態勢以便集中兵力的這段期間,必須密切監視敵軍的動向,來爭取時間。」
「哪裏厲害?」
「我覺得你說的話好像比我失禮幾百倍耶……不過,確……確實有那種感覺啦──」
「──原來如此,我知道大致的狀況了。」
「那種事情我知道。所以──」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若無其事如此回答的以薩克身上。
「殿下。」
「……是的。」
感到驚訝的,還有狄米塔爾一行人。
「巴列斯特羅斯閣下這番話說得十分正確,不得不說十分正確……不過,同時也不得不說這個計策不可能實現。」
「是。」
「殿下擅長的,恐怕不是在戰場上精密指揮士兵的戰略,反倒是處於王宮的一室,玩弄其他國家於股掌之中的謀略,或是籠絡民心,隨心所欲地操弄他們那類的政略。」
卡琳靜靜插嘴兩人的竊竊私語。
不過,想必以薩克也察覺到西吉貝爾特的這種想法,如此一來,他勢必不會回國。即使以薩克只爲了惹怒西吉貝爾特而決定逗留於此,狄米塔爾也不會覺得不可思議。
「那個……如果陛下希望的話……」
「用不着那麼激動吧,西吉貝爾特閣下。總之,那些諜報人員算準了疾風騎士團離開歐里亞克的時機,一齊開始行動這件事,幾乎沒錯吧。」
「卡琳大人或許應該出生爲男性纔對呢。如此一來,就不需要以身巫的身分跟你互相較勁,而是有可能以軍人的身分成爲一名能立下豐功偉業的名將。」
不理予輕聲你一言我一語的兩人,以薩克慎重地敘述自己的主張。

「我有一個──不動海德洛塔一兵一卒,就能阻止賊軍侵略的計策。」
「真的有如此妙計嗎,殿下?」
「如果沒有,我就不會說出口了,陛下。」
以薩克面向一臉納悶的國王,自信滿滿地回答。
「──就是在下我本人以仲裁者的身分,勇闖敵營。」
「你說什麼……!」
原來如此,如果是以薩克的話,也能站在海德洛塔與悠爾羅格之間,擔任仲裁的角色吧。只要悠爾羅格不希望與亞默德之間的關係惡化,他們也不得不客氣對待以薩克,應該也能自然而然地壓制悠爾羅格軍的行動。
不過,那同時也會引發麻煩的問題。
「卡琳大人也真是的,爲什麼要多此一舉,提出那種計策啊……」
「多此一舉?那有什麼關係,如果那樣真的能避免戰爭的話。不用白白犧牲性命,又能提高亞默德……應該說是殿下的名聲吧?」
說樂天是挺好聽的,但瓦蕾莉雅只考慮到正向的一面。若是考慮到仲裁不順利的壞處,可就無法輕易答應這項計策。
「由亞默德任擔海德洛塔與悠爾羅格的仲裁角色是很好。不過,皇太子親自前往那個地方,還是太危險了。要是就這麼被捉去當人質的話,對方將會要求龐大的贖金。再說……我也對殿下是否真的被授予如此大的權限感到疑惑。」
「咦?可是他剛纔不是自己說──」
「雖然他說自己被任命爲全權大使,但那並不代表他能以國王代理的身分隨意做任何事。應該只限於與海德洛塔之間的交涉。我不認爲他有權利強出頭去管悠爾羅格的交涉。」
「就……就算是這樣子好了,會有什麼不妥嗎?」
「天曉得。雖然不知道詳細情形會怎樣,但我想至少殿下他不是被陛下罵罵就可以了事的吧。等到悠爾羅格發現這方面的不完善,來跟我國抱怨的時候,或許在外交上會引發什麼麻煩的事態也說不定。」
而且,更麻煩的是──狄米塔爾對瓦蕾莉雅輕聲繼續說道。只要看着站在以薩克身旁按着額頭的路奇烏斯,狄米塔爾便自信自己的思考是正確的。
「……殿下他對這種事情非常感興趣。已經一副去定了的樣子,在本人心中是勢在必行的事項了,我想應該是這樣沒錯。」
「……我真是驚訝到連嘆氣都嘆不出來了。沒發現的頂多只有你跟粉紅鎧甲女了吧。精神年齡低,有時候也是罪過呢。」
「殿下可能是想確認悠爾羅格是否有製造魔動劍的技術──有沒有量產的事實吧?」
「──話說回來,我有事情想先告訴你一聲。」
卡琳垂下冰冷的眼瞳,搖了搖頭。
「如果是她,我們也在前往這裏的途中遇到過。」
「不過,他應該也知道,若是有個萬一,有可能會影響到我國和貴國之間的友好關係──爲什麼還想要以身犯險做到這種地步?是賭上性命找我的碴嗎?」
「她不僅會使用魔法、動作還十分敏捷,最大的問題是,她有使用類似魔動劍的東西。」
「讓您費心了,普約爾猊下。」
將來還是得娶妻、生子──路奇烏斯接下來說的這句話,不知道瓦蕾莉雅是否有確實聽到。雖然可以想像她再次垂下頭底下的表情,卻沒有辦法去確認。
「是啊,愛錯人了啦……應該說,她沒什麼看男人的眼光。」
國王拍了一下被手套包覆的手,下令解散後,一派輕鬆地拍了拍以薩克的肩。
「我開玩笑的啦。」
回想起在科特雷德近郊的夜晚森林遇見的那名少女,狄米塔爾如此說明。
「──老實說,我覺得我就算一輩子結不了婚也無所謂,不過畢竟延續裏希堤那赫家是家母的願望,還是需要能傳宗接代的繼承人吧。事到如今,我也不能要求家母再婚,生個弟弟或妹妹,果然只能靠我這個獨生子想辦法了吧。」
「路奇烏斯,不要隨便亂說。我要跟本院長報告喔。」
「就……就是這裏! 」
「好了,殿下。雖然順序有些顛倒了,就先讓我們爲你準備熱水吧。將旅途的疲憊完全沖洗乾淨後,詳細的後續事項,我們再一邊喫晚餐一邊聊如何?」
「瓦蕾莉雅小姐和卡琳小姐,你們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辛苦你了,小狄。」
「畢竟他是將來要繼承大亞默德王位的人物啊。」
就算狄米塔爾厭惡的兩情相悅這種感情,發生在那兩個人之間,只要克蘿蒂德還是現任的神巫,他們就無法結婚。聽說克蘿蒂德成爲神巫已經四年,依照慣例還得堅守貞潔五年──直到二十五歲爲止。然後,同年的西吉貝爾特,依他的立場是否能在二十五歲之前維持單身,就不得而知了。身爲王族一員的西吉貝爾特,有儘早娶妻、生下繼承人的義務。
或許已經死心了吧,只見西吉貝爾特毫不隱藏地大大嘆了一口氣,無力地垂下肩膀,朝國王和以薩克的背影行了一個禮。
「你說以薩克嗎?」
可能是在偷聽狄米塔爾和路奇烏斯的對話吧,瓦蕾莉雅瞪大雙眼,來回看向路奇烏斯的臉和西吉貝爾特他們。
既然會遇到前往歐里亞克的皇太子一行人,就代表那名少女當時也正和夥夥們北上。照情況看來,想成他們是爲了與盧貝爾提悠的友軍會合,應該比較自然吧。
「一切交給在下。」
封印騎士團的團員們已經依照阿爾尚博的指示,以數人爲一組,進入一樓的各個房間裏。順帶一提,對方幫以薩克和路奇烏斯準備的房間是在二樓,而瓦蕾莉雅他們被分配到的客房則是在三樓。
「路奇烏斯大人你──」
狄米塔爾狠狠揍了貝琪娜的頭一拳,嘆了一口氣。
路奇烏斯耿直地回答瓦蕾莉雅無關緊要的呢喃。
瓦蕾莉雅直盯着自己的腳下,沒有在問任何人,只是喃喃自語:
「咦!你……你們說的意思……是那種意思嗎?」
他將視線從愚笨的少女身上移開,對路奇烏斯說道:
「──讓……讓您們久等了!」
「那不是我能回答的事──不過,我想殿下或許是考慮到……如果人稱盟主的我國對同盟國的危機坐視不管,恐怕會有損名聲吧?」
涅蕾妲擁有開發魔動劍的技術。量產化需要的是,某種程度的時間和充裕的資金、描繪魔紋的人才,以及素材。既然接受但丁個人的援助,就能完成那麼多的數量,那麼若是接受一國的援助,就能夠更加輕易地量產化。
「這一點殿下也知道吧。他不會事後才說些喪氣話的。」
原先聽見狄米塔爾的話後,陷入沉思的路奇烏斯,突然像是啓蒙般地抬起頭。
「雖然不太清楚,但很明顯的比我家猊下還要年輕。只是,她本領強得可怕。說得更正確一點是,她很熟知作戰的技巧。」
狄米塔爾將手輕輕放在腰間的劍鞘上,環視中庭。即使像這樣與路奇烏斯交談,也會下意識調查自己所處的場所是否有危險,算是他徹底染上的習慣。
「是沒錯啦、是沒錯啦。如果是他的話,就算發生什麼事,也不會向我或我軍求助吧。」
「什麼?」
「不,那個可能性很低呢。」
「喔喔,如果你願意的話,就幫了我大忙啦!本王最討厭戰爭了。如果殿下的仲裁,能使事情不用見血就能解決的話,那就太好了!」
「這方法如何呢?只要陛下允許,就讓在下來擔任對悠爾羅格的仲裁一職。調停成功的話自然是好事,就算調停失敗,也能多少替貴國爭取一些整頓態勢的時間吧。」
「──不只是那名少女的來歷和高強的本領,她所使用的小刀也很令人在意呢。」
「你給我閉嘴。」
「……迪雅吉列夫猊下無疑是海德洛塔首屈一指的才媛,不過將來似乎會很辛苦呢。」
一如狄米塔爾所料的問題。狄米塔爾不太能理解,爲什麼她要問這種自己一定會受傷的事情,不過對這個小姑娘來說,讓她認清現實、有所領悟或許比較好吧。狄米塔爾之所以沒有阻止瓦蕾莉雅,就是因爲這種有些殘虐的體貼心。
西吉貝爾特輕輕咂舌後,低下頭。
「話說……西吉貝爾特閣下是擁有王位繼承權的人物,從他的立場看來,恐怕很難擅自決定自己的配偶吧?至少,得跟王家的諸位人士和重臣們商量過後才能決定吧……」
所有人走在瑪蓮娜的後方,路奇烏斯轉過頭瞥了背後一眼,對狄米塔爾輕聲呢喃道:
「可是……真的可以嗎?」
「這是什麼意思?」
「不,完全不一樣呢。我家只有歷史悠久這個優點,也不曾跟王家有過親戚關係,我想甚至就這麼斷了後也沒關係。不過,家母倒是一直多方催促就是了……」
「是啊。雖然用途不像我的劍那樣廣泛,但那確實是魔動劍沒錯。」
「當然,我也聽說迪雅吉列夫家是海德洛塔名門之一,由於輩出優秀的神巫,在家世這一點應該沒有什麼問題纔對──也就是說,接下來就端看西吉貝爾特閣下囉。」
「……搞不好殿下正是認爲那名少女可能是悠爾羅格的人,才主動提出要以仲裁的身分勇闖盧貝爾提悠。」
在軍事會議廳一直沒看見人影的瑪蓮娜,逆向穿過羣臣們的人潮,走進大廳裏,向路奇烏斯等人嚴謹地敬禮。
瓦蕾莉雅雀躍地發出感動的聲音,臉頰泛起紅潮,路奇烏斯則低下頭溫柔地微笑着回應:
克蘿蒂德將手輕輕放在踩踏在大理石祖國上的西吉貝爾特背後,跟這位青年大臣說着話。兩人的年紀確實應該相同,然而那副情景,卻宛如姊姊在幫不可靠的弟弟加油打氣一般。
「……我要嚴正地否定,那不是我出的主意喔。」
「──話說回來,卡琳大人,你爲什麼要給殿下出那種餿主意?」
狄米塔爾將手抵在後頸項,瞪了卡琳一眼。
「陛下真是位仁德之人。」
瑪蓮娜帶領路奇烏斯等人來到的地方,是位於王宮東邊的別館。率先抵達歐里亞克的狄米塔爾他們,也同樣留宿在這棟別館。這一整棟別館似乎是專門開放給從亞默德來的客人們使用的。
「……那可是最糟糕的日子了。那種未來,我根本不想去思考,也不想去想像。」
「各位。」
「各位的房間已經準備完畢,由我來幫各位帶路!」
在狄米塔爾等人壓低聲音,不停說着話的時候,緊皺着眉頭的西吉貝爾特朝他們走了過來。
「我們在跨越國境、稍微往北的森林裏,偶遇數騎人馬,可是在一遇到的瞬間,就受到危險的魔法攻擊。雖然好不容易擋了開來,幾乎沒有遭受損害……不過,我記得那名少女似乎是使用一把偏大的小刀,施展出『火彈』。」
正如狄米塔爾擔憂的一樣,以薩克對國王說道:
「等一下……你說的那個小孩,是一名長髮的少女嗎?」
「…………」
「是發生了不少事啦。」
「──啊啊,堂弟大人,也替皇太子殿下騎士團的每個人各自準備房間。跟兩位猊下一樣,在那個別館。知道嗎?」
「路奇烏斯大人也是裏希堤那赫家的繼承人。不是跟閣下的立場很像嗎?」
在羣臣們一邊議論紛紛走出軍事會議廳時,路奇烏斯來到了狄米塔爾等人的身邊。
「……不管事情變得怎麼樣,我們都難以負責喔。」
「你有頭緒嗎?」
路奇烏斯苦笑着拍了一下狄米塔爾的胸口。
「想想從瓦利恩堤家扣押的劍和盾的數量。涅蕾妲她可是接受了單一貴族的援助,就做出瞭如此龐大數量的東西耶。」
「當然。要是肇因一直在大陸的北邊懸而未決,也有可能使南方的蠻教徒氣勢大增……而且我自己也想好好表現給父親看就是了。」
「哎呀,啊哈哈!麻煩的軍事會議也一瞬間就結束了!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目前除了我國之外,還沒有確實發現有哪個國家保有魔法工學。只是,就像之前提到的那個叫涅蕾妲的女人在比拉諾瓦做的事情一樣,她接受了悠爾羅格的援助,在那裏研究魔法工學的可能性──」
「……可是,就算迪雅吉列夫猊下喜歡他,那個……有辦法結爲連理嗎,她跟西吉貝爾特閣下?」
「我想大概是悠爾羅格的諜報人員還是什麼的……我們碰到了一個棘手的小鬼。」
西吉貝爾特用手大致梳理了一下長髮,重新戴好帽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之後,注視着路奇烏斯。他的側臉,流露出摻雜焦躁和自我壓惡的陰鬱表情。
「如果涅蕾妲真的轉而爲悠爾羅格效力的話,就不會只製造出那一把小刀,而應該會生產數量更加龐大的武器。然而,目前卻沒有收到悠爾羅格有使用那類新兵器的消息。這可以解釋爲,悠爾羅格還沒有實用程度的魔法工學。」
「確認以後又要怎麼樣?」
「棘手的……什麼,小孩嗎?」
路奇烏斯吩咐阿爾尚博派人在宅邸的各處看守後,與狄米塔爾一同走到中庭。
「爲什麼這麼想?」
狄米塔爾認爲是她咎由自取,至少無法同情她。
「什麼事?」
「咦咦!我跟瓦蕾莉雅大人有那種共通點嗎?」
「路奇烏斯大人!」
「我提議的只有將戰力集中於德爾布呂克,在歐里亞克附近做好迎擊敵軍的準備較爲妥當,這件事而已。德爾布呂克的情報也是聽裏希堤那赫卿說的……在談論的過程中,我是有說過因爲敵人在背後煽動,導致暴動層出不窮,沒辦法確保戰力移動的時間。」
「…………」
「我很樂意。」
「路奇烏斯大人你……沒有思考過那種事嗎?」
瓦蕾莉雅抬起頭開口。有不詳預感的狄米塔爾,企圖在剎那間打斷她,但最後還是沒有阻止。
「應該就是那傢伙沒錯。那個企圖綁架閣下的小鬼。」
「不思考對策就糟了吧。如果海德洛塔就這麼和悠爾羅格發生全面衝突,要是在那個過程中,海德洛塔得到了魔動劍──」
「……先不管悠爾羅格,讓海德洛塔得手確實很麻煩,不過殿下真的能想到那種地步嗎﹖我很懷疑。」
「喂。」
狄米塔爾那種藐視皇太子的口吻,令路奇烏斯皺起眉頭。
「開玩笑的啦。」
表現出海德洛塔性情的庭院裏,比起各色花朵,鎧甲模樣的士兵銅像和被修剪成四角形的灌木更爲顯目。在看習慣了魯奧瑪宮廷的庭院以及皇太子溫室的狄米塔爾眼裏,此景有些殺風景。
狄米塔爾仰望耀眼的夕陽,嘟噥道:
「……如果殿下要去和悠爾羅格交涉,你當然也得去吧。」
「是啊。」
「我家猊下她們怎麼辦?要留下她們嗎?」
「這要好好思考思考。」
若是亞默德的皇太子和神巫親自來訪,也能讓悠爾羅格感受到己方的真心。如果是個性懦弱的指揮官,便會無法漠視亞默德的想法,選擇退兵,就算無法做到那種地步,勢必也不得不聽從本國的指示吧。如此一來,便能暫時達成爭取時間的目的。
不過,相反的,如果對方是不輕易屈服亞默德之名的剛毅司令官,交涉不順利,不只以薩克,甚至連神巫都有可能被當成人質。而且,敵軍的司令官恐怕是屬於後者的類型吧。
「都已經預料到那種地步,卻還是執意要去嗎?」
「殿下都親自在那麼多人面前把話說死了。現在才說不去,可就喫不完兜着走了。」
「──狄米先生!路奇烏斯大人!」
二樓的窗戶一把被打了開來,反射夕陽、閃閃發光的粉紅色鎧甲探出頭。
「聽說準備好茶飲囉~!」
「……你就不能稍微安靜一點嗎?」
狄米塔爾一臉不耐,揮了揮手,便和路奇烏斯一同進入宅邸內。
◆
「……好麻煩喔。明明海德洛塔不是敵國,而是同盟國耶──」
「沒事,我問了沒意義的問題。忘了吧。」
「殿下,盧貝爾提悠到了。」
也就代表,他們已經被逼到只能出此下策的絕境了吧。要實現打倒海德洛塔的夙願,悠爾羅格這個國家還太弱小、太青澀,而相反的,烏希馬爾卻又過於年邁。爲了在烏希馬爾有生之年以某種形式留下功績,能利用的東西都要利用,也有必要冒險犯難。
「?」
「……再說,有必要留那麼長的頭髮嗎?」
「應……應該……」
「明明是自己的事情,說得倒挺含糊的呢。」
關於拉姆彼特的事,確實謎團重重。
「總之,她就是在那裏吧?她以後會從那裏過來接你嗎?」
拉姆彼特走出浴缸,隨便擦了擦身體,慢吞吞地換衣服,西瑞爾將視線從少女的裸體移開,嘆了一口特別大的氣息。
「什麼?」
狄米塔爾看似不耐地嘟噥道,凝視着遙遠的北方。由暗紅色逐漸轉爲藍青色的天空下,看得見隱隱約約、零零星星地亮起一盞盞如漁火般的亮光。
「據技師長所說,用非常高的溫度長時間加熱,有時候能融化畫在魔動劍表面的魔紋,不過需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要在一瞬間處理掉,只能靠物理性的破壞吧。」
路奇烏斯指向前方,如此告知。從這個距離還無法明確判斷,不過忽隱忽現、閃閃爍爍的亮光,或許是城牆上並列的篝火。
「哎呀哎呀……只能祈求對方還沒有進入量產化的階段囉。」
「──我們這次之所以像這樣以身犯險,與其說是爲了海德洛塔,倒不如說是爲了我國的利益。特別是柯斯塔庫塔猊下,我希望你明白這一點。」
西瑞爾捲起褲管和襯衫的袖子,坐在矮椅上,從剛纔就一直不斷地在清洗拉姆彼特的黑髮。
爲此,拉姆彼特必須成爲一個優秀的「道具」。不僅不需要對她投入過多的感情和同情,反而還會成爲阻礙。
「……我要換熱水。」
「那你自己煮沸啊。」
「那麼,應該還沒有量產吧?」
「你什麼都不知道呢。」
「不……不……不知……道……」
西瑞爾隨意擦了擦少女的臉,拔掉浴缸的塞子。
就連那名梅朵的來歷,也不得而知。只是,從她帶來對悠爾羅格有利的情報、留下普通人也能使用魔法的武器和拉姆彼特,要自己隨意使用就離開的這幾點看來,至少就目前來說,她應該不是敵人。
一行人以爭取那個時間──的名義,前往盧貝爾提悠。
「一個人……長……長大……」
拉姆彼特之所以會極度地怕生、說話口吃,搞不好是因爲在森林裏──被野狼扶養長大,這話雖然是玩笑──獨自成長的關係吧?只要看着拉姆彼特,就會不由自住地思考起這種事。
「──小狄,如果悠爾羅格擁有大量的魔動劍,有辦法一口氣處理掉嗎?」
西瑞爾俯看裝有全新換穿衣物和拉姆彼特小刀的籃子,不由得自言自語:
瓦蕾莉雅發現自己試圖壓抑不安,而在不知不覺間抓住狄米塔爾握着馬繩的手,急忙將手抽了回去。
「你各方面都太不足了啦……」
「──總之,問題在於有沒有除了我國以外的國家保有魔法工學。就連我國也才正要開始正式開發,要是那項技術已經流到其他國家,就沒意思了嘛。」
「……差不多該出來囉。」
「應……應該──」
「……已經確認的魔動劍,應該只有那個怪小孩持有的小刀吧?」
不知是否因爲在立場上,一直尊稱她爲猊下、恭敬地對待她的關係,或是根本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拉姆彼特十分喜歡西瑞爾.杜耶布爾。更正確地來說,拉姆彼特幾乎完全不親近西瑞爾以外的人。
瓦蕾莉雅皺起眉頭,偷偷詢問狄米塔爾:
「不……不知……道……」
「……烏……烏……烏爾──」
「烏爾海瑪特……」
「是……」
一大清早離開德爾布呂克之後,渡過了好幾條小河,朝北方前進,太陽已漸漸西下。或許是因爲靠近有水的湖沼地帶,吹來的晚風也帶有些許的溼潤。
「那個叫梅朵的,現在在哪裏?」
仔細一想,烏希馬爾和西瑞爾都依靠那種來歷不明、連值不值得信任都存疑的女人們,就出兵討伐海德洛塔。冷靜思考之後,那舉動根本是荒謬絕倫。
「…………」
「對,沒錯。」
不過,對西瑞爾而言,自己成爲軍人並不是爲了要來照顧小丫頭。更別說是要幫忙小孩子入浴,是他作夢也想不到的。
「所以,就是要確認這一點吧。我之前也說過了,如果悠爾羅格持有大量的魔動劍,很有可能透過戰爭,流入海德洛塔的手裏。絕對要避免這件事發生。」
「唔?」
「我還是先跟你們說一下。」
「好……好好……好……好冷──」
「烏爾海瑪特?那是在哪裏?」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推給拿水過來的侍女們,不過,只要拉姆彼特討厭被她們觸碰,西瑞爾就只能親自出馬。
「……這本來應該是侍女的工作,爲什麼小官非得做這種事……」
「具……具體來說,是什麼事情?」
「你太懶惰囉……」
◆
在哪裏出生、在哪裏學習魔法、爲什麼來到悠爾羅格──勉強得知的事情,頂多只有教育拉姆彼特的是那個叫作梅朵的女人罷了。
「……該不會,你在遇到那個叫梅朵的女人之前,都不會說話嗎?」
「……到底是怎麼養的,纔會變成這樣啊?」
西瑞使勁颳着少女的頭皮、清洗她的頭髮,嘆了一口氣。
「一……一個……人──」
「是的,殿下。」
雖然暫且將她捧成了猊下,但事實上卻是個連在哪裏出生都不知道、來歷不明的小丫頭。
「還有,我想應該不會有才對,就是類似貝琪娜小姐身上穿着的鎧甲那類的東西。」
「或許吧。」
拉姆彼特因冰冷的水縮起了身子,西瑞爾冷淡地推開她,再次搓揉肥皂起泡。
「…………」
「……唔?」
「搬新的水過來!」
拉姆彼特一邊用自己的魔法加熱浴缸的水,一邊說道。
以薩克指着發出匡啷匡啷聲、精力充沛地與馬匹並肩奔跑的粉紅色塊狀物,呵呵地笑了。
目送皇太子一行人的封印騎士團團員們自是不用說,想必這個時候,有可能移動的戰力都正從海德洛塔全國各地朝德爾布呂克前進吧。不過,要聚齊能夠與悠爾羅格軍正面對決的兵數,還需要花費一些時間。
「我想也是。」
「…………」
不管用手指滑過幾次頭皮,每次都還是會產生褐色的泡沫。雖說在綁架西吉貝爾特時,跟追兵交戰,一頭衝進了泥土中,但只要之後好好地洗頭,就不會演變成這種情況。想必拉姆彼特當時只用河水稍微清洗臉部,並沒有用手指仔細清洗到髮根的部分吧。
以薩克回過頭詢問狄米塔爾:
「……太可笑了。」
「雖然交涉這件事是我的工作,不過我希望各位能仔細睜大眼睛,幫我注意今後有可能會影響我國利益的事情。」
「一個人?你是說你一個人自己長大的嗎?」
「這樣的話,搞不好讓和平交涉成功還比較輕鬆?」
由於已事先派遣使者通報對方,來到盧貝爾提悠的以薩克一行人,纔沒有被當成可疑人物,突然遭受攻擊。
「是叫魔動劍嗎?跟小狄持有的武器一樣。」
「我還寧願他們是敵人,這樣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可以盡全力擊潰他們也沒關係……不上不下的同盟對手,或許纔是最麻煩的。」
「很可惜的……如果做得到那種事的話,就不能當成武器來使用了。」
以薩克策馬奔騰,一邊對同行者們說道。
和狄米塔爾乘坐同一匹馬的瓦蕾莉雅,以溫順的表情點了點頭。
西瑞爾以指尖用力搓揉少女的頭部,清洗她的頭髮,然後露出苦笑。
西瑞爾一吩咐完,便有侍女們抱着桶子走進充滿蒸氣的浴室,開始朝剛放完水的浴缸裏不斷倒水。
侍女們離開浴室後,西瑞爾發出最近養成習慣、語帶嘆息的咕噥聲。
在皇太子與狄米塔爾進行如此對談的期間,德爾布呂克的輪廓也愈變愈大。似乎從遠方傳來聽似號角的聲音,那或許是進出那座港都的船隻船員所吹響的。
聽見西瑞爾的嘟噥聲,原先浸泡熱水到鼻子的拉姆彼特,回頭看向他。由於浴缸的熱水早已變髒,褐色的泡沫像鬍子一般,緊黏在她的鼻子下方。
「……你連自己的師父是何許人也都不知道,就算問你這把小刀的製作方式,你也回答不出個所以然來吧。」
西瑞爾用熱水沖洗少女的頭部無數次後,站起身來。在招待即將到來的稀客現場,西瑞爾和拉姆彼特自然都不能缺席。
◆
「就目前爲止來說,是這樣沒錯。只是,根本就還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那個小鬼就是悠爾羅格的軍人。」
即使如此,他們也並不一定會以友善的態度對待自己。正確來說,他們現在只是還難以決定要用什麼樣的態度,來對待亞默德皇太子一行人吧。
「──雖說是港都,還是沒有海水的味道呢。」
城牆上以及大街上,都站立着手持長矛的士兵們。狄米塔爾在日暮時分的微光之中,聚精會神地觀察他們,卻沒有發現裝備着類似魔動劍武器的人。
「……我聽說這個城鎮一下子就被佔領了,是真的嗎?」
聽見瓦蕾莉雅的低聲呢喃,狄米塔爾眯細雙眼。
「爲什麼會懷疑?」
「因爲,城牆到處都崩塌了。我以爲攻城戰花了不少時間。」
「…………」
確實,城牆到處都有崩塌的痕跡。與其說是爲了修補而重新堆砌石材,倒有種硬是遭到破壞的感覺。
「你這個着眼點倒是挺不錯的嘛。虧你還能發現。」
「……要誇獎我的話,就老老實實地誇獎啦。」
「如果你能解釋城牆坍塌的理由,我就誇獎你。」
「請各位在這裏下馬。」
從城鎮外頭一路帶領一行人的士兵,在巨大的建築物前要求以薩克等人下馬。雖說巨大,也不過是跟周邊的建築物比較,若是跟亞默德或海德洛塔的王宮相比,可謂是小巫見大巫了。從它與倉庫相鄰的這點看來,應該是這座盧貝爾提悠的工商會館吧。是這一帶最高的建築物,可說是最適合俯看城鎮全貌的場所。
「嗚嗚嗚嗚嗚……我好像開始想尿尿了。」
「你一天到晚都想尿尿。用不着一一報告。」
「欸,我說啊……」
瓦蕾莉雅踏進有許多士兵守衛着的玄關大廳,仰望狄米塔爾低聲說道。
「……這裏該不會,是敵軍的臨時司令部吧?」
「應該是吧。」
「也不是沒有人這麼稱呼我啦……總之,請先就坐。」
「破壞城牆,或許就是這個原因。」
老人張開雙手,招呼一行人進來。
沒辦法佇足太久,狄米塔爾等人就這麼爬上樓梯。
不過,狄米塔爾之所以會不由自主地將手伸向賈基爾卡的劍柄,並不是因爲看到她們。而是看見跟她們一起進來房間的士兵們──尤其是現身在隊伍最後頭的,看起來二十幾歲的青年將校和年幼的少女。
被路奇烏斯輕輕撞了一下側腹部的狄米塔爾,從通往二樓的樓梯平臺上的窗戶往外看出去。
烏希馬爾震動了一下眉毛,注視着瓦蕾莉雅。
「我知道。」
「應該是……如果可以的話,真想詳細確認裏面裝的東西。」
擺放在那間房間裏的巨大圓桌上,有一位體格壯碩的白髮老人正坐在上座。眼神銳利、散發出的氣概如同一名身經百戰的名將,非常適合華麗的軍服。
「……這位,莫非是……?」
「喂,小狄。」
「……那是什麼?看起來……不像是軍糧。」
「你可不要動歪腦筋喔,小狄。你的職務是瓦蕾莉雅小姐的護衛。直到回去德爾布呂克之前,你都要以這項職務爲優先。」
狄米塔爾等人被帶領到的,是一間要稱之爲大廳,寬敞度則略顯微妙的房間。如果這棟建築物是工商會館,那麼這裏應該是用來開會或是作爲其他用途的房間吧。
「原來如此……亞默德神巫的傳聞,在北邊也很有名,比想像中的還要美麗……」
「總之,先用茶吧。」
烏希馬爾一臉得意地點了點頭後,拿起小小的搖鈴,輕輕晃動。
從老人表現出的態度,感覺不到他有輕蔑以薩克的模樣,話雖如此,也感覺不到他有意謙卑。就算出現在這裏的是傑弗倫.弗朗西斯克本人,想必這位老人──烏希馬爾.杜耶布爾也會採取相同的態度吧。由此可推斷老人的自尊心很強,無論對方是什麼人,都絕不會阿諛奉承。
「我是亞默德皇太子,傑弗倫.以薩克.佛堤亞……您是烏希馬爾.杜耶布爾閣下?」
以薩克坐在老人的正對面,並示意要瓦蕾莉雅坐在自己的旁邊。狄米塔爾、路奇烏斯以及貝琪娜,則站在能夠保護兩人背後的位置。
「我聽說……你們是亞默德的以薩克殿下,以及陪同的一行人。」
以薩克脫下帽子放到胸前,悠然地行過一禮。
「……歡迎各位大駕光臨。」
狄米塔爾在意的是,有人正從軍船搬運某樣巨大的貨物到小型船上。雖然光線太暗看不清楚,不過數量非常多。
「那邊的船上堆了好多大石頭呢。」
「……!」
這棟工商會館的構造,似乎可從建築物的後方直接通往盧貝爾川,可從窗戶俯看到停泊於河岸的無數船隻。有幾艘收起帆、明顯不是商用的大型船置於其中,必定是悠爾羅格士兵們搭乘而來的軍船吧。
烏希馬爾說完後,侍女們隨即進入房裏。雖然女人們的表情顯得有些緊張,但還是以流暢的動作準備紅茶。由於不認爲烏希馬爾的軍隊會特地從悠爾羅格帶來好幾名非戰鬥員的女人,想必她們原本就是這座城鎮的居民,只是聽從佔領軍的指示工作罷了。
「正是。」
「我國的神巫暨上級監察官的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小姐。」